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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詭異

  那名商人嚇了一跳,隨即用警惕的目光盯着明娜:“你是誰?”與他對峙的村民們也都意外地看着她跑過來。   明娜緊緊攥着拳頭,心頭的怒氣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你們卡麥加人要幹壞事,把我們其他國家的人拉下水是什麼意思?!你明明不是韶南人,說這種話到底有什麼企圖?!”   商人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強撐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明明就是韶南商人。”   “如果你們是韶南來的,那爲什麼要穿着卡麥加的服裝?”明娜冷笑,“這裏的人長期與外國斷絕來往,認不出各個國家的服飾,可你騙不倒我!”   那名商人眼光閃爍,跟在他身後的另一名商人見狀,忙幫腔道:“我們的確不是韶南商人。”他的同伴都意外地看着他,他卻仍舊不慌不忙地:“我們是伊斯特人,但一直在韶南做生意,其實也算是韶南商人了。至於我們身上穿的衣服,這只是我們的個人愛好而已,沒人說伊斯特人就不可以穿其他國家的衣裳吧?”   明娜仍舊用懷疑的目光看他們,試圖找出他們說謊的證據,這次是路瑪先一步拆穿了他們:“你們是伊斯特人?是哪家的?據我所知,伊斯特境內會做跨國生意的商人,通常只去韶南,其次就是在北部與諾嘉接壤的邊境那邊有一些,除此之外就沒有了。唯一把生意光明正大地做到諾嘉與威沙的,就只有蕭家商行,可自從他們幾年前撤出諾蒙卡和蒙裏以後,就不再涉足這片地區。別告訴我,你們其實是從伊斯特到安可去,卻路過這裏啊,還是說,你們其實是蕭家商行的人?”   安可與蒙里根本就是在兩個方向,而這裏離蒙裏只有半天路程,事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這樣的,因此那些商人都一時語塞,頭一個出面的商人還想要說“我們就是蕭……”,沒說完就被同伴攔住了。   明娜冷笑,爺爺討厭光明神教,從沒來過梵阿,還曾經明言禁止蕭家商行的人進入梵阿經商,更別說給錢教廷了,這件事很多人都有所耳聞。更何況現在的蕭家商行,連安可城的分行都關閉了,怎麼還會到蒙裏去?那個商人就算沒說完那句話,也明明白白地暴露了他們是僞裝的事實。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她問,“來這裏假冒伊斯特和韶南人的身份做壞事,又故意說這種話,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們只是來做生意而已。”那幫腔的商人謹慎地沒有多說,還向其他人使了個眼色,暗示他們儘快離開。   明娜踏出一步,擋在他們面前:“做生意?你們來這裏做生意,爲什麼要得罪這裏的人?哪有像你們這樣做生意的?做壞事把自己的名聲搞臭,誰還會來買你們的東西?!”她瞄了瞄他們身後的馬車,看到車板上散落的糧食碎屑,譏諷道:“那是燕麥和麪果嗎?你們從諾嘉來?那裏糧食本來就少,你們還運糧食到糧產豐富的地方?還只有這麼兩車?你們沒事先打聽過這裏需要什麼貨物嗎?!”真是開玩笑!她見過的商人多了,哪個國家的都有,沒有一個商人會這麼笨!   一直旁觀的村民們這時也反應過來了,爲首的中年人緊攥着鋤頭把手,上前一步逼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要來這裏做壞事?!光明神會懲罰你們的!”   先出頭的那名商人臉上閃過一絲輕蔑與不屑,讓明娜更加肯定他們有問題。他們既不是韶南與伊斯特商人,行事也不像是因地位低下而待人謙卑的卡麥加商人,卻打着這幾個國家的名號來這裏興風作浪,一說話就說自己外國人如何如何,把所有國家都拖下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陰謀!   那幫腔的商人見羣勢洶洶,又被明娜當衆拆穿,眼珠子一轉,一邊扯着脖子硬說:“我們纔沒有來幹壞事,明明是你們這羣土包子故意爲難我們!”一邊扯着同伴後退,快速離開。明娜想要再攔住他們,卻被路瑪拉住了,她不解地用目光詢問他的用意,卻聽到他低聲說:“這裏不是伊斯特,別暴露了身份。”明娜心中一凜,忙收回正要邁出去的腳。   但她始終有些不甘心,恨恨地盯着那些商人的背影,道:“難道就這樣放他們走?你不覺得他們很可疑嗎?”   “他們行事可疑,自然有梵阿人去對付,我們只是路過,別多管閒事。”路瑪淡淡地回答,眼睛卻往旁邊瞄了瞄。明娜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樹叢後有一個穿着修士袍的身影轉身離開了,頓時明白了路瑪的用意。   說到底,這裏是梵阿境內,事情雖然涉及伊斯特,但根本上還是梵阿內政,她現在是伊斯特安全署的人,不適宜直接干預這件事,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讓梵阿自己的神殿人員或軍隊插手。   村民們看着商人們遠去,噓了幾聲,回頭望向明娜與路瑪的目光已和善許多,那爲首的中年人還道:“兩位客人,剛纔謝謝你們幫忙說話了,你們喫過午飯了嗎?到村裏來歇歇腳吧。”   路瑪笑着說:“謝謝,剛纔已經喫過了,我們還要趕路,就不打攪了。”明娜道:“其實你們不用謝我們,我只是聽到他們胡說八道,才忍不住過來的。雖然外面的確有不少壞人,但並不是每個外國人都是壞的,請你們不要因爲那幾個人的行爲,就誤會我們所有外國人都是壞蛋。”   中年人微笑着點點頭:“謝謝你的提醒,我明白了——來點水吧?我們村裏的井水非常甘甜,比河水強多了。”   明娜看看路瑪,笑着接受了村民們的好意,最後離開時,雖然沒有留下來多喫一頓飯,卻收到不少美味的水果。明娜的心情重新輕快起來。   但這種輕快沒能延續多久,在接下來的半天路程裏,他們一連遇上好幾宗外國人欺凌梵阿平民的事件。這些人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威沙或諾嘉兩國的貴族富人,因爲喜歡梵阿氣候怡人,特地搬來住的。梵阿禁止移民輸入,他們就用各種各樣的藉口來“度假”,有些人還在靠近蒙裏的地區開辦了工場,招收梵阿平民做工。   這些外國人,大多數是威沙或諾嘉人,也有少量的卡麥加人,甚至連韶南與伊斯特也有幾個。隨着人數的增多,他們與本地人的衝突也漸漸多起來。明娜從人們的私下議論中得知,最近連神殿都被捲進這些風波里了,梵阿國內開始有了不同的聲音,認爲不該繼續開放國門,使本國民衆受到傷害或污染。   對此路瑪十分擔心:“萬一事情越變越糟,還很可能會影響到各國與梵阿的關係,這些商人怎麼就那麼不懂事呢?”   明娜卻覺得有些詭異,雖然大部分的衝突其實並不嚴重,但其中最惡劣的幾件事都是不該發生的,就好像部分商人故意要在這裏惹事一樣。比如有某個梵阿工人,因爲家人病重要請假回家,老闆卻寧可將那工人關起來懲罰,也不肯放他回去,結果病人去世,那工人一家和同村的人要來向他討公道,卻被他命手下打了一頓;再比如幾個梵阿孩子從某個外國商人的度假別墅外走過,因爲唱歌的聲音大了,那個商人就要手下把孩子們抓起來,關了整整一天才放走,人家父母找上門來,還叫打手把他們打出去。   最詭異的是,這些人通通都在梵阿人找上門時,聲稱他們“外國人”怎麼怎麼樣,肯來是對梵阿的恩賜,說自己跟教廷的交情有多麼好,教廷絕不會因爲幾個平民的話,就把外國人統統趕走的。有些人還明裏暗裏地向梵阿人暗示自己對光明神的不屑,這極大的加深了梵阿人對外國的怨懟。   這簡直就好像把自己當成是所有外國人的代表,要引起梵阿對其他國家的爲滿似的,據說他們還聯繫了所有在梵阿邊境地區長住“度假”或開工場的外國人,要求對方和自己站在一起,對抗神殿,維護“外國僑民”的利益。這些人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明娜與路瑪商量了一番,都覺得這種情況很有問題,到了蒙裏,一定要儘快把消息傳回國內,詢問該怎麼應對纔行。   到達蒙裏後,他們先去了安全署在蒙裏的情報站——一家皮靴店,開店的兄弟倆都是同事。他們熱情地接待了明娜與路瑪,聽說梵阿的事後,那哥哥說:“我們早就報上去了,但還沒有迴音,我們也正煩惱該怎麼辦呢。你們不知道,現在的蒙裏也不太平,三個區的人針鋒相對,好幾次都差點打起來。”明娜忙問是怎麼回事。   原來,由於梵阿開放國境的緣故,很多居住在威沙的有錢人都向往那裏的好環境,他們沒那麼大本事讓自己呆在梵阿“度假”,就紛紛想辦法搬到臨近的地方來,蒙裏鎮上的梵阿人居住區就成了首選。區內的居民增多,房屋不夠了,只好往外擴張,這就影響了另兩個區的利益,因此每隔兩三天,就要到梵阿區去鬧一鬧。衝突激烈的時候,幸好梵阿這邊有神殿的修士們勸住民衆,纔沒釀成大禍。但最近神殿的修士們聽說全都染上了怪病,無力起身,因此情報站的人都擔心這幾天會出事。   路瑪與明娜對視一眼,前者皺眉道:“這不正常,不正常!梵阿開放國境還不到兩年,就算有衝突,也沒理由會激烈到這種程度!再這樣下去,連國家之間的關係都會受影響的!”   “已經受影響了。”弟弟苦笑道,“現在有不少梵阿人都在議論,早知道外國人會這麼邪惡,他們就不會打開國門了,現在重新封鎖邊境還來得及。上週局勢本來和緩一些的,有個威沙商人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家店裏,屍體旁留下了一個八角星項墜,他手下的店員說是梵阿人乾的,但梵阿人又說他們沒幹,現在威士德那邊已經發信去中央教廷質問了。”   衆人越想越覺得頭痛,好不容易打開的梵阿國門,如果因爲這樣的事而關上了,實在很遺憾,更別說這裏面有那麼多叫人看不明白的事。   路瑪沉吟片刻,道:“這件事……我們再向國內報告一次吧,說明事情的嚴重性。另外,你們如果有相熟的修士,就跟他們說說你的疑慮,不要透露真實身份,只要讓他們起疑心就好,讓神殿的人多加提防。至於那些行爲古怪的人,要在暗中多加留意,特別是平時跟他們來往多的人,但不要讓他們發覺。”   兄弟倆齊聲答應了,路瑪才淡淡一笑:“好了,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我們迴歸正題。這次我們來,是爲了追查娛樂綠洲的事,你們知道它嗎?”   明娜立時醒覺這纔是自己到蒙裏的目的,居然差點忘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認真地聽起兄弟倆的介紹來。   娛樂綠洲在蒙裏西面崛起,只有十多年時間,最初只是一個建立在小綠洲裏的旅店,供過往客商落腳休息的,因爲離蒙裏不遠,其實生意並不好。後來,漸漸地加入了酒館、餐廳、妓院、賭場等設施,光顧的人便越來越多,名聲也越來越大了,娛樂綠洲的名字就是這時候叫起來的。後來,它的老闆見上門的客人都是男子,已不可能有更大的增長了,便決定在綠洲旁邊的一塊空地上建造另一片帳篷羣,裝飾得美輪美奐,加入了馬戲團、遊戲場、美容院等設施,專門面向女人和孩子。發展到現在,人們只要有點閒錢的,都喜歡帶着一家大小去娛樂綠洲玩。男人們花天酒地過後,發現孩子能玩得開開心心,老婆也漂亮了一倍,不需要很多錢也可以盡興,便越來越愛光顧它。   那哥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實我們也去過兩回,的確挺好玩的。他們的老闆聽說是個女人,很了不起呢,叫什麼……紫雅夫人。”   “紫雅夫人?”明娜愣了愣,迅速從腦海裏找到關於這個女人的記憶。她怎麼會忘了呢?明明曾經聽爺爺提過,紫雅建立了娛樂綠洲的。   “你認識?”路瑪問,“對了,你在娛樂綠洲呆過些時候,是那時候認識的嗎?”   明娜搖搖頭:“我沒見過她,不過聽人說起過。”頓了頓,“她曾經是我爺……曾經是蕭伯爵的情婦。” 第一百零一章、援軍(上)   路瑪有些喫驚,但兄弟倆肯定了這個消息:“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據說紫雅夫人開娛樂綠洲的資金就是蕭伯爵給的,當年蕭伯爵死訊傳來時,她還曾經停業過幾天,在自己的帳篷裏掛黑紗呢,到現在也沒取下來。不過這個女人不簡單,她跟蒙裏幾個地下勢力首領都有曖昧關係,聽說威士德的兩個老大也是她的入幕之賓,當然,這都是傳聞,沒人知道是真是假。”   路瑪小心地看明娜的反應,但明娜卻沒太放在心上。她當年知道這個名字的時候,就聽說對方有情人了,爺爺都沒在意,她何必多管閒事?不過……爺爺根本就沒死,這件事安全署早就宣揚出去了,這位紫雅夫人幹嘛還掛黑紗?而且她又跟那麼多男人關係親密……這是什麼意思啊?   她轉頭去看路瑪:“現在怎麼辦?要查她跟那件事和那個人有沒有關係,要怎麼查?”   皮靴店兄弟倆不清楚“那件事和那個人”指的是什麼,但都謹守安全署原則,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路瑪想了想:“不能直接去問她嗎?如果說她跟蕭伯爵有那麼一段過去,也許她願意幫助我們呢?”尤其是還有明娜這個蕭伯爵的孫女在。這句話他沒說出來,但看向明娜的目光顯然暗示了這一點。   明娜躊躇了:“這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們還沒弄清楚她跟埃斯帕羅到底有什麼關係,如果她是站在敵人那邊的,我們不就自曝身份了嗎?”而且,面對爺爺過去的情婦,她心裏多少有些不自在。   “這倒也是……”路瑪沉吟。人心難測,當年赫達家的小姐愛上蕭伯爵,前代赫達公爵不也把蕭伯爵當成是愛婿人選,讚賞有加嗎?可現在兩家卻是仇人。誰也不能保證蕭伯爵曾經的情婦是否還念舊情。他轉頭去問兄弟倆:“有辦法混進娛樂綠洲嗎?最好是接近紫雅夫人的位置。”   “這恐怕有點困難。”哥哥道,“那裏的守衛森嚴,客人無法接近紫雅夫人的住處。而現在他們急需招的人,都是歌女舞女或年輕的男女侍從,這些人也無法接近她的帳篷。她身邊的僕人大多數是服侍了十年以上的,連給她洗衣裳掃地的僕人都要查過上三代和所有旁系血親,確認可靠以後,才獲得聘用。我們曾經有同事試過混進去,結果在第一關就被趕出來了。”   “那男女侍從也不行嗎?”路瑪急問,順便看了明娜一眼,明娜挑挑眉,有些不好的預感。   “男女侍從說得好聽,其實跟歌女舞女一樣,都是玩物,沒必要犧牲我們自己人。”那弟弟說。   明娜用兇狠的眼神盯着路瑪,她纔不要做這種事呢!   路瑪訕訕地收回目光,打消了這個念頭。   既然不能以這種方式混進去,他們只好在娛樂綠洲的外圍盯梢,尋找潛入的漏洞。但盯了兩天,他們也只能潛入遊樂區徘徊而已,要接近主帳篷區,根本不可能。這裏的守衛裏三層外三層,出乎意料地森嚴。明娜與路瑪假扮成來度假的父子倆,在綠洲裏四處遊蕩,稍一靠近敏感的區域,就有人“禮貌”地請他們離開。   試了兩三次,怕打草驚蛇,他們只好暫時放棄了。明娜靠在水池邊的樹幹上,遠遠看着大門口處進出的馬車,不由得發起愁來:“不能再等下去了,這裏的消費不便宜,我們手裏沒什麼錢了。”左右望望:“你說這裏爲什麼就那麼多人來呢?比我上次來時熱鬧多了,馬車的數量差不多是那時候的五倍!”   “現在搬到蒙裏的人多了,來的人自然多了。這個女人的確不簡單哪!”路瑪嘆了一聲,心裏還加上一句:不愧是蕭伯爵的女人。他瞄了明娜一眼,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忽然,他的手臂被明娜猛地抓住了,他有些心虛:“你……你抓我幹什麼?”   “埃斯帕羅!是埃斯帕羅!”明娜示意他去看停在娛樂綠洲大門口的一輛馬車,車上正有一個人來走下來,模樣有七八分眼熟,旁邊跟着十五六個護衛,穿着清一色的白細布制服。她聽皮靴店兄弟倆提過,那是娛樂綠洲護衛們的統一服裝。   路瑪仔細一看,果然認出那是埃斯帕羅·赫達,猛拍大腿:“他果然到這裏來了!好,我們一定不會讓他再逃了!哎喲!”他忽然低叫一聲,手臂上的肉被明娜擰得怪疼的:“小心點兒,我是老人家,比不上你們年輕人皮粗。”   明娜沒理會他的調侃,她雙眼發亮:“我想到了,還有一個可以混進去的辦法!”   半日後,皮靴店後屋裏,路瑪和情報站的兄弟倆看着新換上一身劍士服的明娜,以及她腰間橫跨的一把彎刀,嘖嘖稱讚:“不錯嘛,挺精神,就是瘦小了些。”路瑪還補充一句:“如果你是黑髮黑眼,再高大健壯那麼一點兒,還真有幾分像蕭伯爵。”   明娜抬抬下巴:“那當然!”她可是爺爺的親孫女!   不知內情的兄弟倆有些摸不着頭腦,明娜忙收斂了得意,認真地問:“如果我穿成這個樣子去應聘護衛,能行嗎?”   “可是新招的護衛只能守外圍……”弟弟說出自己的擔心,路瑪卻搖搖頭:“未必,這身衣服……跟蕭伯爵常穿的款式很像啊?如果能讓紫雅夫人看見你,還是很有可能進入內部的。”   明娜笑了,這件衣服本來就是爺爺的,她都放進儲物手鐲裏了,而且,爲免那位夫人疑心她是故意扮成這個樣子的,還特地改了幾樣特徵明顯的配件,比如口袋、腰帶等等,換成常見的式樣,看上去跟普通的劍士差別不大,這樣去面試,應該沒問題吧?她對自己的身手相當有信心。   路瑪繞着她走了一圈,不停地點頭:“不錯,真不錯,雖然外表看起來不怎麼強,但只要你一出手,那些普通護衛怎麼會是你的對手?你劍法好,人又不高大,只要進去了,多半不會被安排到外圍去的——那些人都是清一色的壯漢——只要安排到接近主帳的位置,不管能不能見到紫雅夫人,要查到埃斯帕羅的行蹤都不難。唔,唔,很不錯,就這麼辦吧!”   靴店的哥哥又問:“那他要怎麼去應聘呢?那裏招的護衛,全都是威士德或蒙裏的大佬們推薦過來的人,我們跟那些人很少交道,不可能拜託他們辦這種祕密的事。如果找不到推薦人,又沒法報名!”   路瑪想想的確是,又陷入了苦思,明娜卻忽然想起了一個人:“或許,我們可以找‘弗裏多爾夫’幫忙。”   ……   ……   三年不見的“弗裏多爾夫”,仍舊是那個樣子,不過看得出是重新裝潢過的,吧檯與桌椅都換了更好的材料。店內仍是光線昏暗,帶着香味的煙霧越發濃厚,來往穿梭的女侍們仍舊打扮得花枝招展,身穿暴露的薄紗衣裙,但靠得近了,可以看出她們都不再青春可人,臉上化着濃妝,神色憔悴,皮膚也失去了年輕的光澤,有些人還瘦得可怕。店裏多了不少男侍應,有少年也有中年,穿着清一色的灰藍布衣。   時間尚早,店裏客人不多。   酒吧正中的位置上傳來一陣喧譁,明娜聞聲望去,見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吆喝着兩三個穿灰藍布衣的男子,要他們陪着打牌賭錢。那幾個顯然是店員的年輕人,雖然神色間顯得很不情願,但還是賭了。不一會兒有個青年贏了,那壯漢卻耍賴不認,一把抹掉紙牌,又要重新賭,等到他終於贏了別人時,便逼着少年們拿出錢來。   壯漢得意地數着錢,還摟着身旁的女人親了幾口。女人媚笑着奉承了幾句,背過臉卻滿面陰霾。明娜認得她是當年的“王牌”紗紗,想不到至今還在這裏工作。   店後走出一個穿灰藍布衣的中年男人,身上比其他店員多了一件馬甲。他看到壯漢囂張的樣子,再瞥了一眼忿忿不平的店員們,以及周圍因爲壯漢發出的噪音而皺眉的客人,忙上前伸手按住壯漢拿着的紙牌:“信已經寫好了,你快點帶回去吧。”   壯漢不滿地叫嚷:“幹什麼幹什麼?!我拿了副好牌,馬上就能贏了,怎麼?要玩手段嗎?!”看到跟他玩牌的店員們飛快地洗牌,他更加憤怒了:“一封信要寫那麼久!根本就是在浪費大爺我的時間!現在還要攔着我發財嗎?!”   “如果你再拖着不肯走,耽誤了紫雅夫人的正經事,恐怕就一輩子發不了財了。”中年人淡淡地道。   壯漢臉色一變,奪下他手中的信,對幾個青年放下狠話:“這次的錢先欠着!我下次就來收!”便罵罵咧咧地走了。   幾個年輕店員立時聚在中年人身邊:“他太過分了,這也叫玩牌嗎?!”“一點賭品都沒有,怪不得沒人肯跟他玩呢!”“每次都把我們當作冤大頭,還不如去搶錢!”   中年人嘆道:“我也沒辦法,他是紫雅夫人身邊的護衛,連老闆都要讓他幾分,我們得罪不起,忍忍吧,我會告訴老闆,請他補償你們的。”   店員們情緒平復了些,但還是忍不住說起那個壯漢的種種醜行。明娜在一旁聽着,若有所思。   中年人安撫着一衆後輩,回頭看見明娜,忙上前笑着招呼道:“您好,客人,請問您要些什麼?”   “我要見弗裏多。”明娜轉頭看他,“有很重要的事。”   中年人頓了頓,又再微笑道:“老闆現在不在店裏,我們也不知道他幾時會回來,要不您把事情告訴我吧,我會向他轉告的。”   明娜盯了對方几眼,見他不爲所動,笑道:“弗裏多曾經教導過我,說不要輕易相信別人。我是個好學生,所以……我不相信你的話。”她板起臉,試着放出一點殺氣:“我——要——見——弗裏多!”語氣淡淡的,卻帶了絲威脅。   中年人的臉色有些蒼白,無法置信地看了明娜幾眼,匆匆到店後去了。明娜隨意打量着店裏的陳設,見紗紗扭着腰走過來,不等她說話,便朝她擺擺手:“不用過來了,我對你沒興趣。”紗紗臉色一黑,冷哼一聲走人。   不一會兒,那中年人就來請明娜到屋後去,仍舊是那間小臥室,但有些傢俱換成了繁複華麗的式樣,與屋中的擺設格格不入。   弗裏多坐在窗邊的舊桌子旁看書,身上穿着半新不舊的黑綢袍子,人像過去一樣蒼白、纖細,但脣上的兩撇鬍子大大增強了他的陽剛氣,使得他的氣質不再顯得陰柔。他漫不經心地抬眼看看明娜,又重新將目光放回書中,懶懶地問:“閣下是誰?我似乎並不認識你?”   明娜笑道:“弗裏多,你當然認識我,我是明娜,現在長大了。”   弗裏多猛一抬頭,眼睛睜得老大:“什……你……你明明是男的!”不過仔細看看,的確很像當年那個小女孩……   “我是女孩子,不過現在變成男的了。”明娜輕快地跳到旁邊坐下,“這是祕密,別告訴人哦。”她朝他眨眨眼,見他一臉震驚的樣子,好笑地把當年兩人相處時的事說了幾件,才讓他相信,自己的確就是明娜·蕭·卡多。   小女孩變成了少年,弗裏多忍不住多看明娜幾眼。明娜也不在乎地任他看,卻嫌棄地瞄了瞄自己坐的椅子:“這是哪裏來的?不像是你會用的東西。”   “別人送的……”弗裏多輕輕帶過,沒有細說,兩眼緊緊盯着明娜,“你家的事我聽說了,你失蹤了幾年,你爸爸又惹上官司,聽說受了很重的傷?還有,蕭伯爵他……”   “爺爺沒死!”明娜老是要對人說這句話,都有些煩了,“爲什麼人人都不相信呢?反正我知道他沒死,只是回了家鄉,遲早還會回來的。至於我爸爸,他已經沒事了。”她笑着看了弗裏多一眼:“我失蹤那幾年其實是被奴隸販子拐賣了,就賣在威沙,逃走時我還來找過你呢,可惜那時候你不在,這裏又換了老闆。”   “找我?”弗裏多直起身體,“爲什麼?”   明娜有些不解:“當時你是離我最近的朋友啊,我有困難,當然要來找你。”   弗裏多撇開頭:“你剛纔還說不會輕易相信人呢,看來你沒什麼長進。”他重新又變得懶洋洋的,漫不經心地問:“說吧,來找我有什麼事?”   明娜湊過頭去小聲說:“你認識紫雅夫人對不對?能不能推薦我去當娛樂綠洲的護衛?當然是要隱瞞我真實身份的。”   弗裏多一下子警惕起來:“你想幹什麼?!”   明娜猶豫了一下,決定不向他隱瞞:“你知道我們家的事,也應該知道赫達家吧?”   “當然知道,害你父親的人,聽說現在已經敗落了,家族裏除了女人和孩子,都進了監獄。”弗裏多挑挑眉,“怎麼?你們要趕盡殺絕?可這跟紫雅夫人又有什麼關係?”   明娜皺皺眉:“弗裏多,你的語氣好奇怪。” 第一百零二章、援軍(下)   弗裏多不自在地轉過頭:“有什麼好奇怪的?!”   明娜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便道:“他們家的大兒子埃斯帕羅,就是害我爸爸受重傷的元兇!他居然逃出來了!我怎麼能放過他?!所以一路追過來,親眼看到他進了娛樂綠洲。”   弗裏多聞言喫了一驚:“真的?!這事……紫雅應該不知道纔對,以赫達家和蕭伯爵的恩怨,她不可能在自己的地方接待伯爵的仇人!”   這回輪到明娜喫驚了:“爲什麼這麼說?”   “她這幾年一直以蕭伯爵的遺孀自居,把所有得罪過伯爵的人都當成了仇人,做事風格也改變了很多。赫達家在這邊原本也有些產業的,被她逼得無法經營下去,都關閉了。如果她知道那是赫達家的長子,沒叫人砍他幾刀就算不錯了,怎麼可能會請他來作客?”   明娜沉吟片刻,道:“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把事情向她坦白。我老實告訴你,埃斯帕羅背後有一股勢力,那股勢力跟紫雅夫人關係密切,我只想查出埃斯帕羅背後的人,再把他抓回去,不希望驚動別人。”   弗裏多靠向椅背,一臉閒適:“哦?所以你要我推薦你進娛樂綠洲,想趁機調查?我告訴你,推薦人可不是隨便當的,如果你出了問題,我是要負責任的。明明知道你去那裏有別的企圖,我爲什麼還要幫你呢?紫雅夫人是我的盟友,而你……甚至還不算是我的朋友,現在蕭伯爵不在了,我沒必要怕你。”   明娜眨眨眼,心中明白這個朋友鬧起彆扭也是很麻煩的,想讓他答應自己的請求,除了把事實和盤托出外,還要耍點手段。眼珠子一轉,她笑了笑:“弗裏多,你說紫雅夫人是你的盟友,真的嗎?爲什麼我會覺得……你更像是她的僕人呢?”   弗裏多沉下臉來:“說話小心點兒,你不是孩子了!”   “就因爲我不再是孩子了,所以很多事,我都能看明白。”明娜伸展了一下手腳,漫不經心地道,“剛纔在外面,我看到一個男人對你的店員很不禮貌,聽說他是紫雅夫人的護衛?連你也要讓他幾分?可看他的樣子,又是被派來送信的,不像是受重視的手下,但他就敢對你店裏的人大呼小叫,還埋怨你寫信寫得久,不管怎麼看,都沒把你放在眼裏。紫雅夫人派這種人送信給你,真的有把你當成是真正的盟友嗎?”   弗裏多越聽臉色越難看,但沒有否認,明娜見狀便再加把火:“我看到你店裏重新整修過,比以前漂亮了,店員也多了很多,可陪酒的女侍怎麼年紀都大了?我以前來時,明明記得你這裏的姑娘都年輕漂亮,即使是白天,也有很多客人來。現在都是晚上了,外面還只坐了四五桌人,一點都不像以前那麼熱鬧。可我這兩天剛去過娛樂綠洲,那裏的酒吧生意就很好,聽說很多女侍都是從蒙裏挖過去的,酒保還兼做情報生意,這不是你的老本行嗎?紫雅夫人這樣做不太厚道吧?”   “夠了!”弗裏多喝止了她,“明娜,你以前是個純潔善良的孩子,這種話不是你該說的!”   明娜猛衝到他面前:“什麼叫不該說?弗裏多,你又聰明又能幹,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比你更博學的人,可那些人都瞧不起你,不知道你的珍貴之處,我是你的朋友,爲你鳴不平,你爲什麼要攔着我?!”   弗裏多死盯着明娜,狠狠地道:“朋友?如果你還是個孩子,我或許會相信。可剛纔這些話,你根本就是要故意挑撥吧?爲了達到你的目的,不惜耍心機用手段嗎?你這樣做,也敢說是我的朋友?!”   “爲什麼不敢?”明娜一昂頭,“如果這些話是我捏造的,傷害了你,我纔不配當你的朋友,可這些事,你敢說都不是真的嗎?既然是真的,我爲什麼不能說出來?真正的友情不會因爲別人的挑撥而有所改變,虛假的友誼纔會被真話拆穿!”   弗裏多呼吸急喘,目光越發兇狠了,明娜見狀,稍稍放緩了語氣:“別生氣,弗裏多,就算我是故意說這些話,可我的請求既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傷害紫雅夫人——只要她和我家的仇人不是一夥的。我只是想進娛樂綠洲去找人,去調查,但我不想跟紫雅夫人打交道,至少不想以真實的身份去!她是我爺爺過去的情婦,面對她,我會想起我苦命的奶奶。”她抓住弗裏多的手:“求你了,你真的不肯幫我嗎?”   弗裏多甩開她的手,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平復了情緒,又重新換回他那副懶洋洋的表情:“要我幫你,可以,我有什麼好處?要知道,我從不做虧本買賣。”   明娜眨眨眼:“弗裏多,你好像不缺錢。”   “是不缺,可我總不能因爲不缺錢,就白白幫你吧?不要說什麼朋友的話,我現在對所有朋友都是一樣的,交易可以,幫忙免談。否則出了什麼意外,我反而被人罵!”   聽起來他似乎因此喫過虧啊。明娜想了想,道:“我的錢不多,寶石和魔藥倒是有一些,除此之外也沒什麼能幫你的了。不過……我感到你可能更想要權勢地位,我又不是威沙人,沒法給你這些,如果是在伊斯特,那就不一樣。”頓了頓,她猛一擊掌:“對了!弗裏多,你跟我回國去吧!我們正需要你這樣的老師!”麗亞女士曾經不止一次埋怨過署裏負責培訓的師資力量不足了。   弗裏多拖長了聲音:“你——們——?我怎麼覺得你好像漏了什麼重要的事沒交待清楚?”他可不信身爲情報販子的自己,會是貴族小姐家庭教師的合適人選,雖然這位小姐現在並不是個小姐。   明娜與他對視一眼,立刻投降:“好吧好吧,我坦白說,我現在偶爾會幫安全署出點小任務。你是買賣情報的,一定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她湊近弗裏多:“署裏每年都要培訓新人和老員工,他們需要教各種方言、各地風俗人情、各行各業知識的老師,可是要找全那麼多老師很不容易,爲了請到學識淵博的人,署裏甚至願意爲他們申請貴族頭銜!即使這樣,也總是招不到好的。如果你去了,馬上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威沙人不知道你的厲害,可你在伊東一定會很受尊重的!”   弗裏多頓了頓,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忽然笑了:“你在耍我?小明娜。我是威沙人,任何一個國家的情報機構,都不可能真正信任一個外國人的。”   “你是去當老師,又不是當奸細,爲什麼不信你?”明娜不以爲然,“這種工作不會接觸到什麼機密的,不然也不會向外招人。我們有好幾個外國老師呢。”接着她壓低了聲音:“更何況,你真的是威沙人嗎?我記得你是在蒙裏土生土長的,這裏又不是威沙的領土!”事實上,是個三不管地區,三個國家都希望在這裏擁有絕對影響力,但都沒能在這裏設立政府機構。   弗裏多用手指輕輕敲着桌面,過了半天才說:“算了,我所有財產、事業、朋友都在這裏,離開了,又要重頭來過,還是留下來吧。”他朝明娜笑笑:“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好意了,如果以後我需要的話,會去找你的。”   明娜有些遺憾地點點頭:“好吧,其實一樣是做情報工作,在安全署可比這裏強多了。”她從戒指中掏出幾個小瓶遞給弗裏多。後者好奇地問:“這是什麼?”“魔藥。”明娜一瓶瓶擺給他看,“這個是解毒的,一般的毒藥,只要不是立刻死人,都可以解。其他是補充體力的,你身體不夠強壯,這個可以幫助你,一共要喝三瓶,三天一瓶,喝過九天以後,你的力氣就能像普通人一樣大了。”   弗裏多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但很快壓下:“爲什麼給我這個?”   “這是報酬。”明娜笑眯眯地,“你不是說不做虧本買賣嗎?這些可都是好東西,有錢都未必能買到。”   弗裏多十分鄭重地點了頭,把藥收好了,重新坐下時,又有些好奇地盯着明娜脖子上的戒指看。他剛纔似乎看到,她是從這裏拿東西的?   明娜忙把戒指塞回衣領內:“這個是儲物戒指,韶南的鍊金大師做的,可不能給你。不過我認識會做的人,現在韶南禁止買賣這個,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可以幫你問問,但你要出材料錢。”   弗裏多眼中閃過一道精光,笑眯眯地問:“你打算什麼時候進娛樂綠洲?如果是用現在這個外表,我有幾個建議,你聽聽怎麼樣?”   兩個小時後。   明娜再看着鏡子中的自己,幾乎認不出來了。事實上弗裏多並沒有怎麼裝扮她少年的外表,僅僅是教她幾個男性的動作姿勢和說話習慣,再讓她變一變表情,裝得沉默些,眼神陰鬱些,整個人的氣質就完全不同了。   弗裏多又爲她編了一整套身世說辭,並告訴她幾句方言習慣,擺弄擺弄她衣服上的配件,她看上去就活脫脫是個剛從威沙西南部鄉下出來闖蕩的少年劍手。   最後,弗裏多還道:“你這樣已經扮得很像了,一般人絕對不會起疑。不過紫雅很會看男人,你裝得再像,骨子裏還是個女孩子。我勸你,如果想要瞞過紫雅,最好從現在起,就把自己當成是男孩,忘掉所有女孩子的說話、動作、習慣,甚至是思維方式,以男性的身份面對其他人。”   明娜肅然應道:“你說得對,我會暫時忘掉自己是明娜,我現在是少年劍士敏特。”   弗裏多上下打量一番,還算滿意地點點頭:“好了,今天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天一早再來,我帶你過去。”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想辦法給自己身上弄點味道吧,男性與女性的體味是不同的。”   明娜,不,現在是敏特了,鄭重點點頭,便走出了房間,弗裏多送他離開,半路上遇見之前引他進來的中年店員,恭謹地避到一邊,望向敏特的目光中帶着畏懼。弗裏多有些好奇:“他爲什麼這樣看着你?”   敏特嘴角略彎了彎:“沒什麼,進來時放了點殺氣,他大概是嚇着了。”   “殺氣?”弗裏多愣了愣。   敏特眨眨眼:“是啊,我現在也是高手,有殺氣很正常。”看到弗裏多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敏特忍不住破功笑了:“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老朋友!”他拍拍弗裏多的肩,好笑地發現對方正肌肉發僵。   回到情報站皮靴店,兄弟倆差點把他當成是客人,說店已經關門了明天再來,敏特又好氣又好笑地叫他們再仔細看看,他們才發現這位是下午出門的同事。   路瑪對他的裝扮效果嘖嘖稱奇,得知是弗裏多幫的忙,便道:“如果能確認他可靠,弄回我們署裏就好了,這可是人才啊。”   敏特笑道:“我已經問過他了,他有些心動,不過還是捨不得這裏的事業。以後再看看有沒有機會吧。”   路瑪點點頭,又問:“你這是在熬魔藥嗎?幹什麼的?”   “只是增加點男子漢的味道。”敏特小心地將剛煮好的藥汁倒進水晶碗裏,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   味道不太好,不過,喝了這個,他的身體會散發出一種幾不可聞的汗味,使他更像男人。因爲怕體味太重會不利於暗中行動,他只喝了幾口。一覺醒來,效果立現。   一大早,他就去找弗裏多,兩人一起騎馬到娛樂綠洲,求見紫雅夫人。經過層層通報,主帳裏終於派人來帶他們進去。   敏特一路悄悄打量着周圍的情形,守衛的確森嚴,每隔十米就有一個人站崗,光是從主帳篷區的入口到主帳篷前這短短不到百米的距離,就設了兩道關卡,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通過關卡時,還要搜身。弗裏多瞄瞄負責搜身的大漢,擔心地看了敏特幾眼,後者也是勉強忍着,板着臉站在那裏,身體不停地向外散發寒氣。那幾個大漢都是見識過高手的人,被敏特的氣勢震住了,不敢亂來,匆匆搜了搜,便放他們過去。   到了主帳前,弗裏多正想往裏走,卻被守門的俊秀青年攔住:“夫人正在見客,你們到旁邊帳篷裏等着吧。”他心中一陣惱怒,只是想到自己在很多事上都受紫雅制約,才忍氣走進路邊的小帳篷。當看到跟在自己身後的敏特時,他心情忽然好起來,迫切希望這位昔日的小朋友,可以讓那個瞧不起自己的女人好好受點教訓。   這一等,就足足過了半天,弗裏多問了好幾回,答案都是“夫人在見客,你們繼續等吧”。他臉色越來越難看,見敏特小心地看他反應,苦笑道:“你的推測是對的,我幫她出主意,解決了蒙裏的幾大勢力,讓她成爲真正的地下王,結果現在卻被她看不起。說到底,是因爲我不夠強。”   “你很強,弗裏多。”敏特低聲道,“所謂的強大,不僅僅是在武力方面。”   弗裏多笑笑,深呼吸一口氣,又再繼續等待。   晚飯時間到了,侍女送上簡單的飯菜,兩人中午沒喫,餓得厲害,正要動手,卻看到一個護衛走進來道:“夫人要見你們,快點兒。”   敏特放下食物,站起身來,見弗裏多還坐着不動,輕輕推了他一把,見他黑着個臉起身,便拍拍他的肩,與他一起走出小帳篷。正要進大帳,敏特眼角瞥見剛剛離開的客人正回頭看來,他連忙轉過頭,心中凜然。   那不是埃斯帕羅嗎?紫雅夫人招待了大半天的客人就是他?看來,他們之間還真有什麼祕密呢。   敏特眯了眯眼,這回真的要想辦法留下來了。 第一百零三章、紫雅夫人   主帳篷內空間極大,一進門,就看到巨大的輕紗帷幕從帳頂垂落下來,顏色從淺得幾乎是白色的淡紫,到柔媚的紫紅,再到深得像墨一樣的紫黑色,層層疊疊,隱隱約約,擋住了幕後的情形。蒜頭狀的落地燈柱散佈在門邊、牆邊、紗帳後,照得帳篷中一片昏黃,空氣中有一股香氣在瀰漫。   敏特稍稍皺了眉,這香氣跟弗裏多店裏那種不一樣,沒有催情成分,卻能讓人心情放鬆,降低警惕,很容易就糊里糊塗地說出本想隱瞞的話,或是答應本來不會答應的事。這位紫雅夫人在自己的帳篷裏點這種香,是故意的嗎?   不過,香味這麼濃郁,肯定已經點了相當長時間了,難道是用來對付埃斯帕羅的?   敏特跟着弗裏多一步步往裏走,眼角瞥見紗幕後掩藏着的十來個年輕女子,蒙着面紗,看不清長什麼模樣,但清一色的曼妙身材,手裏或捧着水果盤,或輕執金壺,或是抱着七絃琴輕彈淺撥,低聲交談,偶爾偷偷看一眼來人,便眉眼彎彎地偷笑,順便送幾盞秋波。   敏特飛快地收回眼光,偷偷打量起帳內的擺設。紗幕後隱約可以看到,四周的帳篷壁上懸掛着華麗的掛飾,地上軟綿綿的大幅地毯,中央用十來種深淺不一的紫色毛線織成繁複的圖案,邊緣卻是柔軟蓬鬆的白毛,兩旁擺放着低矮的木幾,雕刻着精緻的葡萄花紋,鬆軟的靠枕隨意丟在一邊。案几上擺着酒具和果盤,全是黃金打製,金光耀得人眼花繚亂。   還未走到地毯的中央,他們就被擋了下來,不能再往前走了。而前方的層層輕紗掩住了一張厚厚的軟榻,隱隱看到榻上側臥着一個女人,慵懶,隨意,卻散發着一種誘惑。她輕輕從面前的水晶果盤裏捻起一顆紅果,漫不經心地咬了口,抬頭望向弗裏多,沒說話,卻掃了旁邊一眼。   敏特這才發現旁邊的矮几後還坐着個男人,有些眼熟,仔細一想,正是當年逃出圖裏營地到蒙裏找弗裏多時,擔任“弗裏多爾夫”老闆的那個男人,原來他是紫雅夫人手下的。   那男人收到紫雅夫人的示意,便笑着問弗裏多:“你很久沒來了,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弗裏多臉色有些僵硬的笑笑:“我只是幾個月沒來,你們的規矩就大了很多嘛,怎麼?我不能見紫雅夫人?”他早知道她長什麼樣,裝什麼神祕啊。   男人笑笑:“夫人現在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樣了。”他瞥了敏特一眼:“這是誰?”   弗裏多忍住氣,扯着敏特在旁邊坐下,扯嘴角道:“這是我侄子,從小學劍,身手很好,想到蒙裏闖闖。我聽說夫人這裏缺人,就想推薦他來試試。”   男人低笑:“弗裏多,我可沒聽說過你有兄弟啊,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大的侄子?”   “不是親的,不行嗎?!”弗裏多瞪了他一眼,“當年我逃跑時,多虧了他家裏幫忙,才保住了這條小命。現在他家孩子要出來找活幹,我怎麼能不幫忙?很好的孩子,比你這裏大多數人都要強!”   男人不信,有些輕蔑地看了看敏特瘦削的身材:“真的身手很好嗎?看起來不像。弗裏多,我們是老朋友了,你侄子要找活幹,你直接找我就行,不用打攪夫人。”   弗裏多冷笑:“我只知道紫雅夫人是娛樂綠洲的主人。”他轉向紗簾後的紫雅:“這小子本事還行,你不信的話,可以叫人來試試。”他其實拿不準小明娜的身手,不過既然能讓自家店員害怕,應該不會差吧?   紫雅不置可否,朝身邊的一個侍女低語兩句,那侍女便出去了,不一會兒,帶進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來,肌肉發達,滿臉兇色,有些笨拙地向紫雅與那男人行了個禮,便瞪着敏特問:“就是你嗎?想當護衛,先過我這關!”   還不等敏特說話,那男人便先開口道:“夫人今天累了,你們打得有趣些,讓大家開開心。”   大漢大聲應了,敏特卻輕輕皺眉。如果他今天真是來應聘護衛的,肯定會生氣,畢竟劍手不是雜耍演員,怎麼能叫他們“打得有趣些”?   敏特不以爲然之餘,偶然瞥見弗裏多朝自己使了個眼色,才發現那個男人在看自己,忽然想起,自己表現得太過冷靜了,要知道自己要扮演的,是個沉默卻又性格陰鬱孤僻的少年高手,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會生氣的,但現在再改表情,卻又顯得太刻意,心念電轉間,已經有了打算。   他站在大漢面前,故意板起個臉,面無表情,卻隱隱散發着寒氣。連那男人都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大漢卻仍舊一臉滿不在乎地朝敏特抬抬下巴:“來吧,你先出手,免得別人說我欺負小孩子!”   敏特心中冷笑,很聽話地走近了大漢,趁他還沒有所反應,先踢了一腳過去,然後在對方反擊前迅速躍回,已估量好對方的力度和捱打能力,並計算好自己需要表現的程度了。   這幾乎是一場一面倒的比試,那大漢的力量比敏特強得多,卻被敏特憑藉靈活的閃避動作,避開了每次的重擊,但又防不住敏特時不時使出的黑腳黑手,不一會兒,身上、腳上便捱了二三十下,臉也青了一大塊。敏特考慮到與對方結仇,很可能會對自己的調查工作產生影響,便降低了力度,但也夠那大漢受的了。   終於,在敏特一個拳頭後,那大漢仰面倒在地上,鼻血潺潺而出,慌得在一旁看熱鬧的女侍們尖叫不已。紫雅夫人厭惡地吩咐道:“快把他擡出去!別弄髒了我的地毯。”衆人連忙七手八腳地抬了那大漢出帳。   敏特淡淡地回到弗裏多身旁坐下,後者感到無比揚眉吐氣,得意地笑問:“怎麼樣?不錯吧?”   紗簾後的紫雅輕輕一笑:“的確不錯,小夥子一定學了很多年吧?真不簡單。”她的聲音低沉柔媚,略帶了絲哀怨,讓人聽了,就感覺彷彿有一支羽毛輕輕搔過心房。   敏特的心跳忽地加快了,他感到十分奇怪,忙深呼吸幾口氣,重新恢復了鎮定。弗裏多卻還在怔忡中。   那男人輕咳一聲,笑道:“真想不到,不過,看起來力量不太夠啊,只是憑藉技巧而已,我們這裏的守衛,可不是光憑技巧就能做好的。”   敏特冷冷地道:“技巧也是力量的一種,用得好,比光憑蠻力死乾的人強得多。”   “咣噹!”紗簾後傳來黃金盃盤掉在地上的聲音,敏特望過去,只見簾後的女人已經站了起來,直直盯着他的方向,不由得有些發毛。   “你是從哪裏聽說這句話的?!說!是誰派你來的?!”紫雅夫人呼吸有些急促,神色卻十分兇狠。她幾乎要從紗簾後撲出來了,敏特甚至可以看到她的臉,膚色雪白,容貌嫵媚,的確有幾分像精靈森林的芙諾雅公主,但氣質卻截然不同,年紀也顯得有些大。   敏特一臉莫名其妙,這句話有什麼不對嗎?   紫雅還在那裏喃喃自語:“我就知道,一定會有你這種人,故意穿他常穿的衣服,做他曾經做過的事,故意說他曾經說過的話來吸引我的注意……”她咬牙道:“以爲這樣就能騙倒我了?做夢!”   敏特眨眨眼,猜到剛纔的話大概讓她想起自家爺爺了,臉上不露聲色地問:“夫人,您說的是誰?”弗裏多也道:“紫雅,你想太多了。”   紫雅夫人調頭去看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風情萬種地躺回軟榻上,啜了一小口酒,彷彿剛纔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輕描淡寫地道:“身手還行,動作挺快的,去幫忙巡營吧。”   巡營的守衛幾乎算是最低等的工作人員,所謂巡營,其實是處理那些喝得爛醉倒在路中間妨礙交通的客人,或是付不出錢卻死賴着不肯走的客人,與老婆孩子因爲歌女舞女的問題吵鬧起來、惹得所有人不得安寧的客人……等等,偶爾還要客串一下男侍。至於安全工作,則是駐紮在綠洲內各處或外圍的護衛們的職責。   由盟友推薦來的人選,又是“侄子”身份,已經證明了身手不凡,卻還這樣安排,分明是沒把敏特當一回事。弗裏多臉色一變,驀地站起身來,卻被敏特拉住了,眼神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其實,這種工作對敏特來說,更加理想,他可不要被安排到紫雅夫人身邊,整天無法自由行動。   弗裏多也很快想到這點,沒說什麼,但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吞不下,當聽到紫雅夫人隨意揮揮手,說:“我累了,你們下去吧。”好像把他當成了僕人,就再也忍不住,冷笑道:“夫人累了?那真是該好好休息。不過你爲什麼會那麼累呢?剛纔那位客人,可是蕭伯爵的仇人啊,你爲了招待他而勞累成這樣,不知道離開的蕭伯爵知道了,會有什麼想法?”說罷轉身就走。   敏特忍不住要翻白眼了,早知道剛纔就不要告訴他這件事,難道是帳篷裏的那股香氣導致了他的衝動?   “站住!”紫雅直起身喝住他,“你把話說清楚!什麼仇人?!”   弗裏多嗤笑:“紫雅,你不知道嗎?那個人叫埃斯帕羅·赫達,他父親曾經害過蕭伯爵,他又差點害死了蕭伯爵的兒子,兩家算是世仇了。沒想到他會成爲你的座上客。不過也難怪,你畢竟不是蕭伯爵的老婆嘛。”   “住口!”紫雅惡狠狠地瞪着弗裏多,“你怎麼知道他是誰?!”   “我做這行,當然有我的消息來源,不過這個可不能告訴你。”弗裏多撣撣袖子上的灰,“看來你手下的人不行啊,人都在你這裏住超過一天了,他們還沒查出這麼重要的事。外行人就是外行人。”   他就這樣丟下幾句輕飄飄的話,離開了,剩下敏特一個承受其他人惡毒的目光。敏特不由得苦笑,看來弗裏多對娛樂綠洲裏的同行怨念不小。   託弗裏多的福,敏特被安排去巡營時,沒有一個人肯跟他搭檔,還時不時被人使點絆子。他一概兵來將擋,把來找麻煩的人都打走了,雖然用的還是技巧居多,但時間一長,人人都知道他有本事,也不敢再來惹他,他便有了更多的時間和自由調查埃斯帕羅的事。   他很快就查到,埃斯帕羅住在紫雅主帳篷附近的一箇中等帳篷內,另有兩個女侍住的小帳篷挨着,一直享受最頂級的招待。   自從弗裏多在紫雅面前揭穿他是赫達家長子後,紫雅就斷絕了一切食水供給,還安排了大量護衛守在他的帳篷周圍,禁止他離開。埃斯帕羅在那兩天裏,都要靠身邊的女侍偷偷帶食物進來。   敏特在他的帳篷外走過,隱隱偷看到他坐着矮几邊苦惱的樣子,心中一陣快意。   但當他轉到帳篷後方時,卻意外地聽到裏面傳來兩個男人的聲音,一個是埃斯帕羅的,另一個卻從沒聽過。帳篷裏除了埃斯帕羅,明明就只有女侍,怎麼會有男的呢?   他靜靜捱過去側耳細聽,隱約聽到裏面的聲音:“……已經做好準備了,只要……命令,就會……蓋爾二世死了,諾嘉的王位就是我們的……礙手礙腳的傑達公爵和其他幾個貴族,只要弄點意外……”   “那就好,可惜我這邊不太順利,好像已經有人起疑心了,正在調查。”這是赫達的聲音。   “紫雅……太過分,應該給她……教訓,我今晚……”   敏特挨近了想聽清楚些,卻聽到一聲大喝:“誰在外面?!”裏面的人已起身往他的方向衝來。 第一百零四章、再遇   敏特喫了一驚,心念電轉間,急急向後躍開三四米,然後剎住腳,又再往前衝,嘴裏大聲叫着:“什麼人?!”眼看着帳篷裏衝出一個穿着深灰色武士服的人,他裝作沒看清楚,只顧着向空無一人的前方喊:“什麼人在那裏鬼鬼祟祟的?!快出來!”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他,倒是附近有兩個巡營的聽到聲音,都探頭探腦地看是怎麼回事,其中一人高聲問:“敏特,你鬼叫什麼?!”   “剛纔有個臭小子躲在這裏不知在幹什麼,看到我來就往那邊跑了。”他順手指向賭場那邊,“你有沒有看見?”   賭場是整個娛樂綠洲最熱鬧的地方,除了客人,連員工也經常去玩,周邊地區人來人往的,看到的都是人,可誰知道哪個是從哪邊來的?那兩名守衛自然不會有答案。   敏特故意冷哼一聲,回頭走到埃斯帕羅的帳篷前,見他和那個灰衣人都盯着自己瞧,顯然對自己起了疑心,便故作懷疑地看着那個灰衣人,問:“我好像沒見過你,你是從哪裏來的?”又問埃斯帕羅:“先生,這是您的朋友?請問您告訴夫人了嗎?”   埃斯帕羅傲慢地道:“這件事跟你沒關係,滾!”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敏特上上下下打量了那灰衣人一番,“雖然您是夫人的貴客,但也不能隨便讓來歷不明的人住進來,這裏離主帳那麼近,我們做守衛的,總要爲夫人的安全着想。”那神情,分明是把灰衣人當成是什麼偷雞摸狗的傢伙了。   那灰衣人臉上閃過一絲怒意,瞪了埃斯帕羅一眼,後者只好再次向敏特呵斥:“這件事我會處理,不用你多管閒事,快走!”   敏特見好就收,調頭離開,迎面看到尼克——也就是那天在紫雅夫人身邊見到的男人——走過來,忙上前去小聲向他報告了那灰衣人的事,邊說還邊“悄悄”指着埃斯帕羅兩人。   他這麼一番作派,那兩人應該不會再懷疑他了吧?   尼克同樣用懷疑的目光看了埃斯帕羅和那灰衣人幾眼,但沒有說什麼,只交待敏特不要管他們的事,便匆匆往主帳去了。敏特低頭回到原本的巡邏路線上,卻瞥見帳篷中仍然坐着個苦臉的埃斯帕羅,不由得疑竇大起。   他剛纔明明看到埃斯帕羅還在帳篷後,爲什麼現在又看到一個?而且帳篷裏的這個,姿勢似乎一直沒變。回想起來,剛纔他在帳前經過時,根本沒看到灰衣人的影子,他們是在哪裏商量事情的?   腳下一慢,他就想轉頭回去看個清楚,卻聽到一聲:“你要去哪裏?!”抬頭一看,原來是尼克剛從主帳出來。他眼珠子一轉,便把剛纔看到的疑似有兩個“埃斯帕羅”的事說了出來。尼克一臉驚詫,厲聲道:“我早說過不許你再管這件事了,你忘了嗎?!”   敏特頓了頓,低聲應下,轉身離開,走出幾步路後,便聽到尼克匆匆又跑進主帳的腳步聲。   敏特一路走一路回想剛纔偷聽到的話。那個灰衣人不知道是什麼來歷,所說的“蓋爾二世”、“諾嘉王位”,還有什麼傑達公爵和貴族之類的,讓人不由得懷疑他正在策劃一樁針對諾嘉國王的陰謀,可是這種事跟埃斯帕羅有什麼關係呢?   對了,赫達家好像曾經跟諾嘉、威沙兩國權貴有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這同時也是他們叛國的罪行之一,會不會跟這個有關?這麼說,埃斯帕羅很可能受到了某些諾嘉權貴的庇護,而現在,那些權貴正在圖謀他們國家的王權。   這種猜測是說得通的,不過,埃斯帕羅不乖乖躲在諾嘉,卻跑到威沙來,到底是爲了什麼?他所說的有人起疑心開始調查,會是指安全署嗎?大概是那個營地的事曝光了,纔會引起他的警覺吧?   敏特微微嘆了一口氣,原本是爲了調查埃斯帕羅受到什麼勢力庇護,伊斯特國內有什麼人在暗中幫助他,以及拐賣集團背後有什麼人在撐腰而來的,現在事情還沒調查清楚,新的疑團又產生了,這種關係到其他國家王位變更的大事,還是先報告上去再說吧。   路瑪在娛樂綠洲外的沙丘一帶守着,敏特必須要等到天黑,才能去找人,否則很容易就被守在外圍的人攔下。他正耐下心等候,卻聽到其他守衛通知說,弗裏多來了。   弗裏多是以送消息給紫雅夫人,順便看望侄子的名義來的,見了敏特,十分親切地詢問起他的工作和生活起居,有沒有被欺負、喫不喫得慣、睡得好不好等等,完全就是一個關心晚輩的好叔叔形象。尼克原本一直陪着的,聽得不耐煩,便讓他們“叔侄”倆自個兒聊天去,然後做自己的事去了。   尼克一走,帳篷裏還有另兩個守衛,一個在睡大覺,一個在喝酒。弗裏多輕聲說着話,一臉“慈愛”地拍敏特的肩,卻悄悄把一個小紙團丟進了敏特的衣兜裏。敏特眼光一閃,藉口要把這幾天客人打賞的錢交給“叔叔”收起,回身開箱子時,匆匆打開紙團瞥了一眼。   那是路瑪寫給他的,說他們已經跟弗裏多達成了協議,由後者分擔部分傳信工作,免得敏特天天晚上往外跑,惹人懷疑。   敏特皺皺眉,趁人不備,小聲問弗裏多道:“你不能天天來,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   弗裏多臉上帶着笑,嘴巴幾乎沒動,卻發出極輕的聲音:“紫雅手下的情報販子太沒用,叫我去幫忙,我已經跟她說了,要在這裏開分店,每天來來去去的很正常。”   敏特挑挑眉,笑了,將早已寫好的情報夾在賞錢中塞到他手裏,讓“叔叔”收好,還勸他要多保重身體,少喝些酒,不要去做危險的事,然後與弗裏多相視一笑。   情報順利傳了出去,敏特心情輕鬆很多。晚上他值夜班,剛把一個醉倒在路上的客人搬回帳篷,便聽到不遠處的主帳方向傳來一陣巨響,整個娛樂綠洲都震了一震,人們驚慌失措地跑出帳篷問是怎麼回事。   敏特匆匆趕向主帳,卻看到它安然無恙,沒有着火,也沒有破損,許多護衛和工作人員都擠在帳外,高聲問裏面的情形,但門口處彷彿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存在,阻擋着人們進入。有人忍不住想要在帳篷上砍開一道口子,斧頭還沒挨上去,便整個脫手往後飛,然後執斧的人也飛了起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下沒人敢再對帳篷做什麼了,都聚在帳外議論紛紛,過了好一會兒,纔看到尼克走了出來,罵道:“都擠在這裏幹什麼?!不用幹活嗎?!”   有大膽的守衛問:“尼克先生,剛纔那是什麼聲音啊?”   “只是一點小意外!什麼事都沒有,快走快走!”尼克展開雙臂不停地揮動,把帳外的人趕得幾乎一個不剩,見敏特還盯着主帳瞧,忙推了他一把:“去去去!別多管閒事!”   敏特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轉身離開。即使尼克表現得再鎮定,那蒼白的臉色也泄露了他內心的恐懼。想到那個灰衣人曾說過,會教訓紫雅夫人,敏特心中猜到了那聲巨響的含義。   果然,第二天紫雅夫人對待埃斯帕羅的態度就改變了很多,不但恢復了最高級的待遇,還把手下最出色的女侍派了過去。一些女侍私下傳出風聲,說紫雅夫人現在脾氣很糟糕,動不動就發火,因爲一點小事,就往平時十分寵愛的一個女侍頭上丟金制的果盤,把她的頭都磕破了,還不消氣,非要把她貶到妓館裏,讓她淪落爲一晚八個銀幣的低等娼妓,不論她怎麼哀求都不肯饒恕。   女侍們爲過去的同伴難過,敏特卻心下大怒。   這個所謂的紫雅夫人,也是歌女出身,如果不是爺爺,她也只是別人的玩物。爺爺給了她自由身,又間接資助她創立了自己的事業,完全改變了她的命運。可現在,她卻因爲一點小事,傷害侮辱與她同樣出身的女人,難道她的道德心被狗喫了嗎?!一想到這樣的女人居然以爺爺的遺孀自居,敏特就覺得好像吞了只蒼蠅一樣噁心。   既然她是這樣的人,那他也不必顧忌了。   與路瑪的通信在弗裏多的幫助下,順利進行着,他把在娛樂綠洲裏打探到的消息傳出去,也收到了關於紫雅的情報。她似乎跟威士德的兩位地下勢力首領有矛盾,只是那兩位現在互相鬥着,還沒空處理她,但威士德官方已經在懷疑,她跟諾嘉的勢力有見不得光的關係,似乎打算派個人來調查。   敏特在考慮,要不要在背後推一把?不過弗裏多卻傳來路瑪的指示,要他別節外生枝,先把自己的任務完成好再說。敏特只好暫時放過了。   又是一天夜裏,敏特再次爭取到了巡夜的機會。打發掉幾個醉鬼,他輕手輕腳地走回埃斯帕羅的帳篷附近,將自己隱藏在陰影中,小心探看。   晚飯後巡邏時,他意外發現,自從那晚發生了巨響後就蹤影全消的灰衣人,再度出現在埃斯帕羅的帳篷裏,他絕不能再放過這次機會。   門簾一掀,埃斯帕羅的臉在火光中露出一半,環視一圈,又再縮回帳內,接着一個蒙着黑頭巾的男人走了出來,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敏特認出他正是灰衣人,忙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極快,敏特遠遠綴着,差點跟不上,好不容易跟着他到了娛樂綠洲的西南角。那裏是一片大約百來平方米的碎石灘,因爲地質不適合釘帳篷,所以一直拋空,現在只用來擺放淘汰掉的器械和破帳篷等雜物,平時少有人來。   敏特看着那人走到一堆雜物後,就沒再出來,心中暗叫不好,忙衝過去,還沒走出兩步,就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騰空而起,原來是隻大鳥,藉着昏暗的月光看去,與他曾見過的影子化成的鳥十分相似,卻大了一倍有餘,翅膀扇起的風捲着沙石,打得人身上生疼。它在空中盤旋半圈,迅速向北方飛去,轉眼間就縮成了一個小黑點。   敏特飛快跑到雜物堆後,哪裏還有什麼人影?剛纔那隻鳥果然有問題!說不定那個人就在鳥背上!他泄氣地跺腳,卻聽到“喀噠”一聲,附近的另一堆雜物後黑影一閃而沒,他忙急奔過去,手中冰劍刺出,喝道:“站住!什麼人?!”   那人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舉起雙手:“別激動,我不是你的敵人。”   敏特懷疑地看着他,見他一臉絡腮鬍子,身上穿的是很普通的威沙服飾,但那眼神透着凌厲,站姿、動作、氣度,怎麼看都覺得跟那身打扮很不相配,而且,他的聲音很熟,似乎是在什麼地方聽過。   那人見他一臉疑心,便主動笑道:“沒想到又見面了,我還以爲,你是受僱於某個貴族家庭的護衛呢,沒想到你的身份還挺多變的,現在是客串娛樂綠洲的打手嗎?”   敏特腦中靈光一閃,他認出來了!這是那天在營地裏遇到的蒙面人,那個叫“傑”的:“你怎麼會在這裏?!”   傑聳聳肩,看向敏特:“只是碰巧。你呢?你怎麼會到這裏來了?還成了這裏的工作人員?”   敏特眯眯眼,慢慢地道:“你不知道嗎?那天我們發現拐賣犯裏逃走了一個人,他現在就在這裏。我是奉了僱主的命令,來暗中追查他的背後靠山的。那你呢?你已經把人救回去了,不是嗎?怎麼會到這裏來?”   傑看着敏特,敏特看回去,兩人都笑了。前者道:“沒辦法,我的未婚妻被綁架,喫了不少苦頭,雖然人救回來了,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那些人,所以我只好追查到底了。”他一臉苦笑:“你也是這樣的吧?看來我們真是同病相憐啊。”   信他纔怪!剛纔他明明還不知道拐賣集團有漏網之魚,現在怎麼又成了來追查的人?敏特盯着傑,扯了扯嘴角:“哦?那你說說看,你都查到什麼了?”   “就是剛纔那個人。”傑指了指天上,“剛纔消失那個,我發現他跟拐賣集團有關,就跟過來了,你呢?你也是嗎?可我之前怎麼沒發現你也在查他?”   敏特想了想,道:“事實上我查的是另一個人,他跟剛纔消失那個有聯繫,我纔跟過來的。既然你查的是這一個,不如我們互相交換一下情報,怎麼樣?”不管這個傑是不是撒謊,只要能打探到灰衣人的來歷就好。   傑看看他,拖長了聲音:“好啊,互相幫助嘛——”   兩人再度相視而笑。 第一百零五章、風波起   傑輕咳一聲,問:“說說吧,你跟的那個人是誰?現在在哪裏?”   “就在娛樂綠洲裏住着。”敏特輕描淡寫地道,“三十多歲的男人,好像是個外國人,叫什麼帕羅的,現在是紫雅夫人的貴賓。聽說我們當初救的女孩子,就有一部分本來是要送到這裏來的,以前應該也有過幾批,但我在這裏好幾天了,也沒發現她們,懷疑都在極樂屋裏。那是隻招待貴賓的地方,我們這些普通守衛進不去。”   “哦?紫雅夫人嗎?”傑低頭沉吟,似乎想到了什麼。敏特小心看了他幾眼,才問:“那你呢?你跟的那個人是什麼來歷?”   傑聞言驚醒,笑道:“那是活躍在諾嘉南部邊境的一個商人,跟很多不法分子都有聯繫,我懷疑他們是一個相當龐大的拐賣集團,等收集到證據,一定要將他們繩之以法纔行!”   敏特眨眨眼,看着傑笑了笑,私下卻暗暗咬牙。這傢伙說的沒一句真話!那灰衣人哪裏像個商人的樣子?拐賣集團打諾嘉王位的主意幹什麼?更何況,埃斯帕羅身爲赫達家的長子,延綿幾百年的公爵繼承人,費盡心機從巴拉士格逃出來,就是爲了幹拐賣貴族少男少女的勾當?那他說的“希望你們攻下伊東城的時候,別忘了答應我的事”,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拐賣集團還會攻打一個國家?!   敏特一邊看着傑,一邊說:“我也懷疑他們身後還有很多人呢,所以一直留意他們的行動。那兩個人今晚是第二次見面了,上次見面時,我偷聽他們說話,好像提到諾嘉國王什麼的,你確定他們只是商人?”   傑眼中精光一閃,忙問:“他們都談了些什麼?!”   “沒什麼要緊的,是他們在異想天開而已。”敏特裝作不經意地看了看娛樂綠洲的方向,“我出來很久了,也該回去休息,不然其他守衛會起疑心的。有空再聯絡啊。”說罷轉身就要走。   “慢着!”傑急急攔住他,正想說什麼,瞥見他嘴角一閃而沒的笑意,心中頓時明白了,嘆了一口氣,道:“好吧,我剛纔沒說實話,我向你道歉。不過我們在十分鐘前還是陌生人,我隱瞞你一些事也很正常。現在我就直說了吧。剛纔那個人,名義上的確是個商人,但實際上是諾蒙卡一個權貴的手下。那個權貴對諾嘉王位很有興趣,妄想能成爲這個國家的王。我不希望他得逞,所以暗中調查他的罪證,就這樣順着線索找到剛纔那人身上的。但現在線索算是斷了,如果你能把跟他聯繫的人的資料告訴我,我會非常感謝。”   “原來是這樣!”敏特一臉恍然大悟狀,“那爲什麼他們會跟拐賣集團扯上關係了呢?還有,你是什麼人啊?聽起來似乎很了不起。”   傑頓了頓,道:“我嘛,雖然也是個貴族,但其實算不上什麼大人物。我是爲國王陛下辦事的。我不知道那些人爲什麼跟拐賣集團扯上了關係,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絕不會僅僅是拐賣集團那麼簡單。這件事已經上升到國家層面了,不是你的僱主能夠干涉的。我可以答應你們,絕不會放過他們任何一個人。如果你的僱主同意,我也可以將部分人交給他們處置。你就把知道的事都告訴我吧。”   他一邊說,一邊緊緊盯着敏特,似乎十分關注後者的反應。敏特想了想,便笑道:“我們少爺最關心的就是那個什麼帕羅,只要把他交給我們就行了,其他人就由你們這些大人物處理吧,不過要把事情經過告訴我們一聲,我會向上頭報告的。至於剛纔那個人跟那個什麼帕羅說的話,原話是這樣的:‘已經做好準備了,只要……命令,就會……蓋爾二世死了,諾嘉的王位就是我們的……礙手礙腳的傑達公爵和其他幾個貴族,只要弄點意外……’就這樣,我其實沒聽得很清楚,接着他們就發現有人偷聽,我只好逃走了。”   傑眨眨眼:“就這樣?”   “就這樣。”敏特正色點點頭。   傑暗暗咬牙,這幾句話好像很有用,但什麼具體的信息都沒透露,聽了跟沒聽有什麼區別?這個臭小子!居然用幾句作用不大的話,就騙了自己?   算了,反正他也沒有太大的損失。   傑皮笑肉不笑地對敏特道:“我明白了,只要我們抓到人,就會通知你們一聲的。如果你有任何線索,一定要告訴我呀,大家互——相——交流信息嘛。”   敏特笑笑,應了,兩人正要分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對了,那個人提過什麼‘礙手礙腳的傑達公爵和其他幾個貴族’……你名字叫傑,該不會就是那位年輕的公爵吧?”說起來,他幾年前也見過傑達公爵,跟眼前這位的眉眼有幾分像,可惜對方滿臉大鬍子,看不清五官。   傑腳下一頓,回頭笑道:“就算是同名,也未必是同一個人哪。”說罷揚長而去。敏特笑了笑,自行回娛樂綠洲裏去了。   第二天,他仔細觀察了埃斯帕羅幾個小時,見對方沒表現出什麼奇怪的地方,便把內心的疑惑壓了下去。   根據現在得到的情報來看,幕後黑手是諾嘉權貴,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的確有人想對諾嘉國王蓋爾二世不利。這個權貴是誰?如果說埃斯帕羅跟他們勾結在一起,但又爲什麼要涉入拐賣案呢?紫雅夫人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敏特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自己所掌握到的信息,想要將埃斯帕羅和赫達家、紫雅夫人、拐賣集團、帶黑影鳥的神祕黑衣人、神出鬼沒的灰衣人以及不知名諾嘉權貴這幾條線連起來,卻怎麼都得不出結論。正煩惱間,他忽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抬起頭一看,原來是巡營守衛的小隊長。   小隊長滿臉笑容地對他說:“你一向做事認真,尼克先生也誇你盡忠職守呢。我今天要去蒙裏催收債,這可是個好差事,你跟我一起去吧。”   敏特疑惑地問:“這樣可以嗎?那巡營的事怎麼辦?”   “沒關係沒關係。”小隊長擺擺手,“今天客人很少,沒什麼事做,留在這裏也是閒着,咱們一起去蒙裏玩玩吧,還有好處呢。”他擠了擠眼睛,“這是尼克先生特地關照你的,說是爲了獎勵我和你工作認真,晚些回來也不要緊。”   敏特微微皺眉,裝作無事地答應了,回帳收拾東西時,心中卻在疑惑,尼克特地讓自己去催賬,有什麼用意嗎?還暗示不用那麼早回來。到底是蒙裏會發生什麼事,還是娛樂綠洲裏有某些事不能讓他知道?   騎馬出門時,他特地多看了綠洲裏幾眼,果然發現客人少了七八成,尤其沒有了衣着普通的客人,也沒有了小孩和女人。發生了什麼事?他來了那麼多天,娛樂綠洲還從沒那麼清靜過呢。   到了蒙裏,首先去找的是一個住在諾嘉居民區內的男子。敏特一見他,就嚇了一大跳。那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臉色青白,兩隻眼睛睜得老大,目光中隱隱帶着瘋狂。   小隊長有些被嚇到,結結巴巴地問:“我們是來催……催賬的,你、你有錢還了嗎?!”   那人兩眼盯着他,丟下一句“等着”,便轉身回房拿了一個口袋出來,一邊問“多少錢?”一邊打開口袋,錢幣嘩啦啦地倒在桌上,散得到處都是。   小隊長看得目瞪口呆,吞下一大口口水,纔看着手裏的小冊子說:“總共是三十六金幣八銀幣二十九銅幣。”目光有些貪婪地看着那堆錢。   那人數了幾十個錢幣出來:“這裏是三十七個金幣,不用找了。”仍舊用那隻麻布口袋裝好錢,帶回房裏。小隊長看着那些金幣,整個人呆住了,敏特忙上前將錢裝進袋中,拉了他出來。   小隊長吹了聲口哨,怪叫道:“這傢伙發財了嗎?!居然那麼大方?!上個月我來時,他還哭着求我寬限幾天,連幾個銀幣的利息都拿不出來呢。”   敏特也覺得有些古怪,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便回頭去看,只見剛纔那個男人拎着把鐵鍁出了門,走到街角處與十來個同樣拎着鐵鍁、鋤頭、棍棒等物的男人會合,說了幾句什麼,就一起往東南方向去了。   敏特抱着疑惑到了下一家,這次的欠債人雖然沒前一個大方,但也把債還上了,即時便將他們趕出了門。他們離開時,隔壁家的一箇中年婦女過來借鐵鍬,說她家的被丈夫拿走了,那欠債人便道:“我家的等會兒也要用呢,不能借給你。”   現在又不是農忙季節,在蒙裏,農田更是少得幾乎沒有,這些人拿着鐵鍁鋤頭的要去幹什麼?   敏特正要跟上去看個究竟,卻被同行的小隊長拉住了:“你去哪兒呀?還有幾家沒去呢。”他只好暫時放棄了跟蹤計劃。   終於把所有帳都收齊了,太陽還沒下山,小隊長喜滋滋地道:“今天真是太順利了,以前起碼要弄上一兩天呢。”邊說邊塞了個小包給敏特:“拿着,這是你今天的辛苦費。幾個窮鬼都變大方了,我們拿的比以前多呢。”   敏特一捏那小包,就知道里面是錢,眼珠子一轉,笑道:“今天難得收穫豐厚,反正尼克先生也說了可以晚點回去,不如我請你到我叔叔的店裏喝兩杯吧?那裏的小菜很有名,女侍也不錯。”   小隊長大喜,不等他再說什麼,就拉着他跑去“弗裏多爾夫”,三杯酒下肚,又喫過敏特請客的幾碟佳餚,他興奮地道:“你這小子很會做人嘛,我就說其他人說你高傲,其實是誤會。放心,我回去以後會多勸勸他們,都在一起混口飯喫,又不是仇人,只要他們發現你不是傳聞中那樣的,一定會把你當朋友。”   敏特笑笑:“不用了,我這人不擅長跟人交朋友,只要隊長你理解我就行。”   “理解,當然理解!”小隊長又喝了一杯,滿臉通紅,“你其實就是這個脾氣不好,不愛跟人來往,所以人人都誤解你,連尼克先生也叫我小心留意你的行動,怕你要幹壞事呢。”   敏特心中一凜,給他倒滿一杯酒,勸他喝了,彷彿不經意地問:“尼克先生讓你留意我嗎?他是怎麼說的?”   小隊長的腦子已經有些糊塗,晃悠悠地道:“他就是說你總愛走來走去,覺得你不懷好意。真冤枉!我們做巡營的,不就是要走來……呃……走去嗎?幹我們這個的,又累又辛苦,還老被人看不起……”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敏特邊聽邊應和兩句,眼睛往櫃檯處一瞟,早已等在那裏的弗裏多便招手叫過一個姿色好的女侍過去陪小隊長,敏特便很“識相”地離開了。   到了店後的小屋,路瑪和皮靴店的哥哥都等在那裏。敏特忙跟他們打過招呼,便把昨天打探到的消息全部說了出來,還道:“那個自稱叫傑的人,我懷疑即使不是傑達公爵,也是諾嘉政壇的重要人物。這件事我們要不要插手?”   路瑪沉思片刻,道:“這件事查到這裏,拐賣集團的事已經是次要的了。一個國家的王位變更會對整個大陸的局勢造成巨大影響,諾嘉這幾年備戰,都是馬里奧親王在作怪,國王蓋爾二世本身是主和派的,可惜他勢力太弱,無法控制局面,但如果他死了,情況會更糟!”   他囑咐敏特:“想辦法多幫助他,不僅僅在情報方面,只要有需要,你甚至可以幫他抓人!儘可能取得他的信任,多套點情報,如果情況許可,就試探一下他對戰爭的看法。以前我們安全署在諾蒙卡也安插了不少人,幾年前被清除得差不多了,這兩年好不容易放了兩個在諾嘉境內,都是離邊境不遠的,諾蒙卡卻沒有。現在既然有了傑這條線,絕不能放棄!”   敏特皺眉道:“這個人很警覺,不容易上當。這件事很多都是我自己事後推斷出來的,他嘴上說坦白,其實也隱瞞了很多事。”   “沒關係。”路瑪笑笑,“你也一樣隱瞞了很多事,就咬緊你是受貴族家庭僱傭的護衛,專門爲調查拐賣集團去的,別讓他發現你跟安全署的關係。”   敏特鄭重點了點頭,忽然覺得壓力有些大。   時間不早,他必須離開了,剛要走出房間,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對弗裏多道:“今天娛樂綠洲裏很古怪,客人少了七八成,尼克還故意派了我出來,聽外面那個醉鬼泄露的話,他似乎對我起了疑心。你知道今天娛樂綠洲有什麼事嗎?”   弗裏多皺眉道:“這個我不太清楚,不過我聽說今天北邊有幾位大人物來了蒙裏,不知跟紫雅有沒有關係。”   北邊,指的就是諾嘉,難道紫雅夫人真的跟他們勾結了?可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還有一件事。”敏特道,“剛纔我在鎮上,見有很多人拿着鐵鍁鋤頭之類的東西聚集,是要幹什麼?”   弗裏多愣了愣,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猛然衝了出去。敏特看得一臉莫名其妙,路瑪走到他背後,淡淡地道:“蒙裏的情況……似乎有些失控了。”   咦?這是什麼意思? 第一百零六章、古怪的暴動   蒙裏鎮東南方光明神殿門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一大幫人,有本地的,也有威沙和諾嘉來的,大多數是這兩年裏移居到蒙裏周邊地區的平民。他們喧譁不休,吵吵嚷嚷地說着鬧着,不少人手裏還拿着鐵鍁棍棒之類可以充當武器的東西。   神殿裏的修士們都捏了一把汗,小心去詢問他們來幹什麼,卻得出一個令人詫異的答案。   原來,前些天有流言說,梵阿有意開放禁令,允許外國移民入境、入籍,讓這些人徹底成爲梵阿國民,與原本的國民享有同等權利,但中央教廷以及地方上的神殿有不少修士不同意這項措施,認爲這樣做會破壞梵阿國內千年來的安寧生活,又舉例說自從開放國門,允許外國人入境以來,邊境地區的神殿每天都收到外國人欺凌梵阿人的報告,而且數量越來越多,最多的一天有三十多宗。因爲這些修士的反對,原本安排好的三國談判就泡湯了。   這個消息令心懷渴望的諾嘉與威沙民衆十分不滿,他們離開家鄉,搬到蒙裏來,就是爲了找機會遷入梵阿,去享受不再爲風沙和乾旱煩惱、低稅率高福利的美好生活,眼看着本來有希望達成的願望落空了,又有人說反對這項措施的幾個高級修士到了蒙裏神殿,便紛紛聚集到神殿前,要求給個說法。   人羣中有人說:“光明神不是最仁慈的嗎?我們可是信徒!爲什麼光明神殿的修士心腸那麼狠毒,那麼冷酷無情?!非要把我們逼死嗎?!”   這話一出,頓時羣情洶湧,衆人七嘴八舌地說起自己家的困境,說着說着,還有不少人哭起來了。這時不知從哪裏鑽進一個小個子的男人,高聲道:“各位,剛打聽到的消息!那些修士要求恢復原本的封鎖,只允許貴族和大商團入境,其他的平民通通不許進入梵阿,連原本在梵阿找到工作的人都要趕出來呢!”   人們一陣譁然,有個膽子小的人怯怯地問:“連信徒也不許進去嗎?去那裏的神殿參拜也不行嗎?我還有親戚住梵阿呢。”   旁邊有人插嘴道:“肯定連信徒都不許進啦,信徒又沒在腦門上刻着‘我是信徒’這幾個字,誰知道是不是真的信徒?肯定一概不許進的,除非你是貴族或者有錢人。”   “太過分了!”有人罵道,“他們總是說有人欺負梵阿平民,可那都是貴族和有錢人,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可從來沒做過那種事!真正需要進的人不給進,卻允許那些壞蛋進去,根本就不公平!”   “沒錯沒錯!”衆人紛紛出聲贊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大家一起去問那些修士,爲什麼不准我們進梵阿?!爲什麼要對我們這些窮人信徒那麼無情?!如果他們不能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覆,就讓他們看看我們的怒火吧!”   衆人紛紛響應,有的人手中揮舞着鐵鍁棍棒之類的東西,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回家去拿,或是到附近的熟人家去借。民衆中有幾個稍稍清醒點的人,質疑道:“這樣做會不會不太好?要是出了事,他們就更不可能答應了。”   其他人聽了他們的話,也有些遲疑,這時人羣中傳出一個聲音:“我們又不是去打人,只是嚇嚇他們,讓他們聽聽民衆的聲音而已,有什麼不好的?他們身爲修士,總不能忽視信徒的心聲吧?”   衆人都紛紛出聲贊同,那幾個質疑的人還想再說什麼,卻忽然被人從背後一拉,就消失在喧鬧的人羣中了。人們就這樣帶着那些可以用作武器的工具,聚到神殿周圍,要求梵阿來的修士出來和他們說話。   而神殿的駐守修士們見了這番景象,忙戰戰兢兢地進殿報告。這時候的神殿裏,卻不僅僅有來自梵阿中央教廷的高級修士,還有諾嘉與威沙兩國的代表。   所謂的梵阿中止移民談判的消息,其實只是流言,真正的談判仍在進行中,甚至已經達成了初步協議。   梵阿代表中有的人反對,但更多的人是持贊同意見的,畢竟新一屆的中央教廷成員,都比較年輕、開明,希望能爲這個古老、傳統卻又過於保守的國度引進一股新風。梵阿地廣人少,民風又偏懶散,爲了維持國力,需要引進更多的勞力。然而,手執武器聚集在蒙裏神殿前的人們卻讓這幾位躊躇滿志的修士懷疑起自己的決定來。   威沙與諾嘉兩國的代表面面相覷,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諾嘉代表身邊的一個隨從哆哆嗦嗦地說了句什麼,其他人沒聽清,他的上司喝問:“說大聲點!那些人要幹什麼?!”   那隨從道:“我聽人說,他們是聽說協議中限定了入境的人數,擔心會只批准信徒入境,所以聚在神殿外,要逼梵阿的代表答應不限定入境的人數和身份呢。”   “這是暴民!暴民!”梵阿代表中年紀最大的一位修士顫動着鬍鬚,激動地道,“還沒達成協議,他們就這樣強行威逼,如果我們真的讓步了,一旦讓這些暴民進入梵阿,那我們的國民怎麼辦?!我們的國家會變成什麼樣?!”   “請別激動。”威沙代表忙安撫道,“這裏面一定有什麼誤會,那些民衆不可能這麼大膽,只要把事情解釋清楚……”   “哪裏有什麼誤會?!”梵阿代表中有人說了,“我早就說過,不是長年受光明神教義教導的人,就不應該讓他踏進國門!我們的國民是那麼的善良純樸,怎麼能讓他們受這些暴民的傷害?!”   也有別的梵阿代表對其他兩國不滿:“這次談判應該是祕密進行的,普通民衆怎麼可能會知道消息?你們不該將事情泄露出去。”   威沙諾嘉兩國代表卻心中叫苦,他們根本沒把消息泄露出去,那些平民是怎麼知道梵阿代表在這裏的?   神殿外火把無數,把鎮子的東南角照得如同白晝一樣。殿前聚集的民衆越來越多了,有的人本來只是看熱鬧的,聽說了圍在那裏的人的話,都覺得神殿太過不近人情了,拒絕移民就算了,爲什麼還要完全禁止外國平民進入?那不是比開放國門以前更嚴了?於是也加入到人羣中來。   神殿遲遲沒有人出現,人羣中有人振臂一呼:“他們不肯聽我們的呼聲,不肯給我們一個交待,我們衝進去問個清楚!”   衆人高聲呼應,正要衝進神殿的大門,忽然從後方傳來一聲大喊:“站住!”人們紛紛回頭看,發現是一個穿着灰藍色袍子的老人,滿面皺紋,白鬍子足有兩尺多長,拄着根柺杖,顫悠悠地走過來,看起來起碼有一百歲了。他排開人羣走到神殿前,用凌厲的目光瞪着衆人,中氣十足地問:“你們這是要幹什麼?想要暴動嗎?”有些人聞言才驚覺自己的行爲不妥,羞愧地低下了頭。   人羣中有人不服氣地問:“你是誰?!憑什麼管我們?!”剛一說完,就有不少人對他怒目而視,嚇了他一跳。   老人平靜地道:“我只是個普通人,但因爲活得久了,在這個鎮上還有點威望。”他淡淡地掃了周圍一眼:“我明白你們盼望過上好日子,已經很久了,但是,事情還沒有定論,怎麼能衝動呢?所有的消息都是流言,光明神殿從來沒宣佈說不許外國人入境,爲什麼你們就貿然相信了?萬一你們真的衝進神殿,讓梵阿來的客人受了傷,本來可以順利進行的事,也會變得困難重重的。”邊說邊用柺杖點地。   人羣中的蒙裏本地人都對老人相當信服,有人恭敬地問:“蘭薩姆爺爺,您說該怎麼辦呢?大夥兒都希望能到更好的地方去生活。現在蒙裏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去年差點就買不到糧食過冬呢,如果是在梵阿,起碼不怕捱餓。”   “回家安靜等待談判結果。”蘭薩姆老人道,“事情還是很有可能成功的,要相信我們的代表,也要相信我們信奉的神靈的國度,你們希望去梵阿,梵阿也同樣需要你們。”   有些蒙里人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聽從老人的指示離開,其他的也猶豫着該不該走,外地來的儘管不甘心,但有些人聽了老人的話,也覺得自己太過沖動了。這時神殿的掌殿修士走了出來——他在蒙裏待了近十年了——對人們道:“蘭薩姆爺爺說得太對了,談判現在還未結束,相信很快就有令人滿意的結果。大家都回家去吧,請不要聚在這裏。願光明神保佑你們。”   人們半信半疑,慢慢地散去,也有人堅持留下來等候結果的。掌殿修士忙派了十幾個修士去招呼那些人,自己則恭謹地走到蘭薩姆老人身邊說話。一場風波算是暫時消彌了。   百米以外的街角處,弗裏多看着四散的人羣,鬆了口氣:“總算是解決了,那些幫派的首領都在幹什麼?!居然沒發現有那麼多平民鬧起來了?!”   敏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這件事倒不能完全怪他們,這次鬧事的不是黑幫人員,而是普通平民,他們一時沒發現也很正常,不過……”他若有所思,“這次的事好像有些古怪,我怎麼覺得有幾個平民是在故意挑撥?”當中有幾個還頗爲眼熟,是他今天才見過的人。   弗裏多輕輕頷首:“這件事我會查清楚的,交給我吧。”敏特點點頭,又問:“那個老人是什麼人物?你從哪裏找來的?”   “蘭薩姆爺爺,他是這個鎮上最長壽的人。”弗裏多微笑道,“他的威望很高,聽說年輕時救過幾個沙盜頭子,因此所有的黑幫都對他十分尊敬。不過他很低調,平時也不管事。當年地下公爵還在的時候,曾經想請他出山,但是被他拒絕了。”弗裏多的神情有些黯然:“當時公爵還問,不怕沉默太久,會被人遺忘嗎?蘭薩姆爺爺只是笑笑,什麼都沒回答。結果現在,他還是那麼受蒙里人尊敬,而地下公爵……還有誰記得他呢?”   敏特拍拍弗裏多的背:“別想太多了,未來更重要。我要走了,你多加小心。”弗裏多整了整帽子,小聲罵了句:“你才該小心呢,別把小命丟了。”   敏特笑笑,回到“弗裏多爾夫”,小隊長已經完全醉倒在女侍懷裏。他向店員要了塊溼毛巾,用魔法滲了些冰霜上去,往小隊長臉上一蓋,對方立刻清醒了:“幹什麼?!”   “時候不早了,咱們快點走吧。”敏特指了指店裏的鐘,那裏的指針顯示,已經將近晚上九點了。小隊長忙擦了把臉,匆匆收拾了隨身物品,再捏了女侍的臉蛋一把,與敏特一起騎馬返回娛樂綠洲。   還未到娛樂綠洲,敏特就遠遠看見綠洲裏燈火通明,隱隱傳來音樂聲和喧鬧聲,心裏有些奇怪,不是沒什麼客人嗎?怎麼馬戲團的帳篷那麼熱鬧,跟節日時差不多?難道是因爲那些來自諾嘉的神祕貴賓? 第一百零七章、在黑暗中行動的人們   剛一走進大門,敏特就發現旁邊停了十幾輛陌生的大馬車,裝飾得十分華麗,卻透着俗豔的氣息。這應該不是諾嘉大人物會坐的馬車吧?   再往裏走,他便看到有無數工作人員擠在馬戲團的帳篷外,往裏偷看,還時不時發出驚歎的吸氣聲。他們到底在看什麼啊?   小隊長抓過一個巡營守衛,把問題丟給了他,那守衛吞着口水道:“是威士德來的沙漠之花舞蹈團!他們要去安可演出,路過附近時馬車壞了,只好借宿一晚。爲表示感謝,他們特地表演了一場歌舞。那些姑娘真漂亮啊,身段真好,那腿,那腰……”   他笑得十分猥瑣,小隊長被他說得動心,要拉着敏特一起去看,敏特皺着眉拒絕了。小隊長還要再勸,那守衛催促說:“隊長,要看就快點吧,馬上就是他們的臺柱娜姆跳了,她可是最美的一個!”小隊長忙丟下敏特跟着擠進人堆裏。   敏特沒好氣地搖搖頭,轉身往住處走,半路上忽然想到,自己一天不在,埃斯帕羅不知道做了什麼,想了想,便轉到他的帳篷附近去,見附近沒人,就趴在小窗邊上偷偷打量。   埃斯帕羅正坐在火爐邊上,手裏拿着一疊紙,聚精會神地看着,時不時翻動紙張,再往旁邊的小本子上記幾筆。   敏特很想知道那疊紙上寫的是什麼,他有一種感覺,那會是非常重要的情報,但他要怎麼才能看到呢?   想了想,他拾起一塊石頭,往帳篷的另一個方向使勁兒丟去。這時候大多數守衛都跑到馬戲帳篷那邊看歌舞去了,只剩十幾二十人四處巡邏,剛好轉到其他地方去了,因此周圍十分安靜,石頭掉在地上的聲音雖然不算大,足夠引起埃斯帕羅的疑心。他聽到後便馬上放下手中的紙,走出門外看是怎麼回事。   敏特一直待在帳篷斜後方的小窗口處,看到他出門,忙使出一個水鏡術,將那疊紙上的字跡映照在鏡面上,同時掏出一個黃銅小望遠鏡——安全署的祕密研究成果——對着鏡面看。聽到埃斯帕羅準備回身了,他忙收回水鏡術,匆匆退回陰影中。   敏特躲進附近一個偏僻的角落,仔細回想剛纔看到的那張紙上的內容。那應該是一份名單,上面的名字,有好幾個是他認識的,恰好就是今天拜訪過的欠債人,又同時出現在神殿前的人羣中。   古怪的暴動,欠下娛樂綠洲賭場賭債的人,忽然得來的金錢,以及一直住在娛樂綠洲裏不知道在幹什麼的埃斯帕羅……   敏特覺得,他好像抓住了什麼。   主帳前一陣喧譁。敏特抬頭望去,見是一大羣守衛開道,迎着紫雅夫人與幾個不認識的人正往主帳走來。他認出那些陌生人身上穿戴的是諾嘉服飾,知道那一定就是所謂的貴賓了,眼珠子一轉,便從黑暗中走出,趁人不備,混進守衛羣中,像其他人那樣,站列在路旁,恭謹地低下頭。   來的諾嘉人中,爲首的是個年約二三十歲的青年,相貌堂堂,但眼神略顯得輕浮了些。他邊走邊讚歎着剛纔的表演:“尤其是最後那支舞,真是絕了!那個舞女……是叫娜姆是吧?真想不到威沙也有那麼迷人……咳,出色的藝術家,看過這樣的舞姿,以前再看別人的,都會覺得沒意思,這可怎麼辦呢?”他瞟了紫雅夫人一眼。   紫雅夫人笑容一頓,又再笑道:“能得到您的欣賞,是一個舞女的榮幸。我相信娜姆是個聰明人,知道哪裏纔是能發揮她才藝的最佳去處。”   那青年哈哈大笑:“紫雅夫人,我早聽說你是個妙人兒,今天見了,果然名不虛傳。”還順手擰了紫雅的臉頰一把。後者一陣愕然,接着臉色有些發青,勉強笑着請對方進了主帳。   敏特悄悄抬眼看着那個青年走過,忽然發覺跟在他身後祕書打扮的男人十分眼熟,正是前幾天神祕消失的灰衣人,頓時睜大了眼。   灰衣人皺眉看着青年,一臉不贊同的神色,忽然覺得有人在看自己,忙掃視周圍,卻沒發現,一轉頭,埃斯帕羅就站在路旁,手裏拿着一疊文件,向自己點點頭。他也點頭示意,接着埃斯帕羅便走過來,和他一起進了主帳。   敏特悄悄鬆了口氣,見其他守衛都直起腰站立,也照着做了,但眼神卻時不時往主帳的方向飄。   灰衣人居然跟着諾嘉人一起來了,而埃斯帕羅也進了主帳,他們一幫人在裏面談些什麼?   開始時,主帳篷中有不少妙齡女侍進出,拿着酒壺、果盤、美味佳餚、臉盆毛巾之類的東西,帳中也時不時傳出歡聲笑語。不久所有的女侍都被趕了出來,帳中靜悄悄的,敏特使勁兒聽,也聽不到裏面的對話。等到裏面的人再度拍手召喚女侍進去時,已是月上中天。   敏特奔波一日,早已疲倦不堪,打量周圍其他守衛,其實也差不多,還有人見沒什麼重要的事,就偷偷溜走了。敏特想到情報要緊,只得勉強支撐着,忽然聽到帳篷門簾嘩啦一聲掀起,紫雅夫人氣沖沖地走了出來,後面還跟着個尼克,兩人往娛樂區那邊走了。敏特心中一動,悄悄跟了上去。   紫雅夫人蹬蹬蹬走得遠了,才破口大罵:“什麼東西?!居然派了這樣一個人來!難道北邊那些人就那麼不重視這次商談嗎?!”   尼克忙噓了一聲,小心回頭看看,才壓低了聲音道:“你瘋了?!那可是真正的權貴子弟!被他聽到怎麼辦?”   紫雅夫人猶自忿忿地道:“聽到又怎麼樣?!我爲了掩人耳目,特地把大多數客人都趕跑了,剩下的也都安排人去纏着,免得走漏了風聲,可他呢?鬧這麼大排場,生怕別人不知道有諾嘉貴族來似的,還要讓外地的歌舞團表演給他看,現在又打起人家舞女的主意,他把我當成什麼?!給他拉皮條的嗎?!”   尼克嘆道:“他是做得太過分了,但他是諾嘉王子的親信好友,我們不能不給面子。諾嘉人來玩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只要別讓人知道他的真正來意就行了。這些權貴子弟,當然會看不起我們這樣的人。反正他只是來當聯絡人員的,只留一晚上,你就忍了吧。”   雖然他拼命安撫,但紫雅夫人的臉色還是很難看,道:“什麼叫我們這樣的人?我們現在可不是普通平民了,有權有勢,在蒙裏就是我們說了算!即使到了威士德,霍布和伊姆他們兩個也不敢給我臉色瞧!一個貴族紈絝子弟,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什麼王子公爵……”她越說越急,聲音又尖又高,跟那天聽到的柔媚大不相同。   尼克忙制止她的話,又回頭看了幾眼,小聲道:“好了,不要再生氣了,先忍過這一回,等事情成了,整個威沙的人都要看我們的臉色了,到時候還有誰敢瞧不起我們?”他左右瞧着周圍沒人,便放柔了聲音:“紫兒,你就忍忍吧,這一切都是爲了我們的未來。”   紫雅夫人聞言軟了下來,嗔他一眼,便往馬戲帳篷那邊走了,尼克笑笑,連忙跟上。   敏特從黑暗中閃出身來,呼了一口氣,他剛纔似乎聽到了某些內幕呢。   當紫雅夫人再度回到主帳外時,身邊除了尼克外,還跟了一個年輕女子。敏特剛一見她,還以爲她渾身都燒着了,仔細一看,才發現她其實是穿着一身火紅的輕紗衣裙,上面沒有一點珠寶金繡的點綴,就純粹是單色的薄紗,緊緊地貼在美好的身段上,從脖子到腳可算是遮得嚴嚴實實,但別人卻偏偏可以透過薄紗隱隱看見裏面白皙細膩的肌膚。她一走動,腳上便傳來細碎的銀鈴聲,從裙紗下露出的一段小腿,白得像雪一樣。   她蒙着紅色面紗,只露出小半張臉,可以看到膚色細白,秀髮烏黑濃密,一雙大眼卻彷彿會說話似的,盈盈欲訴。她的身材其實並不算豐滿,但穠纖合度,手腳修長,別有一番綽約風姿。   敏特見了她,便猜到她就是諾嘉“貴客”和紫雅夫人說起的那位沙漠之花舞蹈團的臺柱娜姆了。   紫雅夫人有複雜的眼光看着她,摸摸自己的臉,心裏有些妒忌,只是表面上還裝作優雅大方地對娜姆道:“貴客就在帳篷裏,他可是位真正的大人物,只要你服侍得好,勝過你在歌舞團裏跳一輩子的舞。”   娜姆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謝謝夫人提醒了,我早就聽說了您的事,一直把您當成是傳奇前輩呢,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紫雅夫人不自在地扯扯嘴角,便帶着娜姆進帳去了,不一會兒,她、尼克、埃斯帕羅、灰衣人和原先進去的人都走了出來,前者陰着個臉,丟下一句:“走吧走吧,別打攪了貴客。”便和尼克進了另外一頂帳篷。居然是把自己的帳篷讓給了客人。灰衣人與埃斯帕羅對了個眼色,一起離開。   不少守衛都打着呵欠散去,留下要值夜班的人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敏特想了想,便回帳去休息了一下,到了半夜三點來鍾,就爬起來,避過同帳的人,換了身黑色的衣服,找塊黑布蒙了臉,悄悄往主帳摸去。   他看得很清楚,埃斯帕羅拿着那疊文件進去,出來時卻是空手的,其他人手裏也沒帶什麼紙,所以那份文件很可能還在帳內。現在周圍的守衛都不在,這時候不偷,還等到什麼時候?   他在主帳篷左後方找到一個被雜物遮住的地方,挪開那堆障礙物,用刀小心割開帳篷布,打開一個三尺來高的口子,小心聽了聽裏面的動靜,便擠了進去。   主帳裏到處都垂着薄紗,瀰漫着濃郁的香氣。敏特順着昏暗的燈光潛入,看到後方的大牀上睡着一男一女,男的就是那位青年貴客,女的則是娜姆,兩人都衣衫不整,後者還露出小半個香肩,雪白的肌膚上,青紫指痕尤爲明顯。   敏特搖搖頭,不再理會他們,小心地打探着四周可以放東西的地方,沒多久,就發現左邊紗幕隔開的小間內,有一個樣式精美的箱子,一尺高,兩尺來寬,不知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摸上去居然有些暖意,箱蓋上繪着華麗的圖案,看起來有點像某種諾嘉特有的花卉。敏特發現箱門處的鎖是特製的,只能用專門配的鑰匙打開,心想:看來這是用來放置珍貴物品的箱子了,不知那份文件會不會在裏面?   他摸了摸那鎖,正打算去找鑰匙,忽然聽到大牀方向傳來唏唏嗦嗦的聲音,忙躲進紗幕後,將自己的身體隱藏在黑暗中。   一個人影走進了小間,藉着帳中昏暗的燈光,敏特認出那是娜姆,她只用一塊大紗巾圍住身體,回頭看了看牀的方向,便輕手輕腳地走到箱子前,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鎖。   她把箱中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敏特在暗中瞧得清清楚楚,有幾樣首飾,兩張證件之類的東西,還有一大包金幣,然後,就是一份文件了。他頓時屏住氣息,看娜姆要幹什麼。   只見娜姆藉着燈光將文件一頁一頁翻過,臉色越來越難看,忽地聽到大牀那邊傳來“貴客”叫她的聲音,忙匆匆將文件放回箱中上鎖,然後抽回鑰匙向大牀走去。   那青年狐疑地看着她:“你半夜不睡覺,跑哪裏去了?”   娜姆幽怨地道:“我只是有些難過……以這樣的身份,在這種地方認識了你,以後該怎麼辦呢?一想到今晚過後,就再也不能見你了,我……我……”接着是她低泣的聲音。   青年十分得意,便哄她道:“這有什麼好難過的?你跟我走就行了。”   “可你家裏人一定會不滿吧?我只是一個舞女……”   “沒事沒事,他們不會說什麼的。”只是一個舞女,又不是娶老婆。青年抱着美人輕輕摩挲着,不一會兒就起了興致:“美人兒,咱們再來一回……”   娜姆輕呼一聲,接着便是喘息聲與呻吟。敏特聽了有些臉紅,強迫自己當作沒聽見,躡手躡腳地回到原來的小間中,輕輕拉動紗幕,遮住了自己的身影,然後飛快摸到箱子邊,往鎖上一摸,它便開了。   敏特掂了掂原本卡在鎖眼上的小冰粒,暗暗慶幸自己剛纔手腳夠快。   拿出文件,本想往儲物戒指裏塞,但一想到東西不見了會打草驚蛇,敏特頓了頓,便藉助那昏暗的光,翻閱起那疊文件來。   誰知越看他的神色就越凝重。這不是想象中的協議文件,而是一份計劃書。從收買流氓地痞、控制糧價、傳播流言到引發梵阿與其他國家的矛盾,光是頭幾頁的內容就讓人心驚不已。他想起今晚差點發生的暴動,果然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但埃斯帕羅和諾嘉人這樣做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敏特連忙低頭繼續翻看,想知道計劃書的後面是不是會有答案,卻沒留意到,他身後的黑暗角落中,伸出了一隻手。 第一百零八章、對峙   那隻手漸漸挨近敏特,他若有所覺,迅速往旁邊一滾,反身一躍而起,發現那是個跟自己一樣渾身罩着黑的人,也蒙着臉,手中立刻化出冰劍,橫在胸前。   大牀方向繼續傳來男女呻吟喘息聲,而在帳篷的這一個角落裏,兩個黑衣人卻僅隔着一米距離對峙,但又不敢出聲,免得驚動了牀上的人。   良久,後來的那位忽然彎了彎眼,拉下自己蒙的黑巾,露出一張長滿絡腮鬍子的臉。敏特眼光一閃,稍稍放鬆了些,但仍不敢大意。   傑使了個眼色,指指他手中的文件,敏特不知他什麼意思,只見他忽地露出左手臂上帶的一個青銅護腕,朝那箱子晃了晃,便將它變沒了,然後又掏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來。   敏特眼都看直了,他這是要幹什麼?   傑將箱子放回原處,朝敏特招招手,往帳篷後方摸去。敏特稍一躊躇,還是跟上去了,發現原來他是跟在自己後面從那條縫裏鑽進來的。   兩人離開主帳篷,傑便迅速往客人居住的帳篷區趕,不一會兒,就來到一個二等帳篷內,裏面點了盞油燈,光線昏暗,牀上被鋪鼓鼓的,似乎躺着個人。   傑回頭看到敏特盯着牀看,笑了笑,走過去將被子掀開,敏特發現原來只有一個長枕,才知道這是傑故意弄出來騙人的。   傑道:“這是我一個朋友暫住的,他現在不在,就借我用用。”然後正色對敏特說:“把你拿到的東西給我吧,我想,你的僱主應該用不着吧?”   敏特一頓:“東西?什麼東西?我只看到你拿走了一整隻箱子。”文件早就塞進戒指裏了,諒他也拿不到。   傑好整以暇地給自己倒了杯茶,道:“你的僱主看來很不簡單,居然給你一個小小護衛配備儲物器具,恐怕身份不低吧?還是說……”他眼珠子一轉,“你的身份不僅僅是個護衛?”   敏特一驚,臉上卻絲毫不露:“我聽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我就是個護衛,只不過受到主人信任,來調查這件事,主人特地把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儲物器具借給我用,只是怕我會因爲一些瑣碎的小事耽誤行程而已。”簡而言之,就是怕他追蹤別人時沒喫沒喝才借的,這個藉口有些勉強,但關係到貴族家庭的祕事,別人能說什麼呢?   傑盯着他看了幾眼,笑道:“隨便你怎麼說,但那東西我是一定要弄到手的。你,或者你的僱主,想要什麼,可以儘管提。我不敢說什麼事都可以爲你們辦到,但好處是絕不會少的。我相信,如果你家那位少爺在的話,也知道該怎麼抉擇纔對。”   敏特冷笑道:“可惜少爺現在不在,你說再多也沒有用。我弄到的東西,憑什麼給你?”這話倒跟那天晚上初次見傑時,傑對小杜拉斯說的話差不多意思。   傑的笑容變得有些冷:“你剛纔應該看過前幾頁了,知道上面講的跟你沒什麼關係吧?我記得,你只是個貴族家的小小護衛,那份文件對你來說毫無價值,對我卻很有用。我記得我們之間還有合作關係,難道你現在就要變卦?”   敏特一挑眉:“只是那幾頁,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沒關係?我親眼看到那個什麼帕羅拿着這份東西看了很久,說不定後面那幾頁有提到他背後的人是誰呢!我受僱主委託,一定要查出拐賣我家未來少夫人的主犯!”他兩眼一瞪,就把假身份堅持到底了!   傑輕笑,抽出腰上的匕首,饒有興致地把玩着,嘴裏卻漫不經心地道:“老實說,我覺得你還算不錯,年紀輕輕就敢一個人跑來調查,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實在不想傷害你。”   敏特冷笑:“怎麼?你想要威脅我?我劍法或許沒你強,但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別緊張——”傑慢悠悠地道,“咱們都是偷偷行事的,讓人聽到什麼聲音,可就不好玩了。我就算身份暴露了,他們也不敢把我怎麼樣,可你一個守衛居然穿成這樣跑到客人的帳篷裏,那些人一定會起疑吧?”   還說不是威脅?敏特冷哼一聲,手腕一轉,變出一把冰劍。如果真要拼武力,他未必不是對手,打不過,逃走就行了。有了那份東西,也不一定要繼續潛伏下去。   傑滿不在乎地笑笑,忽地瞟了他身後一眼,敏特若有所覺,正要避開,卻遲了一步,他頸上一涼,一道黑色的利刃已架在脖子上,寒意四散。   他認得,這是那天曾見識過的那個行動鬼魅的黑色影子所用的武器,不由得後悔,怎麼會忘了還有這麼一個人在?而且,對方什麼時候跑到自己身後的,他居然毫無所覺?!   敏特看着猶自笑得一臉歡快的傑,眼角再瞥瞥身後那抹黑影,心裏恨得直咬牙,權衡之下,他開口道:“好吧,我可以把東西給你,但我要抄一份帶走!”   傑仔細盯着匕首上的花紋看:“小敏特——你是叫敏特吧?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那些事跟你們沒關係,沒必要知道得太多。”   黑刃劃破了皮膚,帶起一道細細的血痕,敏特深呼吸一口氣:“我明白了。”他已經看過幾頁,只要把裏面的內容報告上去,即使知道得不全面,麥洛裏也會有辦法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情報傳出去!   手一翻,他已把文件從儲物戒指中掏了出來,脖子上的寒意立即消失,接着手上一輕,文件已被黑影奪下,送到傑面前。   傑隨意翻了幾翻,便從護腕中取出那隻箱子,打開鎖拿出證件看了幾眼,嘴角微微翹起。   敏特盯着他的護腕,心中一動,便問:“你爲什麼要把整隻箱子換了?只要把有用的東西帶走就行了,不是嗎?還有,你怎麼會有另一個一樣的?”   “做箱子的是我叔叔家的工匠,他能做一個,自然就能再做一個。”傑只顧着看手中的東西,有些漫不經心,“我們堂兄弟幾人,每個人都有一隻這樣的箱子,只不過花紋圖案不一樣,剛纔那個,其實做工要粗糙得多,但粗看是看不出來的。”頓了頓,他有些疑惑:“說起來,你是怎麼開鎖的?我好像沒看到鑰匙。”   他沒看到娜姆偷看文件的情景嗎?敏特馬上決定不說出這件事,畢竟,多一張底牌,就多一份籌碼。他道:“是主帳裏的人開箱子時,我做了手腳,讓鎖沒法鎖上。對了,那個是你堂兄弟?我聽說,他是諾嘉王子的親信好友。”他轉了話題。   “酒肉朋友一個,算什麼親信好友。”傑冷笑,“那個蠢材怎麼可能會是我堂兄弟?!”   敏特心下暗歎,一直盯着傑看,對方有些不自在:“你看着我幹什麼?”   “你鬍子掉了。”   “咦?!”傑一驚,摸了摸鬍子,果然有些鬆動,看來是剛纔拉麪巾時碰的,不過……他轉眼瞄瞄敏特:“看來……你猜到了?”   “只要拆了鬍子,大概就能看出你的年紀,再加上剛纔的話,你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而且你那個護腕,上面刻有鷹首獅身有翼獸的圖案,那是諾嘉王室的標誌。”敏特敏銳地指出對方的破綻,“從年紀、身份以及劍法高明程度來看,最有可能的就是傑達公爵。”他還有兩點沒說,就是對方的聲音,還有幾年前曾有過的一面之緣。   傑,或者說是傑達公爵,有些意外地看了敏特幾眼,目光中帶着欣賞:“不錯啊,看來你比我想象的聰明。”   敏特扯扯嘴角,道:“既然你是諾嘉的公爵,爲什麼會來威沙?如果說是爲了救那位朱妮婭小姐,現在又爲什麼喬裝改扮跑到這裏來?一個人半夜摸到別人房裏偷東西……不是一位公爵該做的事吧?”   傑怔了怔,笑容裏微微帶了幾絲苦澀:“這件事很重要,我親自執行也不奇怪。”   有內幕?敏特腦中迅速回憶起安全署關於諾嘉王室紛爭的情報。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馳的馬蹄聲,接着有人敲響門口處的大鐘,將所有人驚醒。   敏特忙走近門邊看是怎麼回事,傑達朝黑影丟了個眼色,後者便閃身出去,不一會兒回來報告說:“是威士德近衛軍,已經到大門口了,似乎要包圍整個娛樂綠洲。”   威士德近衛軍?敏特把目光投放到那份文件上,心想難道跟這個有關?   主帳篷裏在鐘敲響的同時就被驚動了,貴族青年罵罵咧咧地穿着衣服:“怎麼回事?!威士德軍隊怎麼會來?!”順便摸了身旁娜姆姣美的臉蛋一把。後者早已穿好那身紅紗,緩緩地梳着頭,朝他嫣然一笑。   站在邊上的灰衣人見狀有些不悅,乾巴巴地道:“顯然消息泄露了,我們必須快走,要是被威沙軍隊找到,後果會很嚴重。”   那青年雖然庸碌,也知道這個人是親王信任的人,說的話一定有道理,只好匆匆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叫人抱了那隻放文件的箱子就走。剛走出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剛剛享用過的美人:“娜姆,跟我一起走吧,反正你留下來也只能當一輩子舞女。”   娜姆臉上閃過一絲愕然,但很快就鎮靜下來:“我很願意,不過……能不能讓我跟班主說一聲?很快就好。”   “等不及了,現在就走!”青年二話不說,拉起她就鑽出了帳篷。門外一幫隨從已經預備好馬車,人人都牽着馬匹等他們。她有些焦急地回頭望望,卻被強行推上馬車,和青年一行共同離開了。   敏特躲在邊上,猶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就在這時,他瞥見埃斯帕羅跑出帳篷,和灰衣人一起上了馬車,揚長而去。回頭看看大門方向的喧囂,他沒考慮多久,就綴上了馬車。   沒跑出多遠,他身邊多了兩個人,轉頭一看,居然是傑達和他那個黑影隨從!他沒好氣地問:“你們跟來幹什麼?!”   傑達噓了一聲,笑道:“那小子居然敢跑到威沙內陸來,說不定有邊防軍首領在幫他呢,我想知道那都有誰。”   這就是諾嘉的內務了,敏特冷哼一聲,沒再追問下去,只借着月光,緊緊跟着那一行人,離娛樂綠洲越來越遠。   跑着跑着,他發現前方奔跑着的十七八騎忽然放慢了腳步,向兩邊跑,然後兜了一個大圈,又跑回大路上,只是騎的馬卻少了幾匹。他們去哪了?   敏特心中狐疑,忽然有些不好的感覺,忙大叫一聲:“小心!”同時一躍而起,躲過自沙地裏砍出的一刀。傑達與黑影兩個也翻滾着躲開偷襲。一時間,十幾二十個騎馬的大漢圍了上來,一部分手執彎刀,一部分用的是寬直劍。敏特認得,前者是娛樂綠洲裏的人。   一個帶彎刀的男子朝敏特陰陰一笑:“你果然是個奸細,尼克先生早就想把你解決掉了。”而另一名拿寬直劍的卻恭敬地朝傑達行了個禮:“很抱歉,公爵閣下,您既然發現了,我們就不能讓您離開這裏了。”   傑達冷笑一聲,小聲對黑影說了幾句話,後者點點頭,一閃身已跑出包圍圈,往那馬車隊飄去。拿寬直劍的男子暗罵幾聲,狠狠地道:“給我殺!不要留活口!”衆人齊聲應着,揮動武器朝敏特與傑達砍過來。   傑達咧咧嘴:“雖然我們之前有些不愉快,不過現在,恐怕要並肩作戰了。”   敏特沒應聲,他飛快地抽出冰劍,刺向離他只有不到兩米遠的一個偷襲者。 第一百零九章、陰謀   當最後一個敵人倒在冰劍下時,敏特已經筋疲力盡。他連着勞累一天有餘,只是仗着年輕才堅持了下來。如果這時候再來一撥敵人,恐怕就麻煩了。   喘着粗氣,他回頭看傑達,對方也比自己好不了多少,而且身上還掛了彩。那幾個諾嘉人,似乎存着一定要將自家公爵滅口的心思,招招都是致命的。   傑達察覺到敏特在看他,便對他笑笑:“合作愉快,小夥子,你劍法不錯,要是身體強壯些會更好。”   敏特撇撇嘴,忽地發現地上射起一道綠光,忙大喊:“當心!”手中的冰劍已擋了上去。   幾棵細小的黑點打在劍上,銀白的劍面立刻變黑,然後化成了水。敏特慌忙丟開劍,向偷襲者方向射出幾道冰刃,只聽得一聲慘叫,那偷襲者便沒了聲息。   敏特不放心,特地走過去踢了幾腳,確認對方已死,他才鬆口氣,回頭道:“沒事……”話還未說完,他已睜大了眼。   月光下,傑達緊緊捂住右臂,臉色發黑發脹,兩隻眼珠子瞪得幾乎掉出來了,整個人顫抖着,朝敏特張張嘴,卻只能發出急促的氣聲。   敏特忙衝過去細看,發現他右臂上刺着一根黑刺,忙在手上化出一層冰膜,將刺拔了出來,飛快地丟掉。傑達身體一軟,栽倒在地,眼看就要翻白眼了。   敏特猶豫着要不要救他。他忽然想起,這個人是諾嘉王室子弟,雖然不是王儲,卻也不是沒有繼位的可能。當年在圖裏營地中,傑達與那個叫薩金特的人的對話,他還記得清清楚楚。如果說,這個人真的死了,恐怕諾嘉國王蓋爾二世就真的沒有第二個繼承人了。   他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掏出索倫特地爲自己做的解毒劑,硬給傑達灌了下去。傑達嗆了幾口,身體開始抽搐,過了不知多久,才平靜下來,仰首看看夜空,再看看旁邊的敏特,聲音幾不可聞:“我沒死?”   這回輪到敏特翻白眼了:“你要是死了,絕不會出現在這裏!”因爲你一定會下地獄。   傑達輕笑,又嗆了幾口口水,忽然頭一歪,狂吐起來。敏特嫌惡地看着地上那一堆穢物,質疑起自己當初怎麼會覺得這個人很高貴挺拔?   傑達吐了好一會兒,才歇過氣來,目光有些複雜地看向敏特:“我以爲……你不會救我……我剛剛纔威脅過你,不是嗎?”   “我還不至於因爲那點小事就眼睜睜看着別人死!”敏特大言不慚地扮演着光輝形象,同時在心中腹誹:要是你死了,我怎麼打那份文件的主意?   傑達盯着敏特,看了好久,才垂下眼道:“這個人情,我不會忘記。”他掙扎着站起身,掃視一眼地上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往他們身上再補一刀,確認全都死絕了,才收起武器。   敏特看着他的動作,沒說話。   “你有什麼要求嗎?”傑達忽然出聲,“只要不過分,我都可以答應。”頓了頓,補上一句:“我不喜歡欠人人情。”   敏特馬上道:“我要抄一份那份文件,行嗎?我不跟你搶,只要抄一份送回去交差就行了。現在跟丟了人,我很難向僱主交待的。”   傑達瞟他一眼,想了想,掏出文件:“我要休息一下,在我休息好以前,你幹什麼我都不管,時間一到我就要收回來!”   敏特心中一喜,忙搶過文件,頓了頓,掏出一個水晶瓶:“給你,這是補充體力的藥水,喝下去很快就沒事了。”忽然想起對方提出的時限,便又補充一句:“不過如果你喝了藥以後多休息一會兒,藥的效果會更好。爲了你以後着想,最好別太勉強。”說罷打出一個照明術,便一頁一頁地翻看起文件來。   傑達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藥水,又望望那個光球,若有所思。   敏特看着文件中剩下的內容,目光凝重。   這後面的幾頁提到,埃斯帕羅和他的同夥有計劃地在威沙地下勢力中選擇可以利用的人,通過他們聯絡威沙王室中部分實權人物,控制威沙境內的局勢,如果可能,將威沙上層社會中對諾嘉不友好的人士剷除,並利用殘餘的沙盜,甚至是威沙軍隊充當諾嘉的戰爭先鋒。這樣一方面可以削弱其他各國的實力,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威沙坐大,威脅到諾嘉的統一大業,還有一點,就是減輕諾嘉在這場戰爭中的壞名聲,讓威沙成爲替罪羊,只要戰後謀劃得當,分裂數百年的諾威古國,有很大機會可以再度統一。   敏特倒吸一口涼氣,這計謀真夠毒辣的,威沙與諾嘉總是說兩國是兄弟之邦,是一個祖先傳下來的,沒想到諾嘉會用這種手段對付前者。   說到可以利用的威沙地下勢力,他馬上就想到了紫雅夫人,埃斯帕羅既然會來,難道就是選擇了她?可這是赤裸裸的利用,一不小心就會成爲犧牲品,紫雅夫人爲什麼要答應?!   再翻看下去,文件裏接着又提到,梵阿因爲是世人心目中的光明神之國,所以暫時不能打它的主意,但又不能讓那些神職人員插手戰爭,最好的辦法就是,徹底破壞它與其他國家的關係,讓它在戰時保持中立,等統一了全大陸,梵阿就處於諾嘉的包圍中了,到時候再慢慢想辦法收拾它。終有一天,整個大陸都是屬於諾嘉的,尼科迪默斯大帝未能完成的夙願,將由他的子孫後代實現。   尼科迪默斯大帝是五百多年前,古國諾威的統治者,他爲了統一大陸,揮軍南下,所向披靡,佔領了幾乎整個大陸,當時韶南只剩下意尼一帶還未淪陷,而伊斯特也有大半國土落入他手中,諾威國力盛極一時。但就在他準備強行攻打意尼時,忽然得急病死了,他的幾個兒子爲了爭奪王位,起了內訌,軍隊不得不急速撤回。經過一年權力鬥爭後,新國王上位,但這時諾威國力已經大大損耗,無法再持續戰爭,只好放棄。但統一大陸的夢想卻由他的子孫後代繼承了,幾乎每一代的諾威王室,都有懷着這個野心的人存在。   看到這裏,敏特已大概明白諾嘉這一系列古怪行爲的目的了,他忍不住偷偷看了傑達一眼。這個公爵是諾嘉王室中人,但他的所作所爲,卻似乎與文件中的計劃背道而馳,難道他沒有那個野心?   不,只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是那種平和善良的人,那他爲什麼要來搶這份文件呢?僅僅是爲了跟馬里奧親王那邊的勢力鬥爭嗎?   傑達一直在閉目養神,察覺到敏特的目光,睜開了眼:“什麼事?”   “你看過這上面的內容嗎?知不知道里面講了什麼?”   “具體不清楚,但大概能猜到。”   “那你……”敏特有些遲疑,“是反對這個計劃嗎?”   “算不上反對。”傑達淡淡地道,“計劃中有幾條相當不錯,但有一些稍微過分了點——這不算什麼,關鍵是提出計劃的是誰。”他抬眼盯着敏特:“這是馬里奧親王的計劃,他的利益……跟國王是不一致的,要是他真的成功了,戰爭結束後,國王的位置就危險了。”   敏特突然想起計劃中的內容,刺激威沙出兵,然後把它當替罪羊,如果現在的諾嘉國王蓋爾二世在馬里奧親王威逼下答應開戰,那是不是意味着戰後要安定局勢時,他會被當成罪魁禍首拋出來,而馬里奧則代替他成爲下一任國王呢?即使他沒有被犧牲,在馬里奧親王的聲望遠超過他時,這個王位也不可能坐得穩的。   這麼一想,傑達會反對這個計劃,就沒什麼奇怪的了,只有蓋爾二世在位,他纔有可能成爲王儲候補,不過……聽起來他似乎並不反對戰爭?   敏特抬眼看看傑達,正好與他四目相對,後者笑笑:“你看我幹什麼?對了,你好像對文件上的內容很感興趣啊,這好像不是一個‘貴族家庭的護衛’會關心的事吧?”   敏特手一頓:“誰說我不會關心?我對歷史也知道一點兒,尼科迪默斯大帝,他的夙願是統一全大陸,你們諾嘉要是真的開戰,我和我的僱主都會被牽扯進去的。”   傑達笑笑,換了話題:“藥的效果不錯,你做的?”   敏特繼續看文件,隨口答道:“解毒劑不是,補充體力那瓶是我做的。”文件最後幾頁的內容中,提到了伊斯特,因此他看得格外仔細。   伊斯帕與梵阿向來關係友好,要破壞兩國友誼不容易,埃斯帕羅建議可以從內部入手。赫達家在國內還有一個交好的家族未被捲入三年前的政治清算,可以提供助力;另一方面,他已經聯絡上當年進入中央教廷擔任聖女的羅莎琳姑姑,並獲得她的默許,將暗中派人以她侍女的名義進入梵阿,伺機行事,必要時,可以讓聯繫伊梵兩國最重要的人物——戴安娜公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再挑動兩國交惡。   敏特恨得牙癢癢,這實在是太惡毒了!與世無爭的戴安娜公主,一直是伊斯特國民心目中聖潔的象徵,即使敏特知道自家爺爺與公主有那麼一段過往,也不妨礙他對公主的仰慕。爲了挑起兩國紛爭,居然使出這樣的手段……   慢着!敏特驀地站起身,赫達家在伊斯特國內還有同夥!會是哪個家族?他來回走了兩圈,心急如焚,恨不得馬上飛回伊東去,把事情報告麥洛裏,儘早找出那個家族,再把暗中使壞的傢伙抓起來!   傑達饒有興趣地看着他的動作:“你怎麼了?看到什麼重要內容了嗎?”   敏特猛一轉頭瞪他,咬牙切齒地罵了句:“卑鄙的傢伙!”   傑達皺了皺眉,正想說什麼,卻瞥見東方的紅光直衝天際:“那是什麼?”   敏特回頭看去,心下一驚,那正是娛樂綠洲的方向,發生什麼事了?   手中一輕,文件已被傑達抽回去:“看完了吧?我也休息完了,該走了,東西還我吧。”   敏特瞪了他一眼,再望望紅光的方向:“既然你沒事了,我要回去看看,你呢?”一回頭,立時睜大了眼。   傑達正在搜索屍體,摸了好一會兒,就從部分人身上拿走了幾個小黑牌,丟進護腕中,回頭揚揚眉:“卑鄙的傢伙要去找同夥了,你自便吧。別忘了,我欠你的人情已經還了。”   敏特氣極,轉身就走人。   天漸漸亮了,紅光也不如先前明亮,但敏特已經看到娛樂綠洲中的情形。那一片帳篷羣,正籠罩在熊熊火光中。   綠洲里人人四處亂竄,尖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敏特穿着一身黑跑回去,居然沒人發現不妥。   敏特站在路中央,看着男男女女從身邊跑過,有客人,也有工作人員和演員,幾乎所有人都驚慌失措,他被撞到好幾回,忍不住拉了個人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怎麼會起火了?!”   那人帶着哭聲道:“好多人被抓走了,又有人點火燒帳篷,要死人了!”然後大哭着跑開。   這話是什麼意思?   敏特還想再找人問,卻聽得咔嚓一聲,離他不遠處的一個帳篷架子被燒得倒了下來,接着不遠處的馬戲大帳篷架子也倒了,火勢迅速蔓延到旁邊的樹上,又再向水邊的涼棚燒去,而小湖中,正升起濛濛霧氣。有的人舀起水滅火,但馬上被其他人罵得停下手,改用沙子,頓時揚起漫天黃沙。   敏特望着四周的火海,心頭升起一絲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