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今日安全署
明娜不解地盯着麦洛里:“您这是什么意思?‘敏特’已经死了,不是吗?”
“我不是指敏特,我是说……”麦洛里顿了顿,才道,“我希望你能回来,以明娜的名义。毕竟,‘明娜’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明娜移开了视线:“我认为您的话没有意义。早在战争结束时,我就说过了,我已经长大了,只想跟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不想再做危险的事,更不想喝会伤害身体的药水。麦洛里,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
“不是这样的。”麦洛里有些着急,“我没打算让你继续乔装出任务,毕竟你现在已经是贵族阶层的一员了,不适合再干那种必须隐藏身份的事。我只是想……请你来情报科帮帮我。你有经验,又年轻、健康,我毕竟已经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
明娜睁大了眼:“情报科?!为什么您会这样想?我明明没有聪明的头脑,如果您真的需要人帮忙,亚历不是更合适吗?!”说真的,亚历克斯的脑子比她强多了。
亚历克斯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撇开了头。麦洛里叹了口气,瞄了他一眼:“我曾经希望他能真正成为我们的同伴,可惜他拒绝了。”
咦?麦洛里曾经邀请过亚历克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亚历克斯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对她道:“事实上我并不适合安全署,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详细考虑过了,你不必问。”
明娜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才又转向麦洛里:“那还有别人呢?曾经在署里干过又离开的年轻人,还有很多吧?其实老员工更可靠啊,你找我,还不如找我爸爸呢。”
事实上安隆经常给北方情报司提供协助,有时候甚至会主动收集情报给他们送去。虽然已经脱离安全署,却还把自己当成是其中一员。
麦洛里叹道:“我原本也想过,可惜他长期在外地,又是领主。明娜,你觉得国王陛下会允许一位领主成为安全署的人吗?”
明娜默然。
一直以来,安全署就是平民子弟跃升贵族阶层的一个重要途径,只要立下足够大的功劳,并且能保守秘密,安全署都会帮助署员获得低等贵族头衔,或是让他们进入军队或其他政府机构,为将来的晋升创造机会。但能够实现目标的平民署员并不多,开署数十年来,仅有三十多人,只是大多数还留在基层,而且无一例外地,必须脱离安全署。
比如瓦西里,成为骑士后,就已经不再是安全署的成员了。
像安隆这样,能够以安全署成员身份直接跃升为子爵,而且还有封地的,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这还是托了他当初在第二次西科大战中立下大功劳的福,其中有一半要算在已经“死了”的“敏特”头上,而且他勉强算是贵族出身。
拜最后决战的惨烈所致,能够存活下来的诱敌英雄们很少,人数最多的是沃特城,光是伊斯特一方的就有四个,全都封了爵士,连功劳最大的贝文也不例外。由于他本身就是两个家族的继承人,又是皇家骑士队的副队长,因此并没有什么不满。死去的人大多被追封为男爵,只有赫达家的埃塔得了个子爵的头衔。
由此可见,安隆的地位是多么的特殊。国王让他成为边境地区的领主,既是信任,也是期望。他是绝对不能再回到安全署来的。
想到这里,明娜也明白自己想得太天真了,犹犹豫豫地对麦洛里道:“其实……情报科里还有很多人啊,他们都很出色,为什么您不直接从里面选一个接班人呢?”
麦洛里苦笑:“孩子,你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过安全署了吧?有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同了?”
什么不同?还不是过去那样吗?一样的大厅,一样的……
慢着,那个女人是谁?
明娜睁大了眼,看到大厅前方接近门口处,不知几时多了一张长桌,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坐在桌后,拿着把小手镜,小心地整理着自己脸上的妆,又顺了顺头发,见有人走过来,连忙放下手镜,嫣然一笑:“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来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他似乎有些耳背,因此说话格外大声:“我是来报案的!我邻居家的泥瓦工,最近忽然变得有钱了,而且他老婆还失了踪!我怀疑他是干了不法勾当,为了保密又把老婆杀了!你快叫人去将他抓起来啊!”
女子笑容一僵,伸手从旁边扯过一个厚厚的本子,推到老人面前:“好的,我会尽快向上反映。请您留下姓名和住址,我们会派人联络您,询问更详细的情况。”老人有些不悦,但还是接过她递来的笔艰难地写着,女子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着。
明娜凑近了麦洛里:“那好像是秘书室玛丽安娜小姐的妹妹,是不是?”记得当初她们姐妹一起来应征时,她也在署里参加年度培训。姐姐玛丽安娜其貌不扬,但是凭借强大的记忆力,迅速成为秘书室的首席,而除了美丽一无是处的花瓶妹妹,则早早被淘汰了。明娜当时怎么想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来应征。
麦洛里小声回答道:“事实证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朱莉安娜小姐笑容亲切,容易让人放松。她进了外联处后的确干得不错。”
“外联处?!您是说她吗?!”那是个需要优秀的交际手腕、亲和力以及细致的观察力的地方,还要求员工体力过人、骑术出色,朱莉安娜哪里像是这种人?
麦洛里摊摊手:“只是做前台招待而已,她面对的都是平民,只需要会读会写,并且把特定的东西放在特定的位置上,就可以了。她还是能胜任的。”
明娜目瞪口呆。
老人终于写完了,朱莉安娜收回了本子,拿笔在上面不知写了些什么东西,又问:“您通常什么时候在家呢?我们会在您方便的时间过去。”
她正记录着老人说的话,忽地从她身后伸出一只手,抽掉她手中的笔,那人一个转身,又将一枝鲜红的玫瑰插回了她手上。那是个长相英俊却故作潇洒的青年男子,拨了拨头发,便朝她粲然一笑:“早安,亲爱的朱莉安娜,你今天还是那么美。”
朱莉安娜笑了笑,将玫瑰插入旁边的水瓶:“早上好,菲利先生,请把笔还给我。”
“一大早的干什么呢?”名为菲利的青年拉过本子瞄了几眼,轻笑着对老人道,“老先生,你确信你的邻居不是赌博赢了钱,老婆却瞒着他跟人跑了吗?”他轻蔑地丢下本子:“这种小事每天都要来几十件,如果件件都派人查清楚,我们安全署还能干什么?”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朱莉安娜连忙对他说:“我已经记下了,您先回去吧,我们很快就会有人去拜访您的。”
老人忿忿地去了,菲利特地挨近了朱莉安娜身边,问:“今天有空吗?陪我吃顿饭吧?我知道有一家餐厅的鱼排做得特别好。”
“抱歉,我不爱吃鱼。”朱莉安娜整理着桌面,忽然抬头笑得很灿烂,“早安,赫达先生,您要来点咖啡吗?”
“不用,谢谢!”一个神情冷漠的年轻人从大门口走了进来,苍白的肤色,傲慢的神情,高雅昂贵的衣着,优雅而有力的步伐,都显示着他的贵族身份。他看都没看她,却瞥了菲利一眼,后者迅速收起嬉笑的表情,灰溜溜朝外联处方向去了。
明娜盯着这个年轻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心中无比震惊,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年轻人径直往大厅后方走,看到麦洛里,便停下来微微点头问好:“早安,男爵阁下。”他瞥了一眼明娜,视线没有停留,就直接滑向了亚历克斯,顿了顿,微微点头示意。亚历克斯回以相同的礼节。
“早安,艾尔本,昨天的资料怎么样了?”麦洛里状若无意地踏前一步,遮住了明娜。
艾尔本淡淡地道:“已经准备好了,我马上给您送去。”说罢便继续往前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明娜立刻拉住麦洛里的袖子,小声叫着:“怎么回事?!赫达家的儿子为什么会到安全署来?!别告诉我他也成了署里的人!还有,那个花花公子是怎么回事?!”
麦洛里苦笑道:“没办法,自从战争结束后,贵族们就要求安全署增加透明度。因为安全署平时太神秘了,可一旦发生大事,我们却对军队和政府机构拥有绝对指挥权。他们认为这样不妥当,为了消除公众的怀疑,安全署应该让更多的人了解自己。”
“所以呢?署里就乖乖地让这些人进来了?威尔难道没有意见吗?还有其他人呢?”
“这也是国王的意思。”麦洛里叹了口气,“让安全署真正成为政府机构的一部分,消除他人的不良印象,也是为了保证安全署能够长期存在下去……”
明娜松开手,看着在前台笑得妖娆的朱莉安娜,以及在外联处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的菲利,还有穿着华丽走进大门的陌生署员,忽然觉得这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安全署了。
她闷闷地道:“虽然你们的话也有道理,可是向公众开放,又让那些贵族进来,我们还怎么保密,怎么执行任务啊?”
“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助的原因。”麦洛里肃然道,“事实上署里的人员分为两部分,公开的与不公开的。公开的部分他们爱怎么做都行,只要不违反安全署的规则,但所有的秘密行动,仍是在暗中进行的。人员名单也是最高机密。我需要一个有经验、对署务熟悉、又不为外界所知的人来帮我。明娜,你的名字还在冻结名单上,随时可以回来。就当是暂时帮我照顾你过去的同伴吧,我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倒下。”
明娜看着他全白的头发,越发瘦削的身躯,以及微微颤抖着的手,忽地心一酸:“您这个人,真是连自己都会利用上……”她抹了一把脸,撇开头道:“我会考虑的,我……我要先问问爸爸妈妈,还有……就算我真的答应了,也不会干一辈子!”
麦洛里眼光柔和:“当然,我的孩子……”
明娜拉着亚历克斯落荒而逃,她忍不住骂自己,为什么会心软呢?不是说好了,绝不会再回去的吗?
转头看着同样沉默的友人,她推了他一把:“安全署邀请你去,为什么你不答应?明明你更适合做情报科的工作。”他跟麦洛里一样的狡猾!
亚历克斯苦笑:“明娜,这是不可能的,想想我的出身,想想我的家族。”
明娜停下脚步:“你是指你爸爸支持二王子的事吗?那倒是个麻烦,安全署的人是绝对要站在国王一方的。”
亚历克斯没回答,只是道:“不累吗?一晚上没睡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明娜这才感觉到困意,打了个哈欠,便把所有烦心事都抛在脑后,先回家去了。
从安全署回蔷薇园,只需要走一小段路,再穿过树林,就到了。告别了亚历克斯,明娜走进家门,温妮她们正在餐厅里准备早点,一见她便迎上来:“昨晚上到底出什么事了?天亮时有几个人来,说是安全署的。”
明娜困顿地点点头:“是啊,发生了一点事,他们等会儿还会再来。不用管他们,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珍妮尖叫一声,抱住玛茜大叫:“光明神啊!他们真的是安全署的人!姑姑,你怎么不叫我起床?!”
玛茜笑道:“明娜说了他们还会再来,到时候再看就行啦!”
“哦,天哪,我一定要好好瞧瞧,听说安全署的都是英雄!等会儿来的会是谁?会不会是战争英雄?!”
温妮睨了她一眼:“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在梅顿见过很多个了,以前咱们家的熟人,也在安全署工作。”
“真的吗?噢,温妮,快给我说说,他们都做了些什么?”珍妮立刻就挨近温妮追问个不停,她的叔叔和几位兄弟也兴致勃勃地探头来听。温妮得意地坐在沙发上,把从朵拉和明娜那里听说的几个小故事告诉了他们,顺便拉上维罗妮卡的一点秩闻,听得几个年轻人一惊一乍的,玛茜兄妹也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明娜打了个哈欠,径自上楼回房,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第二零一章、女人,女人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五月节渐渐临近了。伊东城里城外都是一片喜洋洋,人们积极地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准备着。
道路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专人每天早午晚地进行巡视,以防有人弄脏了地面。
街道两旁的房屋外墙全都洗过了,部分还重新进行了粉刷。许多人家将漂亮的花盆摆出窗台,给房子增添了几分美感。
王宫前英雄大广场的空地上,工人们正在树立高高的木杆,并在上面挂上彩色旗帜。历代英雄的雕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上万盆鲜花摆放在周围,组成各种各样的图案。
城里城外的人们,不管是富裕还是贫穷,都涌进了大小店铺中,为节日进行大采购。贵族与富人自然是拣华美昂贵的东西买,穷人也会给自家添一两件新布衣,再买一点肉和酒。
年轻姑娘们疯狂地搜寻着最时髦的衣裙、鞋子和配饰等讯息,然后竭尽所能地打扮着自己。小伙子们貌似淡定,其实也在暗中练一两手绝活,打算在节日里表现表现,吸引心上人的目光。
这股疯狂席卷全城,连蔷薇园也没逃过去。
温妮奉了朵拉的命令,已经连续四天泡在城里各大裁缝铺及成衣店,打听最近贵族圈中流行什么款式的裙子;玛茜则直接找上哥哥们,从萧家美容店那边搜罗情报。等她们终于感到满足时,才带着挑好的裁缝和最新时装型录回来,打算为明娜裁制新衣。珍妮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到讨论中去。
珍妮从记事起,就一直过着富足的生活,除了前些日子被莉莉丝叫去做了几天女仆外,还真没吃过什么苦。现在她到了蔷薇园,脱下女仆制服,穿起自己原来的连衣长裙,头发用丝带绑了个蝴蝶结,俏丽可人,比明娜更像个富家小姐。她对服饰打扮的兴趣,就跟其他年轻姑娘一样浓厚。
三人越聊越兴奋,裁缝先生可怜兮兮地缩在墙角,在第十三个建议被否决后,他已经完全被女士们无视了。
明娜有些受不了,见她们谈得高兴,便悄悄挪动脚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谁知她才走了两步,就被温妮发现了:“明娜小姐!你要上哪去?!”
明娜僵了僵,回头干笑道:“我去看魔药书,我今天好像还没温习功课呢……”
珍妮翻了个白眼:“噢,明娜,现在是五月节,所有人都在放假,谁会在这种时候温习功课?而且学院那边不是已经回复了吗?五月节结束后他们就要准备期末考试了,要到秋天开学时才会收新生。您现在根本不需要那么勤奋,丢开书本,轻松享受节日吧!”
她就是想要轻松享受节日,才会逃走的好不好?
可是温妮却一脸不赞成地瞪着她:“明娜小姐,离开梅顿的时候,朵拉小姐就千叮万嘱过了,五月节的舞会你一定要参加!她还特地写信来,要我为你多准备几套漂亮的衣裳。这件事非常重要,你绝对不能逃!”
她蹭蹭蹭地冲到门边,大力将房门关上,转过身来,以无与伦比的气势注视着明娜。明娜实在无法抵达这样的热情,只好缩回到沙发上:“我其实没想逃……只不过是……”她目光游移,忽然听到窗外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忙道:“我只不过是担心密道的改造工程,想去看看而已。”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那里有安全署的人看着,你就专心挑选舞会的衣服吧!”温妮“啪”的一声将几大本型录摊在她面前的茶桌上,“挑一个!挑个你喜欢的,不要选红色,现在红色不流行了,而且你的红色裙子已经够多了!”
明娜扫视着型录上各式各样的衣裙彩图,有些泄气:“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只是穿了去玩的,其实我自己的衣服就很好。”这些华丽而累赘的衣饰,实在不是她那杯茶……
“说什么呢?!”珍妮瞪大了眼坐在她旁边,“五月节啊,五月节!你不知道五月节的舞会有什么意义吗?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这是个狂欢的节日!互相爱慕的男女可以大大方方地腻在一起,谁也不会笑话他们的。所以,过五月节怎么能不去舞会?去舞会怎么能不穿漂亮的新衣服?!不穿漂亮的新衣服怎么能迷倒男人?!不要告诉我,你没打算跟亚历克斯先生去跳舞!他是那么的高贵帅气,如果你不打扮得迷人一点,当心别的姑娘会把他勾引了去!”
明娜愣了愣:“这跟亚历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跟他去跳舞?”
“当然有关系!”珍妮大力拍打沙发扶手,“难道您打算跟别人跳吗?坦白说,明娜,你在伊东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好男人吧?除了亚历克斯先生,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话说得有点怪怪的,不过好像也挺有道理。如果真要找舞伴,那当然就是亚历克斯了。
慢着……这个不是重点吧?重点是,为什么她要跟亚历克斯去舞会啊?!她根本就没打算去好不好!而且,她为什么要为了不让别人勾引走亚历而打扮自己?这不是情人才做的事吗?!
另一边,珍妮已经在感叹了:“像亚历克斯先生这样的好对象,去哪里找啊?长得英俊不说,身材也算高大,而且有本事又出身高贵。那天晚上他赶过来时,身上还穿着睡衣,那居然是在‘瓦伦瓦伦’定制的!那家店除了王室,只做老世家的生意。我还记得去年秋天时,图亚家的克丽斯满世界炫耀她要嫁给贵族,还说要到‘瓦伦瓦伦’定制婚纱,结果人家根本不理她,真是太爽了!”
她忽然掩住口,迅速瞥了神情严肃的姑姑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几声:“抱歉,我一时忘形了。但亚历克斯先生真的很不错,他会礼貌地向我问好,穿着很简单,却绝不会忘记用熏香!那可不是贵族惯用的俗气货色,香味神秘中带点儿清新,真是又高贵又优雅……”
明娜嘴角抽搐,犹豫着是不是告诉她,那其实是自己配的药香,驱蚊虫效果显著……
“我记得你好像有心上人……”难道珍妮移情别恋,改而看上了亚历?
珍妮却朝她挤挤眼:“别担心,我的好表妹,我爱亨利,没打算抢你的情人。”
明娜有些无力:他不是她的情人,这种事,让他真正的情人去担心吧……
这个念头刚冒起来,她就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那种憋闷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温妮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说起来,我昨天送蛋糕去绿屋时,好像看到亚历克斯少爷在整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那是件大礼服,非常正式!”
珍妮一拍掌:“那一定是他为五月节准备的!”
“可是……”温妮有些犹豫,“好像有些太正式了,如果是舞会上穿的,未免太严肃了点。”
“噢,温妮,那不叫严肃,那叫高贵庄重!”珍妮飞快地翻找着型录本,“我看看……有了!这件鲜蓝色的怎么样?正配亚历克斯先生的礼服,而且有现在最流行的方领——就是会露出锁骨的那种,还有裙摆上的不规则开衩——记得上个月基尔塔斯候爵夫人穿过一款不规则开衩的桃红色礼服长裙去参加某位贵族的生日舞会,所有人都被那条裙子迷住了……”
明娜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珍妮飞快地回答:“莉莉丝夫人当时也在场,我是听卡多家的其他女仆说的,据说那天晚上莉莉丝夫人摔了六个花瓶,因为没人注意她特地新做的裙子。”
明娜悄悄抹走额头上的一滴汗。
“如果真要挑这条裙子的话,我们最好再做一点修改……”一直没开口的玛茜突然插嘴了,“这种型录每个顾客都能领到,说不定会有人跟我们挑选同一款。”
裁缝先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我们每款裙子都只会做给一位客人……”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温妮的盖了过去:“我记得曼达小姐有条裙子,用几层薄纱做成底裙,又比外裙要长一点,层层叠叠的,非常漂亮。不如这条裙子也这么做吧?用淡蓝色的纱?”
“软纱比较好,三层就够了。”玛茜调头看明娜,“裙子改成灰蓝色怎么样?我觉得这颜色比较衬你的肤色。”
明娜张张口,叹了口气,摊手道:“请随意……”
“这怎么能随意?!”珍妮一脸不赞成,然后凑到姑姑跟前,把手里的册子给她看,“在裙子上绣云朵的图案怎么样?一定美得像是梦境。”
“云朵太简单了,我认为西番莲比较好。”这是温妮的声音。
然后是玛茜:“要不要在袖子上加点装饰?绸带?蝴蝶结?还是用花边做成小花?”
三位女士又自顾自地讨论起来,明娜看了看屋角处一脸郁闷的裁缝,叹了口气,悄悄撤到门边,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大声打断了女士们:“我只有一个要求!千万不要是长裙!至少能让我骑马和大步走路,我可不想在大街上踩到自己的裙子!”
“什么?!”
“这太荒唐了!”
“从没有人穿着露小腿的裙子出现在贵族舞会上……”
明娜飞快地关上房门,将所有尖叫都隔绝在门后,才松了口气。
屋外阳光明媚,前院的泥土地里已经种上了绿油油的小草,旁边停着小推车,上面摆满了小盆的鲜花。一位表兄将同色的花摆放成一个小方阵,抹了把汗,抬头看见明娜,挥手打了个招呼:“觉得怎么样?刚从郊外买来的花,多照顾几天,五月节时就会开得很好。”
明娜蹲下来左右看看,连连点头:“辛苦你了。可你为什么不像二表哥那样,拿着本书复习,好准备运输署的考试呢?”
那位表兄笑了:“我不是那种料,我对种花比较有兴趣,能像现在这样,爱种什么就种什么,是最好不过的了。你看着吧,后园还有一大块地呢,我包管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比城里最好的花园都不逊色!”顿了顿,又凑近了小声问:“那些人大概什么时候会完工?我们的后园都被他们占去一半了!”
明娜也压低了声音:“那一半就归他们了,没办法。不过附近的树林子有一部分是我们的,你可以去打打那里的主意。”
表兄听得起了兴趣:“真的?那我要种点果树,我以前在古登堡时,就负责过果园子……”
前门传来马车声。那是出门采购时用的小马车,表舅和另一位表兄抬着几个盒子走下车,满头大汗地招呼:“伯利,快来帮忙!”
伯利表兄立刻走了过去,明娜也帮着搬了一个盒子,好像挺重的。她瞥见马车里还有十来个坛子,三大包肉,土豆瓜菜若干,角落里摆着几束鲜花,都用硬纸包着,避免花瓣受损。她有些好奇:“这些是买来做什么的?插瓶吗?”好像太多了吧?
“插头上和衣服上的,用剩的才拿来插瓶。”表舅擦了擦汗,“都是为五月节准备的。玛茜,珍妮,还有珍妮的姐妹、堂姐妹和表姐妹们,都要做新衣裳。她们要参加舞会,我们只好花钱了……”
明娜眨眨眼,看了看众人手中的盒子,另一位表兄苦笑:“绸缎、软缎、各种薄纱、蕾丝、花结,还有缎带,假珍珠……你那盒子里装的是舞鞋,哥哥去买做长统手套的布料了。咱们家的姑娘们喜欢自己动手。”
明娜默然。好吧,女人毕竟是女人,在这么一个狂欢的节日里,谁也不愿意放弃打扮自己的权利。
门外又响起了马车声。伯利探头去望:“是大堂哥回来了吗?”
来的却是卡多家的人,恭敬地递上一封信:“明娜小姐,咱们小少爷回来了,伯爵阁下说,请您今天过去吃晚饭。”
小少爷?是指伯父最小的儿子,年仅十一岁的费尔德吗?
明娜记得,贝文曾经提过,这位堂弟去年冬天跟外祖父去了南方避寒,没想到临近五月节才回来。她还从没见过这个弟弟呢,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第二零二章、王后的邀请
明娜骑着马来到卡多家的大宅,隔着老远就看见主屋前停着一辆大马车,比平时见到的要大两倍,通身深棕色,用金漆描了边,门上把手也是镀金的,玻璃窗后挂着深红色的蕾丝纱帘。马车一侧的车门上,原本应是镶嵌家徽的位置用黑布蒙着,看不出这是哪个家族的马车,但拉车的是四匹毛色相同的白马,匹匹矫健有力,可想而知,绝不会是普通的贵族世家。
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身穿普通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鬓发花白,腰杆挺直,神情庄重。明娜骑马走近,他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仍然直视前方,对她视若无睹。明娜眼尖地发现,虽然他的衣着跟伊东城里随便一个贵族家庭的马车夫没什么不同,但衣服上的扣子却是黄金的,而且上面隐约有花纹,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这是谁家的马车?谁家的马车夫?连楚洛夫家也未必有这样的气派,还特地隐藏了徽章。
明娜忽然停下脚步,想起几年前光临王宫时,侍从们的服饰上也有金扣子,花纹似乎跟这位马车夫的扣子有些像,难道他是王室的仆从?
可王室为什么要派马车来,还遮住了车身标记?莫非是某位王子前来拜访未来岳父母兼大小舅子?
明娜偷偷忍住笑意,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仆人,便直接进了屋。门厅内,有两个男人站得笔直。虽然穿着不同,但与外面那位车夫却是一样的神情,而且也有金扣子。
年轻些的那位见明娜进来,扭头看了看她,但立刻就转了回去,直视前方,正好对着某位身材非常庞大的卡多夫人的画像。
管家匆匆迎了出来,拘谨地瞄了那两个人一眼,才对明娜行礼:“午安,明娜小姐,您怎么会来得这么早?”
明娜绝不会老实说她是为了躲避家里三个疯狂的女人:“因为刚好有空,就提早过来了,怎么,不方便?”
“不……”管家显得有些吞吞吐吐地,“因为突然发生了一些事,因此夫人和小姐们都无暇前来见您,非常抱歉,您愿意先用些茶点吗?我想费尔德少爷会很高兴见到您的,他现在正无聊呢。”
他说话时频频偷看那两个男人,但对方完全没有反应。明娜有些好奇:“这两位是客人吗?怎么不请到客厅里去?伯母和堂姐们有客人?我不方便见吗?”
管家有些不自在,只是一味地请明娜进去,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明娜猜测二王子大概并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他的来访,所以也没追问,便跟着管家进去了。
走廊上有不少女仆在窃窃私语,目光射向楼梯方向,见到管家带了人来,慌忙四散。管家脚下顿了顿,仍旧领着明娜向前走。明娜瞥向楼梯口,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心里正奇怪难道二王子来了不去客厅却上二楼曼达的房间去了?
正想走开,她忽然听到有人蹬蹬蹬地跑下楼大叫:“快拿提神剂来!曼达小姐晕过去了!”几个女仆闻言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明娜一惊,忙问那说话的女仆:“发生什么事了?曼达怎么会晕过去?!”
那女仆呆了呆,吱支吾唔地不回答,明娜皱皱眉,推开她就往楼上跑,管家着急地在身后大叫,她没理会,直接跑到曼达房间门前。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冲出一个矮小的身影,眼看就要撞到明娜,她迅速避开,伸手抱住那人影稍稍往旁边一引,那人便站住了,抬起头来,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看:“厉害!你怎么做到的?!”
这孩子会不会就是费尔德?明娜不及细想,就听到房内传来莉莉丝尖细的声音:“快快!提神剂呢?快拿来!噢,我的孩子,快醒过来,现在可没时间让你晕倒!”
明娜连忙冲进去,莉莉丝吓了一跳,瞪着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明娜没理她,径自去查看晕倒在沙发上的曼达。她穿着颜色鲜嫩的薄纱礼服,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还有细细的齿痕。明娜连忙从戒指里找出一瓶深绿色的液体,打开瓶盖在她鼻子底下晃了晃,清香得有些刺鼻的味道散发出来,曼达嘤咛一声,睁开了双眼:“明娜……噢,母亲……”
莉莉丝激动地扑过来:“你醒了?太好了,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晕过去?!”
曼达嗅了几下那香味,脸色却忽然一白,痛苦地道:“我的腰……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明娜将视线转到对方的腰部,发现曼达绑着一块一尺来宽的腰封,上头承托着胸部,身后十来条细细的带子系得极紧,越发衬得她胸丰腰细。只是那腰身未免太细了点,似乎是拼命勒成的。明娜连忙掏出小刀往那细带上一划,带子一断,腰封松了,曼达大大地松了口气:“谢谢你,明娜。”
“这是在干什么?!”莉莉丝见状尖叫,“曼达好不容易才把腰勒到这么细,现在功夫全都白费了!”
明娜闻言眉头大皱:“是伯母要曼达把腰封勒得这么紧的吗?为什么?!”虽然早就听说过伊东城的贵族小姐们有时候为了让自己的腰显得细一点,胸部丰满一点,会穿上特制的紧身内衣,宁愿承受因此而来的痛苦,也要塑造出傲人的身材,但她还是头一回看到真人演绎。她有些不理解,曼达一向不是这种人。
曼达拉住她的手:“这不是母亲的责任,她只是为了帮我。”
“帮你?”明娜半信半疑,忽然想起楼下的马车,“是不是跟那三个板着脸的人有关?塞里格王子没来吗?那些人是王室侍从?”
曼达咬咬唇,答道:“王后殿下特地派他们来,邀请我去西宫参加赏花茶会,所以……我只是想打扮得漂亮一点……”
“听到了吗?”莉莉丝昂起高傲的头,“我女儿的事不用你管!快给我让开!因为你,她不得不重新换一件内衣!”她一把将明娜推开,大力将曼达身上的腰封拽下来,指挥在场的三四个女仆去找其他腰封。
明娜看着这个情景,有些傻眼:“可是……为什么进王宫参加茶会,要打扮成这样?下午茶会不是很随意的社交场合吗?”只需要穿稍微体面一点的常服就可以了吧?
“因为受到邀请的不仅仅是她。”屋角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明娜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原来是贝莉尔。
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紧身连衣长裙,领口与袖子处都有精美的白色花纱饰边,显得恬静而高雅,一头长发高高挽起,露出天鹅般优美白皙的颈脖,越发突出了她的美貌动人。只可惜她脸上冷漠的表情,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她冷笑道:“母亲向那两位侍从打听过,同时受到邀请的还有另外六位小姐,大都是城里有名的贵族千金,容貌身材学问都非常出色,还有两位外省来的世家小姐,听说也是绝世美人。母亲担心曼达会输给她们,因此竭尽可能地把曼达打扮得漂亮一点。”
曼达闻言羞愧地低下了头,却立刻被母亲呵斥:“吸气!屏住呼吸!”她强忍着痛苦照办,明娜却看得不忍心:“伯母,您这样做,曼达会受不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为了她所谓的爱情,如果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要怎么打败其他的竞争对手?!”莉莉丝再度命令曼达吸气,甚至推开女仆亲自动手,把女儿腰封上的细带尽可能往后拉。曼达身体一晃,立刻有女仆扶稳了她。
明娜忍不住再次开口:“可是她这样连呼吸都做不到,要怎么喝茶吃点心?万一在茶会中途晕过去怎么办?!”
莉莉丝手上一顿,愕然地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曼达嚅嚅地道:“我可以不吃东西……”
“即使王后请你吃,你也不吃吗?”明娜瞪了她一眼,“别傻了!王后又不是没见过你,这种做法除了让你自己吃苦,一点用也没有!”
“我早就说过了。”贝莉尔凉凉地丢过来一句话,“如果二殿下眼里能看得到美人,他又怎么会选择曼达?所以你们尽可以放心,他绝不会因为曼达的腰细了两寸,就把她当成天仙,也不会因为她的身材比别的小姐差,就把她抛到一边。至于才学与气质,现在才努力就太迟了。”
“贝莉尔!”莉莉丝不悦地呵斥长女,“有空在那里说风凉话,还不如过来帮忙!”
贝莉尔倚在窗边冷冷地回头望了她一眼,又转回头去看了看窗外,才走到衣柜旁,随手拨开里头挂着的一件件衣裳,抽出一身深蓝色的纱裙,往床上一扔:“未来的王子妃,需要的不是美貌,而是端庄稳重的气质和大方得体的言行举止。把腰封和胸衣都丢开吧,穿这个,走路稳重一点,说话别老是咋咋呼呼的,不然别人只会把你当成笑话!”
“贝莉尔……”曼达有些感动地看着姐姐,但后者却没有理会,径自走出了房门,迎面碰上刚才差点撞倒明娜的那个男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去了。男孩子忽地打了个冷战,忙搓起自己的手臂。
莉莉丝盯着那件纱裙,犹豫着。曼达在旁小声地说:“母亲,我还是尽早换上吧,马车已经等很久了……”莉莉丝飞快地瞪了她一眼,才叹了口气:“那就穿吧……”
等到曼达重新打扮好,可以出发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明娜从窗台往下看,正看到那辆马车仍旧停在屋前,车夫的腰还是挺得很直,但马却有些不安。回过头,曼达已经穿好一身深蓝,头发拢在脑后,松松地绑了条银丝带,全身戴的都是端庄的珍珠首饰。莉莉丝绕着女儿转了好几圈,才勉强点了头:“对王子殿下可能不太有吸引力,不过还算是能讨婆婆喜欢的装扮。”
曼达脸上飞红,小小声问:“我可以走了吗?已经将近三小时了……”
明娜插嘴道:“我建议你最好快点出门,现在都将近下午三点了,茶会大概快要开始了吧?迟到是不好的。”
莉莉丝不悦地咳了几声,但还是催着女儿出了门。目送载着她的马车远去,她忽然觉得有些紧张,手捂住胸口:“噢,光明神保佑,千万要顺利……”她回头看见明娜,有些没精打采地道:“抱歉,我有点头晕,要回房休息一会儿,你就自便吧。”说罢就在女仆们的搀扶下离开了。
众人很快散去,明娜打量着空荡荡的四周,有些无趣,回过头来,正好看到二楼的一个窗户处,贝莉尔正倚在窗边眺望远方,表情冰冷,目光中似乎有些难以言表的东西。
明娜怔了怔,正想叫她,却听到有人在门内叫自己:“看来,你就是明娜堂姐了?”
明娜顺着声音望去,见是刚才那个男孩子,正一脸倨傲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明明是稚嫩的脸,却学着像成人那样说话,她觉得有些好笑,发现对方脸上露出了不悦,她忙掩住了笑意,十分端正地道:“是的,我是明娜·萧·卡多,请问阁下是哪一位?”
那孩子一愣,不由得挺直了身体,走过来执起明娜的手,十分正式地向她鞠了一躬:“很高兴认识您,我是费尔德·萧·卡多。我相信我与您分属同一个家族,虽然未曾谋面,但久闻……”
明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瞧你说话一板一眼地,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堂姐,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那孩子表情一塌:“您真是……真是……太失礼了!”他试图板起脸来,但还是没忍住,垮了下去:“我明明是按照最正式的礼仪规范来做的,为什么人人都不配合我?!”
“因为你还是个小男孩呀!”明娜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他立刻鼓起脸颊瞪起眼:“太失礼了!一位淑女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位绅士!”
明娜耸耸肩:“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淑女,尽管我妈妈非常希望我是。”她揽过费尔德往屋里走:“我听说你之前一直在南方过冬?都去了什么地方?能给我说说吗?”
费尔德有些不自在地挣了两下,但最终还是乖乖挨着明娜坐在沙发上:“告诉你也行,我是去了古登堡,我外祖父在那里有个别墅,还去了珊瑚岛和多罗,最后到意尼看了马戏。”
“那真棒!”明娜立刻来了兴趣,“我小时候也去过那些地方。那时是爷爷带我去的!爷爷在珊瑚岛上还有座小别墅呢!你也在海边抓过鱼吗?有没有下水?找到几颗珍珠?”
费尔德听得一脸羡慕:“你抓到了?还下过水?在海里找过珍珠?真是太棒了!”他有些沮丧:“我知道爷爷在那里有屋子,可是前几年父亲把它卖了,现在那个主人在那里起了别墅,又修了围墙,我没法去。幸好有位朋友在那里也拥有房产,愿意接待我和外祖父,不然我还没法在那里玩呢。”
“卖掉了?!”明娜一脸惋惜,“为什么呀?那里多好啊,漂亮的沙滩,还有私家港口,要知道全珊瑚岛就只有两个地方有港口,私人所有的就只有那一个!那里的海滩上有很多漂亮的珊瑚,连贝壳也比别处的大!”
“别说了,越听越难过。”费尔德耷拉着脑袋,“我向父亲抗议过,可他却骂我只会玩……”
明娜摸摸他的头:“好吧,我们说点开心的事,你去了多罗和意尼,好玩吗?还看了马戏?真好,我没看过,第一次去的时候赶上休演期,后来又赶时间没看成。”那是在她执行任务的时候。
“你去过意尼?”
“去过,我还在魔法之都住过几年呢。”
“真的?!”费尔德睁大了眼抓住她的手,“给我说说吧,那里是不是有很多魔法师?我听说那里的人会做很有趣的玩具,可外祖父要留在意尼见老朋友,又不许我一个人出门,我本来想买几件的。”
明娜笑道:“没关系,我那里有,回头送你两件好了。”
“万岁!”费尔德高兴得蹦了起来,忽然瞥见管家出现在起居室门外,探头探脑地,忙重新端正地坐下,轻咳几下,压低了声音:“给我说说吧,那里都有些什么好玩的?”
明娜心情愉快地陪着小堂弟聊天,直到将近傍晚才停下,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仆人们迅速迎了出去,费尔德探头望了望,便道:“是父亲和哥哥回来了!”他拉起明娜手向外跑:“父亲!哥哥!”
一个男仆迅速跑过来为依隆开车门,依隆笑着下车抱了抱小儿子:“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吩咐了今晚给你做你爱吃的东西。”
“太好了!谢谢父亲!”
贝文一直在旁边微笑地看着弟弟向父亲撒娇,忽然看到明娜也在,似乎在盯着什么东西看,有些奇怪:“明娜来了,在看什么?”
明娜转过头来笑了笑:“没什么。”她跟着三位男性亲属走回屋内,却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那个开车门的男仆。
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零三章、金发美人
科宾。
这是一个明娜无法忘记的名字。她小时候所受的苦难,大部分是这个人导致的。在那段痛苦挣扎着求生存的日子里,她从未忘记过对这个人的恨。
当年回到父母身边后,她曾经寻找过这个人,但根据外公朱法子爵从马特港查到的消息,他报过信后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曾经算计过明娜财产的尤坦,虽然逃过了伍德拍卖行的那一次陷害,却在半年后再次遭到对方的暗算,而且由于受到朱法家明里暗里的排挤,无法得到援助,不得不卖掉整个船队和所有商铺,然后宣布破产,手下员工也四散,其中一个名为考特的员工却在一个月后成为了伍德拍卖行的一名管事。而尤坦本人,听说回了卡麦加,卖掉大宅偿还债务后,就带着女儿搬到了中城区。有传言说他日日酗酒,脾气变得暴躁,甚至还会打孩子。女儿西比拉在十六岁那年嫁给了上城区一个富有的海商,就跟父亲断绝了联系。
明娜年纪渐大,经历的事多了,回忆起过往,也能猜出尤坦父女和他们的帮手当年做了什么,心中不是不恨的,但听到这些消息后,却打消了报复的念头。曾经富甲一方的尤坦盘算落空,几十年的事业毁于一旦,原本宠爱的女儿也离他而去,也算是罪有应得了。虽然伍德拍卖行是主因,但外公在暗地里也出了不少力。她感激外公的心意,也就不做多余的事了,她可是很忙的。
只有科宾,一直下落不明。朱法子爵曾经托人去找过他的母亲和妹妹,结果查到他失踪不久,母亲就因病去世,妹妹也被债主卖到外国去了,他本人似乎曾经出现过,但谁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什么地方。
明娜本来已经当他死了,没想到居然会在卡多家的大宅中,看到穿着一身男仆制服的他。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爷爷的储物戒指,麦洛里说是从伯父依隆这里得到的,那依隆又是从哪得来的?难道当年科宾不是失踪了,而是跟伯父他们来了伊东?想到在外公家露台上命令仆人赶走自己的女人正是伯母莉莉丝,她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是真的。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注视着伯父与伯母,又去看一旁低头垂手肃立的科宾,脸上阴晴不定。
依隆正与家人们聊得兴起,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疑惑:“怎么了,明娜?”
明娜垂下眼帘:“不,没什么。”
“我知道!”费尔德高高地举起手,指向科宾,“明娜堂姐一直在看科宾,你没见过巴斯人吧?他是我们家的奴隶哦!”
科宾忽地一抖,头垂得更低了。
明娜挑挑眉:“奴隶?你是说他吗?”科宾不是一直说自己不是奴隶吗?
“对啊!”费尔德笑道,“他很笨的,什么也干不好,还总是争着要赏钱。如果不是因为他挺擅长水手的活,我也不会带他去南方。堂姐你想要吗?那我就送给你吧?”
科宾抖得更厉害了。如果说他刚才没认出明娜来的话,现在听了依隆和费尔德的话,哪里还猜不出这位看起来很有气势的千金小姐就是当年被他出卖的小女孩?他早该想到的,这个家的主人就是萧伯爵的儿子,只恨他当年被女主人逼着签下了奴隶契约,又失去了妹妹们的下落,只能留下来任人欺侮。
依隆压根儿就没把这个巴斯奴隶放在心上:“明娜有兴趣吗?其实巴斯奴隶也没有传闻中的能干,所以我也没再买第二个。如果你想要的话,就带他回去吧,他还算有力气,可以帮着干点粗活。不过价钱可要商量哦。”他挤挤眼,用幽默的语气道:“上回你送来的牛肉馅饼,味道真不错,把食谱告诉我家的厨师吧?”
明娜忽然有股想要大笑的冲动,而她也这么做了:“伯父想要食谱,我叫温妮写给您就行了。至于这个巴斯奴隶嘛……”她特地加重了“奴隶”两个字,微微收敛了笑容:“我记得以前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但那个记忆并不愉快,留他在身边,只会让自己生气而已,还是让费尔德留着吧。”她从来不会刻薄仆人,但显然伯父一家会,让科宾留在这里当奴隶,或许是对他更大的惩罚。
果然,已经非常喜爱这位堂姐的费尔德一听到她这么说,就冲着科宾大嚷:“嘿!你这家伙居然让堂姐生气了!你看我怎么揍你!还不快滚!长得丑死了,还天天在我们面前晃,想要赏钱?做梦吧!”
科宾喘着粗气落荒而逃,看得管家眉头紧皱,暗下决定等会儿一定要让这个巴斯奴隶知道身为仆人应该遵守什么样的礼仪。
一直沉默的莉莉丝脸色有些苍白,捧起热奶茶抿了一口,便回头问女仆:“曼达怎么还没回来?都快到晚餐时间了。”
女仆恭谨地回答说:“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了,请您别担心。”
贝文有些好奇地问:“母亲刚才说曼达是受邀参加茶会去了,是哪家贵族?这时间也太晚了吧?要不要我去接?”
贝莉尔一声冷笑,被母亲狠狠瞪了一眼。后者微笑道:“不用了,是王后特地派了王室马车来接的,自然有人送你妹妹回来。”
“王后?”依隆皱眉道,“她为什么突然请曼达去喝茶?我在议会完全没听到风声。”
“受邀的还有其他几位贵族千金,大概王后是想比较一下谁更适合二王子吧?”莉莉丝叹了口气,“我只希望曼达不要出什么错。她今天打扮得足够庄重,连当王后都行了,更别说只是王子妃。”
贝文有些不安:“母亲,您太大意了。我听说今天二王子不在王宫里,他跟随国王一大早就去了学院区出席一个重要的授勋仪式,还要邀请几位学院院长参加五月节大典,要在那里逗留到晚上。如果曼达遇到什么事,根本没人能帮到她!”
莉莉丝脸色更白了:“不……不会吧?!你父亲又不是普通人,而且人人都知道曼达被王后请进宫了,如果她出了事,王后也无法向公众交待啊?”
“咳……”明娜清了清嗓子,引来各人注意力,才小声道,“今天那辆马车上的王室标志被遮起来了,伯父又说没听到风声,会不会……除了我们根本没人知道曼达是进了王宫?”
莉莉丝尖叫一声,就开始头晕,贝文与费尔德慌忙跑过去扶住她,依隆则大声命令管家准备马车,他要去王宫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这时,门外有仆人来报告:“曼达小姐回来了。”
莉莉丝闻言立刻清醒过来,抓着那仆人用尖细的声音问:“她在哪里?!”
那仆人被她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在……在门外……马车上……”莉莉丝回头狠狠瞪了明娜一眼,就立刻赶了出去。明娜虽然有些生气,但对曼达的关心还是占了上风,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
送曼达回来的并不是白天那辆马车,黑暗中看不清马车门上的家族标志,但那是一辆双黑马拉的中等马车,非常精致,车上有一位金发碧眼的美艳女子,扶着曼达慢慢地走下来,冲着萧·卡多们嫣然一笑:“可怜的曼达似乎有些不舒服,让她好好休息一晚吧。”
莉莉丝冲上来抱住女儿:“噢,我的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曼达脸色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了,她含泪对母亲道:“求您……什么都别问了……”还未说完,却哭了起来。
那位金发女子叹了口气,扶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不要想太多,事情还不到绝望的地步,如果你身体出了事,那就一切都是空的,好好保重自己,明白吗?”
曼达回身抱住那女子:“谢谢你,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激。”
女子微笑着轻拍她的背,低声劝了几句,曼达才在母亲和女仆的搀扶下走进门。
费尔德飞快地冲到那女子面前:“比恩卡姐姐!我好想你!”
女子笑着掐了他的小脸一把,才向面前众人介绍自己:“晚安,各位,我是比恩卡·鲍威——切尔西,来自古登堡的切尔西家族,今天我有幸与令嫒一同接受了王后殿下的邀请,才会与令嫒结识。”
依隆望向她的目光中,仍有些惊艳,但还没忘记自己身为父亲的责任:“请问我的女儿到底怎么了,您为我们解惑吗?”
女子又是嫣然一笑,在场的男人,不论是主人还是仆人们,都感到一阵晕炫,只听得她说:“今天发生的事……我想还是等令嫒情绪稍稍平复后再提起会比较好,请允许我明日下午两点前来拜访,届时我会把我所了解的始末向各位讲述的,当然,是在获得令嫒的允许之后。”
依隆深吸一口气:“当然,我们全家将恭候您的来访。”
比恩卡·鲍威——切尔西小姐留下一个足以魅惑众生的笑,纤手按了按费尔德的肩膀,才翩然转身上了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外了。萧·卡多家的众人却呆呆地望着马车远去,仿佛还未反应过来。
明娜重重咳了一声,贝文第一个清醒过来,脸上有些发红地叫了父亲一声,依隆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忙重新板起脸回屋。
费尔德留在最后,还在依依不舍地眺望着已缩成一个小点的马车影子:“真漂亮,每次看到都觉得她真是绝世美人!”
明娜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小时候的比恩卡已经是美丽非凡了,没想到长大了以后,魅力更盛,连小堂弟这样的孩子都被她迷住。
她硬扯着费尔德进了屋,正好碰到莉莉丝哭着从楼上走下来:“噢,我可怜的曼达,她到底受了什么罪呀?”
依隆问:“到底怎么了?难道王后鞭打她了?!”
“这倒没有。”莉莉丝吸吸鼻子,“可她脸色那么的苍白,一定是被折磨得很惨!对了,明娜。”她转向丈夫的侄女,“我听说你魔药做得不错,有没有能让人入睡的?我想让那孩子今晚休息得好一点。”
明娜马上掏出一瓶无梦魔药递了过去,莉莉丝身后的女仆迅速接过送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就下来报告:“曼达小姐睡着了。”
在场众人都松了口气,但很快,莉莉丝又发起怒来:“那个恶毒的女人居然敢欺负我们曼达?!我绝不会饶了她!一个破落贵族家的女儿,只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也敢对我们这样高贵家族的女儿无礼?!”
依隆脸色阴沉沉地,没有回应妻子,但后者却没打算放过他:“都是你!如果你更有权势一点的话,我们的女儿也不会受这种罪了!”
贝文在旁边叫了一声“母亲”,依隆则脸色铁青地道:“你又要在孩子们面前跟我吵架了吗?!记住你的教养!”
莉莉丝瞪着一双大眼,愤然转身上楼。贝文叹了口气,回头看到大妹贝莉尔面无表情地坐在边上,张张嘴,还是没开口。费尔德左望望,右望望,察觉到家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依隆沉默了一会儿,才扯开话题:“那位鲍威——切尔西小姐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古登堡望族家的千金吗?虽然早就听说她是位美人,但没想到……咳,我听说他们家很有钱是不是?但我似乎记得,他家跟你们爷爷有仇,没想到她会出手帮助曼达。”
费尔德道:“比恩卡很亲切啊,她哥哥休伯特是我和外祖父的朋友,我们在珊瑚岛就是借助在他家的别墅里,怎么会有仇呢?”
明娜笑道:“我小时候跟爷爷去南方旅行时,也遇到过他们。听说他们的父亲虽然因为跟爷爷敌对,而被剥夺了家族继承权,却意外在古登堡遇到了切尔西家族的女继承人,并且结为夫妻。他们感情很好,生活得很幸福,可惜后来遇上风暴去世了。休伯特曾说过他并不恨爷爷,爷爷还挺欣赏他的,特地指点了他的剑法。”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对了!马格舅公在古登堡曾经跟他打过几年交道,伯父可以问问舅公。”
“是吗?”依隆稍稍放下心,“那就好,多一位有钱有势的朋友,对我们家也有好处。”他大声吩咐管家:“准备两份请柬,我明天要请鲍威——切尔西先生和小姐前来喝茶,要最正式的那种!”
管家恭敬地领命而去,依隆又兴致勃勃地向儿子与侄女询问鲍威——切尔西的情况,明娜瞧着今晚大概他们也没心情吃饭了,便找了个借口,早早脱身回家。
回到蔷薇园,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她迎面遇上几个建筑工人打扮的男子走出大门,原本没当回事,却听到最后一个走过她身边的青年低声道:“麦洛里让我告诉您,是五月十四日。”
明娜脚下一顿,看向这个眉目陌生的青年,对方只是微一低头行礼,便匆匆离去。
她明白这个日期的意思,虽然没有答应进驻安全署情报科,但她允诺了会在安全署需要时提供协助,包括每周至少两次前往即将建好的“暗巢”。
那是在原本的密道基础上改造出来的空间,在安全署医师院的后方,有一栋抛荒的小楼,地下室挖通了两层,与密道相连。那里地点方便,即将成为情报科的暗部驻地。而在蔷薇园这边,则在隔开的半个后园内建一所小屋,再在屋内挖出新的地道出入口,原本的出入口则被封锁起来,钥匙由明娜与丽亚女士各执一把。
明娜以后将由后园的地道口前往安全署暗巢,参与情报科的工作。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但父亲的劝说与她本身对安全署的眷恋还是促使她点了头。
抬头眺望树林另一边的绿屋,那里已经点上了灯。她略一踌躇,脚下便自动踏上了前往绿屋的小路。隔了老远,她就看到亚历克斯正坐在窗前,似乎在写信。
她加快了脚步,在绿屋门前迎面遇上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人走出来,双方都愣了愣,那中年人恭谨地行了个礼,便迅速离开了。明娜皱皱眉,大步走进屋内:“亚历!亚历!刚才那人……”
她忽然顿住,看着地上摆着的两个大行李箱,有些心慌:“你这是……要去哪里?”
第二零四章、分别前夜
亚历克斯回过头来,笑了笑:“你来了?”
明娜走过去拽着他的袍角:“到底怎么回事?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亚历克斯笑道:“你是说那两个箱子吗?那是我家的管家刚刚送过来的,说是怕我在这里生活得不如家里舒适,特地送了些家居用品过来。”
“咦?”明娜有些惊奇,走过去打开箱子一看,果然,里面有碗盘餐具,饮料茶具,也有纸笔书籍,连睡袍便鞋都有几套,“你家人知道你在这里了?他们没劝你回去?”看这架势,似乎是打算让他长期在外面定居了。
“我刚买下绿屋不久,他们就知道了。我哥哥姐姐他们并不反对我搬出来,至于我父亲……”亚历克斯自嘲地笑笑,“即使原本是希望我回去的,现在大概也会觉得,我不在家更好吧?至少不会有人妨碍他的婚礼。”
“婚礼?”明娜吃惊地回头看他,“已经确定了吗?”
“昨天确定的,刚才管家顺便通知了我,日期就在五月底。”
“这么快?!”明娜有些不敢置信,贵族的婚礼通常都要准备上几个月,如果是王室的,半年都有可能。虽然亚历克斯的父亲是再婚,但这个时间也未免太仓卒了吧?
亚历克斯眼里带着一丝讥讽:“原本他已经有些动摇了,不过最近二王子形势大好,所以他又心急了。为了保证能在国王的生日庆典上以王后亲眷的身份出席,好赶在二王子正式接任王储之前成为他的姨父,他宁可仓促些,也要尽快举行婚礼。我的父亲……总是那么的天真。”
明娜着急了:“那怎么办?你不是说有办法阻止这件事吗?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亚历克斯抬眼望着明娜,目光温柔:“你很关心这件事?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你在说什么呢?!”明娜急得推了他一把,“我当然关心你的事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才懒得管你父亲是不是再婚,娶的又是谁呢!快说呀!”
亚历克斯忽然笑了,被明娜捶了几下,才求饶道:“好了好了,别打了,我知道你关心我。”他拉住她的手,正色道:“我的确有一个办法可以阻止这场婚礼,但老实说,我很犹豫,虽然这个办法对我们家族的人有利,但对国家是否会造成不良影响,就很难说了。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想损害到国家利益的。不过我刚刚收到的一封信,还有管家带来的消息,却促使我下了决心。”
明娜神情严肃:“到底是什么办法?为什么会损害国家利益?亚历,你可别做坏事!”想到他说刚刚收到一封信,她转头去看桌上的信件,便伸手去拿。
但亚历克斯却先她一步将信收进了储物护腕内,让明娜有些生气:“你不信任我吗?不想让我知道信的内容?”
亚历克斯低叹一声,紧紧握住明娜的手,正色道:“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你知道。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你一旦知道了实情,也就意味着你要承担责任。我也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否会成功,万一我失败了,或者因此惹祸,至少,我希望你不会因为事先知情却未上报而受到指责。”
明娜越听越心惊:“亚历,你不会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吧?千万不要!”
亚历克斯的目光越来越温柔:“不,事情并不危险,只是如果时机把握得不好,可能会惹怒一些高贵的人。你现在跟安全署有联系,又跟我要好,我怕到时候他们会责怪你。如果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就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了。”
明娜盯着他的眼睛,半天才吐出一句:“真的不能说?”
亚历克斯摇摇头:“对不起。”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务,跟国家安全没有关系。我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的。”
明娜低下头,小声嘀咕:“那好吧。”虽然心中担忧,但她对亚历克斯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尽管他说可能会损害国家利益,可既然是曼特宁家族内部的事务,大概只是要维护一两个家族成员免受国家责罚之类的吧?
亚历克斯微微松了口气,笑道:“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向你道歉。”
明娜斜他一眼:“什么?”
“我要出一趟远门,明天就走,所以,恐怕没法陪你过五月节了。”
明娜张大了嘴:“你说什么?!你究竟要去什么地方?要去多久?”
亚历克斯抿抿嘴:“在婚礼之前,我会赶回来的。”
明娜不满地撅起嘴:“我还打算请你当我的五月节舞伴呢!温妮她们特地根据你的蓝色礼服为我订做了新裙子,结果你却要离开……”
亚历克斯眨眨眼:“五月节舞伴?”
“当然了,如果我五月节时要参加舞会,除了你还会找谁当舞伴?”
亚历克斯忽地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明娜很不自在:“你在笑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搂住了明娜,她僵了僵,想要挣脱,他却越抱越紧了。
她有些结结巴巴地问:“你这是干什么?”真奇怪,为什么她的心忽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而且脸上还热热的?她是生病了吗?
亚历克斯放开了她,却再度握住她的手:“明娜,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呀?!”明娜挣开他的手,退后几步,“你今天好奇怪!”她仍旧觉得脸热,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自己,热度也渐渐上升了,心跳得比刚才更快。
她想她真的是生病了。
“明娜,我不奇怪,只是你还不明白。”亚历克斯没有移开视线,“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你多思考一下,好吗?思考你我之间,将来会怎么样。我正在努力,希望你也能跟我一起努力,至少,要弄明白你自己的心意。”
明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蔷薇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饭、洗澡,然后上床的,她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亚历克斯请求自己思考两人关系的目光,一会儿是他搂住自己时手上的热度,一会儿是他陪着自己研究古代魔药配方时的认真,一会儿是对抗魔兽时,与自己背靠背战斗的情形……她忍不住拉起被子盖过头,在黑暗中,她似乎隐隐察觉到些什么,热度一直延续到了耳根,经久未散。
第二天起床时,她脸上挂着厚厚的黑眼圈,把温妮吓了一跳,忙忙找东西给她敷眼睛。她顾不上这些,急急梳洗了换上衣服,胡乱塞了个面包下去,便跑去绿屋找亚历克斯。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桌上放着主人留下的一张便笺和一串钥匙,便笺上说他约了别人一起出发,时间还早,就不过去向她道别了,请她原谅。
明娜拿起便笺恨恨拧了几把,却又不舍地将它重新展平,收好,嘴里小声骂道:“混蛋!我才不原谅呢!等你回来,我一定要找你算账!”
发泄过后,抬头环视周围,她心中忽然感到了一丝落寞。
……
……
明娜始终担心着曼达的事,因此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骑马前往卡多家大宅,到达那里后,才发现鲍威——切尔西兄妹已经来了。
休伯特仍旧英俊潇洒,而且比少年时更有贵族派头,他稍一打量明娜,便起身笑着伸手捻住她的手指,向她鞠了一躬:“幸会,明娜小姐。我真是没想到,曾经在海上一起经历狂风暴雨的那位小姑娘,今天已经长成一位如此迷人的女士,几乎要让我无法移开眼睛了。”他有些埋怨地回头瞥了妹妹一眼:“比恩卡,你昨晚回去后,怎么没跟我提起?”
比恩卡嗔他一眼:“大晚上的,那么多人,我哪里认得出来?再说,现在才发现,不是更惊喜吗?”
“的确,非常惊喜。”休伯特转回头来,向明娜笑了一笑。
明娜干笑着行了个屈膝礼,便迅速缩回手来,坐到贝莉尔身边。后者瞄了她一眼,举杯喝了口奶茶,没出声。
而休伯特那头,已经声情并茂地描述起当年在船上的情形了,比恩卡时不时补充两句,依隆很有兴趣地听着,偶尔问几个小问题,最后十分动情地怀念了一下父亲,并为从未有过与父亲一起旅行的经验而深感遗憾。他说这些话时,目光曾经多次瞟向比恩卡的方向。
比恩卡今天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连衣裙,流行的宽大方领,露出了纤细的锁骨与雪白的肌肤,金黄色的大波浪卷发披在肩头上,映着海蓝色的美眸,与唇角的一抹笑,越发显得风情万种。她几乎没戴任何首饰,只在衣领上随意地别着一枚款式有些古老的蓝宝石胸针,刚好搭配她的眸色,裙摆下方露出一段纤细的踝骨,衬着香槟色的缎鞋,更显得小巧了。
依隆频频望向那双脚,被长子几回咳嗽提醒,才移开了注意力:“你说你今年刚刚得到了贵族议会的议席吗?那真是太了不起了!你应该是最年轻的一位了吧?”
休伯特笑得志得意满:“的确,我已经从几位前辈议员那里听说了。不过这没什么意义,再年轻的人也会有变老的那一天,我关注的是这个席位会为我的家族带来什么改变。”
“但这确实很了不起。”依隆微微降低了声音,“而且我听说你名下的商行刚刚在西城开设了第十八家分店,你们切尔西家的珠宝店已经遍布全国了,光是伊东就有三家!像你这么年轻的贵族子弟,能有这样的成就,实在叫人赞叹。”
休伯特耸耸肩:“没什么,我手下的人还算能干,我通常只需要决定大方向,其他的就交给他们了。”
“能够发现属下的才能,也很了不起啊。”
“只要给他们机会就行了。说起这个……”休伯特朝依隆笑了笑,“我非常欣赏钟斯兄弟,如果您愿意割爱就太好了。”
“哈哈哈……”依隆大笑起来。
明娜看着两个男人对笑,觉得有些无趣,便小声问贝莉尔:“曼达呢?不是说要谈她昨天的事吗?”
贝莉尔瞥了她一眼,只说了句“还在楼上”就闭嘴了。
依隆又问起休伯特兄妹俩的婚姻大事:“像你们这么优秀的年轻人,一定有不少爱慕者吧?订婚了吗?透露一下吧?如果没有最后决定,我是非常乐意为你们引介的。”
比恩卡嫣然笑着没说话,休伯特却道:“那真是太好了,古登堡似乎并没有合适的对象,如果我们能在伊东找到人选,就再好不过了。您大概不知道,我常常为了将来的妻子烦恼呢,爱情似乎离我很远。”
正在喝茶的明娜小小地呛了一口,连忙放好茶杯端坐。
依隆没发现她的情形:“怎么会呢?你这么出色,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吧?”
休伯特叹了口气:“大概是我对未来的妻子要求过高了吧?我希望鲍威——切尔西家的主母是位坚强而聪慧的女性,唯唯诺诺的普通贵族千金可不行,而我本人则希望自己的妻子有着出众的美貌。因为这样,我至今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呢。”
“哦?”依隆挑挑眉,飞快地扫了长女一眼,引起了后者的警觉。
这时,起居室门外传来脚步声,莉莉丝扶着女仆进来了,后面跟着脸色仍有些苍白的曼达。
明娜忙起身迎上去,扶着曼达:“没事吧?好点了吗?”曼达勉强笑笑:“好多了,谢谢你的药。”
依隆连声招呼她们坐下,又对妻子道:“你刚才怎么不下来?休伯特先生和比恩卡小姐和我们聊了很多,原来我们两家的缘份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了,不,或许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呢!”
莉莉丝应付地笑笑,便转向了比恩卡:“我已经问过曼达了,可她却痛苦得说不清楚,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王后会说……要推荐我们曼达去梵阿中央教廷当圣女?这不是要害我的女儿吗?!她凭什么……凭什么说这种话?!”
第二零五章、偶遇
比恩卡转头看向曼达:“我可以说吗?”曼达红了眼圈,轻轻点了点头。
“快说呀!”莉莉丝有些不耐烦,“请尽可能详细、认真一点。”她有些不悦地看着比恩卡歪进沙发里的姿势,太过迷人了,简直有些不正派!
比恩卡微微一笑,挺直腰杆端坐,双手交叉轻放在膝头,整个人顿时变得端庄又高贵:“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王后殿下的用意,茶会上她对我们每一个人都非常亲切,特别是对曼达和另两位小姐。我在之前曾听说过曼达与二王子的事,因此还以为王后非常喜欢曼达呢。她对我和另一位外省出身的女孩子稍稍冷淡一些,但也很关心地问起了我们的婚姻大事,得知我们都尚未婚配,还为我们介绍了几位出色的贵族子弟。”
依隆忍不住插嘴:“那她为什么会提起圣女的事?”
“只是偶然提到了大家的宗教信仰。”比恩卡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事实上……这个话题的确转得比较突然。王后提到她是个虔诚的光明教徒,问我们是否信仰光明神。我们每个人都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曼达……当然是最积极的一个。所以,王后殿下就说,既然她这么虔诚,不如就到梵阿去侍奉光明神吧。”
贝莉尔厉色望向妹妹:“你是想讨好她,是不是?你这个笨蛋!你不知道她是水系魔法师吗?她对光明神能虔诚到哪里去?!”除了光明系的魔法师外,一般学习魔法的人,对光明神教总是持审慎态度的,因为光明神教的教义并不能与魔法原理完全相融,因此,即使魔法师本身是教徒,也更多的是因为家庭因素或教育背景,不会百分百相信光明神如神殿宣扬般无所不能。
曼达听了姐姐的话,几乎要哭出来了:“我……我不知道她会那么说……姐姐不也是教徒吗?塞里格也跟我说过他们一家人都信仰光明神,所以我才这么说的。我只是希望她能喜欢我……”
“她为什么要喜欢你?!她讨厌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会因为你是个狂热教徒就改变对你的观感了吗?!你什么时候可以聪明一点?!”贝莉尔简直恨铁不成钢。自从二王子有很大希望成为王储的消息传开后,曼达在家里越来越受宠,父亲和母亲都对她寄予厚望,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上,而她的表现却是那么的愚蠢,简直辜负了家人的期望!
“够了!”依隆大声喝止长女的话,并用责怪的目光看着她,“要骂也不要在客人面前骂,你这样实在是太失礼了!”说罢换上温柔的语气,对比恩卡微笑道:“请您继续。”
比恩卡回了一个微笑,便道:“当时曼达立刻就拒绝了,结果王后殿下又说,她出尔反尔,分明是对神教不敬,这么不诚实的女孩子,怎么能嫁进王室呢?曼达当时连声为自己辩护,她却笑说,既然不是不敬神教,那么还是去梵阿吧,她早就看好曼达了,已经写信给戴安娜公主殿下,请公主代为推荐,相信等下个月梵阿使团的人来到后,就会正式提出邀请的,请曼达在这段时间内,尽可能留在家中,保持身心洁净,迎接这份伟大而光荣的任命。”
厅中一片静默,每个人都觉得,曼达似乎是掉进一个圈套里了。王后的热情相待使她产生了错觉,为了让未来的婆婆更喜欢自己,她夸大了自己对光明神教的信仰,却因此被王后拿住了话柄。如果拒绝,那就是不诚实,对神教不敬,尽管并不会影响她的名誉地位,但以光明神教在伊斯特王室的地位,她无疑失去了成为王子妃的资格。但如果接受,别说无法再嫁给心爱的二王子,恐怕她这辈子都无法再嫁人了,甚至要被迫离开家,孤单单地前往梵阿,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莉莉丝气得浑身发抖:“恶毒的女人!可恶!太可恶了!”依隆不赞成地按住她的手,警告地小声叫了句“夫人”,但想起王后的狠毒,他也难掩心中的愤恨。曼达小声抽泣起来,她觉得自己已经绝望了。贝文见状便劝道:“父亲,母亲,曼达,你们先别慌,我觉得事情还有转机。毕竟时间还有一个月,不是吗?或许我们能想到解决办法呢?”
“没错!”明娜也点头赞成,“王后说她已经写信给公主了?或许公主不会答应呢?即使她答应了,圣女这种事总不会那么随便就定下来的吧?要是中央教廷的人发现曼达是未来的二王子妃,应该是不会提出要她当圣女的。再说,戴安娜公主已经是圣女了,还要曼达干什么?”
依隆夫妇也重新燃起了希望,比恩卡却在这时泼下一盆冷水:“当时也有一位小姐提出了这个问题,可王后殿下却说,戴安娜公主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常常生病,自从前几年赫达家的侍奉圣女以不名誉的方式死去后,公主就一直得不到很好的照顾,要是曼达也去了,就可以更好地服侍公主殿下。为此王后亲自写信给主教大人,请他一定要体会伊斯特王室身为家人的这份关心。”
比恩卡说完这番话,就悄悄打量着一直在哽咽的曼达,目光中有着同情。不管之前听说过什么传言,王后的做法也令所有在场的贵族千金明白,她不待见儿子的这个心上人,而且坚决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当时,其他所有的贵族千金眼中都在发光,如果能够争取成为二王子的妻子,将来就是一国之后了。这可是无上的荣耀。所有人都在巴结王后,没有人再理会伤心欲绝的曼达,不知道这个单纯的女孩是否能顺利渡过这个难关呢?
萧·卡多家的众人听完她的话后,都更加气愤了,也感到了一丝无助。依隆喃喃自语:“怎么办?我们能找谁?中央教廷……对了,圣女!”他眼中一亮,迅速转头问侄女:“明娜,我记得你跟曼特宁家的小儿子很熟对不对?能让他帮着联络他姑姑吗?我记得爱莲娜女士也在侍奉戴安娜公主殿下,请她帮忙说说吧?”
比恩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与兄长对视一眼,便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明娜的回答。莉莉丝也转过脸,带着一丝期望看向丈夫的侄女。
明娜却一脸无奈地道:“如果早一天知道就好了,亚历今天一大早就出了远门,说是要到五月底才能回来。”
依隆泄气地往后靠在沙发上,冥思苦想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贝文道:“不如我们直接写信给公主吧?向她请求,应该能说服她吧?她毕竟是二王子的亲姑姑。对了!”他转向曼达,“你把事情告诉二王子吧,让他去写信,会更有把握。”
“不!不行。”依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些沮丧,“不能找公主,也不能找爱莲娜,我差点忘了……她们成为圣女的原因,跟我们家可脱不了关系。”
众人一想到萧天剑与几位身份高贵的女士的情感纠葛,都大感头痛。谁也不知道公主与爱莲娜对萧天剑与情敌的后代是什么态度,贸然去信请求,的确不太好。
明娜苦想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个主意:“其实不一定要找他们,我们可以请其他人劝说主教大人。我认识一位里德尔神父,他跟现任主教大人是同期的修士,听说交情不错。我请神父将曼达与二王子的关系告诉主教,他们就不会发出邀请了!”
休伯特也笑道:“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也非常乐意效劳。前两年因为新任主教就职大典的事,我跟中央教廷打过交道,正好认识几位高级修士,相信他们的劝说也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依隆闻言大喜:“那真是太感谢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莉莉丝、贝文与曼达都消去了愁容,而贝莉尔虽然没什么表示,神色也似乎变得轻松了些。
“您太客气了。”休伯特优雅地鞠了一躬,“这是我的荣幸。”比恩卡也在一旁行了个屈膝礼:“乐意为您效劳。”
依隆热情地邀请他们兄妹留下来吃晚饭。尽管有些仓促,但能干的管家还是在最快的速度下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饭桌上宾主相谐,欢声笑语不绝。连眉间仍带着郁色的曼达,也打起精神,挂上笑容,与明娜和比恩卡亲切攀谈着。
比恩卡似乎很喜欢曼达和明娜,还特地问起明娜与曼特宁家小儿子的关系,明娜简单地说明了两人认识的经过,她便惊讶地道:“他真了不起!我最佩服这样的人了!”说罢转向兄长,“哥哥,等这位亚历克斯先生回来,咱们一定要请他到家里做客!”休伯特笑着答应了。
明娜有些不太高兴,便问:“为什么你对他这么有兴趣?”
比恩卡甜甜一笑:“因为我觉得他跟我们很像呀。你想想,我们的父亲年轻时曾经是好朋友,又跟你祖父有过冲突,然后在多年后的今天,又成为了你祖父的孙辈的朋友,难道不是很巧吗?我相信他一定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他的确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可你却未必是。
明娜忿忿地想着,忽然觉得原本美味的食物都失去了吸引力。
……
……
五月节很快就到来了。全城欢庆。
珍妮早早就打扮一新,纠结着那条精致的粉红色织金丝带绑成的蝴蝶结是带着头发左边还是右边,忽然听到楼下大门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立刻便跑到窗边去看,高兴地挥挥手,便回头对明娜道:“亨利来了,我要走啦!”
明娜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随意挥挥手,珍妮却早就像蝴蝶一般飞奔下楼,向大门口处的青年扑了过去。他们先是亲热一番,那青年帮着珍妮戴好了蝴蝶结,两人便手拉手地走了。
明娜无趣地从窗边走回来,重新看起书,却觉得怎么都看不进去,烦闷地将它抛在一边,发起了呆。
温妮走了进来,望望墙上挂的蓝色礼服,又望望她,便道:“过节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待在家里?亚历克斯少爷不在,你就找别人,不然到大街上逛逛也好。一个人待在这里实在太可怜了。”
明娜抬抬眼皮:“我没人可找。在家也不错,至少还有你和玛茜。”表兄们早就各自找伴去了,连表舅也回了家陪老婆。
“噢……”温妮一脸歉意地看着她,脸红地道,“对不起,小姐。事实上我们……”
明娜睁大了眼:“难道有人约你们出去?!”看到温妮点头,她张了张嘴,叹道:“好吧,那……那我就出去逛逛好了……”反正她也没心情看书。
温妮扭捏地红着脸,将礼服递给她,她摆摆手:“我又不去参加什么贵族舞会,用不着这个。”说罢便穿着那身日常的白衣红裙出了家门。
到了街上,她漫无目的地逛着,看着周围众人高高兴兴的模样,她也有几分被感染了,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王宫门前的英雄大广场。集市早就开始了,小摊档摆了满地,望不到头。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到处穿梭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货物,小贩们大声吆喝着劝客人来买,还有人现场演奏起笛子或七弦琴招揽客人。
明娜随意逛着,给父亲买了一双不错的皮靴,给母亲买了一把漂亮的小阳伞,想起亚历克斯总是穿那几件魔法师袍子,便买了一块柔软的绒呢布料,打算回家用魔药处理一下,再请裁缝做一件袍子给他。当她正在为家中众人挑选礼物时,忽然听到前方有争吵声,抬头望去,主角原来是小堂弟费尔德。
他正跟一个摆摊的小贩争执着,明娜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他想买一把小刀,却没带钱,才跟人吵起来的,他想要板起贵族的脸,但年纪太小了,一再受到对方的质疑,因而面红耳赤。
明娜好笑地走过去为他解了围,付了钱后拿起小刀递给他,费尔德红着脸小声说谢谢,便拉着她跑出老远。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明娜问:“你怎么会在那里?你不是要跟家人一起参加王宫的舞会吗?”
“别说了。”费尔德郁闷地道,“真是无聊死了。父亲母亲光顾着跟别人说话,也没空理我。大姐早就不见了人影,她的舞伴休伯特哥哥光顾着跟美人们说话,我一个人在那里像个傻瓜似的。”
“休伯特请了贝莉尔做舞伴?”明娜有些好奇,“那贝文和曼达呢?他们不在吗?”
“大哥说骑士公署有工作,所以没有去,曼达还闷在家里呢。”他抬头挤挤眼,“至于休伯特跟大姐,是父亲和母亲促合的。其实他们还挺配的,可惜大姐看不上休伯特。”
明娜眨眨眼,决定把这件事丢开:“你现在想去哪里?回家吗?”
费尔德看看周围,有些舍不得:“我还没玩过呢。哎,那些人在干什么?”
明娜看了看,笑了:“他们在开舞会呀。”
“舞会?那也叫舞会吗?”
“当然!”明娜打量了一下小堂弟,笑道,“我没有舞伴,你来当我舞伴吧?咱们也去玩一玩,怎么样?”
费尔德看着那群欢乐的人们,有些跃跃欲试:“好啊!五月节不跳舞,怎么算是过节?”
明娜拉着他跑过去,跟那群平民一起跳起舞来。费尔德被她拉着手跳了两圈,很快就学会了这种平民舞步,然后开始跟其他年龄相仿的小女孩跳。
他大声笑着,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把身上的华服脱了,扯掉领结与胸针,拧开扣子,只穿着一件衬衫与长裤,跳着欢快的舞步。他与明娜跳完一处,又跑到别的圈子里去,三四个舞会跳下来,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费尔德终于觉得累了,却还是高兴地大嚷:“这才叫跳舞呢,真棒!”明娜笑着递过手帕给他擦汗。
费尔德擦着擦着,忽然指着前方道:“明娜堂姐,你看那个人,像不像大哥?”
明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黑发青年正跟一名美丽的少女在跳舞,他笑得那么开心,简直不像是贝文,可那张脸,还有身材,却分明与贝文一模一样。
而他对面的那个少女,则似乎有些眼熟,只是明娜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还没想起来,费尔德已经先一步叫出了声:“哥哥!贝文哥哥!”他向兄长跑了过去。明娜连忙跟上。
贝文听到他的叫声,却是一脸愕然,看到跑过来的弟弟与堂妹,有些不自在:“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不是说骑士公署有工作吗?”费尔德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名少女,非常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请问小姐芳名?我是贝文的弟弟费尔德。”
那少女看到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好,我叫凯瑟琳。”
第二零六章、萧·卡多家儿女们的爱情壁垒
三个姓萧·卡多的年轻人在暮色中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费尔德非常兴奋,不停地拉着哥哥与堂姐说起今天的经历,明娜笑着跟他聊,有时候还逗逗他,倒是贝文相当沉默,除了偶尔回应几句外,就是在沉思,有时候打量弟弟和堂妹几眼,似乎有点不安。
明娜察觉到了,想要问他怎么了,却被费尔德抢先开了口:“哥哥,你发什么呆呀?怎么不回答我?”
“咦?”贝文从沉思中惊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我一时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
费尔德凑近了笑道:“我刚才说,今天凯瑟琳带来的炖肉真是美味极了,差不多比得上快活林的出品!是她自己做的吗?”
“啊,是……”贝文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费尔德并没发觉有异:“下回叫上曼达姐姐去吃怎么样?她最近老是心情不好,或许吃了美味的炖肉,就会开心起来了!”
贝文一个激灵,忙大叫一声:“不行!”见弟弟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能答应哥哥一件事吗?今天遇到凯瑟琳的事,回到家后,可不可以不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费尔德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猜到了兄长的想法,坏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怕被父亲和母亲知道,你借口说骑士公署有工作,不能陪他们参加舞会,其实是溜出去玩吧?放心吧,我才没那么笨呢!要是母亲知道我也去玩了,一定会骂我的。”他大力拍上兄长的肩膀,凑过去小声道:“不过告诉曼达也没关系,她会为我们保密的。”
贝文却神情严肃地望着他,郑重地道:“我也相信曼达会为我们保密,但是……我真的不希望再有别人知道了。哥哥请求你,答应我吧。还有明娜,请你也为我保密。”
明娜停下脚步,没有说话。费尔德不解地问:“保密当然没问题,可是为什么呢?哥哥是担心母亲会责怪我们跟平民来往吗?只不过是跳个舞,吃点炖肉而已,这有什么关系?哥哥又不是要娶凯瑟琳当妻子。”
贝文默默地看着他,目光中似乎隐含了些什么。费尔德渐渐收起笑容,张大了嘴:“不会吧……哥哥,你不会真的打算跟她结婚吧?!”
“为什么不呢?我亲爱的弟弟,你今天也看到了,凯瑟琳是个很好的姑娘,善良、体贴,她让我觉得温暖。”
费尔德猛地跳起:“善良体贴的贵族小姐到处都是!你在家里难道感觉不到温暖吗?!哥哥,她是个平民!”
贝文有些激动:“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平民,我只知道,如果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当妻子,那答案就是凯瑟琳那样的!那样的容貌,那样的性格。我喜欢她,我爱她,不管她是平民还是贵族。”
“哥哥,你真的疯了!”费尔德也激动得挥动着双臂,“母亲不会答应的,绝对不会答应!”
贝文咬紧嘴唇,过了一会儿地道:“我知道,所以……我这两年一直都把骑士队的薪水积攒起来,还有过去的一些积蓄,如果……父亲和母亲真的不能接受……”
明娜睁大了眼:“贝文,你不会是想离家出走吧?”
费尔德大叫:“不行!哥哥,你可是继承人!”
贝文低头道:“可我不愿意放弃凯瑟琳。如果父亲和母亲知道这件事,大概会很生气吧?也许会对凯瑟琳一家做些什么,但如果我能够独立的话,就能帮助他们了。我当然不愿意离开亲人,可如果父亲和母亲真的不能接受,我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也好,反正我也不是没经历过普通人的生活。”
费尔德急得来回窜:“不行不行,哥哥怎么能够离开?!你可是我们两个家族的继承人!你还是皇家骑士队的副队长呢!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那个凯瑟琳到底有什么魅力,能够让你连家人都不顾了?!”他眼圈一红,委屈地道:“哥哥真的宁愿离开我们吗?我……我讨厌那个女人!她一定是故意的!坏女人!”
“不是这样的!”贝文忙道,“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也不会这么想。你可是卡多家的继承人,萧家也那么有钱,她一定是故意勾引你的,想勾引贵族少爷的平民女孩多得是,她也是其中一个!”
“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卡多家的人,她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普通骑士而已!”贝文气愤地抓住弟弟的左臂,“费尔德,请不要再这样中伤她了,那只会让我对你失望!”
费尔德急促地喘着气,小嘴一扁,委屈得不行。明娜见状忙分开他们,对贝文道:“你别生气,费尔德只是为你着急而已。”她小声问费尔德手臂痛不痛,他说了句“不痛”就扭开了头。明娜只好对贝文说:“你要娶平民为妻,我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以你家的情形,恐怕可能性不大。如果你真的下了决心,即使离开家,甚至放弃继承权,宁愿过着清贫的生活,也要跟凯瑟琳在一起,那我就只能祝福你了。”
“明娜堂姐!”费尔德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她,被她用眼神安抚下来,又道:“但是有一件事,我建议你先做好。那就是对凯瑟琳坦白你的身份家世,以及你们可能遇到的阻碍。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么爱你,如果她知道了所有实情后,也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的话,那么……就算伯父伯母真的要赶你走,也欢迎你们到梅顿来。”看着一脸惊喜的贝文,她笑了笑,又正色道:“但你一定要先把实情告诉她,如果她继续不知情,那对她就太不公平了,你也不可能瞒着她一辈子。两个人之间即使再相爱,如果不能互相坦承,是件很悲哀的事,说不定会导致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最后只好分开。”
她的爸爸妈妈,如果不是因为经历了那些苦难,谁也不知道是否会因为误会而分离。每次想起当年妈妈登船离开,爸爸却没有追上去,她就抹一把冷汗。
贝文被她的话感动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位感情泛泛的堂妹那里得到支持:“谢谢你,明娜,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我会找机会告诉凯瑟琳的,相信她一定会和我一起面对。”
费尔德的小脸差点鼓成了包子,不满地甩开明娜的手就走,明娜连忙将他拉住,小声道:“费尔德,你不会向伯父伯母告密吧?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贝文就不得不离开家了,你不会希望这种事发生的,对不对?”
贝文满眼希祈地望着弟弟,费尔德沉默了一会儿,才狠狠地道:“我才不管你们呢!等那个女人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吓得不敢再见你,你就等着吧!”说罢又甩开了明娜的手,径自走了。
贝文松了口气,感激地望着明娜,明娜笑着指指费尔德的背影,前者才急忙跟上去了。
回到卡多家的大宅时,两辆大马车正停在前院,显然是前往王宫参加舞会的人们已经回来了。贝文再一次小声请求费尔德保密,后者小脸板得死紧,但还是勉强点头应了。明娜暗暗好笑,摸了摸他的头,被小堂弟一甩挣脱了。
一进门,他们就听到楼梯口处传来激烈的女人争吵声,走近了,才发现是莉莉丝与长女贝莉尔。前者指责女儿在舞会中途失踪,怠慢了休伯特,不但损害了两个家族的友谊,也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贝莉尔神色有些憔悴,原本并不想理会母亲的指责,但听着莉莉丝喋喋不休地说着休伯特有多么的优秀,她忽然爆发了:“他再优秀也与我无关!明明是个劣迹斑斑的花花公子,就因为家里有钱,又拥有贵族议席,母亲就这么推崇他?我知道你和父亲在想什么,想把我推给他是不是?不要忘了我跟谁有订婚的约定!事情还没定局呢,你们就打算把我处理掉,有没有当我是女儿?!”
“你说什么?!”莉莉丝勃然大怒,“你想暗示我和你父亲为了切尔西家的财势而牺牲你的幸福,是不是?荒谬!休伯特的优秀你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如果那位不是王子,有哪点比得上他?!而且,说什么跟你有订婚的约定,恐怕他早就忘记了!否则也不会拒绝你去探望他!今天宫廷总管送你回来时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这话正好说中贝莉尔心头隐痛。她趁着参加王宫舞会的机会,本想去看望大王子,顺便确定他的伤势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那么沉重,谁知刚到大王子寝宫外就被请了回来,大王子还让宫廷总管带话,让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安静地待在家里,等待结果”就可以了,这是什么意思?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被他放在眼里吗?她可不是那种什么也不做只会等待结果的小女人!难道他不信任她?!
看着母亲的脸,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这番话:“您以为一切都已成定局了,是不是?您觉得大殿下会失败,我没有了价值,所以随便找个有钱的花花公子嫁了就可以了,而曼达是你的心头肉,你就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如何让她成为未来王后这件事上了,是不是?我劝您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就算赢的是二殿下,曼达也不会成为王后的,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她说完这番话,只觉得最近一直压在自己心上的郁闷都一扫而光,整个人轻松多了。看着气愤得直发抖的母亲,她心中畅快无比,昂起头挺起胸就往楼梯上走去。
转角时,遇到了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妹妹,她露出一个冷笑:“生气吗?可惜,你没有这个资格!像你这样软弱又平庸的女人,凭什么成为未来的王后?你不配!”说罢就将曼达推到一边,径自往房间走去。
曼达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下楼走到母亲身边,听着母亲不停地数落姐姐“真是疯了,真是疯了”,心头有些茫然。
她是不是真的太软弱了?一直以来都以为,姐姐才会成为王后,现在事情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塞里格,你在哪里?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站在门口处的三人见到这副情形,都犹豫着该不该走近。明娜踌躇片刻,便小声向贝文兄弟俩告别,溜走了。
虽然贝莉尔对待妹妹一向有些冷漠,但像今天这样恶意嘲讽的,还真是少见。萧·卡多家的这对姐妹,与王家的那对兄弟,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呢?
明娜回到蔷薇园时,天已经黑了,主屋前后都挂上了油灯,照亮了大门口处的一辆马车,明娜觉得有些眼生,不由得有些疑惑。
伯利正守在大门处,见到她回来,忙忙跑过来小声说:“马车里坐的是亚历克斯先生的父亲,他来找你,但又不肯进门坐着等,我怕他会为难你,你要小心点。”身为钟斯家的子孙,自然对萧天剑与曼特宁家的纠纷有所耳闻,他的担心倒是不无道理的。
明娜闻言也变得谨慎起来,小心地走近了马车,还未开口说话,里面的人已经先一步打开了车窗,一张傲慢的脸斜着眼打量了她一番,便问:“你就是明娜·萧·卡多?”
“是。”明娜非常淑女地行了个屈膝礼,“初次见面,您是亚历的父亲吧?请问……”
“我儿子去哪里了?”对方打断了她的话,似乎有些不耐烦。
“亚历出了远门,但他并没有告诉我他去了哪里。难道……您也不知道吗?”
她小心打量着曼特宁家家主的神色,看到对方脸一沉,便低下了头。
“听说他把房子的钥匙交给了你?哼,你们交情不错嘛……”
他语气有些古怪,明娜隐隐有些不悦,只是想到对方的身份,才忍下了:“他的钥匙放在绿屋一个隐蔽的地方,并不在我这里。”
“那就最好不过了。”曼特宁家家主用手杖敲了敲马车壁,“我听说你们很熟,不过亚历克斯一向很散漫,跟什么人都可以交上朋友,身为父亲,我希望他的交友能够更谨慎一点,毕竟……他是曼特宁家的儿子。”
马车轮子转动了,他没有给别人说话的机会就离去了。明娜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有些气闷地踢起一颗小石子。
他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能跟亚历做朋友吗?
她狠狠地踢了路旁的树干几脚,才有些难过地停下来。
她从没有如此清晰地醒悟到,萧·卡多家与曼特宁家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鸿沟,即使她与亚历克斯友情深厚,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第二零七章、暗巢
一连两天,明娜的心情都十分郁闷,那天晚上亚历的父亲留给她的不愉快仍然残留在她的心上,以至于她连书都看不进去,更别提出门游玩了。
珍妮对她的行为表示了极大的不谅解,哪有人五月节还待在家里发呆的?她大大地数落了明娜一顿,便继续花枝招展地跟心上人出门了。
玛茜回了家,而温妮最近则似乎有了追求者,偶尔也有人约她出门,见明娜没精打采的样子,便劝她出门透透气。
明娜望着空荡荡的房子,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所有的郁闷都甩掉。她暗暗握拳,不能再消沉下去了,反正她要交的朋友是亚历,而不是他的父亲,管他父亲说什么呢!
心情似乎轻松了一点,她决定去找小堂弟。那天费尔德似乎生她的气了,为了把他哄回来,她还是下点功夫吧。
她从自己收藏的东西里挑出几件,整理一下便出了门。到卡多家大宅时,管家告知依隆和贝文都外出了,贝莉尔回了学院,而费尔德,则在娱乐室里玩撞球。
她来到娱乐室,看到费尔德穿着一身带有蕾丝饰边的华丽白衬衫,黑色缎面小马甲与同色的修身长裤,整一个小贵族绅士般,拿着根只比他本人稍稍矮一点的球杆,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球台上的小球,瞥见她进门,只是哼哼两声,便拿着杆子瞄准了一个球。
明娜挑挑眉,也没说什么,只是随便找了张沙发坐下,便从戒指中掏出准备好的几样东西来,状若漫不经心地道:“韶南魔法之都今年新出品的魔法榨汁罐子,只需要把水果放进去,转眼间就能做出美味可口的果汁,我记得似乎是某人最爱的饮料,不过他大概不感兴趣了吧?我还是带回家去吧。”
费尔德撞歪了一个球,扁扁嘴,又去瞄准第二个。
明娜拿起一枝漂亮的羽毛笔——正是费尔德喜欢的那种颜色——继续道:“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会说话的羽毛笔,如果写字时拼错了,它马上就会开口告诉你正确的写法。是现在最时髦的商品哦,听说因为太受欢迎了,刚刚在意尼推出,就卖断了货,连韶南国内都供不应求呢,我这支说不定是全伊斯特唯一的一支,就算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费尔德呼吸急促起来,只是努力维持着贵族的傲慢面具,高高地抬起下巴,手里擦着球杆顶端,眼睛却忍不住朝明娜手上瞄。
明娜放下羽毛笔,又“噌”的一下甩开一根三米长的钓鱼竿,继续叹道:“矮人族精心打造的上等钓鱼竿,虽然是精钢打造而成的,却轻得像没有重量一样。最长可以伸展到五米,丝线也是最坚韧的,听说只要拿它的人力气足够,连鲨鱼都可以钓起来呢!最珍贵的是,它的鱼钩上嵌着一块鱼石,就算没有饵,鱼也会一条一条地凑上来呢。”
费尔德立刻把所有贵族的矜持都抛开了,激动地窜上来夺过钓鱼竿,睁大了眼盯着那鱼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居然是鱼石?!外祖父说这种东西是钓鱼爱好者的最爱,在黑市已经炒到六百金币一个了!这不会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啦。”明娜笑着拉他坐下,“而且这个不是新的鱼石,那种东西只会把所有鱼都吸引过来,一点钓鱼的乐趣都没有了。这是被熬煮过的鱼石,因为它可以用作魔药材料,所以我特地从药渣里挑出来,请了专门的工匠打磨成钩的。有了它,你每次都能钓到大鱼,又不必担心鱼会一窝蜂地跑过来。是不是很棒?”
费尔德只是机械地点头,两眼直盯着鱼竿瞧,待把整根鱼竿都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后,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屈服”了,又再鼓起包子脸,瞥了瞥明娜,不服气地道:“东西都给我吗?那可以抓蚊子的盒子呢?还有会说话的人偶呢?”
明娜笑道:“放心,我已经写信给朋友啦,很快就会寄过来的。这几样东西就算是我道歉的礼物,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费尔德又抬起了下巴,鼻子里哼哼几声:“这回就算了,我是个绅士,不跟小姐们吵架。”边说边把三件物品都扒拉过来,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又问明娜详细的使用方法。明娜亲自给他示范了一遍,他又兴致勃勃地玩起来。等到写满了四张纸,羽毛笔说话也开始有气无力,而榨出的果汁则多到十个人都喝不下了,他才停止了试用,然后装作一脸不屑地道:“还行吧,暂时充当我的玩具好了。”
明娜偷笑,又问:“你今天怎么不出去玩?不是说每天都有舞会吗?”
费尔德一听这话,就满脸郁闷:“别提了,以前就算了,跟你去参加过一次平民的舞会,那些宫廷舞会或贵族家举办的宴会,都变得很没意思。说话吃饭都要守礼仪,跳舞时的动作也要遵循标准,什么手臂不能抬过肩呀,什么必须跟舞伴保持十公分以上的距离啦,每跳一种舞,两脚之间要相距多宽啦,踩地的力度要多大啦,还要在向小姐们提出邀请之前,考虑她的身份家世,以及跟我们家族的关系。反正就是烦死人了,一点都不像街头的舞会,想怎么跳就怎么跳,爱跟谁跳都行。”
明娜惊叹地听着他的埋怨,心道自己以前参加过的舞会远远达不到这个标准,真是太幸运了,便同情地拍着小堂弟的肩膀:“可怜的费尔德,如果你不喜欢,就不要去参加这种舞会了,到我那里玩吧,咱们还可以再去街上跳舞。”
费尔德叹了口气:“母亲会生气的,我不可能不参加。仔细想想,那些舞会也不是真的那么沉闷,至少有很多美人,只可惜美人都不跟我跳舞,跟我跳的都是些干瘪的小女孩。”
明娜小心翼翼地道:“可是……你也是小男孩……”
“你知道什么?!”费尔德白了她一眼,“只有大姐姐们才算得上是美人,比如比恩卡,还有大姐二姐,莎拉公主也还行。”顿了顿,他瞥向明娜,有些不情愿地道:“当然,明娜堂姐你也是。”
明娜笑了:“我该说谢谢你的赞美吗?小色鬼?”她拧了拧小男孩水嫩的小脸蛋,小男孩挣扎着要躲开,却忽然站直了,非常有礼貌地低头道:“母亲。”
明娜回过头,发现果然是莉莉丝来了,便起身笑着向她问好:“日安,伯母。”
莉莉丝淡淡地点头回应,便对小儿子说:“我要去森特家参加茶会,你跟我一起去吧。”
费尔德小脸顿时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应着:“是,母亲……”
明娜眼珠子一转,便搂着他对莉莉丝笑道:“费尔德刚刚跟我约好了,要去蔷薇园作客,伯母,您能让他跟我回去吗?”
费尔德偷偷看了她一眼,便满怀希望地看着母亲,不料莉莉丝冷淡地拒绝了:“我已经决定了,他可以以后再去。费尔德,上楼换衣服!”
费尔德泄气地收起东西离开了,明娜也没办法,唯有悄悄对他说声抱歉,却听到背后传来莉莉丝冷淡的话语:“明娜,费尔德年纪小不懂事,你身为堂姐,就应该多教育他,而不是到处找些不三不四的玩具给他玩,又带他到不三不四的地方去。”
明娜顿了顿,回过头来时,脸上似笑非笑:“请问伯母,什么叫不三不四的玩具?什么是不三不四的地方?我送给他的都是非常珍贵的韶南魔法产品,我的蔷薇园更不是不三不四的地方。”
“总之你不要再跟他玩就行了,我的孩子我会好好教导,你一个旁支的女儿别插手进来,让我儿子分心。”
明娜挑挑眉:“我以为嫡系家主的责任是团结所有的旁系,而不是将他们拒之门外。难道我误会了?记得伯母去年还曾经给我母亲写过信,提到嫡系的责任重大,还说身为旁系也该履行自己的职责,向嫡系贡献自己的力量。我母亲为了这件事苦恼很久呢,毕竟梅顿当时的出产虽然还算丰富,但为了建设领地,也没有多少剩余,最后还是拿出积蓄来补上的。没想到伯母今天反而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居然要求旁系远离。”
“你……”莉莉丝飞快地扫视周围一眼,见门外有几个仆人露出了狐疑的神情,脸色顿时青了,丢下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转身走了。明娜撇撇嘴,径自找曼达聊天去了。
后来,费尔德得到了父亲的许可到蔷薇园来玩,明娜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将自己的话告诉了伯父依隆,后者跟妻子吵了一架,便去书房写信,派人连夜送往梅顿,又让费尔德转交了几张支票过来,金额也有上千金币,并且说明他事先并不知道妻子写信的事,还曾经纳闷过,为什么弟弟会突然寄钱给他。明娜笑笑,又让费尔德将支票带回去。父亲做的决定,她没打算做任何改变。
这件事发生后,明娜再到卡多家大宅去,莉莉丝的态度便好了很多,虽然目光中仍有些不忿,但至少不再冷嘲热讽了。只是她对儿女们的管制又严了起来,费尔德只去了蔷薇园一回,便被母亲逼着在各种舞会宴会上来回转,再没有半点空闲。
明娜只能对小堂弟的抱怨给予同情,却无能为力。所幸五月节不久就过去了,连英雄大广场上的集市所带来的热潮,也渐渐消去,人们开始回复到正常的生活与工作中,同时暗暗期盼着,六月国王生日庆典的到来。
明娜也开始了前往暗巢工作的日子。
蔷薇园的后院,被隔成两半,有一半盖了小屋,五月节才过就搬来了一对老夫妇。男的是木匠,女的给人缝缝补补,看上去非常普通,但明娜知道,他们其实是安全署的暗线,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处于半退休状态而已。
他们是负责看守地道口的,也没有再出外找活,生活所需一概是安全署送来。明娜在他们那半个院子里种上了药草,请他们帮忙照料,作为报酬她每月支付一点钱,算是帮补。老夫妇俩都是人精,表面上老实巴交地,实际上对于任何接近小院的人,即使是明娜家里的,也保持着警惕之心,让明娜非常放心。
小屋的地下,有新开的出入口,从那里可以进入曾经走过的密道。经过安全署的改造,密道里已经变得干爽整洁,所有房间都摆放了资料文件或武器,画上防潮防虫防火的魔法阵,又在走道顶上增添了隐蔽的通风口,并安装照明灯。明娜走在密道中,已不再觉得黑暗气闷了。
密道岔口处,有专人把守,据说倒塌的那头正在施工,但明娜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只知道另一个出口处的废宅已经成了安全署的盯梢目标,还曾经抓过几个人,但都是收了钱做事的佣兵,对幕后主脑一无所知,只好一边继续审问,一边派人去废宅守株待兔,同时以那几名佣兵为线索,追查所有与他们接触过的人。
通向安全署的地道,已经重新改造过了,变得更加宽敞、平整和干燥。明娜走到底端,走进一个新挖的小石室,顺着阶梯走上去,便来到一栋小楼的地下室。这里就是情报科的暗巢。
因为是刚刚建立的,暗巢的工作人员还很少。除了明娜以外,只有三名中年以上的署员,明娜只认得其中一人是培训教官,一人是秘书室的前任秘书长,已经退休了的,还有一个陌生人,自称是来自南方情报司的。
在人员召集齐备之前,明娜的工作就是熟悉情报,再进行初步分析。她要从基层情报员处送上来的报告中找出有用的东西,再整理成一份份文件,分门别类地报给麦洛里。
原本这都是情报科的工作,但由于一些情报员身份机密,不方便让那些贵族知道,麦洛里只能自己带着两名副手亲自处理这些情报,工作太过繁重,以至于他身份越来越差,现在交给了明娜等人,他就轻松多了。
而明娜却渐渐忙碌起来。刚开始,只是每天花两三个小时在这里,剩下的时间她可以自由分配,去卡多家,或是留在家里看书做魔药都行,但是渐渐地,她不得不增加了留在暗巢的时间。
在熟悉了情报整理的工作后,麦洛里又给她布置了新任务,那就是从分析“发生了什么事”,变成分析“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接着,又成了“这种事会造成什么影响”,以及“要怎么解决问题”。
明娜开始觉得透不过气,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麦洛里给自己的工作要比别人都重,明明说好了她只是来帮忙而已。但看到麦洛里用那张憔悴的老脸请求自己多干点活,她又有些心软。后来,她也看出来了,麦洛里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恨恨地瞪他,又给他熬煮对身体非常有益却口感极可怕的魔药,看着他每次被强行灌药时扭曲成麻花的脸,她心中真是无比畅快。
快点好起来吧,安全署之脑,然后就把你的工作接回去!
就在忙碌中,时间匆匆来到了五月底,当明娜从报告中看到各国使团已经先后进入伊斯特国境时,才想起,亚历克斯父亲的婚礼日期也快到了。
亚历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回来?明天就是婚礼了,难道他遇上什么意外了吗?
她有些心不在焉,早早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却没有回到地道中,而是从小楼出了大街,往曼特宁家大宅的方向走去。她想去确认一下,亚历是不是真的还没回来。
刚走出不远,她就被一大群人挡住了去路,人们似乎站在路边观看着什么。她找了个人问,那人道:“是诺嘉使团!他们带来了很多礼物,真有趣!”
诺嘉使团?明娜皱皱眉,心想这个使团似乎比预想来得更快,中部地区的情报员怎么没报上来?
她放眼望去,走在使团前的,赫然便是曾经的朋友与敌人,诺嘉公爵杰达。
第二零八章、阔别已久的人
杰达看上去瘦了许多,肤色比上回见面时苍白了一点,人也变得憔悴了,唇上留了两撇小胡子,整个人仿佛大了十岁。但在憔悴之余,他的气势却变得更加威严,两眼望过来,就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敬畏。
他穿着墨绿色的外袍,戴着公爵便帽,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与旁边穿着华丽的伊斯特官员相比,显得非常低调,又一身风尘之色,但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每个人看到访团时,总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也马上就能猜到,他才是这支队伍里的至尊。
明娜看着阔别已久的友人,暗暗叹了口气。他比以前更有威严了,但也更让人难以接近,整个人冷冷的,高高在上。如果说过去的他还能成为她的朋友的话,现在的他,却完完全全是个上位者,她绝不会再产生错觉,以为他们还能像过去那样相处。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眼花了,总觉得杰达那张威严的脸上,似乎隐隐带着一丝忧郁,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杰达独自站在高山上,略一后退就会跌下万丈深渊,只能继续向上爬,但身边却没人能拉他一把。她晃了晃脑袋,见自己仍旧站在伊东街头,才确信自己是走神了。
身边传来行人的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诺嘉的威灵顿公爵吗?挺英俊的,听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看上去真有威严啊!”
“可不是吗?他刚才看了我一眼,就像有一桶冰水泼过来似的,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别说笑了,他怎么会看你?你又不是什么美人。”
“不服气吗?他刚才明明就是在看我嘛!或许他觉得我很迷人呢?”
“行了,吵什么?!这个公爵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以前带过军队攻打我们国家的!这几年诺嘉王室可是死了不少人,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人人都说跟他脱不了关系。你们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那么冷酷的人,亏你们还能发花痴!”
“别气了,小姑娘家知道什么?现在两国都友好了嘛,别说这些扫兴的事了,咱们去看看他们带来的礼物吧?还有,那辆马车里坐的是谁呀?”
诺嘉使团的车队后,跟着准备送给伊斯特国王瓦尔弗雷德三世的生日礼物。除了几大马车拉的几十个箱子以外,就数那八匹高大黑亮的骏马最显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甚至比杰达公爵骑的那匹还要精神。无数的男人想要挤上去看清楚马匹的模样,负责开路的士兵费尽力气,才将他们隔绝在离车队三米外的路边。
而女人们注意力却不在马上,除了一部分少女对公爵的英俊容貌感兴趣外,大多数人都用艳羡甚至嫉妒的目光看着车队后方的一辆马车。那马车华丽无比,车檐下垂了一圈明亮的珍珠串,车身上还用各色宝石组成复杂的花卉图案,车窗上挂着粉红色蕾丝纱帘,隐隐可以看到帘后坐着一位妙龄少女,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光看那窈窕的身影,就知道定是一位美人。
杰达有些漫不经心地跟陪同的伊斯特官员交谈着,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闻名已久的城市。尽管早就从叔父和其他人那里听说过了,但在亲眼看到前,他根本没法想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繁华美丽的地方。
路面非常干净,人很多,都穿着整洁的衣裳,挤满了大街小巷,几乎插不进人去。道路两旁的房屋多数是小楼,也非常漂亮,还种了许多鲜花。店铺里货物丰富,数量多得店员不得不将东西摆放出路边。而最让他留意的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非常多,遍布各个路口,而且看上去似乎非常精明。
看来他的计划没有想象中容易……算了,只要能完成第一个目标就足够了,他还年轻,一次伊斯特之行不可能做太多的事,反正他早就下了决心,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成为这个繁华都市的主人。
想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到围观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他便觉得心情愉快。让这些人更靠近些吧,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带来的“诚意”,然后,渐渐失去警惕之心。为了报答他们的“帮助”,他日后统治此地时,会对他们仁慈的。
忽然,他留意到路边有一个少女正盯着自己,那目光中隐含着的是……怀念与担忧吗?真是太有趣了,在这个城市里居然会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转过头去,与那少女正面相对,忽地一怔,为什么那张脸会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就像那个在月夜下一直守护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帮助自己,却又选择了与自己敌对的少年……
不!那不是他!那个人已经死了!从伊斯特国内传来的消息分明说他连葬礼都举行过了,这么一个少女怎么可能是他?!
但那神情实在是太像了,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公爵阁下,您还是头一回来伊东吧?不知有什么感想?”陪同的伊斯特官员笑着问他。
他这才将视线收回来,稳了稳心神,继续用淡淡的语气道:“很整洁,人也很多,似乎相当繁华,真不愧是大陆有名的都城,我听说韶南都城意尼享有大陆第一城的盛名,不知道会是什么景象呢?有机会真要去看一看。”
官员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应对几句,又向他与其他使团成员介绍起了伊东的历史与名胜。
明娜目送使团远去,微微叹了一声,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既然早就没打算跟杰达做朋友了,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吧?她现在要做的是注意好外国使团来访期间的情报收集与反收集,还要协助维持都城治安,忙碌得很。
不过那辆马车还真是华丽呢,里面坐的会是谁?朱妮娅吗?说起来真奇怪,杰达也老大不小的了,为什么还没有听到他跟朱妮娅结婚的消息?可他既然会带未婚妻一起到国外访问,证明他们感情还不错吧?
哎?不是说好了不去想的吗?杰达跟朱妮娅有没有结婚,跟她有什么关系?还是快点去曼特宁家打探情况吧!
她脚下一转,便朝与诺嘉使团相反的方向走。曼特宁家的大宅其实离得不远,就是位置稍微偏僻了些,明娜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就到了。
青铜大门似乎在近期重新上了漆,显得崭新许多,旁边的小门也粉刷一新,前院的青铜像周围摆满了颜色鲜艳的盆花。透过栏杆,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的花园一角,树上绑着彩色纱带,树下摆着铺有雪白桌巾的长桌,有许多仆人正在来回走动,布置着椅子和其他摆设。
有行人在大宅门外经过,也在私下议论,曼特宁家的老家主明天要娶一位身份高贵的寡妇,据说对方的儿子跟他的长孙女差不多年纪。守小门的中年仆人冷冷地扫了一眼过去,那两三行人立刻闭嘴走人了。
一辆敞篷马车从远处行驶过来,停在了大门前,车夫与守小门的仆人是一样的穿戴。他跳下马车,又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遍,才跑到小门边行礼:“子爵阁下,马车已经试过了,一切顺利,明天也不会出问题的。”
曼特宁子爵拄着拐杖从树荫中走了出来,对那车夫点了点头:“很好,去叫人开始装饰马车吧,鲜花明天再放上去。”
车夫深深弯腰行了个礼,便回身驾驶马车往后门方向去了。曼特宁子爵用挑剔的目光盯了几眼马车轮子,抬手招来一个男仆,小声吩咐几句,那男仆便追着马车去了。
明娜躲在一旁看着那马车从自己面前走过,猜测那大概是明天婚礼时新人坐的车,虽然乍一看上去是黑漆的,只带了点金边,但走近了才能发现,在某些不起眼的地方,有许多繁复的花纹,俱是用乌金丝盘成后焊上去的,真是低调的华丽。
门前静悄悄的,没有行人经过,明娜怕被人发现,便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曼特宁子爵只是对着那小门扫视了许久,又看向大门,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摇了头,正打算往回走时,迎面走来了一对三十来岁的男女,还带着两个可爱的孩子。那是他的次子一家,也是儿女中唯一接受他再婚对象的人。
孩子笑着跑过来给他行礼,叽叽喳喳地向祖父好。他爱怜地摸摸孙子孙女的小脸,道:“都听管家说过了吗?一定要按照安排好的去做,要知道明天会有许多客人来,别让他们看了笑话,知道吗?”
“是,祖父。”孩子们端端正正地向他行礼,次子夫妇却对视一眼,然后次媳笑道:“父亲,请让我带他们去排练一下吧?孩子还小,要是临时出错,就糟了。”
“唔……”曼特宁子爵不置可否,次媳连忙带着孩子离开了。这时,他的次子开了口:“父亲,您真的决定了吗?现在取消婚礼还来得及。”
曼特宁子爵脸一沉:“你胡说什么!”说罢飞快地环视周围一眼,便拉着儿子进了花园一角,确信附近没人,才继续说话。
明娜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眼珠子一转,掏出魔杖和一对黑色的小圆球,将其中一颗圆球变成草绿色,再用魔杖敲了敲,然后指向曼特宁家父子身旁的一棵树的树根,绿色小圆球瞬间不见了,再次出现时,已经落在了那棵树的树根下,只是被草淹没了,完全没被人发现。
声音从手中的黑色小圆球中传来:
“……我以为之前我们父子之间已经就婚事达成了一致?我不理解你的反对,亚特雷。”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这是亚特雷的声音,“现在二王子代替大王子成为王储几乎已成了确定的事实,国王只是需要一个最好的契机去宣布而已。我们对王后一方根本算不上助力,而婚礼一旦进行,我们就永远也别想摆脱王后派的名声了。要知道现在连二王子也不是百分百听从王后的命令,我们极有可能是得不偿失,您真的要这样做吗?从半个月前我就已经向您提出意见了,可惜您不肯听。”
“我不认为有必要将王后与二王子分成两派,即使母子俩一时有了矛盾,也迟早可以化解的,没人能消除血缘的力量。这是我们曼特宁家最好的机会,我本以为你能理解,没想到你也像亚历一样是个笨蛋!”
明娜眯了眯眼,心骂你才是笨蛋!
亚特雷又说话了:“亚历的话也有他的道理,我们家族一直以来都是中立的,自从祖父和曾祖父……”
“住口!先辈们的事不是你可以妄加议论的!”曼特宁子爵立刻打断了儿子的话,“如果亚历真的有道理,他就不会跟萧天剑的孙女来往密切了!你们都很清楚,是那个人害得你姑姑失去了一辈子的幸福!”
明娜暗暗咬牙,再一次告诉自己,那是亚历的父亲,才把怒火压了下去。
亚特雷只好改口道:“好吧,父亲,我们光从家族利益来考虑,如果说之前海伦夫人还有赫达家的背景,可以增强曼特宁家的实力,那么现在事情完全不同了。赫达家的小艾尔本已经明确反对了母亲的第二次婚姻,并且宣布,如果海伦夫人坚持改嫁,就必须顶着娘家的姓氏举行婚礼,并且在婚礼过后,自动放弃在赫达家的身份与财富。这么一来,您娶的就是弗朗西斯家的女儿海伦了,与娶赫达家的海伦夫人,根本不是一回事!反而让我们家族失去了中立的可能。”
小圆球久久未传出声音,明娜以为它坏了,正翻来覆去地检查,便被它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即使没有了赫达家的财富,海伦夫人依然是最好的联姻对象!仅凭她与王后和两位王子的关系就足够了,而且,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儿子能拒绝一直敬爱的母亲。这件事到此为止,明天就是婚礼了,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反对的话!”
亚特雷没有回答,明娜便看到曼特宁子爵离开了树丛,向大宅方向走去,只留下亚特雷一人在原地叹气,然后也转身走了。
明娜将小圆球收了回来,悄悄抹了把汗,看来这个小玩意挺有用的,安全署的炼金师在韶南学了几年,成绩不错嘛,回去后再试验几回,就报告上去,让装备组大量制作吧。
远处的大路上又响起了马车声,正想起身离开的明娜立刻缩了回去,打量起来人。
那是一辆外表不起眼的马车,但拉车的是好马,车夫更是眼熟,居然是亚历克斯!明娜差点叫出声来,忙捂住嘴,看友人到底在搞什么鬼,车上坐的又是谁?
亚历克斯跟守小门的仆人打了声招呼,便驾驶着马车进了门。从大宅中跑出几个人,惊讶地望着亚历克斯,其中曼特宁子爵更是火冒三丈:“你这是在干什么?!不声不响就跑出去,现在回来捣乱吗?!”
“我可不是来捣乱的,父亲。”亚历克斯跳下马车,微微一笑,“我为您带来了一个惊喜,想必您明天的婚礼会增色不少。”
曼特宁子爵生气地扬起拐杖,就要往小儿子身上揍,却被马车中传出的声音拦住了:“哥哥,请不要打他!”
曼特宁子爵不敢置信地望向马车,亚特雷的妻子更是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明娜只看到那马车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全身穿着深紫色衣裙的女人,脸上蒙着纱巾,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她朝曼特宁子爵笑了笑,眼里闪烁着泪花:“哥哥……很久不见了,您……还好吗?”
“爱莲娜!”曼特宁子爵丢开拐杖,激动地握住了女人的手。
第二零九章、被淹没的往事
爱莲娜·曼特宁,这个名字明娜并不陌生,最近几年更是如雷贯耳。
亚历克斯的小姑姑,不是在梵阿中央教廷当圣女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娜立刻转头去看亚历克斯,心想他到底做了什么事呀?光明神教的圣女是可以随便带走的吗?
在激动过后,曼特宁子爵显然也想到这个问题了,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目光凌厉地扫视门外一眼,吓得明娜立刻缩回了脑袋。只见他飞快地挽过妹妹进宅,同时低声吩咐了身后的家人和管家几句,亚特雷的妻子立刻捂着自己的嘴,带着孩子进屋,管家也示意仆人们退下,接着随后跟上,似乎打算叮嘱些什么。
亚历克斯笑了笑,朗声道:“父亲不必担心,姑姑这次回来,是得到主教阁下允许的,本来是跟随梵阿使团一起上路,但到了中途,姑姑心急想见您,我就带着她先行一步了。”
曼特宁子爵闻言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忘瞪儿子一眼:“鲁莽的小子!为什么不早说?!”然后转向妹妹爱莲娜:“为什么事先不写信回来说一声?我可以派人去接你。”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温柔。
爱莲娜淡淡笑道:“事情是不久前才决定的,正好可以和使团一起走,又有亚历照顾,我想着没必要麻烦哥哥派人,所以就没写信回来。难道这不是一个惊喜吗?”
曼特宁子爵埋怨道:“虽然是惊喜,但你怎么认为会麻烦我呢?我可是哥哥呀。”
爱莲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挽着兄长的手走进屋内。
明娜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后,有些心急,刚才她听到亚历克斯提到爱莲娜归来是获得教廷允许的,可为什么伊斯特这边没得到消息?如果爱莲娜回来了,那戴安娜公主怎么办?她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件事的详情,犹豫着是不是再放一次窍听球。可这种魔法炼金产品是有缺陷的,只能瞒过普通人,亚历克斯身为魔法师,一定会察觉到,到时他一定会生气吧?
她正焦虑时,亚历克斯忽然回了头,然后朝路边的灌木丛笑了笑。明娜意识到他发现自己了,只好冒出头来,挥了挥手。亚历克斯挤挤眼,笑了笑,便进了屋。明娜却感到心里一片轻松,也不再着急了。她知道亚历事后一定会把详情告诉自己的。
左右望望没人,她便悄悄避了曼特宁家大宅门前的耳目,溜走了。
曼特宁家大宅的主人书房中,爱莲娜在兄长的追问下,将自己回来的始末一一说明。
她并不是暂时性回家,而是从此以后,都不再回梵阿去了。由于戴安娜公主健康状况不佳,自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卧病在床,无法履行圣女的职责,而她又仅仅是一名侍奉圣女,年纪也不小了,因此中央教廷的十二主教一直在讨论,是否重新寻找一两名年轻的圣女,代替她们。
伊斯特王室自从现任国王瓦尔弗雷德三世登位以来,每年都写信向教廷请求让妹妹卸任回国,但圣女的人选不好找,而且戴安娜公主本人也希望能留下,因此中央教廷一直不松口。今年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圣女候选人,便打算在瓦尔弗雷德三世再写信来时,给与肯定的答复,谁知从年初到现在,前者都没写信去,在新任圣女正式接过职位后,中央教廷便决定趁着这次前来贺寿的机会,让戴安娜公主与爱莲娜随同使团一同回国。从今以后,只要两名前圣女继续遵循教义,不做为非作歹的事,她们就可以自由地与家人团聚了。
圣女年老卸任后回家,史上也有过先例,但最近的一次,已经是两百多年前了。考虑到前圣女戴安娜的公主身份,这么做也是合理的。梵阿并没有准备丰厚的礼物,但相信疼爱的妹妹归来,已经是伊斯特国王最希望得到的生日礼物了。
曼特宁子爵听完后,叹了口气:“虽然是好事,但中央教廷不是太过分了吗?听起来就像利用完一个人后,就把她弃之不顾了。”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件事:“你说戴安娜公主殿下的身体不好,那她现在怎么样?你就这么丢下她先回来,不要紧吗?!”
爱莲娜仍然淡淡地笑道:“不要紧的,圣女殿下身体还不算太糟,这一路上精神都很好,饮食、睡眠都很正常。她身边还有几名侍女照顾,又有修士随时替她治疗,不需要我在身旁。事实上,如果她不是无法承受赶路的劳累,她也巴不得早点回来呢,她托我带了一封信给家人,请哥哥安排一下吧,我明天想进宫晋见国王陛下。”
“好好好,都交给我吧。”曼特宁子爵心情愉快地答应了,身体往后一靠,脸上也带了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真好,我们一家人以后就能生活在一起了,就像小时候那样。晚上我让人给几个孩子带信,叫他们快点回家见姑姑。除了老大亚利森,其他孩子你都没见过吧?刚才老二亚特雷还在,现在大概出去了。这些孩子呀,年纪大了,也不听话了,我明天要结婚,除老二以外,其他几个居然不肯回来参加婚礼,哼!都是你嫂子惯坏了他们!”
亚历克斯在旁不动声色地喝着咖啡,曼特宁子爵却不肯放过他:“亚历是最叛逆的一个!如果不是看在他将你带回来的份上,我一定不会轻易饶了他!你知道他干了些什么?我好不容易给他安排了工作,他随口说一句不干,就连家都不回,在外面游手好闲,还大胆地参加什么战争!如果不是光明神保佑,他现在已经是一堆枯骨了!好不容易挣了点荣誉回来,正是参政的好机会,他居然又拒绝了!还跟萧天剑那个私生子的女儿混在一起,真是气死我了!”
刚一骂完,他才想起,自己的妹妹过去对那个人抱有爱意,这些话不是正好揭她的伤疤吗?心里顿时后悔得不行,支吾着道:“呃……爱莲娜,我不是故意提起那个混蛋的,我只是……”
“没关系,哥哥。”爱莲娜的微笑丝毫没有改变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那时候还是小女孩呢,思想不成熟,我现在已经后悔了,不该任性地让你们为我伤心。”
曼特宁子爵顿时高兴起来:“你说得对!没必要为那种混蛋伤心!现在我们该高兴才对!你回家了,我明天又要结婚,高兴的事都凑在一起啦!”
亚历克斯放下杯子,好整以暇地道:“父亲,关于明天的婚礼,我在途中已经告诉过姑姑了,但姑姑似乎有自己的看法,您愿意听听吗?”
曼特宁子爵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我就知道!你一定在你姑姑面前说了不少坏话吧?爱莲娜,别听他的,他一个孩子懂什么?这桩婚姻对我们家族非常有利,而且赫达家的女儿不是跟你做伴了几十年吗?虽然她在父兄的逼迫下做了些不好的事,但你们毕竟是多年的好朋友。他们家其实也是受害者,如果不是那个混蛋……哼!”
亚历克斯插了句嘴:“父亲,我听说您的新娘并不真的姓赫达,而是姓弗朗西斯才对吧?”
“闭嘴!”曼特宁子爵怒道,“那是年轻人心里闹别扭才说的话!赫达家与我们曼特宁家,从几百年前开始就是好朋友了!我们被同一个人害得失去了妹妹,又同样遭受王室的迫害而面临没落的命运,现在就应该团结起来!你如果还是我的儿子,就跟那个姓萧·卡多的小丫头绝交!我会为你安排最合适的联姻对象!”
亚历克斯挑挑眉,没有反驳父亲的话,却向姑姑的方向看了一眼。
曼特宁子爵有些不好的预感,忙问妹妹:“爱莲娜,你不会相信他的话,对吧?”
爱莲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这桩婚姻会给家族带来什么利益,但是我……”她犹豫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道:“我不认为罗莎琳·赫达是我的朋友。如果说我这一生,是被自己年少时幼稚的错误所决定的,那么她在我决定的过程中,就是那个导致事情最后形成定局的主因!”
曼特宁子爵愣了愣:“你……你在说什么?爱莲娜,我没听懂。”
爱莲娜低下头,有些艰难地开了口:“我今天在哥哥面前说这些话,实在是万分羞愧。那时候,我和罗莎琳其实算不上好朋友,只不过因为两个家族关系密切,父亲和伯父都希望我们好好相处,因此在外面的时候,我们就常常在一起。很偶然地,我们一起认识了萧……他那时候真是太棒了!风度翩翩,又聪明,还知道许多我们从未听说过的奇闻轶事,如果心情好,他还会为我们创作非常棒的情诗……我知道他有许多仰慕者,但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因为没人比我更温柔体贴……”
她仿佛陷入了回忆中,忽地感到有一股凉风从身侧吹来,顿时惊醒了,察觉到那是小侄儿弄出来的,她才从他的手势暗示中,发现对面的兄长脸色正难看。她笑了笑,将话题引向了重点:“那时候,我们其实心里都有数,论身份地位,自然是戴安娜公主最高,美貌却是米拉贝尔占先,我自问还算温柔体贴,罗莎琳最讨萧喜欢的却是她的活泼性格。我们都以为最后赢出的一定是公主,没想到萧娶的却是米拉贝尔。后来我们才从公主那里知道,先王提出了许多过分的要求,萧不肯接受,才放弃了公主。公主为了这件事非常伤心,不但是为萧,也是为自己的父亲,得知先王为她决定了订婚对象,就决定前往梵阿了。”
她转向兄长,正色道:“哥哥知道她那位未婚夫是谁吗?就是赫达家的前任家主,罗莎琳的兄长!”
曼特宁子爵睁大了眼:“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因为事情还未公布,因此外界的人都不知情。公主厌恶赫达家的继承人,因为他是个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她也对先王感到非常失望,所以选择了成为圣女。我不知道罗莎琳是怎么想的,她当时找到我,说大家都是一样的,就应该共同进退,让萧为我们难过,这样他就会一辈子记得我们了,还说如果我不答应,就证明我对萧的爱不如她深。我当时正为萧的婚事伤心,一时糊涂就答应了,还觉得这样做非常伟大呢。”她自嘲地笑笑,“直到进了中央教廷,我才醒悟到,自己做了什么,可是那时已经太迟了,我没法回头……”
曼特宁子爵忽然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可这种事……罗莎琳也是一样的吧?你们都是受害者,如果不是那个混蛋……”
“哥哥!”爱莲娜有些激动,“我们是贵族,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有多少人能嫁给心上人呢?到最后,不是一样会接受家族的安排吗?有那么多人喜欢萧,我其实早就该知道,他对我而已只是一个梦!我很羞愧,我当时真是昏了头,我错了!”她用手帕捂着脸,默默地流泪。
当年离家时,她只有十六七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现在却已是满头银丝,曾经娇嫩的肌肤,现在老得像干枯的树皮。她这一生的青春就这样葬送了,在刚到梵阿的那些日子里,她不停地为自己的鲁莽冲动而后悔,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的心情在每日的经文颂读中沉静下来,渐渐的习惯了,可是今天回了家,那股悔恨却全都冒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曼特宁子爵也忍不住落了泪:“这么说,都是罗莎琳……可她也跟你差不多年纪,也后悔了吧?为什么不写信回来?如果我们向国王请求……”想到当时的国王未必肯答应,才又改了口:“至少,现在的陛下登位后,我们可以提出请求呀,他一向都希望公主能够回来的。”
亚历克斯代替仍在哭泣的姑姑回答道:“姑姑曾经想过这么做的,但在写信时被罗莎琳发现了,被折磨了一顿。那位小姐,大概是个性格偏激的人,认为自己得不到,也不该让别人得到。她似乎是跟家人大吵一架才去的梵阿,她父亲几乎跟她断绝关系了,她可能认为自己是回不来的,因此也反对姑姑回来。在那以后,她一直阻止姑姑写信回家,也借口姑姑要修行,拦着我们家派去的人与姑姑见面,因此在那几年里,姑姑才会一直没法跟家里直接联络。”
“什么?!”曼特宁子爵万万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的,他一直以为妹妹当时是因为伤心过度,才会与外界断绝来往,他顿时气得手都发起抖来:“她怎么敢……可恶的女人!”
爱莲娜擦干泪,抬起头道:“她在家里时,曾经学过剑法,身体又比我壮,我没法抵抗她。公主殿下曾经有所察觉,但被她骗过去了。我一直在忍受她的折磨,直到后来成为正式的侍奉圣女,跟随在公主殿下身边,情况才好了点。她因为性格的关系,一直得不到主教们的认可,脾气也越来越差了。当国王登位,写信给主教提起公主退位的事时,她不知道跟公主说了些什么,公主就拒绝了回国。我真的很害怕,常常躲着她。她虽然没法晋升,却一直掌管着我们的衣食住行,我写信给你们,总要通过她的检查……她似乎也没想过回家,因此,一直到她死为止,我都没法回来,后来,就不得不留下了……”
她默默地擦干泪,才勉强笑道:“其实后来我也是习惯了,年纪大了,就算回来,也好像变得没有了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曼特宁子爵激动地打断她的话,“至少你能跟我们在一起生活呀!难道你要等到我死去,才肯回家吗?你这个狠心的妹妹!”
他大力抱着这唯一的手足,不停地流着泪。亚历克斯在旁边,也看得有些伤感,低声劝道:“父亲,姑姑赶了很远的路,已经很累了,不如先让她休息吧?”
曼特宁子爵这才放开了妹妹,擦干泪水,亲自将她送到刚刚收拾好的房间。他心里乱糟糟的,见小儿子似乎有话要说,便摆摆手:“有事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亚历克斯顿了顿,微笑着转身离开。
曼特宁子爵回到房间,想起妹妹这几十年里受的苦,心中难过无比。想到赫达家的女儿是造成这一切的凶手,便连赫达这个姓氏都厌恶起来。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臂绕着他的脖子缠了上来,身后温香软玉稍稍平息了他心头的怨愤,回过头,一双美丽的紫色眼眸正柔情似水地看着他,问:“怎么了?明天你就要跟海伦结婚了,为什么你好像非常烦恼?”
“珀碧……”曼特宁子爵犹豫了一下,便道,“明天不会有婚礼了!”
第二一零章、暗夜黑影
名叫珀碧的女子眼中闪过一道不明的光,继续柔媚地缠着曼特宁子爵的脖子,吐气如兰:“为什么?你连婚礼都准备好了,明天就要迎接你的新娘,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曼特宁子爵叹了口气,将妹妹爱莲娜所说的话简单地叙述一遍,又道:“我这辈子最痛心的一件事,就是爱莲娜失去了她一生的幸福,我一直恨萧天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可现在,事情却完全不一样了,真正害了爱莲娜的,居然是赫达家的女儿,要我跟仇人联姻,这口气我怎么吞得下?!”
“可是……海伦又不是赫达家的女儿。”珀碧嗔道,“你忘了吗?她会以弗朗西斯的名义嫁给你。小赫达反对这桩婚事,甚至不惜与母亲断绝关系。你之前还声称你想娶的是王后的妹妹海伦,而不是赫达家的寡妇,所以毫不在意她没有大批嫁妆,不是吗?”
“这……”曼特宁子爵一时语塞,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中其实从未放弃过赫达家的财产。
从海伦夫人那里,他得知赫达家两个小儿子都与母亲感情和睦,即使一时闹别扭,迟早也会接受现实的。艾尔本工作繁忙,而且每年都要长时间外出;艾洛伊视觉不佳,又身体衰弱;几个已故兄长的遗孀和子女,不是回了娘家就是在领地里生活。除了自己这个继父,还有谁能帮助他们的母亲打理家业呢?到时候,就算无法光明正大地接手赫达家的财富,至少他有把握能让那些人脉与资产渐渐掌握到自己手里。
可是现在,连赫达这个名字,他都觉得污秽无比,要跟顶着这个姓氏的人一起生活,甚至要在某种程度上讨好那个罗莎琳的血亲,叫他怎么能忍受?!
他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可珀碧却仿佛猜到了,在他耳边柔声低语:“既然你恨他们,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将他们家的财产全部抢过来?想想吧,到时候,姓赫达的人就会成为乞丐,像烂泥一样任你打骂出气!他们家的人不是一直以家族为傲吗?打掉他们的自尊,难道不是最好的报复办法?”
曼特宁子爵有些心动,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不行,我原本计划联姻,就是为了能借海伦与王后的关系,重振家族,如果我用这种办法报复赫达家,就违背了我的初衷了。”
珀碧娇嗔着推他一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要报复,最好是照常举行婚礼,如果想振兴家业,同样要娶海伦呀?你现在却说不结婚了,到底是怎么想的?!”
曼特宁子爵忙哄她道:“亲爱的,我不结婚,难道你不高兴吗?我又是你一个人的了。”边说边拥她入怀。
珀碧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伸出玉臂抱了回去:“我当然希望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可我更希望你能达成自己的愿望,成为全国最受人尊敬的贵族。为了你能成功,我什么都不在乎。可是我担心,你取消了婚礼,会惹王后生气,毕竟那样做是对海伦的伤害。要是她因此报复你,不是很糟糕吗?再说,请帖都送出去了,在婚礼前一天才说要取消,外面的人会笑话你的。”
曼特宁子爵想想也是,顿时头痛不已,考虑了很久才下了决定:“那就先不取消,暂时将婚礼推迟吧!我明天一早就进宫晋见国王,爱莲娜带来了戴安娜公主的信,我想,有这个理由,王后应该不会有心情去管婚礼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却没什么底。但不管怎么样,妹妹爱莲娜要比海伦重要多了,她好不容易回到家,怎么能让她天天面对仇人的亲属?如果王后真的为此生气的话,他就从二王子那边想办法,毕竟将来统治这个国家的,是二王子而不是王后。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的大孙女已经满十一岁了,跟三王子正是差不多年纪,听说两位小王子一向感情很好,如果……他的孙女能成为三王子妃的话……
他顿时信心百倍起来,同样年纪的贵族千金中,不论是容貌还是品行,能比得上他孙女的寥寥无几,这个计划应该很有可行性,甚至,他不需要求王后,只要让年少的三王子点头就行了。
再深一步想,虽然王室一向有晚婚传统,但莎拉公主也快到婚龄了,自家小儿子虽然散漫,但与其他同龄的贵族子弟相比,还是相当杰出的,或许他能做点什么,好来个双重保险……
曼特宁子爵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盘算着该怎么让自己的想法变成事实,却没留意到,怀中的美人也同样在深思中,半眯的紫色眼眸中闪烁着不明的光。
深夜中的曼特宁宅,走廊上点着昏暗的油灯,窗外的树影透过玻璃映照在墙上,轻轻晃动着,风吹起了帷幕,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响起细碎的叮当声。
一个黑影慢慢地走出了房门,踩着地毯,无声无息地走在长廊上,忽然听见前方有脚步声响起,有灯光渐渐接近,黑影忙打开一扇门,闪了进去,又重新将门关上。
一名男仆转过拐角,提着油灯四处巡视着,丝毫没发现疑点,便走了过去。
黑影重新出现在门外,继续朝原本的方向走着,一直到四楼的长廊末端,才钻进了一间空房。
房间里满是杂物,上面布满了蛛丝,角落的窗户上还裂了条缝,一丝风从缝隙中钻进房内,带起了些许灰尘。
黑影不为所动,只是锁上门,走到房间正中,拉下斗篷,露出了一张美艳的脸,正是曼特宁子爵的“情妇”珀碧。
她低声说了句:“我来了,你出来吧。”
杂物堆后扬起一阵黑烟,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走了出来,皱着眉看向珀碧:“你就这样出来了?不怕他发现吗?!”
珀碧轻蔑地笑笑:“他大概以为自己正抱着美人寻乐呢,整个大宅里除了管家,没第三个人知道我的存在,而管家也只会以为我是主人的秘密情妇,不会起疑心的。”
“还是小心点好。”男人严肃地道,“他那个小儿子回来了,还有个女人,应该也是这个家族的成员,他们身上都有我们讨厌的气息。你最好避开他们,离得远一点,免得被发现了。”
“知道了。”珀碧有些漫不经心,“以前他小儿子在家时,也从来没发现过我,就算现在多了个女人,又有什么要紧?行了行了,我会小心的,你不用啰嗦。”见男人板起脸又想训她,她连忙堵回去,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跟他小儿子回来的女人,是他的妹妹,在教廷当过几十年侍奉圣女的,不过没什么本事。但他却因为妹妹的话,决定取消明天的婚礼,怎么办?我劝过他,可他坚持不肯松口。”
“有这种事?!”男人有些意外,“他是不愿意娶海伦,还是仅仅打算推迟婚礼日期?”
“虽然他说只是暂时推迟,但我怀疑他心里已经打消这个念头了。”珀碧有些急切地道,“我们怎么办?为了这件事我们准备了几个月,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为什么要放弃?就算姓曼特宁的不能成为我们的工具,也不代表我们没其他办法接近赫达家!”
珀碧叹道:“接近赫达家是容易,可要把东西找到就难了。我们派出的人在他们家几座宅子里搜了整整一年,都没任何发现,现在只有艾尔本兄弟和海伦在伊东的房间没有搜查过,可那三个房间里都有光明神教的法器和祈福魔法阵,我们的人根本没法进去啊!”顿了顿,她有些泄气:“而且那两个死小孩居然完全不受我的引诱,根本就是两个瞎子!”如果不是那两兄弟太过机警,她何至于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打那“东西”的主意?
男人沉吟片刻,道:“暂时观望一下吧,如果能说服曼特宁改主意是最好,否则你也不需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在想到好办法之前,我会再派人潜进赫达家打探的,我就不信,连嘴里念叨光明神的普通人类,也无法接近那几个房间!”
“可是……”珀碧有些犹豫,“我们以前已经试过了,不是吗?每一次都在接近门外时被发现。再派人去有意义吗?我担心会引起他们家的警觉。要是被他们发现那个东西对我们的意义,又该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良久,才狠狠挤出一句:“看来……要动用那条暗线了!”
……
……
明娜再次见到亚历克斯时,距离他们在曼特宁家大宅门前相遇,已经隔了两天。亚历克斯似乎好不容易才挤出时间,以回绿屋收拾房子为由,离家来到蔷薇园。他把姑姑告诉父亲的事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明娜忍不住叹气:“原来当年是这么回事。那你父亲真的取消婚礼了?”
“反正近期是不会举行了,我会努力让它永远不会举行的。”亚历克斯笑道,“听说王后非常生气,赫达家倒是没说什么,海伦夫人已经打算在近期返回领地,避开流言了。不过国王陛下和几位王子公主都为戴安娜公主的回归而高兴,王宫正在整修公主的寝宫呢,现在戴安娜公主暂时住在莎拉公主那里。王后就算想干点什么,也不是时候。”
“听起来似乎不错。”明娜心情也变得轻松了,“这么一来,你父亲就不会再给我脸色看了吧?说起来那个赫达家的小姐也真是太过分了!就算我爷爷不跟她在一起,她又凭什么拉着别人受苦呢?”
亚历克斯笑了笑:“其实,如果当年跟你爷爷结婚的是戴安娜公主,她大概就不会那么偏激了吧?姑姑一路上跟我提起不少往事,她说那时候罗莎琳非常讨厌米拉贝尔夫人,知道萧伯爵要跟米拉贝尔夫人结婚,还写信给他,声称如果他不来阻止,她就要和我姑姑陪着公主一起去当圣女了。那天正好是萧伯爵举行婚礼的日子。刚好教廷的代表也在,公主已经表示有成为圣女的意向了,她硬拉着我姑姑一起去。她父亲兄长阻拦她的时候,她不惜跟他们大吵一架。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萧伯爵根本没来,教廷的代表以为她们都是虔诚的教徒,很快就把事情定了下来。结果罗莎琳却后悔了,请求父亲兄长帮忙拒绝,可当时的赫达公爵却觉得很丢脸,大骂了她一顿,要她安份当一辈子圣女。她去了梵阿后,几乎与家人断绝了关系,直到兄长继任家主才恢复了信件往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想回家,却从未提出过请求。”
明娜歪歪脑袋:“我猜……是她家人不许吧?因为从没有圣女在还年轻时就退位的,除非她本人健康不佳或是……品行有问题!赫达家丢不起这个脸吧?他们家似乎非常在意所谓的‘赫达的荣光’。”
亚历克斯挑挑眉:“我发现你似乎聪明了很多呀?”
明娜怒了,呲牙咧嘴地道:“我本来就很聪明!”还随手拣起一本厚厚的药典丢过去。
亚历克斯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挥手就让药典轻轻落在身边的桌面上,继续道:“不过我倒是有些怀疑,老赫达死了二十来年,他们家大概从那时候起,就已经跟魔域有勾结了,在中央教廷有一个家族成员,是非常难得的,事实也证明,罗莎琳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
明娜想起几年前梵阿出现的乱子,深有同感。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你刚才说,她给我爷爷写过信?可我爷爷从没提过呀?我小时候问过爷爷这个事,他只是苦笑,说没想到她们会那么决绝,他拦都拦不住,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哦?”亚历克斯直起腰,觉得有些可疑。如果说萧伯爵当年没看到那封信,所以才没及时阻止他姑姑成为圣女,那他为什么会没看到呢?
“咳……”一声咳嗽将他们从沉思中惊醒了,原来是玛茜送来了茶点。明娜和亚历克斯立刻起身接过托盘,分别笑着道谢。玛茜应着,却不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在原地踌躇着,似乎有话要说。
明娜便问:“玛茜,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亚历克斯也道:“是呀,玛茜女士,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玛茜深呼吸一下,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小时候梅丽姐姐曾跟我提过——那时候她是米拉贝尔小姐的随身女侍。她说……米拉贝尔小姐曾经截下不少别的小姐给伯爵阁下的信……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关系……”
明娜与亚历克斯对望一眼,恍然大悟。
想当年,这几位身份高贵的少女都是情敌呀,谁愿意让别人破坏自己的婚礼?
门口处传来敲门声,伯利走了进来,有些好奇地望着沉默的三人,道:“明娜,刚才卡多家的管家送来了一张请帖,说是后天晚上有个舞会,主人邀请了所有萧·卡多家的成员。伯爵夫人说那是位贵人,叫你一定要出席呢。”
“舞会?”明娜皱皱眉,她最讨厌这种东西了,尤其是在伊东举行的贵族舞会!接过请帖,她打开一看,又皱起眉,递给了亚历克斯:“居然是他!”
帖子上写的,赫然是诺嘉王国威灵顿公爵杰达·诺维拉·康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