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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今日安全署

  明娜不解地盯着麥洛裏:“您這是什麼意思?‘敏特’已經死了,不是嗎?”   “我不是指敏特,我是說……”麥洛裏頓了頓,才道,“我希望你能回來,以明娜的名義。畢竟,‘明娜’纔是真實存在的人物。”   明娜移開了視線:“我認爲您的話沒有意義。早在戰爭結束時,我就說過了,我已經長大了,只想跟爸爸媽媽一起生活,不想再做危險的事,更不想喝會傷害身體的藥水。麥洛裏,我已經過了那個年紀。”   “不是這樣的。”麥洛裏有些着急,“我沒打算讓你繼續喬裝出任務,畢竟你現在已經是貴族階層的一員了,不適合再幹那種必須隱藏身份的事。我只是想……請你來情報科幫幫我。你有經驗,又年輕、健康,我畢竟已經老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倒下……”   明娜睜大了眼:“情報科?!爲什麼您會這樣想?我明明沒有聰明的頭腦,如果您真的需要人幫忙,亞歷不是更合適嗎?!”說真的,亞歷克斯的腦子比她強多了。   亞歷克斯輕咳一聲,有些不自在地撇開了頭。麥洛裏嘆了口氣,瞄了他一眼:“我曾經希望他能真正成爲我們的同伴,可惜他拒絕了。”   咦?麥洛裏曾經邀請過亞歷克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怎麼不知道?   亞歷克斯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對她道:“事實上我並不適合安全署,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詳細考慮過了,你不必問。”   明娜狐疑地看了他幾眼,才又轉向麥洛裏:“那還有別人呢?曾經在署裏幹過又離開的年輕人,還有很多吧?其實老員工更可靠啊,你找我,還不如找我爸爸呢。”   事實上安隆經常給北方情報司提供協助,有時候甚至會主動收集情報給他們送去。雖然已經脫離安全署,卻還把自己當成是其中一員。   麥洛裏嘆道:“我原本也想過,可惜他長期在外地,又是領主。明娜,你覺得國王陛下會允許一位領主成爲安全署的人嗎?”   明娜默然。   一直以來,安全署就是平民子弟躍升貴族階層的一個重要途徑,只要立下足夠大的功勞,並且能保守祕密,安全署都會幫助署員獲得低等貴族頭銜,或是讓他們進入軍隊或其他政府機構,爲將來的晉升創造機會。但能夠實現目標的平民署員並不多,開署數十年來,僅有三十多人,只是大多數還留在基層,而且無一例外地,必須脫離安全署。   比如瓦西里,成爲騎士後,就已經不再是安全署的成員了。   像安隆這樣,能夠以安全署成員身份直接躍升爲子爵,而且還有封地的,可以說是少之又少。這還是託了他當初在第二次西科大戰中立下大功勞的福,其中有一半要算在已經“死了”的“敏特”頭上,而且他勉強算是貴族出身。   拜最後決戰的慘烈所致,能夠存活下來的誘敵英雄們很少,人數最多的是沃特城,光是伊斯特一方的就有四個,全都封了爵士,連功勞最大的貝文也不例外。由於他本身就是兩個家族的繼承人,又是皇家騎士隊的副隊長,因此並沒有什麼不滿。死去的人大多被追封爲男爵,只有赫達家的埃塔得了個子爵的頭銜。   由此可見,安隆的地位是多麼的特殊。國王讓他成爲邊境地區的領主,既是信任,也是期望。他是絕對不能再回到安全署來的。   想到這裏,明娜也明白自己想得太天真了,猶猶豫豫地對麥洛裏道:“其實……情報科裏還有很多人啊,他們都很出色,爲什麼您不直接從裏面選一個接班人呢?”   麥洛裏苦笑:“孩子,你已經有很長時間沒來過安全署了吧?有沒有發現這裏有什麼不同了?”   什麼不同?還不是過去那樣嗎?一樣的大廳,一樣的……   慢着,那個女人是誰?   明娜睜大了眼,看到大廳前方接近門口處,不知幾時多了一張長桌,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坐在桌後,拿着把小手鏡,小心地整理着自己臉上的妝,又順了順頭髮,見有人走過來,連忙放下手鏡,嫣然一笑:“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   來的是個五六十歲的老人,佝僂着背,拄着柺杖。他似乎有些耳背,因此說話格外大聲:“我是來報案的!我鄰居家的泥瓦工,最近忽然變得有錢了,而且他老婆還失了蹤!我懷疑他是幹了不法勾當,爲了保密又把老婆殺了!你快叫人去將他抓起來啊!”   女子笑容一僵,伸手從旁邊扯過一個厚厚的本子,推到老人面前:“好的,我會盡快向上反映。請您留下姓名和住址,我們會派人聯絡您,詢問更詳細的情況。”老人有些不悅,但還是接過她遞來的筆艱難地寫着,女子百無聊賴地左右張望着。   明娜湊近了麥洛裏:“那好像是祕書室瑪麗安娜小姐的妹妹,是不是?”記得當初她們姐妹一起來應徵時,她也在署裏參加年度培訓。姐姐瑪麗安娜其貌不揚,但是憑藉強大的記憶力,迅速成爲祕書室的首席,而除了美麗一無是處的花瓶妹妹,則早早被淘汰了。明娜當時怎麼想都不明白,她爲什麼會來應徵。   麥洛裏小聲回答道:“事實證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朱莉安娜小姐笑容親切,容易讓人放鬆。她進了外聯處後的確幹得不錯。”   “外聯處?!您是說她嗎?!”那是個需要優秀的交際手腕、親和力以及細緻的觀察力的地方,還要求員工體力過人、騎術出色,朱莉安娜哪裏像是這種人?   麥洛裏攤攤手:“只是做前臺招待而已,她面對的都是平民,只需要會讀會寫,並且把特定的東西放在特定的位置上,就可以了。她還是能勝任的。”   明娜目瞪口呆。   老人終於寫完了,朱莉安娜收回了本子,拿筆在上面不知寫了些什麼東西,又問:“您通常什麼時候在家呢?我們會在您方便的時間過去。”   她正記錄着老人說的話,忽地從她身後伸出一隻手,抽掉她手中的筆,那人一個轉身,又將一枝鮮紅的玫瑰插回了她手上。那是個長相英俊卻故作瀟灑的青年男子,撥了撥頭髮,便朝她粲然一笑:“早安,親愛的朱莉安娜,你今天還是那麼美。”   朱莉安娜笑了笑,將玫瑰插入旁邊的水瓶:“早上好,菲利先生,請把筆還給我。”   “一大早的幹什麼呢?”名爲菲利的青年拉過本子瞄了幾眼,輕笑着對老人道,“老先生,你確信你的鄰居不是賭博贏了錢,老婆卻瞞着他跟人跑了嗎?”他輕蔑地丟下本子:“這種小事每天都要來幾十件,如果件件都派人查清楚,我們安全署還能幹什麼?”   老人氣得吹鬍子瞪眼,朱莉安娜連忙對他說:“我已經記下了,您先回去吧,我們很快就會有人去拜訪您的。”   老人忿忿地去了,菲利特地挨近了朱莉安娜身邊,問:“今天有空嗎?陪我喫頓飯吧?我知道有一家餐廳的魚排做得特別好。”   “抱歉,我不愛喫魚。”朱莉安娜整理着桌面,忽然抬頭笑得很燦爛,“早安,赫達先生,您要來點咖啡嗎?”   “不用,謝謝!”一個神情冷漠的年輕人從大門口走了進來,蒼白的膚色,傲慢的神情,高雅昂貴的衣着,優雅而有力的步伐,都顯示着他的貴族身份。他看都沒看她,卻瞥了菲利一眼,後者迅速收起嬉笑的表情,灰溜溜朝外聯處方向去了。   明娜盯着這個年輕人,認出了他的身份,心中無比震驚,這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年輕人徑直往大廳後方走,看到麥洛裏,便停下來微微點頭問好:“早安,男爵閣下。”他瞥了一眼明娜,視線沒有停留,就直接滑向了亞歷克斯,頓了頓,微微點頭示意。亞歷克斯回以相同的禮節。   “早安,艾爾本,昨天的資料怎麼樣了?”麥洛裏狀若無意地踏前一步,遮住了明娜。   艾爾本淡淡地道:“已經準備好了,我馬上給您送去。”說罷便繼續往前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明娜立刻拉住麥洛裏的袖子,小聲叫着:“怎麼回事?!赫達家的兒子爲什麼會到安全署來?!別告訴我他也成了署裏的人!還有,那個花花公子是怎麼回事?!”   麥洛裏苦笑道:“沒辦法,自從戰爭結束後,貴族們就要求安全署增加透明度。因爲安全署平時太神祕了,可一旦發生大事,我們卻對軍隊和政府機構擁有絕對指揮權。他們認爲這樣不妥當,爲了消除公衆的懷疑,安全署應該讓更多的人瞭解自己。”   “所以呢?署裏就乖乖地讓這些人進來了?威爾難道沒有意見嗎?還有其他人呢?”   “這也是國王的意思。”麥洛裏嘆了口氣,“讓安全署真正成爲政府機構的一部分,消除他人的不良印象,也是爲了保證安全署能夠長期存在下去……”   明娜鬆開手,看着在前臺笑得妖嬈的朱莉安娜,以及在外聯處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的菲利,還有穿着華麗走進大門的陌生署員,忽然覺得這已經不是她所熟悉的安全署了。   她悶悶地道:“雖然你們的話也有道理,可是向公衆開放,又讓那些貴族進來,我們還怎麼保密,怎麼執行任務啊?”   “這就是我需要你幫助的原因。”麥洛裏肅然道,“事實上署裏的人員分爲兩部分,公開的與不公開的。公開的部分他們愛怎麼做都行,只要不違反安全署的規則,但所有的祕密行動,仍是在暗中進行的。人員名單也是最高機密。我需要一個有經驗、對署務熟悉、又不爲外界所知的人來幫我。明娜,你的名字還在凍結名單上,隨時可以回來。就當是暫時幫我照顧你過去的同伴吧,我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倒下。”   明娜看着他全白的頭髮,越發瘦削的身軀,以及微微顫抖着的手,忽地心一酸:“您這個人,真是連自己都會利用上……”她抹了一把臉,撇開頭道:“我會考慮的,我……我要先問問爸爸媽媽,還有……就算我真的答應了,也不會幹一輩子!”   麥洛裏眼光柔和:“當然,我的孩子……”   明娜拉着亞歷克斯落荒而逃,她忍不住罵自己,爲什麼會心軟呢?不是說好了,絕不會再回去的嗎?   轉頭看着同樣沉默的友人,她推了他一把:“安全署邀請你去,爲什麼你不答應?明明你更適合做情報科的工作。”他跟麥洛裏一樣的狡猾!   亞歷克斯苦笑:“明娜,這是不可能的,想想我的出身,想想我的家族。”   明娜停下腳步:“你是指你爸爸支持二王子的事嗎?那倒是個麻煩,安全署的人是絕對要站在國王一方的。”   亞歷克斯沒回答,只是道:“不累嗎?一晚上沒睡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明娜這才感覺到睏意,打了個哈欠,便把所有煩心事都拋在腦後,先回家去了。   從安全署回薔薇園,只需要走一小段路,再穿過樹林,就到了。告別了亞歷克斯,明娜走進家門,溫妮她們正在餐廳裏準備早點,一見她便迎上來:“昨晚上到底出什麼事了?天亮時有幾個人來,說是安全署的。”   明娜困頓地點點頭:“是啊,發生了一點事,他們等會兒還會再來。不用管他們,你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珍妮尖叫一聲,抱住瑪茜大叫:“光明神啊!他們真的是安全署的人!姑姑,你怎麼不叫我起牀?!”   瑪茜笑道:“明娜說了他們還會再來,到時候再看就行啦!”   “哦,天哪,我一定要好好瞧瞧,聽說安全署的都是英雄!等會兒來的會是誰?會不會是戰爭英雄?!”   溫妮睨了她一眼:“這有什麼稀奇的?我在梅頓見過很多個了,以前咱們家的熟人,也在安全署工作。”   “真的嗎?噢,溫妮,快給我說說,他們都做了些什麼?”珍妮立刻就挨近溫妮追問個不停,她的叔叔和幾位兄弟也興致勃勃地探頭來聽。溫妮得意地坐在沙發上,把從朵拉和明娜那裏聽說的幾個小故事告訴了他們,順便拉上維羅妮卡的一點秩聞,聽得幾個年輕人一驚一乍的,瑪茜兄妹也緊張得握緊了拳頭。   明娜打了個哈欠,徑自上樓回房,往牀上一倒,就睡着了。 第二零一章、女人,女人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五月節漸漸臨近了。伊東城裏城外都是一片喜洋洋,人們積極地爲即將到來的節日準備着。   道路打掃得乾乾淨淨,有專人每天早午晚地進行巡視,以防有人弄髒了地面。   街道兩旁的房屋外牆全都洗過了,部分還重新進行了粉刷。許多人家將漂亮的花盆擺出窗臺,給房子增添了幾分美感。   王宮前英雄大廣場的空地上,工人們正在樹立高高的木杆,並在上面掛上彩色旗幟。歷代英雄的雕像被清洗得乾乾淨淨,上萬盆鮮花擺放在周圍,組成各種各樣的圖案。   城裏城外的人們,不管是富裕還是貧窮,都湧進了大小店鋪中,爲節日進行大采購。貴族與富人自然是揀華美昂貴的東西買,窮人也會給自家添一兩件新布衣,再買一點肉和酒。   年輕姑娘們瘋狂地搜尋着最時髦的衣裙、鞋子和配飾等訊息,然後竭盡所能地打扮着自己。小夥子們貌似淡定,其實也在暗中練一兩手絕活,打算在節日裏表現表現,吸引心上人的目光。   這股瘋狂席捲全城,連薔薇園也沒逃過去。   溫妮奉了朵拉的命令,已經連續四天泡在城裏各大裁縫鋪及成衣店,打聽最近貴族圈中流行什麼款式的裙子;瑪茜則直接找上哥哥們,從蕭家美容店那邊蒐羅情報。等她們終於感到滿足時,才帶着挑好的裁縫和最新時裝型錄回來,打算爲明娜裁製新衣。珍妮也興致勃勃地加入到討論中去。   珍妮從記事起,就一直過着富足的生活,除了前些日子被莉莉絲叫去做了幾天女僕外,還真沒喫過什麼苦。現在她到了薔薇園,脫下女僕制服,穿起自己原來的連衣長裙,頭髮用絲帶綁了個蝴蝶結,俏麗可人,比明娜更像個富家小姐。她對服飾打扮的興趣,就跟其他年輕姑娘一樣濃厚。   三人越聊越興奮,裁縫先生可憐兮兮地縮在牆角,在第十三個建議被否決後,他已經完全被女士們無視了。   明娜有些受不了,見她們談得高興,便悄悄挪動腳步,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誰知她才走了兩步,就被溫妮發現了:“明娜小姐!你要上哪去?!”   明娜僵了僵,回頭乾笑道:“我去看魔藥書,我今天好像還沒溫習功課呢……”   珍妮翻了個白眼:“噢,明娜,現在是五月節,所有人都在放假,誰會在這種時候溫習功課?而且學院那邊不是已經回覆了嗎?五月節結束後他們就要準備期末考試了,要到秋天開學時纔會收新生。您現在根本不需要那麼勤奮,丟開書本,輕鬆享受節日吧!”   她就是想要輕鬆享受節日,纔會逃走的好不好?   可是溫妮卻一臉不贊成地瞪着她:“明娜小姐,離開梅頓的時候,朵拉小姐就千叮萬囑過了,五月節的舞會你一定要參加!她還特地寫信來,要我爲你多準備幾套漂亮的衣裳。這件事非常重要,你絕對不能逃!”   她蹭蹭蹭地衝到門邊,大力將房門關上,轉過身來,以無與倫比的氣勢注視着明娜。明娜實在無法抵達這樣的熱情,只好縮回到沙發上:“我其實沒想逃……只不過是……”她目光遊移,忽然聽到窗外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忙道:“我只不過是擔心密道的改造工程,想去看看而已。”   “你去了也幫不上忙,那裏有安全署的人看着,你就專心挑選舞會的衣服吧!”溫妮“啪”的一聲將幾大本型錄攤在她面前的茶桌上,“挑一個!挑個你喜歡的,不要選紅色,現在紅色不流行了,而且你的紅色裙子已經夠多了!”   明娜掃視着型錄上各式各樣的衣裙彩圖,有些泄氣:“爲什麼要這麼麻煩?只是穿了去玩的,其實我自己的衣服就很好。”這些華麗而累贅的衣飾,實在不是她那杯茶……   “說什麼呢?!”珍妮瞪大了眼坐在她旁邊,“五月節啊,五月節!你不知道五月節的舞會有什麼意義嗎?不管是貴族還是平民,這是個狂歡的節日!互相愛慕的男女可以大大方方地膩在一起,誰也不會笑話他們的。所以,過五月節怎麼能不去舞會?去舞會怎麼能不穿漂亮的新衣服?!不穿漂亮的新衣服怎麼能迷倒男人?!不要告訴我,你沒打算跟亞歷克斯先生去跳舞!他是那麼的高貴帥氣,如果你不打扮得迷人一點,當心別的姑娘會把他勾引了去!”   明娜愣了愣:“這跟亞歷有什麼關係?我幹嘛要跟他去跳舞?”   “當然有關係!”珍妮大力拍打沙發扶手,“難道您打算跟別人跳嗎?坦白說,明娜,你在伊東根本就不認識什麼好男人吧?除了亞歷克斯先生,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這話說得有點怪怪的,不過好像也挺有道理。如果真要找舞伴,那當然就是亞歷克斯了。   慢着……這個不是重點吧?重點是,爲什麼她要跟亞歷克斯去舞會啊?!她根本就沒打算去好不好!而且,她爲什麼要爲了不讓別人勾引走亞歷而打扮自己?這不是情人才做的事嗎?!   另一邊,珍妮已經在感嘆了:“像亞歷克斯先生這樣的好對象,去哪裏找啊?長得英俊不說,身材也算高大,而且有本事又出身高貴。那天晚上他趕過來時,身上還穿着睡衣,那居然是在‘瓦倫瓦倫’定製的!那家店除了王室,只做老世家的生意。我還記得去年秋天時,圖亞家的克麗斯滿世界炫耀她要嫁給貴族,還說要到‘瓦倫瓦倫’定製婚紗,結果人家根本不理她,真是太爽了!”   她忽然掩住口,迅速瞥了神情嚴肅的姑姑一眼,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幾聲:“抱歉,我一時忘形了。但亞歷克斯先生真的很不錯,他會禮貌地向我問好,穿着很簡單,卻絕不會忘記用薰香!那可不是貴族慣用的俗氣貨色,香味神祕中帶點兒清新,真是又高貴又優雅……”   明娜嘴角抽搐,猶豫着是不是告訴她,那其實是自己配的藥香,驅蚊蟲效果顯著……   “我記得你好像有心上人……”難道珍妮移情別戀,改而看上了亞歷?   珍妮卻朝她擠擠眼:“別擔心,我的好表妹,我愛亨利,沒打算搶你的情人。”   明娜有些無力:他不是她的情人,這種事,讓他真正的情人去擔心吧……   這個念頭剛冒起來,她就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那種憋悶的心情是怎麼回事?   溫妮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說起來,我昨天送蛋糕去綠屋時,好像看到亞歷克斯少爺在整理一件深藍色的禮服,那是件大禮服,非常正式!”   珍妮一拍掌:“那一定是他爲五月節準備的!”   “可是……”溫妮有些猶豫,“好像有些太正式了,如果是舞會上穿的,未免太嚴肅了點。”   “噢,溫妮,那不叫嚴肅,那叫高貴莊重!”珍妮飛快地翻找着型錄本,“我看看……有了!這件鮮藍色的怎麼樣?正配亞歷克斯先生的禮服,而且有現在最流行的方領——就是會露出鎖骨的那種,還有裙襬上的不規則開衩——記得上個月基爾塔斯候爵夫人穿過一款不規則開衩的桃紅色禮服長裙去參加某位貴族的生日舞會,所有人都被那條裙子迷住了……”   明娜眨眨眼:“你怎麼知道?”   珍妮飛快地回答:“莉莉絲夫人當時也在場,我是聽卡多家的其他女僕說的,據說那天晚上莉莉絲夫人摔了六個花瓶,因爲沒人注意她特地新做的裙子。”   明娜悄悄抹走額頭上的一滴汗。   “如果真要挑這條裙子的話,我們最好再做一點修改……”一直沒開口的瑪茜突然插嘴了,“這種型錄每個顧客都能領到,說不定會有人跟我們挑選同一款。”   裁縫先生終於找到機會開口:“我們每款裙子都只會做給一位客人……”   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溫妮的蓋了過去:“我記得曼達小姐有條裙子,用幾層薄紗做成底裙,又比外裙要長一點,層層疊疊的,非常漂亮。不如這條裙子也這麼做吧?用淡藍色的紗?”   “軟紗比較好,三層就夠了。”瑪茜調頭看明娜,“裙子改成灰藍色怎麼樣?我覺得這顏色比較襯你的膚色。”   明娜張張口,嘆了口氣,攤手道:“請隨意……”   “這怎麼能隨意?!”珍妮一臉不贊成,然後湊到姑姑跟前,把手裏的冊子給她看,“在裙子上繡雲朵的圖案怎麼樣?一定美得像是夢境。”   “雲朵太簡單了,我認爲西番蓮比較好。”這是溫妮的聲音。   然後是瑪茜:“要不要在袖子上加點裝飾?綢帶?蝴蝶結?還是用花邊做成小花?”   三位女士又自顧自地討論起來,明娜看了看屋角處一臉鬱悶的裁縫,嘆了口氣,悄悄撤到門邊,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大聲打斷了女士們:“我只有一個要求!千萬不要是長裙!至少能讓我騎馬和大步走路,我可不想在大街上踩到自己的裙子!”   “什麼?!”   “這太荒唐了!”   “從沒有人穿着露小腿的裙子出現在貴族舞會上……”   明娜飛快地關上房門,將所有尖叫都隔絕在門後,才鬆了口氣。   屋外陽光明媚,前院的泥土地裏已經種上了綠油油的小草,旁邊停着小推車,上面擺滿了小盆的鮮花。一位表兄將同色的花擺放成一個小方陣,抹了把汗,抬頭看見明娜,揮手打了個招呼:“覺得怎麼樣?剛從郊外買來的花,多照顧幾天,五月節時就會開得很好。”   明娜蹲下來左右看看,連連點頭:“辛苦你了。可你爲什麼不像二表哥那樣,拿着本書複習,好準備運輸署的考試呢?”   那位表兄笑了:“我不是那種料,我對種花比較有興趣,能像現在這樣,愛種什麼就種什麼,是最好不過的了。你看着吧,後園還有一大塊地呢,我包管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比城裏最好的花園都不遜色!”頓了頓,又湊近了小聲問:“那些人大概什麼時候會完工?我們的後園都被他們佔去一半了!”   明娜也壓低了聲音:“那一半就歸他們了,沒辦法。不過附近的樹林子有一部分是我們的,你可以去打打那裏的主意。”   表兄聽得起了興趣:“真的?那我要種點果樹,我以前在古登堡時,就負責過果園子……”   前門傳來馬車聲。那是出門採購時用的小馬車,表舅和另一位表兄抬着幾個盒子走下車,滿頭大汗地招呼:“伯利,快來幫忙!”   伯利表兄立刻走了過去,明娜也幫着搬了一個盒子,好像挺重的。她瞥見馬車裏還有十來個罈子,三大包肉,土豆瓜菜若干,角落裏擺着幾束鮮花,都用硬紙包着,避免花瓣受損。她有些好奇:“這些是買來做什麼的?插瓶嗎?”好像太多了吧?   “插頭上和衣服上的,用剩的纔拿來插瓶。”表舅擦了擦汗,“都是爲五月節準備的。瑪茜,珍妮,還有珍妮的姐妹、堂姐妹和表姐妹們,都要做新衣裳。她們要參加舞會,我們只好花錢了……”   明娜眨眨眼,看了看衆人手中的盒子,另一位表兄苦笑:“綢緞、軟緞、各種薄紗、蕾絲、花結,還有緞帶,假珍珠……你那盒子裏裝的是舞鞋,哥哥去買做長統手套的布料了。咱們家的姑娘們喜歡自己動手。”   明娜默然。好吧,女人畢竟是女人,在這麼一個狂歡的節日裏,誰也不願意放棄打扮自己的權利。   門外又響起了馬車聲。伯利探頭去望:“是大堂哥回來了嗎?”   來的卻是卡多家的人,恭敬地遞上一封信:“明娜小姐,咱們小少爺回來了,伯爵閣下說,請您今天過去喫晚飯。”   小少爺?是指伯父最小的兒子,年僅十一歲的費爾德嗎?   明娜記得,貝文曾經提過,這位堂弟去年冬天跟外祖父去了南方避寒,沒想到臨近五月節纔回來。她還從沒見過這個弟弟呢,不知道他是什麼樣子? 第二零二章、王后的邀請   明娜騎着馬來到卡多家的大宅,隔着老遠就看見主屋前停着一輛大馬車,比平時見到的要大兩倍,通身深棕色,用金漆描了邊,門上把手也是鍍金的,玻璃窗後掛着深紅色的蕾絲紗簾。馬車一側的車門上,原本應是鑲嵌家徽的位置用黑布蒙着,看不出這是哪個家族的馬車,但拉車的是四匹毛色相同的白馬,匹匹矯健有力,可想而知,絕不會是普通的貴族世家。   車伕的位置上,坐着一個身穿普通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鬢髮花白,腰桿挺直,神情莊重。明娜騎馬走近,他連眼皮子都沒動一下,仍然直視前方,對她視若無睹。明娜眼尖地發現,雖然他的衣着跟伊東城裏隨便一個貴族家庭的馬車伕沒什麼不同,但衣服上的扣子卻是黃金的,而且上面隱約有花紋,只是隔得太遠看不清楚。   這是誰家的馬車?誰家的馬車伕?連楚洛夫家也未必有這樣的氣派,還特地隱藏了徽章。   明娜忽然停下腳步,想起幾年前光臨王宮時,侍從們的服飾上也有金釦子,花紋似乎跟這位馬車伕的扣子有些像,難道他是王室的僕從?   可王室爲什麼要派馬車來,還遮住了車身標記?莫非是某位王子前來拜訪未來岳父母兼大小舅子?   明娜偷偷忍住笑意,將馬繮交給迎上來的僕人,便直接進了屋。門廳內,有兩個男人站得筆直。雖然穿着不同,但與外面那位車伕卻是一樣的神情,而且也有金釦子。   年輕些的那位見明娜進來,扭頭看了看她,但立刻就轉了回去,直視前方,正好對着某位身材非常龐大的卡多夫人的畫像。   管家匆匆迎了出來,拘謹地瞄了那兩個人一眼,纔對明娜行禮:“午安,明娜小姐,您怎麼會來得這麼早?”   明娜絕不會老實說她是爲了躲避家裏三個瘋狂的女人:“因爲剛好有空,就提早過來了,怎麼,不方便?”   “不……”管家顯得有些吞吞吐吐地,“因爲突然發生了一些事,因此夫人和小姐們都無暇前來見您,非常抱歉,您願意先用些茶點嗎?我想費爾德少爺會很高興見到您的,他現在正無聊呢。”   他說話時頻頻偷看那兩個男人,但對方完全沒有反應。明娜有些好奇:“這兩位是客人嗎?怎麼不請到客廳裏去?伯母和堂姐們有客人?我不方便見嗎?”   管家有些不自在,只是一味地請明娜進去,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明娜猜測二王子大概並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他的來訪,所以也沒追問,便跟着管家進去了。   走廊上有不少女僕在竊竊私語,目光射向樓梯方向,見到管家帶了人來,慌忙四散。管家腳下頓了頓,仍舊領着明娜向前走。明娜瞥向樓梯口,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心裏正奇怪難道二王子來了不去客廳卻上二樓曼達的房間去了?   正想走開,她忽然聽到有人蹬蹬蹬地跑下樓大叫:“快拿提神劑來!曼達小姐暈過去了!”幾個女僕聞言慌慌張張地跑來跑去,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明娜一驚,忙問那說話的女僕:“發生什麼事了?曼達怎麼會暈過去?!”   那女僕呆了呆,吱支吾唔地不回答,明娜皺皺眉,推開她就往樓上跑,管家着急地在身後大叫,她沒理會,直接跑到曼達房間門前。   門忽然從裏面打開了,衝出一個矮小的身影,眼看就要撞到明娜,她迅速避開,伸手抱住那人影稍稍往旁邊一引,那人便站住了,抬起頭來,卻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睜着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她看:“厲害!你怎麼做到的?!”   這孩子會不會就是費爾德?明娜不及細想,就聽到房內傳來莉莉絲尖細的聲音:“快快!提神劑呢?快拿來!噢,我的孩子,快醒過來,現在可沒時間讓你暈倒!”   明娜連忙衝進去,莉莉絲嚇了一跳,瞪着她問:“你怎麼會在這裏?!”明娜沒理她,徑自去查看暈倒在沙發上的曼達。她穿着顏色鮮嫩的薄紗禮服,臉色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脣上還有細細的齒痕。明娜連忙從戒指裏找出一瓶深綠色的液體,打開瓶蓋在她鼻子底下晃了晃,清香得有些刺鼻的味道散發出來,曼達嚶嚀一聲,睜開了雙眼:“明娜……噢,母親……”   莉莉絲激動地撲過來:“你醒了?太好了,這是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會暈過去?!”   曼達嗅了幾下那香味,臉色卻忽然一白,痛苦地道:“我的腰……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明娜將視線轉到對方的腰部,發現曼達綁着一塊一尺來寬的腰封,上頭承託着胸部,身後十來條細細的帶子系得極緊,越發襯得她胸豐腰細。只是那腰身未免太細了點,似乎是拼命勒成的。明娜連忙掏出小刀往那細帶上一劃,帶子一斷,腰封鬆了,曼達大大地鬆了口氣:“謝謝你,明娜。”   “這是在幹什麼?!”莉莉絲見狀尖叫,“曼達好不容易纔把腰勒到這麼細,現在功夫全都白費了!”   明娜聞言眉頭大皺:“是伯母要曼達把腰封勒得這麼緊的嗎?爲什麼?!”雖然早就聽說過伊東城的貴族小姐們有時候爲了讓自己的腰顯得細一點,胸部豐滿一點,會穿上特製的緊身內衣,寧願承受因此而來的痛苦,也要塑造出傲人的身材,但她還是頭一回看到真人演繹。她有些不理解,曼達一向不是這種人。   曼達拉住她的手:“這不是母親的責任,她只是爲了幫我。”   “幫你?”明娜半信半疑,忽然想起樓下的馬車,“是不是跟那三個板着臉的人有關?塞裏格王子沒來嗎?那些人是王室侍從?”   曼達咬咬脣,答道:“王后殿下特地派他們來,邀請我去西宮參加賞花茶會,所以……我只是想打扮得漂亮一點……”   “聽到了嗎?”莉莉絲昂起高傲的頭,“我女兒的事不用你管!快給我讓開!因爲你,她不得不重新換一件內衣!”她一把將明娜推開,大力將曼達身上的腰封拽下來,指揮在場的三四個女僕去找其他腰封。   明娜看着這個情景,有些傻眼:“可是……爲什麼進王宮參加茶會,要打扮成這樣?下午茶會不是很隨意的社交場合嗎?”只需要穿稍微體面一點的常服就可以了吧?   “因爲受到邀請的不僅僅是她。”屋角突然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明娜嚇了一跳,轉頭望去,原來是貝莉爾。   她穿着一身銀灰色的緊身連衣長裙,領口與袖子處都有精美的白色花紗飾邊,顯得恬靜而高雅,一頭長髮高高挽起,露出天鵝般優美白皙的頸脖,越發突出了她的美貌動人。只可惜她臉上冷漠的表情,卻讓人覺得高不可攀。   她冷笑道:“母親向那兩位侍從打聽過,同時受到邀請的還有另外六位小姐,大都是城裏有名的貴族千金,容貌身材學問都非常出色,還有兩位外省來的世家小姐,聽說也是絕世美人。母親擔心曼達會輸給她們,因此竭盡可能地把曼達打扮得漂亮一點。”   曼達聞言羞愧地低下了頭,卻立刻被母親呵斥:“吸氣!屏住呼吸!”她強忍着痛苦照辦,明娜卻看得不忍心:“伯母,您這樣做,曼達會受不了的!”   “受不了也得受!爲了她所謂的愛情,如果連這點苦都受不了,要怎麼打敗其他的競爭對手?!”莉莉絲再度命令曼達吸氣,甚至推開女僕親自動手,把女兒腰封上的細帶儘可能往後拉。曼達身體一晃,立刻有女僕扶穩了她。   明娜忍不住再次開口:“可是她這樣連呼吸都做不到,要怎麼喝茶喫點心?萬一在茶會中途暈過去怎麼辦?!”   莉莉絲手上一頓,愕然地思考起這個可能性。曼達嚅嚅地道:“我可以不喫東西……”   “即使王后請你喫,你也不喫嗎?”明娜瞪了她一眼,“別傻了!王后又不是沒見過你,這種做法除了讓你自己喫苦,一點用也沒有!”   “我早就說過了。”貝莉爾涼涼地丟過來一句話,“如果二殿下眼裏能看得到美人,他又怎麼會選擇曼達?所以你們儘可以放心,他絕不會因爲曼達的腰細了兩寸,就把她當成天仙,也不會因爲她的身材比別的小姐差,就把她拋到一邊。至於才學與氣質,現在才努力就太遲了。”   “貝莉爾!”莉莉絲不悅地呵斥長女,“有空在那裏說風涼話,還不如過來幫忙!”   貝莉爾倚在窗邊冷冷地回頭望了她一眼,又轉回頭去看了看窗外,才走到衣櫃旁,隨手撥開裏頭掛着的一件件衣裳,抽出一身深藍色的紗裙,往牀上一扔:“未來的王子妃,需要的不是美貌,而是端莊穩重的氣質和大方得體的言行舉止。把腰封和胸衣都丟開吧,穿這個,走路穩重一點,說話別老是咋咋呼呼的,不然別人只會把你當成笑話!”   “貝莉爾……”曼達有些感動地看着姐姐,但後者卻沒有理會,徑自走出了房門,迎面碰上剛纔差點撞倒明娜的那個男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轉身去了。男孩子忽地打了個冷戰,忙搓起自己的手臂。   莉莉絲盯着那件紗裙,猶豫着。曼達在旁小聲地說:“母親,我還是儘早換上吧,馬車已經等很久了……”莉莉絲飛快地瞪了她一眼,才嘆了口氣:“那就穿吧……”   等到曼達重新打扮好,可以出發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   明娜從窗臺往下看,正看到那輛馬車仍舊停在屋前,車伕的腰還是挺得很直,但馬卻有些不安。回過頭,曼達已經穿好一身深藍,頭髮攏在腦後,鬆鬆地綁了條銀絲帶,全身戴的都是端莊的珍珠首飾。莉莉絲繞着女兒轉了好幾圈,才勉強點了頭:“對王子殿下可能不太有吸引力,不過還算是能討婆婆喜歡的裝扮。”   曼達臉上飛紅,小小聲問:“我可以走了嗎?已經將近三小時了……”   明娜插嘴道:“我建議你最好快點出門,現在都將近下午三點了,茶會大概快要開始了吧?遲到是不好的。”   莉莉絲不悅地咳了幾聲,但還是催着女兒出了門。目送載着她的馬車遠去,她忽然覺得有些緊張,手捂住胸口:“噢,光明神保佑,千萬要順利……”她回頭看見明娜,有些沒精打采地道:“抱歉,我有點頭暈,要回房休息一會兒,你就自便吧。”說罷就在女僕們的攙扶下離開了。   衆人很快散去,明娜打量着空蕩蕩的四周,有些無趣,回過頭來,正好看到二樓的一個窗戶處,貝莉爾正倚在窗邊眺望遠方,表情冰冷,目光中似乎有些難以言表的東西。   明娜怔了怔,正想叫她,卻聽到有人在門內叫自己:“看來,你就是明娜堂姐了?”   明娜順着聲音望去,見是剛纔那個男孩子,正一臉倨傲地站在臺階上看着自己。明明是稚嫩的臉,卻學着像成人那樣說話,她覺得有些好笑,發現對方臉上露出了不悅,她忙掩住了笑意,十分端正地道:“是的,我是明娜·蕭·卡多,請問閣下是哪一位?”   那孩子一愣,不由得挺直了身體,走過來執起明娜的手,十分正式地向她鞠了一躬:“很高興認識您,我是費爾德·蕭·卡多。我相信我與您分屬同一個家族,雖然未曾謀面,但久聞……”   明娜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瞧你說話一板一眼地,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堂姐,用得着這麼客氣嗎?”   那孩子表情一塌:“您真是……真是……太失禮了!”他試圖板起臉來,但還是沒忍住,垮了下去:“我明明是按照最正式的禮儀規範來做的,爲什麼人人都不配合我?!”   “因爲你還是個小男孩呀!”明娜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臉,他立刻鼓起臉頰瞪起眼:“太失禮了!一位淑女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一位紳士!”   明娜聳聳肩:“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什麼淑女,儘管我媽媽非常希望我是。”她攬過費爾德往屋裏走:“我聽說你之前一直在南方過冬?都去了什麼地方?能給我說說嗎?”   費爾德有些不自在地掙了兩下,但最終還是乖乖挨着明娜坐在沙發上:“告訴你也行,我是去了古登堡,我外祖父在那裏有個別墅,還去了珊瑚島和多羅,最後到意尼看了馬戲。”   “那真棒!”明娜立刻來了興趣,“我小時候也去過那些地方。那時是爺爺帶我去的!爺爺在珊瑚島上還有座小別墅呢!你也在海邊抓過魚嗎?有沒有下水?找到幾顆珍珠?”   費爾德聽得一臉羨慕:“你抓到了?還下過水?在海里找過珍珠?真是太棒了!”他有些沮喪:“我知道爺爺在那裏有屋子,可是前幾年父親把它賣了,現在那個主人在那裏起了別墅,又修了圍牆,我沒法去。幸好有位朋友在那裏也擁有房產,願意接待我和外祖父,不然我還沒法在那裏玩呢。”   “賣掉了?!”明娜一臉惋惜,“爲什麼呀?那裏多好啊,漂亮的沙灘,還有私家港口,要知道全珊瑚島就只有兩個地方有港口,私人所有的就只有那一個!那裏的海灘上有很多漂亮的珊瑚,連貝殼也比別處的大!”   “別說了,越聽越難過。”費爾德耷拉着腦袋,“我向父親抗議過,可他卻罵我只會玩……”   明娜摸摸他的頭:“好吧,我們說點開心的事,你去了多羅和意尼,好玩嗎?還看了馬戲?真好,我沒看過,第一次去的時候趕上休演期,後來又趕時間沒看成。”那是在她執行任務的時候。   “你去過意尼?”   “去過,我還在魔法之都住過幾年呢。”   “真的?!”費爾德睜大了眼抓住她的手,“給我說說吧,那裏是不是有很多魔法師?我聽說那裏的人會做很有趣的玩具,可外祖父要留在意尼見老朋友,又不許我一個人出門,我本來想買幾件的。”   明娜笑道:“沒關係,我那裏有,回頭送你兩件好了。”   “萬歲!”費爾德高興得蹦了起來,忽然瞥見管家出現在起居室門外,探頭探腦地,忙重新端正地坐下,輕咳幾下,壓低了聲音:“給我說說吧,那裏都有些什麼好玩的?”   明娜心情愉快地陪着小堂弟聊天,直到將近傍晚才停下,這時門外傳來馬蹄聲和車輪聲,僕人們迅速迎了出去,費爾德探頭望了望,便道:“是父親和哥哥回來了!”他拉起明娜手向外跑:“父親!哥哥!”   一個男僕迅速跑過來爲依隆開車門,依隆笑着下車抱了抱小兒子:“今天過得怎麼樣?我吩咐了今晚給你做你愛喫的東西。”   “太好了!謝謝父親!”   貝文一直在旁邊微笑地看着弟弟向父親撒嬌,忽然看到明娜也在,似乎在盯着什麼東西看,有些奇怪:“明娜來了,在看什麼?”   明娜轉過頭來笑了笑:“沒什麼。”她跟着三位男性親屬走回屋內,卻忍不住再次回頭,看向那個開車門的男僕。   他居然會出現在這裏…… 第二零三章、金髮美人   科賓。   這是一個明娜無法忘記的名字。她小時候所受的苦難,大部分是這個人導致的。在那段痛苦掙扎着求生存的日子裏,她從未忘記過對這個人的恨。   當年回到父母身邊後,她曾經尋找過這個人,但根據外公朱法子爵從馬特港查到的消息,他報過信後就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曾經算計過明娜財產的尤坦,雖然逃過了伍德拍賣行的那一次陷害,卻在半年後再次遭到對方的暗算,而且由於受到朱法家明裏暗裏的排擠,無法得到援助,不得不賣掉整個船隊和所有商鋪,然後宣佈破產,手下員工也四散,其中一個名爲考特的員工卻在一個月後成爲了伍德拍賣行的一名管事。而尤坦本人,聽說回了卡麥加,賣掉大宅償還債務後,就帶着女兒搬到了中城區。有傳言說他日日酗酒,脾氣變得暴躁,甚至還會打孩子。女兒西比拉在十六歲那年嫁給了上城區一個富有的海商,就跟父親斷絕了聯繫。   明娜年紀漸大,經歷的事多了,回憶起過往,也能猜出尤坦父女和他們的幫手當年做了什麼,心中不是不恨的,但聽到這些消息後,卻打消了報復的念頭。曾經富甲一方的尤坦盤算落空,幾十年的事業毀於一旦,原本寵愛的女兒也離他而去,也算是罪有應得了。雖然伍德拍賣行是主因,但外公在暗地裏也出了不少力。她感激外公的心意,也就不做多餘的事了,她可是很忙的。   只有科賓,一直下落不明。朱法子爵曾經託人去找過他的母親和妹妹,結果查到他失蹤不久,母親就因病去世,妹妹也被債主賣到外國去了,他本人似乎曾經出現過,但誰也不知道他後來去了什麼地方。   明娜本來已經當他死了,沒想到居然會在卡多家的大宅中,看到穿着一身男僕制服的他。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爺爺的儲物戒指,麥洛裏說是從伯父依隆這裏得到的,那依隆又是從哪得來的?難道當年科賓不是失蹤了,而是跟伯父他們來了伊東?想到在外公家露臺上命令僕人趕走自己的女人正是伯母莉莉絲,她越來越覺得這可能是真的。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注視着伯父與伯母,又去看一旁低頭垂手肅立的科賓,臉上陰晴不定。   依隆正與家人們聊得興起,察覺到她的目光,有些疑惑:“怎麼了,明娜?”   明娜垂下眼簾:“不,沒什麼。”   “我知道!”費爾德高高地舉起手,指向科賓,“明娜堂姐一直在看科賓,你沒見過巴斯人吧?他是我們家的奴隸哦!”   科賓忽地一抖,頭垂得更低了。   明娜挑挑眉:“奴隸?你是說他嗎?”科賓不是一直說自己不是奴隸嗎?   “對啊!”費爾德笑道,“他很笨的,什麼也幹不好,還總是爭着要賞錢。如果不是因爲他挺擅長水手的活,我也不會帶他去南方。堂姐你想要嗎?那我就送給你吧?”   科賓抖得更厲害了。如果說他剛纔沒認出明娜來的話,現在聽了依隆和費爾德的話,哪裏還猜不出這位看起來很有氣勢的千金小姐就是當年被他出賣的小女孩?他早該想到的,這個家的主人就是蕭伯爵的兒子,只恨他當年被女主人逼着簽下了奴隸契約,又失去了妹妹們的下落,只能留下來任人欺侮。   依隆壓根兒就沒把這個巴斯奴隸放在心上:“明娜有興趣嗎?其實巴斯奴隸也沒有傳聞中的能幹,所以我也沒再買第二個。如果你想要的話,就帶他回去吧,他還算有力氣,可以幫着乾點粗活。不過價錢可要商量哦。”他擠擠眼,用幽默的語氣道:“上回你送來的牛肉餡餅,味道真不錯,把食譜告訴我家的廚師吧?”   明娜忽然有股想要大笑的衝動,而她也這麼做了:“伯父想要食譜,我叫溫妮寫給您就行了。至於這個巴斯奴隸嘛……”她特地加重了“奴隸”兩個字,微微收斂了笑容:“我記得以前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但那個記憶並不愉快,留他在身邊,只會讓自己生氣而已,還是讓費爾德留着吧。”她從來不會刻薄僕人,但顯然伯父一家會,讓科賓留在這裏當奴隸,或許是對他更大的懲罰。   果然,已經非常喜愛這位堂姐的費爾德一聽到她這麼說,就衝着科賓大嚷:“嘿!你這傢伙居然讓堂姐生氣了!你看我怎麼揍你!還不快滾!長得醜死了,還天天在我們面前晃,想要賞錢?做夢吧!”   科賓喘着粗氣落荒而逃,看得管家眉頭緊皺,暗下決定等會兒一定要讓這個巴斯奴隸知道身爲僕人應該遵守什麼樣的禮儀。   一直沉默的莉莉絲臉色有些蒼白,捧起熱奶茶抿了一口,便回頭問女僕:“曼達怎麼還沒回來?都快到晚餐時間了。”   女僕恭謹地回答說:“一定很快就會回來了,請您別擔心。”   貝文有些好奇地問:“母親剛纔說曼達是受邀參加茶會去了,是哪家貴族?這時間也太晚了吧?要不要我去接?”   貝莉爾一聲冷笑,被母親狠狠瞪了一眼。後者微笑道:“不用了,是王后特地派了王室馬車來接的,自然有人送你妹妹回來。”   “王后?”依隆皺眉道,“她爲什麼突然請曼達去喝茶?我在議會完全沒聽到風聲。”   “受邀的還有其他幾位貴族千金,大概王后是想比較一下誰更適合二王子吧?”莉莉絲嘆了口氣,“我只希望曼達不要出什麼錯。她今天打扮得足夠莊重,連當王后都行了,更別說只是王子妃。”   貝文有些不安:“母親,您太大意了。我聽說今天二王子不在王宮裏,他跟隨國王一大早就去了學院區出席一個重要的授勳儀式,還要邀請幾位學院院長參加五月節大典,要在那裏逗留到晚上。如果曼達遇到什麼事,根本沒人能幫到她!”   莉莉絲臉色更白了:“不……不會吧?!你父親又不是普通人,而且人人都知道曼達被王后請進宮了,如果她出了事,王后也無法向公衆交待啊?”   “咳……”明娜清了清嗓子,引來各人注意力,才小聲道,“今天那輛馬車上的王室標誌被遮起來了,伯父又說沒聽到風聲,會不會……除了我們根本沒人知道曼達是進了王宮?”   莉莉絲尖叫一聲,就開始頭暈,貝文與費爾德慌忙跑過去扶住她,依隆則大聲命令管家準備馬車,他要去王宮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這時,門外有僕人來報告:“曼達小姐回來了。”   莉莉絲聞言立刻清醒過來,抓着那僕人用尖細的聲音問:“她在哪裏?!”   那僕人被她抓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在……在門外……馬車上……”莉莉絲回頭狠狠瞪了明娜一眼,就立刻趕了出去。明娜雖然有些生氣,但對曼達的關心還是佔了上風,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了。   送曼達回來的並不是白天那輛馬車,黑暗中看不清馬車門上的家族標誌,但那是一輛雙黑馬拉的中等馬車,非常精緻,車上有一位金髮碧眼的美豔女子,扶着曼達慢慢地走下來,衝着蕭·卡多們嫣然一笑:“可憐的曼達似乎有些不舒服,讓她好好休息一晚吧。”   莉莉絲衝上來抱住女兒:“噢,我的孩子,這是怎麼回事?!”   曼達臉色蒼白,脆弱得彷彿一碰就要碎了,她含淚對母親道:“求您……什麼都別問了……”還未說完,卻哭了起來。   那位金髮女子嘆了口氣,扶着她的肩膀輕聲道:“不要想太多,事情還不到絕望的地步,如果你身體出了事,那就一切都是空的,好好保重自己,明白嗎?”   曼達回身抱住那女子:“謝謝你,我不知道怎麼表達我的感激。”   女子微笑着輕拍她的背,低聲勸了幾句,曼達纔在母親和女僕的攙扶下走進門。   費爾德飛快地衝到那女子面前:“比恩卡姐姐!我好想你!”   女子笑着掐了他的小臉一把,才向面前衆人介紹自己:“晚安,各位,我是比恩卡·鮑威——切爾西,來自古登堡的切爾西家族,今天我有幸與令嬡一同接受了王后殿下的邀請,纔會與令嬡結識。”   依隆望向她的目光中,仍有些驚豔,但還沒忘記自己身爲父親的責任:“請問我的女兒到底怎麼了,您爲我們解惑嗎?”   女子又是嫣然一笑,在場的男人,不論是主人還是僕人們,都感到一陣暈炫,只聽得她說:“今天發生的事……我想還是等令嬡情緒稍稍平復後再提起會比較好,請允許我明日下午兩點前來拜訪,屆時我會把我所瞭解的始末向各位講述的,當然,是在獲得令嬡的允許之後。”   依隆深吸一口氣:“當然,我們全家將恭候您的來訪。”   比恩卡·鮑威——切爾西小姐留下一個足以魅惑衆生的笑,纖手按了按費爾德的肩膀,才翩然轉身上了馬車,很快就消失在大門外了。蕭·卡多家的衆人卻呆呆地望着馬車遠去,彷彿還未反應過來。   明娜重重咳了一聲,貝文第一個清醒過來,臉上有些發紅地叫了父親一聲,依隆才驚覺自己的失態,忙重新板起臉回屋。   費爾德留在最後,還在依依不捨地眺望着已縮成一個小點的馬車影子:“真漂亮,每次看到都覺得她真是絕世美人!”   明娜又好氣又好笑,心想小時候的比恩卡已經是美麗非凡了,沒想到長大了以後,魅力更盛,連小堂弟這樣的孩子都被她迷住。   她硬扯着費爾德進了屋,正好碰到莉莉絲哭着從樓上走下來:“噢,我可憐的曼達,她到底受了什麼罪呀?”   依隆問:“到底怎麼了?難道王后鞭打她了?!”   “這倒沒有。”莉莉絲吸吸鼻子,“可她臉色那麼的蒼白,一定是被折磨得很慘!對了,明娜。”她轉向丈夫的侄女,“我聽說你魔藥做得不錯,有沒有能讓人入睡的?我想讓那孩子今晚休息得好一點。”   明娜馬上掏出一瓶無夢魔藥遞了過去,莉莉絲身後的女僕迅速接過送上樓去了,不一會兒就下來報告:“曼達小姐睡着了。”   在場衆人都鬆了口氣,但很快,莉莉絲又發起怒來:“那個惡毒的女人居然敢欺負我們曼達?!我絕不會饒了她!一個破落貴族家的女兒,只不過是長得有幾分姿色,也敢對我們這樣高貴家族的女兒無禮?!”   依隆臉色陰沉沉地,沒有回應妻子,但後者卻沒打算放過他:“都是你!如果你更有權勢一點的話,我們的女兒也不會受這種罪了!”   貝文在旁邊叫了一聲“母親”,依隆則臉色鐵青地道:“你又要在孩子們面前跟我吵架了嗎?!記住你的教養!”   莉莉絲瞪着一雙大眼,憤然轉身上樓。貝文嘆了口氣,回頭看到大妹貝莉爾面無表情地坐在邊上,張張嘴,還是沒開口。費爾德左望望,右望望,察覺到家人之間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依隆沉默了一會兒,才扯開話題:“那位鮑威——切爾西小姐就是那個傳聞中的古登堡望族家的千金嗎?雖然早就聽說她是位美人,但沒想到……咳,我聽說他們家很有錢是不是?但我似乎記得,他家跟你們爺爺有仇,沒想到她會出手幫助曼達。”   費爾德道:“比恩卡很親切啊,她哥哥休伯特是我和外祖父的朋友,我們在珊瑚島就是藉助在他家的別墅裏,怎麼會有仇呢?”   明娜笑道:“我小時候跟爺爺去南方旅行時,也遇到過他們。聽說他們的父親雖然因爲跟爺爺敵對,而被剝奪了家族繼承權,卻意外在古登堡遇到了切爾西家族的女繼承人,並且結爲夫妻。他們感情很好,生活得很幸福,可惜後來遇上風暴去世了。休伯特曾說過他並不恨爺爺,爺爺還挺欣賞他的,特地指點了他的劍法。”她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對了!馬格舅公在古登堡曾經跟他打過幾年交道,伯父可以問問舅公。”   “是嗎?”依隆稍稍放下心,“那就好,多一位有錢有勢的朋友,對我們家也有好處。”他大聲吩咐管家:“準備兩份請柬,我明天要請鮑威——切爾西先生和小姐前來喝茶,要最正式的那種!”   管家恭敬地領命而去,依隆又興致勃勃地向兒子與侄女詢問鮑威——切爾西的情況,明娜瞧着今晚大概他們也沒心情喫飯了,便找了個藉口,早早脫身回家。   回到薔薇園,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她迎面遇上幾個建築工人打扮的男子走出大門,原本沒當回事,卻聽到最後一個走過她身邊的青年低聲道:“麥洛裏讓我告訴您,是五月十四日。”   明娜腳下一頓,看向這個眉目陌生的青年,對方只是微一低頭行禮,便匆匆離去。   她明白這個日期的意思,雖然沒有答應進駐安全署情報科,但她允諾了會在安全署需要時提供協助,包括每週至少兩次前往即將建好的“暗巢”。   那是在原本的密道基礎上改造出來的空間,在安全署醫師院的後方,有一棟拋荒的小樓,地下室挖通了兩層,與密道相連。那裏地點方便,即將成爲情報科的暗部駐地。而在薔薇園這邊,則在隔開的半個後園內建一所小屋,再在屋內挖出新的地道出入口,原本的出入口則被封鎖起來,鑰匙由明娜與麗亞女士各執一把。   明娜以後將由後園的地道口前往安全署暗巢,參與情報科的工作。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是不是正確的,但父親的勸說與她本身對安全署的眷戀還是促使她點了頭。   抬頭眺望樹林另一邊的綠屋,那裏已經點上了燈。她略一躊躇,腳下便自動踏上了前往綠屋的小路。隔了老遠,她就看到亞歷克斯正坐在窗前,似乎在寫信。   她加快了腳步,在綠屋門前迎面遇上一個穿着管家服飾的中年人走出來,雙方都愣了愣,那中年人恭謹地行了個禮,便迅速離開了。明娜皺皺眉,大步走進屋內:“亞歷!亞歷!剛纔那人……”   她忽然頓住,看着地上擺着的兩個大行李箱,有些心慌:“你這是……要去哪裏?” 第二零四章、分別前夜   亞歷克斯回過頭來,笑了笑:“你來了?”   明娜走過去拽着他的袍角:“到底怎麼回事?你收拾行李幹什麼?”   亞歷克斯笑道:“你是說那兩個箱子嗎?那是我家的管家剛剛送過來的,說是怕我在這裏生活得不如家裏舒適,特地送了些家居用品過來。”   “咦?”明娜有些驚奇,走過去打開箱子一看,果然,裏面有碗盤餐具,飲料茶具,也有紙筆書籍,連睡袍便鞋都有幾套,“你家人知道你在這裏了?他們沒勸你回去?”看這架勢,似乎是打算讓他長期在外面定居了。   “我剛買下綠屋不久,他們就知道了。我哥哥姐姐他們並不反對我搬出來,至於我父親……”亞歷克斯自嘲地笑笑,“即使原本是希望我回去的,現在大概也會覺得,我不在家更好吧?至少不會有人妨礙他的婚禮。”   “婚禮?”明娜喫驚地回頭看他,“已經確定了嗎?”   “昨天確定的,剛纔管家順便通知了我,日期就在五月底。”   “這麼快?!”明娜有些不敢置信,貴族的婚禮通常都要準備上幾個月,如果是王室的,半年都有可能。雖然亞歷克斯的父親是再婚,但這個時間也未免太倉卒了吧?   亞歷克斯眼裏帶着一絲譏諷:“原本他已經有些動搖了,不過最近二王子形勢大好,所以他又心急了。爲了保證能在國王的生日慶典上以王后親眷的身份出席,好趕在二王子正式接任王儲之前成爲他的姨父,他寧可倉促些,也要儘快舉行婚禮。我的父親……總是那麼的天真。”   明娜着急了:“那怎麼辦?你不是說有辦法阻止這件事嗎?現在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亞歷克斯抬眼望着明娜,目光溫柔:“你很關心這件事?爲什麼?是因爲我嗎?”   “你在說什麼呢?!”明娜急得推了他一把,“我當然關心你的事了,如果不是因爲你,我才懶得管你父親是不是再婚,娶的又是誰呢!快說呀!”   亞歷克斯忽然笑了,被明娜捶了幾下,才求饒道:“好了好了,別打了,我知道你關心我。”他拉住她的手,正色道:“我的確有一個辦法可以阻止這場婚禮,但老實說,我很猶豫,雖然這個辦法對我們家族的人有利,但對國家是否會造成不良影響,就很難說了。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想損害到國家利益的。不過我剛剛收到的一封信,還有管家帶來的消息,卻促使我下了決心。”   明娜神情嚴肅:“到底是什麼辦法?爲什麼會損害國家利益?亞歷,你可別做壞事!”想到他說剛剛收到一封信,她轉頭去看桌上的信件,便伸手去拿。   但亞歷克斯卻先她一步將信收進了儲物護腕內,讓明娜有些生氣:“你不信任我嗎?不想讓我知道信的內容?”   亞歷克斯低嘆一聲,緊緊握住明娜的手,正色道:“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你知道。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你一旦知道了實情,也就意味着你要承擔責任。我也不知道這個辦法是否會成功,萬一我失敗了,或者因此惹禍,至少,我希望你不會因爲事先知情卻未上報而受到指責。”   明娜越聽越心驚:“亞歷,你不會是要做什麼危險的事吧?千萬不要!”   亞歷克斯的目光越來越溫柔:“不,事情並不危險,只是如果時機把握得不好,可能會惹怒一些高貴的人。你現在跟安全署有聯繫,又跟我要好,我怕到時候他們會責怪你。如果你從頭到尾都不知情,就不需要承擔什麼責任了。”   明娜盯着他的眼睛,半天才吐出一句:“真的不能說?”   亞歷克斯搖搖頭:“對不起。”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是我們家族內部的事務,跟國家安全沒有關係。我不會讓你夾在中間爲難的。”   明娜低下頭,小聲嘀咕:“那好吧。”雖然心中擔憂,但她對亞歷克斯的人品還是信得過的,儘管他說可能會損害國家利益,可既然是曼特寧家族內部的事務,大概只是要維護一兩個家族成員免受國家責罰之類的吧?   亞歷克斯微微鬆了口氣,笑道:“謝謝你對我的信任。不過……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向你道歉。”   明娜斜他一眼:“什麼?”   “我要出一趟遠門,明天就走,所以,恐怕沒法陪你過五月節了。”   明娜張大了嘴:“你說什麼?!你究竟要去什麼地方?要去多久?”   亞歷克斯抿抿嘴:“在婚禮之前,我會趕回來的。”   明娜不滿地撅起嘴:“我還打算請你當我的五月節舞伴呢!溫妮她們特地根據你的藍色禮服爲我訂做了新裙子,結果你卻要離開……”   亞歷克斯眨眨眼:“五月節舞伴?”   “當然了,如果我五月節時要參加舞會,除了你還會找誰當舞伴?”   亞歷克斯忽地笑了,笑得很開心,笑得明娜很不自在:“你在笑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摟住了明娜,她僵了僵,想要掙脫,他卻越抱越緊了。   她有些結結巴巴地問:“你這是幹什麼?”真奇怪,爲什麼她的心忽地加快了跳動的速度?而且臉上還熱熱的?她是生病了嗎?   亞歷克斯放開了她,卻再度握住她的手:“明娜,我很高興。”   “高興什麼呀?!”明娜掙開他的手,退後幾步,“你今天好奇怪!”她仍舊覺得臉熱,察覺到對方的目光一直緊盯着自己,熱度也漸漸上升了,心跳得比剛纔更快。   她想她真的是生病了。   “明娜,我不奇怪,只是你還不明白。”亞歷克斯沒有移開視線,“我離開的這段日子裏,你多思考一下,好嗎?思考你我之間,將來會怎麼樣。我正在努力,希望你也能跟我一起努力,至少,要弄明白你自己的心意。”   明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薔薇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喫飯、洗澡,然後上牀的,她只覺得腦子裏亂哄哄的,一會兒是亞歷克斯請求自己思考兩人關係的目光,一會兒是他摟住自己時手上的熱度,一會兒是他陪着自己研究古代魔藥配方時的認真,一會兒是對抗魔獸時,與自己背靠背戰鬥的情形……她忍不住拉起被子蓋過頭,在黑暗中,她似乎隱隱察覺到些什麼,熱度一直延續到了耳根,經久未散。   第二天起牀時,她臉上掛着厚厚的黑眼圈,把溫妮嚇了一跳,忙忙找東西給她敷眼睛。她顧不上這些,急急梳洗了換上衣服,胡亂塞了個麪包下去,便跑去綠屋找亞歷克斯。   屋中一片寂靜,只有桌上放着主人留下的一張便箋和一串鑰匙,便箋上說他約了別人一起出發,時間還早,就不過去向她道別了,請她原諒。   明娜拿起便箋恨恨擰了幾把,卻又不捨地將它重新展平,收好,嘴裏小聲罵道:“混蛋!我纔不原諒呢!等你回來,我一定要找你算賬!”   發泄過後,抬頭環視周圍,她心中忽然感到了一絲落寞。   ……   ……   明娜始終擔心着曼達的事,因此看着時間差不多了,就騎馬前往卡多家大宅,到達那裏後,才發現鮑威——切爾西兄妹已經來了。   休伯特仍舊英俊瀟灑,而且比少年時更有貴族派頭,他稍一打量明娜,便起身笑着伸手捻住她的手指,向她鞠了一躬:“幸會,明娜小姐。我真是沒想到,曾經在海上一起經歷狂風暴雨的那位小姑娘,今天已經長成一位如此迷人的女士,幾乎要讓我無法移開眼睛了。”他有些埋怨地回頭瞥了妹妹一眼:“比恩卡,你昨晚回去後,怎麼沒跟我提起?”   比恩卡嗔他一眼:“大晚上的,那麼多人,我哪裏認得出來?再說,現在才發現,不是更驚喜嗎?”   “的確,非常驚喜。”休伯特轉回頭來,嚮明娜笑了一笑。   明娜乾笑着行了個屈膝禮,便迅速縮回手來,坐到貝莉爾身邊。後者瞄了她一眼,舉杯喝了口奶茶,沒出聲。   而休伯特那頭,已經聲情並茂地描述起當年在船上的情形了,比恩卡時不時補充兩句,依隆很有興趣地聽着,偶爾問幾個小問題,最後十分動情地懷念了一下父親,併爲從未有過與父親一起旅行的經驗而深感遺憾。他說這些話時,目光曾經多次瞟向比恩卡的方向。   比恩卡今天穿着一身米黃色的連衣裙,流行的寬大方領,露出了纖細的鎖骨與雪白的肌膚,金黃色的大波浪捲髮披在肩頭上,映着海藍色的美眸,與脣角的一抹笑,越發顯得風情萬種。她幾乎沒戴任何首飾,只在衣領上隨意地彆着一枚款式有些古老的藍寶石胸針,剛好搭配她的眸色,裙襬下方露出一段纖細的踝骨,襯着香檳色的緞鞋,更顯得小巧了。   依隆頻頻望向那雙腳,被長子幾回咳嗽提醒,才移開了注意力:“你說你今年剛剛得到了貴族議會的議席嗎?那真是太了不起了!你應該是最年輕的一位了吧?”   休伯特笑得志得意滿:“的確,我已經從幾位前輩議員那裏聽說了。不過這沒什麼意義,再年輕的人也會有變老的那一天,我關注的是這個席位會爲我的家族帶來什麼改變。”   “但這確實很了不起。”依隆微微降低了聲音,“而且我聽說你名下的商行剛剛在西城開設了第十八家分店,你們切爾西家的珠寶店已經遍佈全國了,光是伊東就有三家!像你這麼年輕的貴族子弟,能有這樣的成就,實在叫人讚歎。”   休伯特聳聳肩:“沒什麼,我手下的人還算能幹,我通常只需要決定大方向,其他的就交給他們了。”   “能夠發現屬下的才能,也很了不起啊。”   “只要給他們機會就行了。說起這個……”休伯特朝依隆笑了笑,“我非常欣賞鍾斯兄弟,如果您願意割愛就太好了。”   “哈哈哈……”依隆大笑起來。   明娜看着兩個男人對笑,覺得有些無趣,便小聲問貝莉爾:“曼達呢?不是說要談她昨天的事嗎?”   貝莉爾瞥了她一眼,只說了句“還在樓上”就閉嘴了。   依隆又問起休伯特兄妹倆的婚姻大事:“像你們這麼優秀的年輕人,一定有不少愛慕者吧?訂婚了嗎?透露一下吧?如果沒有最後決定,我是非常樂意爲你們引介的。”   比恩卡嫣然笑着沒說話,休伯特卻道:“那真是太好了,古登堡似乎並沒有合適的對象,如果我們能在伊東找到人選,就再好不過了。您大概不知道,我常常爲了將來的妻子煩惱呢,愛情似乎離我很遠。”   正在喝茶的明娜小小地嗆了一口,連忙放好茶杯端坐。   依隆沒發現她的情形:“怎麼會呢?你這麼出色,應該很受歡迎纔對吧?”   休伯特嘆了口氣:“大概是我對未來的妻子要求過高了吧?我希望鮑威——切爾西家的主母是位堅強而聰慧的女性,唯唯諾諾的普通貴族千金可不行,而我本人則希望自己的妻子有着出衆的美貌。因爲這樣,我至今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呢。”   “哦?”依隆挑挑眉,飛快地掃了長女一眼,引起了後者的警覺。   這時,起居室門外傳來腳步聲,莉莉絲扶着女僕進來了,後面跟着臉色仍有些蒼白的曼達。   明娜忙起身迎上去,扶着曼達:“沒事吧?好點了嗎?”曼達勉強笑笑:“好多了,謝謝你的藥。”   依隆連聲招呼她們坐下,又對妻子道:“你剛纔怎麼不下來?休伯特先生和比恩卡小姐和我們聊了很多,原來我們兩家的緣份早在十年前就開始了,不,或許可以追溯到幾十年前呢!”   莉莉絲應付地笑笑,便轉向了比恩卡:“我已經問過曼達了,可她卻痛苦得說不清楚,請問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王后會說……要推薦我們曼達去梵阿中央教廷當聖女?這不是要害我的女兒嗎?!她憑什麼……憑什麼說這種話?!” 第二零五章、偶遇   比恩卡轉頭看向曼達:“我可以說嗎?”曼達紅了眼圈,輕輕點了點頭。   “快說呀!”莉莉絲有些不耐煩,“請儘可能詳細、認真一點。”她有些不悅地看着比恩卡歪進沙發裏的姿勢,太過迷人了,簡直有些不正派!   比恩卡微微一笑,挺直腰桿端坐,雙手交叉輕放在膝頭,整個人頓時變得端莊又高貴:“事實上我也不太清楚王后殿下的用意,茶會上她對我們每一個人都非常親切,特別是對曼達和另兩位小姐。我在之前曾聽說過曼達與二王子的事,因此還以爲王后非常喜歡曼達呢。她對我和另一位外省出身的女孩子稍稍冷淡一些,但也很關心地問起了我們的婚姻大事,得知我們都尚未婚配,還爲我們介紹了幾位出色的貴族子弟。”   依隆忍不住插嘴:“那她爲什麼會提起聖女的事?”   “只是偶然提到了大家的宗教信仰。”比恩卡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事實上……這個話題的確轉得比較突然。王后提到她是個虔誠的光明教徒,問我們是否信仰光明神。我們每個人都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曼達……當然是最積極的一個。所以,王后殿下就說,既然她這麼虔誠,不如就到梵阿去侍奉光明神吧。”   貝莉爾厲色望向妹妹:“你是想討好她,是不是?你這個笨蛋!你不知道她是水系魔法師嗎?她對光明神能虔誠到哪裏去?!”除了光明系的魔法師外,一般學習魔法的人,對光明神教總是持審慎態度的,因爲光明神教的教義並不能與魔法原理完全相融,因此,即使魔法師本身是教徒,也更多的是因爲家庭因素或教育背景,不會百分百相信光明神如神殿宣揚般無所不能。   曼達聽了姐姐的話,幾乎要哭出來了:“我……我不知道她會那麼說……姐姐不也是教徒嗎?塞裏格也跟我說過他們一家人都信仰光明神,所以我才這麼說的。我只是希望她能喜歡我……”   “她爲什麼要喜歡你?!她討厭了你這麼多年,難道會因爲你是個狂熱教徒就改變對你的觀感了嗎?!你什麼時候可以聰明一點?!”貝莉爾簡直恨鐵不成鋼。自從二王子有很大希望成爲王儲的消息傳開後,曼達在家裏越來越受寵,父親和母親都對她寄予厚望,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上,而她的表現卻是那麼的愚蠢,簡直辜負了家人的期望!   “夠了!”依隆大聲喝止長女的話,並用責怪的目光看着她,“要罵也不要在客人面前罵,你這樣實在是太失禮了!”說罷換上溫柔的語氣,對比恩卡微笑道:“請您繼續。”   比恩卡回了一個微笑,便道:“當時曼達立刻就拒絕了,結果王后殿下又說,她出爾反爾,分明是對神教不敬,這麼不誠實的女孩子,怎麼能嫁進王室呢?曼達當時連聲爲自己辯護,她卻笑說,既然不是不敬神教,那麼還是去梵阿吧,她早就看好曼達了,已經寫信給戴安娜公主殿下,請公主代爲推薦,相信等下個月梵阿使團的人來到後,就會正式提出邀請的,請曼達在這段時間內,儘可能留在家中,保持身心潔淨,迎接這份偉大而光榮的任命。”   廳中一片靜默,每個人都覺得,曼達似乎是掉進一個圈套裏了。王后的熱情相待使她產生了錯覺,爲了讓未來的婆婆更喜歡自己,她誇大了自己對光明神教的信仰,卻因此被王后拿住了話柄。如果拒絕,那就是不誠實,對神教不敬,儘管並不會影響她的名譽地位,但以光明神教在伊斯特王室的地位,她無疑失去了成爲王子妃的資格。但如果接受,別說無法再嫁給心愛的二王子,恐怕她這輩子都無法再嫁人了,甚至要被迫離開家,孤單單地前往梵阿,過着與世隔絕的日子。   莉莉絲氣得渾身發抖:“惡毒的女人!可惡!太可惡了!”依隆不贊成地按住她的手,警告地小聲叫了句“夫人”,但想起王后的狠毒,他也難掩心中的憤恨。曼達小聲抽泣起來,她覺得自己已經絕望了。貝文見狀便勸道:“父親,母親,曼達,你們先別慌,我覺得事情還有轉機。畢竟時間還有一個月,不是嗎?或許我們能想到解決辦法呢?”   “沒錯!”明娜也點頭贊成,“王后說她已經寫信給公主了?或許公主不會答應呢?即使她答應了,聖女這種事總不會那麼隨便就定下來的吧?要是中央教廷的人發現曼達是未來的二王子妃,應該是不會提出要她當聖女的。再說,戴安娜公主已經是聖女了,還要曼達幹什麼?”   依隆夫婦也重新燃起了希望,比恩卡卻在這時潑下一盆冷水:“當時也有一位小姐提出了這個問題,可王后殿下卻說,戴安娜公主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也不太好,常常生病,自從前幾年赫達家的侍奉聖女以不名譽的方式死去後,公主就一直得不到很好的照顧,要是曼達也去了,就可以更好地服侍公主殿下。爲此王后親自寫信給主教大人,請他一定要體會伊斯特王室身爲家人的這份關心。”   比恩卡說完這番話,就悄悄打量着一直在哽咽的曼達,目光中有着同情。不管之前聽說過什麼傳言,王后的做法也令所有在場的貴族千金明白,她不待見兒子的這個心上人,而且堅決不同意他們的婚事。當時,其他所有的貴族千金眼中都在發光,如果能夠爭取成爲二王子的妻子,將來就是一國之後了。這可是無上的榮耀。所有人都在巴結王后,沒有人再理會傷心欲絕的曼達,不知道這個單純的女孩是否能順利渡過這個難關呢?   蕭·卡多家的衆人聽完她的話後,都更加氣憤了,也感到了一絲無助。依隆喃喃自語:“怎麼辦?我們能找誰?中央教廷……對了,聖女!”他眼中一亮,迅速轉頭問侄女:“明娜,我記得你跟曼特寧家的小兒子很熟對不對?能讓他幫着聯絡他姑姑嗎?我記得愛蓮娜女士也在侍奉戴安娜公主殿下,請她幫忙說說吧?”   比恩卡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與兄長對視一眼,便饒有興致地等待着明娜的回答。莉莉絲也轉過臉,帶着一絲期望看向丈夫的侄女。   明娜卻一臉無奈地道:“如果早一天知道就好了,亞歷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遠門,說是要到五月底才能回來。”   依隆泄氣地往後靠在沙發上,冥思苦想是否還有別的辦法。   貝文道:“不如我們直接寫信給公主吧?向她請求,應該能說服她吧?她畢竟是二王子的親姑姑。對了!”他轉向曼達,“你把事情告訴二王子吧,讓他去寫信,會更有把握。”   “不!不行。”依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些沮喪,“不能找公主,也不能找愛蓮娜,我差點忘了……她們成爲聖女的原因,跟我們家可脫不了關係。”   衆人一想到蕭天劍與幾位身份高貴的女士的情感糾葛,都大感頭痛。誰也不知道公主與愛蓮娜對蕭天劍與情敵的後代是什麼態度,貿然去信請求,的確不太好。   明娜苦想了一會兒,忽然有了個主意:“其實不一定要找他們,我們可以請其他人勸說主教大人。我認識一位裏德爾神父,他跟現任主教大人是同期的修士,聽說交情不錯。我請神父將曼達與二王子的關係告訴主教,他們就不會發出邀請了!”   休伯特也笑道:“如果是這樣,那麼我也非常樂意效勞。前兩年因爲新任主教就職大典的事,我跟中央教廷打過交道,正好認識幾位高級修士,相信他們的勸說也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依隆聞言大喜:“那真是太感謝了!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莉莉絲、貝文與曼達都消去了愁容,而貝莉爾雖然沒什麼表示,神色也似乎變得輕鬆了些。   “您太客氣了。”休伯特優雅地鞠了一躬,“這是我的榮幸。”比恩卡也在一旁行了個屈膝禮:“樂意爲您效勞。”   依隆熱情地邀請他們兄妹留下來喫晚飯。儘管有些倉促,但能幹的管家還是在最快的速度下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宴席。飯桌上賓主相諧,歡聲笑語不絕。連眉間仍帶着鬱色的曼達,也打起精神,掛上笑容,與明娜和比恩卡親切攀談着。   比恩卡似乎很喜歡曼達和明娜,還特地問起明娜與曼特寧家小兒子的關係,明娜簡單地說明了兩人認識的經過,她便驚訝地道:“他真了不起!我最佩服這樣的人了!”說罷轉向兄長,“哥哥,等這位亞歷克斯先生回來,咱們一定要請他到家裏做客!”休伯特笑着答應了。   明娜有些不太高興,便問:“爲什麼你對他這麼有興趣?”   比恩卡甜甜一笑:“因爲我覺得他跟我們很像呀。你想想,我們的父親年輕時曾經是好朋友,又跟你祖父有過沖突,然後在多年後的今天,又成爲了你祖父的孫輩的朋友,難道不是很巧嗎?我相信他一定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他的確是個值得交的朋友,可你卻未必是。   明娜忿忿地想着,忽然覺得原本美味的食物都失去了吸引力。   ……   ……   五月節很快就到來了。全城歡慶。   珍妮早早就打扮一新,糾結着那條精緻的粉紅色織金絲帶綁成的蝴蝶結是帶着頭髮左邊還是右邊,忽然聽到樓下大門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立刻便跑到窗邊去看,高興地揮揮手,便回頭對明娜道:“亨利來了,我要走啦!”   明娜將目光從書本上移開,隨意揮揮手,珍妮卻早就像蝴蝶一般飛奔下樓,向大門口處的青年撲了過去。他們先是親熱一番,那青年幫着珍妮戴好了蝴蝶結,兩人便手拉手地走了。   明娜無趣地從窗邊走回來,重新看起書,卻覺得怎麼都看不進去,煩悶地將它拋在一邊,發起了呆。   溫妮走了進來,望望牆上掛的藍色禮服,又望望她,便道:“過節的時候爲什麼還要待在家裏?亞歷克斯少爺不在,你就找別人,不然到大街上逛逛也好。一個人待在這裏實在太可憐了。”   明娜抬抬眼皮:“我沒人可找。在家也不錯,至少還有你和瑪茜。”表兄們早就各自找伴去了,連表舅也回了家陪老婆。   “噢……”溫妮一臉歉意地看着她,臉紅地道,“對不起,小姐。事實上我們……”   明娜睜大了眼:“難道有人約你們出去?!”看到溫妮點頭,她張了張嘴,嘆道:“好吧,那……那我就出去逛逛好了……”反正她也沒心情看書。   溫妮扭捏地紅着臉,將禮服遞給她,她擺擺手:“我又不去參加什麼貴族舞會,用不着這個。”說罷便穿着那身日常的白衣紅裙出了家門。   到了街上,她漫無目的地逛着,看着周圍衆人高高興興的模樣,她也有幾分被感染了,心情變得輕鬆起來。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王宮門前的英雄大廣場。集市早就開始了,小攤檔擺了滿地,望不到頭。人們穿着節日的盛裝,到處穿梭尋找自己感興趣的貨物,小販們大聲吆喝着勸客人來買,還有人現場演奏起笛子或七絃琴招攬客人。   明娜隨意逛着,給父親買了一雙不錯的皮靴,給母親買了一把漂亮的小陽傘,想起亞歷克斯總是穿那幾件魔法師袍子,便買了一塊柔軟的絨呢布料,打算回家用魔藥處理一下,再請裁縫做一件袍子給他。當她正在爲家中衆人挑選禮物時,忽然聽到前方有爭吵聲,抬頭望去,主角原來是小堂弟費爾德。   他正跟一個擺攤的小販爭執着,明娜聽了一會兒,才知道原來是他想買一把小刀,卻沒帶錢,纔跟人吵起來的,他想要板起貴族的臉,但年紀太小了,一再受到對方的質疑,因而面紅耳赤。   明娜好笑地走過去爲他解了圍,付了錢後拿起小刀遞給他,費爾德紅着臉小聲說謝謝,便拉着她跑出老遠。   好不容易停了下來,明娜問:“你怎麼會在那裏?你不是要跟家人一起參加王宮的舞會嗎?”   “別說了。”費爾德鬱悶地道,“真是無聊死了。父親母親光顧着跟別人說話,也沒空理我。大姐早就不見了人影,她的舞伴休伯特哥哥光顧着跟美人們說話,我一個人在那裏像個傻瓜似的。”   “休伯特請了貝莉爾做舞伴?”明娜有些好奇,“那貝文和曼達呢?他們不在嗎?”   “大哥說騎士公署有工作,所以沒有去,曼達還悶在家裏呢。”他抬頭擠擠眼,“至於休伯特跟大姐,是父親和母親促合的。其實他們還挺配的,可惜大姐看不上休伯特。”   明娜眨眨眼,決定把這件事丟開:“你現在想去哪裏?回家嗎?”   費爾德看看周圍,有些捨不得:“我還沒玩過呢。哎,那些人在幹什麼?”   明娜看了看,笑了:“他們在開舞會呀。”   “舞會?那也叫舞會嗎?”   “當然!”明娜打量了一下小堂弟,笑道,“我沒有舞伴,你來當我舞伴吧?咱們也去玩一玩,怎麼樣?”   費爾德看着那羣歡樂的人們,有些躍躍欲試:“好啊!五月節不跳舞,怎麼算是過節?”   明娜拉着他跑過去,跟那羣平民一起跳起舞來。費爾德被她拉着手跳了兩圈,很快就學會了這種平民舞步,然後開始跟其他年齡相仿的小女孩跳。   他大聲笑着,轉了一個圈又一個圈,把身上的華服脫了,扯掉領結與胸針,擰開釦子,只穿着一件襯衫與長褲,跳着歡快的舞步。他與明娜跳完一處,又跑到別的圈子裏去,三四個舞會跳下來,連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裏。   費爾德終於覺得累了,卻還是高興地大嚷:“這才叫跳舞呢,真棒!”明娜笑着遞過手帕給他擦汗。   費爾德擦着擦着,忽然指着前方道:“明娜堂姐,你看那個人,像不像大哥?”   明娜順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見一個黑髮青年正跟一名美麗的少女在跳舞,他笑得那麼開心,簡直不像是貝文,可那張臉,還有身材,卻分明與貝文一模一樣。   而他對面的那個少女,則似乎有些眼熟,只是明娜怎麼也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   她還沒想起來,費爾德已經先一步叫出了聲:“哥哥!貝文哥哥!”他向兄長跑了過去。明娜連忙跟上。   貝文聽到他的叫聲,卻是一臉愕然,看到跑過來的弟弟與堂妹,有些不自在:“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我還想知道你怎麼會在這裏呢,不是說騎士公署有工作嗎?”費爾德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名少女,非常有禮貌地鞠了一躬,“請問小姐芳名?我是貝文的弟弟費爾德。”   那少女看到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你好,我叫凱瑟琳。” 第二零六章、蕭·卡多家兒女們的愛情壁壘   三個姓蕭·卡多的年輕人在暮色中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費爾德非常興奮,不停地拉着哥哥與堂姐說起今天的經歷,明娜笑着跟他聊,有時候還逗逗他,倒是貝文相當沉默,除了偶爾回應幾句外,就是在沉思,有時候打量弟弟和堂妹幾眼,似乎有點不安。   明娜察覺到了,想要問他怎麼了,卻被費爾德搶先開了口:“哥哥,你發什麼呆呀?怎麼不回答我?”   “咦?”貝文從沉思中驚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對不起,我一時走神了,你剛纔說什麼?”   費爾德湊近了笑道:“我剛纔說,今天凱瑟琳帶來的燉肉真是美味極了,差不多比得上快活林的出品!是她自己做的嗎?”   “啊,是……”貝文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費爾德並沒發覺有異:“下回叫上曼達姐姐去喫怎麼樣?她最近老是心情不好,或許喫了美味的燉肉,就會開心起來了!”   貝文一個激靈,忙大叫一聲:“不行!”見弟弟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能答應哥哥一件事嗎?今天遇到凱瑟琳的事,回到家後,可不可以不告訴任何人?”   “爲什麼?”費爾德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他又覺得自己猜到了兄長的想法,壞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怕被父親和母親知道,你藉口說騎士公署有工作,不能陪他們參加舞會,其實是溜出去玩吧?放心吧,我纔沒那麼笨呢!要是母親知道我也去玩了,一定會罵我的。”他大力拍上兄長的肩膀,湊過去小聲道:“不過告訴曼達也沒關係,她會爲我們保密的。”   貝文卻神情嚴肅地望着他,鄭重地道:“我也相信曼達會爲我們保密,但是……我真的不希望再有別人知道了。哥哥請求你,答應我吧。還有明娜,請你也爲我保密。”   明娜停下腳步,沒有說話。費爾德不解地問:“保密當然沒問題,可是爲什麼呢?哥哥是擔心母親會責怪我們跟平民來往嗎?只不過是跳個舞,喫點燉肉而已,這有什麼關係?哥哥又不是要娶凱瑟琳當妻子。”   貝文默默地看着他,目光中似乎隱含了些什麼。費爾德漸漸收起笑容,張大了嘴:“不會吧……哥哥,你不會真的打算跟她結婚吧?!”   “爲什麼不呢?我親愛的弟弟,你今天也看到了,凱瑟琳是個很好的姑娘,善良、體貼,她讓我覺得溫暖。”   費爾德猛地跳起:“善良體貼的貴族小姐到處都是!你在家裏難道感覺不到溫暖嗎?!哥哥,她是個平民!”   貝文有些激動:“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平民,我只知道,如果問我想要什麼樣的姑娘當妻子,那答案就是凱瑟琳那樣的!那樣的容貌,那樣的性格。我喜歡她,我愛她,不管她是平民還是貴族。”   “哥哥,你真的瘋了!”費爾德也激動得揮動着雙臂,“母親不會答應的,絕對不會答應!”   貝文咬緊嘴脣,過了一會兒地道:“我知道,所以……我這兩年一直都把騎士隊的薪水積攢起來,還有過去的一些積蓄,如果……父親和母親真的不能接受……”   明娜睜大了眼:“貝文,你不會是想離家出走吧?”   費爾德大叫:“不行!哥哥,你可是繼承人!”   貝文低頭道:“可我不願意放棄凱瑟琳。如果父親和母親知道這件事,大概會很生氣吧?也許會對凱瑟琳一家做些什麼,但如果我能夠獨立的話,就能幫助他們了。我當然不願意離開親人,可如果父親和母親真的不能接受,我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也好,反正我也不是沒經歷過普通人的生活。”   費爾德急得來回竄:“不行不行,哥哥怎麼能夠離開?!你可是我們兩個家族的繼承人!你還是皇家騎士隊的副隊長呢!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那個凱瑟琳到底有什麼魅力,能夠讓你連家人都不顧了?!”他眼圈一紅,委屈地道:“哥哥真的寧願離開我們嗎?我……我討厭那個女人!她一定是故意的!壞女人!”   “不是這樣的!”貝文忙道,“這件事跟她沒有關係,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因爲她,你也不會這麼想。你可是卡多家的繼承人,蕭家也那麼有錢,她一定是故意勾引你的,想勾引貴族少爺的平民女孩多得是,她也是其中一個!”   “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卡多家的人,她一直以爲我只是個普通騎士而已!”貝文氣憤地抓住弟弟的左臂,“費爾德,請不要再這樣中傷她了,那隻會讓我對你失望!”   費爾德急促地喘着氣,小嘴一扁,委屈得不行。明娜見狀忙分開他們,對貝文道:“你別生氣,費爾德只是爲你着急而已。”她小聲問費爾德手臂痛不痛,他說了句“不痛”就扭開了頭。明娜只好對貝文說:“你要娶平民爲妻,我並不認爲有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以你家的情形,恐怕可能性不大。如果你真的下了決心,即使離開家,甚至放棄繼承權,寧願過着清貧的生活,也要跟凱瑟琳在一起,那我就只能祝福你了。”   “明娜堂姐!”費爾德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她,被她用眼神安撫下來,又道:“但是有一件事,我建議你先做好。那就是對凱瑟琳坦白你的身份家世,以及你們可能遇到的阻礙。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這麼愛你,如果她知道了所有實情後,也願意和你一起面對所有的困難的話,那麼……就算伯父伯母真的要趕你走,也歡迎你們到梅頓來。”看着一臉驚喜的貝文,她笑了笑,又正色道:“但你一定要先把實情告訴她,如果她繼續不知情,那對她就太不公平了,你也不可能瞞着她一輩子。兩個人之間即使再相愛,如果不能互相坦承,是件很悲哀的事,說不定會導致一些不必要的誤會,最後只好分開。”   她的爸爸媽媽,如果不是因爲經歷了那些苦難,誰也不知道是否會因爲誤會而分離。每次想起當年媽媽登船離開,爸爸卻沒有追上去,她就抹一把冷汗。   貝文被她的話感動了,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位感情泛泛的堂妹那裏得到支持:“謝謝你,明娜,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感激。我會找機會告訴凱瑟琳的,相信她一定會和我一起面對。”   費爾德的小臉差點鼓成了包子,不滿地甩開明娜的手就走,明娜連忙將他拉住,小聲道:“費爾德,你不會向伯父伯母告密吧?如果你真的這麼做了,貝文就不得不離開家了,你不會希望這種事發生的,對不對?”   貝文滿眼希祈地望着弟弟,費爾德沉默了一會兒,才狠狠地道:“我纔不管你們呢!等那個女人知道了真相,一定會嚇得不敢再見你,你就等着吧!”說罷又甩開了明娜的手,徑自走了。   貝文鬆了口氣,感激地望着明娜,明娜笑着指指費爾德的背影,前者才急忙跟上去了。   回到卡多家的大宅時,兩輛大馬車正停在前院,顯然是前往王宮參加舞會的人們已經回來了。貝文再一次小聲請求費爾德保密,後者小臉板得死緊,但還是勉強點頭應了。明娜暗暗好笑,摸了摸他的頭,被小堂弟一甩掙脫了。   一進門,他們就聽到樓梯口處傳來激烈的女人爭吵聲,走近了,才發現是莉莉絲與長女貝莉爾。前者指責女兒在舞會中途失蹤,怠慢了休伯特,不但損害了兩個家族的友誼,也辜負了父母的期望。   貝莉爾神色有些憔悴,原本並不想理會母親的指責,但聽着莉莉絲喋喋不休地說着休伯特有多麼的優秀,她忽然爆發了:“他再優秀也與我無關!明明是個劣跡斑斑的花花公子,就因爲家裏有錢,又擁有貴族議席,母親就這麼推崇他?我知道你和父親在想什麼,想把我推給他是不是?不要忘了我跟誰有訂婚的約定!事情還沒定局呢,你們就打算把我處理掉,有沒有當我是女兒?!”   “你說什麼?!”莉莉絲勃然大怒,“你想暗示我和你父親爲了切爾西家的財勢而犧牲你的幸福,是不是?荒謬!休伯特的優秀你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如果那位不是王子,有哪點比得上他?!而且,說什麼跟你有訂婚的約定,恐怕他早就忘記了!否則也不會拒絕你去探望他!今天宮廷總管送你回來時說的話,你都忘了嗎?!”   這話正好說中貝莉爾心頭隱痛。她趁着參加王宮舞會的機會,本想去看望大王子,順便確定他的傷勢是否真如傳言所說的那麼沉重,誰知剛到大王子寢宮外就被請了回來,大王子還讓宮廷總管帶話,讓她“什麼都不需要做,安靜地待在家裏,等待結果”就可以了,這是什麼意思?她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被他放在眼裏嗎?她可不是那種什麼也不做只會等待結果的小女人!難道他不信任她?!   看着母親的臉,她不知道爲什麼,就說出了這番話:“您以爲一切都已成定局了,是不是?您覺得大殿下會失敗,我沒有了價值,所以隨便找個有錢的花花公子嫁了就可以了,而曼達是你的心頭肉,你就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如何讓她成爲未來王后這件事上了,是不是?我勸您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就算贏的是二殿下,曼達也不會成爲王后的,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   她說完這番話,只覺得最近一直壓在自己心上的鬱悶都一掃而光,整個人輕鬆多了。看着氣憤得直髮抖的母親,她心中暢快無比,昂起頭挺起胸就往樓梯上走去。   轉角時,遇到了一臉震驚地望着自己的妹妹,她露出一個冷笑:“生氣嗎?可惜,你沒有這個資格!像你這樣軟弱又平庸的女人,憑什麼成爲未來的王后?你不配!”說罷就將曼達推到一邊,徑自往房間走去。   曼達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才下樓走到母親身邊,聽着母親不停地數落姐姐“真是瘋了,真是瘋了”,心頭有些茫然。   她是不是真的太軟弱了?一直以來都以爲,姐姐纔會成爲王后,現在事情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塞裏格,你在哪裏?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站在門口處的三人見到這副情形,都猶豫着該不該走近。明娜躊躇片刻,便小聲向貝文兄弟倆告別,溜走了。   雖然貝莉爾對待妹妹一向有些冷漠,但像今天這樣惡意嘲諷的,還真是少見。蕭·卡多家的這對姐妹,與王家的那對兄弟,最後會是什麼結果呢?   明娜回到薔薇園時,天已經黑了,主屋前後都掛上了油燈,照亮了大門口處的一輛馬車,明娜覺得有些眼生,不由得有些疑惑。   伯利正守在大門處,見到她回來,忙忙跑過來小聲說:“馬車裏坐的是亞歷克斯先生的父親,他來找你,但又不肯進門坐着等,我怕他會爲難你,你要小心點。”身爲鍾斯家的子孫,自然對蕭天劍與曼特寧家的糾紛有所耳聞,他的擔心倒是不無道理的。   明娜聞言也變得謹慎起來,小心地走近了馬車,還未開口說話,裏面的人已經先一步打開了車窗,一張傲慢的臉斜着眼打量了她一番,便問:“你就是明娜·蕭·卡多?”   “是。”明娜非常淑女地行了個屈膝禮,“初次見面,您是亞歷的父親吧?請問……”   “我兒子去哪裏了?”對方打斷了她的話,似乎有些不耐煩。   “亞歷出了遠門,但他並沒有告訴我他去了哪裏。難道……您也不知道嗎?”   她小心打量着曼特寧家家主的神色,看到對方臉一沉,便低下了頭。   “聽說他把房子的鑰匙交給了你?哼,你們交情不錯嘛……”   他語氣有些古怪,明娜隱隱有些不悅,只是想到對方的身份,才忍下了:“他的鑰匙放在綠屋一個隱蔽的地方,並不在我這裏。”   “那就最好不過了。”曼特寧家家主用手杖敲了敲馬車壁,“我聽說你們很熟,不過亞歷克斯一向很散漫,跟什麼人都可以交上朋友,身爲父親,我希望他的交友能夠更謹慎一點,畢竟……他是曼特寧家的兒子。”   馬車輪子轉動了,他沒有給別人說話的機會就離去了。明娜望着馬車遠去的影子,有些氣悶地踢起一顆小石子。   他這是什麼意思?她不能跟亞歷做朋友嗎?   她狠狠地踢了路旁的樹幹幾腳,纔有些難過地停下來。   她從沒有如此清晰地醒悟到,蕭·卡多家與曼特寧家之間存在着深深的鴻溝,即使她與亞歷克斯友情深厚,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第二零七章、暗巢   一連兩天,明娜的心情都十分鬱悶,那天晚上亞歷的父親留給她的不愉快仍然殘留在她的心上,以至於她連書都看不進去,更別提出門遊玩了。   珍妮對她的行爲表示了極大的不諒解,哪有人五月節還待在家裏發呆的?她大大地數落了明娜一頓,便繼續花枝招展地跟心上人出門了。   瑪茜回了家,而溫妮最近則似乎有了追求者,偶爾也有人約她出門,見明娜沒精打采的樣子,便勸她出門透透氣。   明娜望着空蕩蕩的房子,晃了晃腦袋,彷彿要把所有的鬱悶都甩掉。她暗暗握拳,不能再消沉下去了,反正她要交的朋友是亞歷,而不是他的父親,管他父親說什麼呢!   心情似乎輕鬆了一點,她決定去找小堂弟。那天費爾德似乎生她的氣了,爲了把他哄回來,她還是下點功夫吧。   她從自己收藏的東西里挑出幾件,整理一下便出了門。到卡多家大宅時,管家告知依隆和貝文都外出了,貝莉爾回了學院,而費爾德,則在娛樂室裏玩撞球。   她來到娛樂室,看到費爾德穿着一身帶有蕾絲飾邊的華麗白襯衫,黑色緞面小馬甲與同色的修身長褲,整一個小貴族紳士般,拿着根只比他本人稍稍矮一點的球杆,正漫不經心地打量着球檯上的小球,瞥見她進門,只是哼哼兩聲,便拿着杆子瞄準了一個球。   明娜挑挑眉,也沒說什麼,只是隨便找了張沙發坐下,便從戒指中掏出準備好的幾樣東西來,狀若漫不經心地道:“韶南魔法之都今年新出品的魔法榨汁罐子,只需要把水果放進去,轉眼間就能做出美味可口的果汁,我記得似乎是某人最愛的飲料,不過他大概不感興趣了吧?我還是帶回家去吧。”   費爾德撞歪了一個球,扁扁嘴,又去瞄準第二個。   明娜拿起一枝漂亮的羽毛筆——正是費爾德喜歡的那種顏色——繼續道:“這個世界上居然有會說話的羽毛筆,如果寫字時拼錯了,它馬上就會開口告訴你正確的寫法。是現在最時髦的商品哦,聽說因爲太受歡迎了,剛剛在意尼推出,就賣斷了貨,連韶南國內都供不應求呢,我這支說不定是全伊斯特唯一的一支,就算有錢也未必能買到。”   費爾德呼吸急促起來,只是努力維持着貴族的傲慢面具,高高地抬起下巴,手裏擦着球杆頂端,眼睛卻忍不住朝明娜手上瞄。   明娜放下羽毛筆,又“噌”的一下甩開一根三米長的釣魚竿,繼續嘆道:“矮人族精心打造的上等釣魚竿,雖然是精鋼打造而成的,卻輕得像沒有重量一樣。最長可以伸展到五米,絲線也是最堅韌的,聽說只要拿它的人力氣足夠,連鯊魚都可以釣起來呢!最珍貴的是,它的魚鉤上嵌着一塊魚石,就算沒有餌,魚也會一條一條地湊上來呢。”   費爾德立刻把所有貴族的矜持都拋開了,激動地竄上來奪過釣魚竿,睜大了眼盯着那魚鉤,語氣中帶着一絲不可置信:“居然是魚石?!外祖父說這種東西是釣魚愛好者的最愛,在黑市已經炒到六百金幣一個了!這不會是真的吧?”   “當然是真的啦。”明娜笑着拉他坐下,“而且這個不是新的魚石,那種東西只會把所有魚都吸引過來,一點釣魚的樂趣都沒有了。這是被熬煮過的魚石,因爲它可以用作魔藥材料,所以我特地從藥渣裏挑出來,請了專門的工匠打磨成鉤的。有了它,你每次都能釣到大魚,又不必擔心魚會一窩蜂地跑過來。是不是很棒?”   費爾德只是機械地點頭,兩眼直盯着魚竿瞧,待把整根魚竿都仔仔細細看過一遍後,他才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屈服”了,又再鼓起包子臉,瞥了瞥明娜,不服氣地道:“東西都給我嗎?那可以抓蚊子的盒子呢?還有會說話的人偶呢?”   明娜笑道:“放心,我已經寫信給朋友啦,很快就會寄過來的。這幾樣東西就算是我道歉的禮物,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費爾德又抬起了下巴,鼻子裏哼哼幾聲:“這回就算了,我是個紳士,不跟小姐們吵架。”邊說邊把三件物品都扒拉過來,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臉上漸漸浮現出笑容,又問明娜詳細的使用方法。明娜親自給他示範了一遍,他又興致勃勃地玩起來。等到寫滿了四張紙,羽毛筆說話也開始有氣無力,而榨出的果汁則多到十個人都喝不下了,他才停止了試用,然後裝作一臉不屑地道:“還行吧,暫時充當我的玩具好了。”   明娜偷笑,又問:“你今天怎麼不出去玩?不是說每天都有舞會嗎?”   費爾德一聽這話,就滿臉鬱悶:“別提了,以前就算了,跟你去參加過一次平民的舞會,那些宮廷舞會或貴族家舉辦的宴會,都變得很沒意思。說話喫飯都要守禮儀,跳舞時的動作也要遵循標準,什麼手臂不能抬過肩呀,什麼必須跟舞伴保持十公分以上的距離啦,每跳一種舞,兩腳之間要相距多寬啦,踩地的力度要多大啦,還要在向小姐們提出邀請之前,考慮她的身份家世,以及跟我們家族的關係。反正就是煩死人了,一點都不像街頭的舞會,想怎麼跳就怎麼跳,愛跟誰跳都行。”   明娜驚歎地聽着他的埋怨,心道自己以前參加過的舞會遠遠達不到這個標準,真是太幸運了,便同情地拍着小堂弟的肩膀:“可憐的費爾德,如果你不喜歡,就不要去參加這種舞會了,到我那裏玩吧,咱們還可以再去街上跳舞。”   費爾德嘆了口氣:“母親會生氣的,我不可能不參加。仔細想想,那些舞會也不是真的那麼沉悶,至少有很多美人,只可惜美人都不跟我跳舞,跟我跳的都是些乾癟的小女孩。”   明娜小心翼翼地道:“可是……你也是小男孩……”   “你知道什麼?!”費爾德白了她一眼,“只有大姐姐們纔算得上是美人,比如比恩卡,還有大姐二姐,莎拉公主也還行。”頓了頓,他瞥嚮明娜,有些不情願地道:“當然,明娜堂姐你也是。”   明娜笑了:“我該說謝謝你的讚美嗎?小色鬼?”她擰了擰小男孩水嫩的小臉蛋,小男孩掙扎着要躲開,卻忽然站直了,非常有禮貌地低頭道:“母親。”   明娜回過頭,發現果然是莉莉絲來了,便起身笑着向她問好:“日安,伯母。”   莉莉絲淡淡地點頭回應,便對小兒子說:“我要去森特家參加茶會,你跟我一起去吧。”   費爾德小臉頓時耷拉下來,有氣無力地應着:“是,母親……”   明娜眼珠子一轉,便摟着他對莉莉絲笑道:“費爾德剛剛跟我約好了,要去薔薇園作客,伯母,您能讓他跟我回去嗎?”   費爾德偷偷看了她一眼,便滿懷希望地看着母親,不料莉莉絲冷淡地拒絕了:“我已經決定了,他可以以後再去。費爾德,上樓換衣服!”   費爾德泄氣地收起東西離開了,明娜也沒辦法,唯有悄悄對他說聲抱歉,卻聽到背後傳來莉莉絲冷淡的話語:“明娜,費爾德年紀小不懂事,你身爲堂姐,就應該多教育他,而不是到處找些不三不四的玩具給他玩,又帶他到不三不四的地方去。”   明娜頓了頓,回過頭來時,臉上似笑非笑:“請問伯母,什麼叫不三不四的玩具?什麼是不三不四的地方?我送給他的都是非常珍貴的韶南魔法產品,我的薔薇園更不是不三不四的地方。”   “總之你不要再跟他玩就行了,我的孩子我會好好教導,你一個旁支的女兒別插手進來,讓我兒子分心。”   明娜挑挑眉:“我以爲嫡系家主的責任是團結所有的旁系,而不是將他們拒之門外。難道我誤會了?記得伯母去年還曾經給我母親寫過信,提到嫡系的責任重大,還說身爲旁系也該履行自己的職責,向嫡系貢獻自己的力量。我母親爲了這件事苦惱很久呢,畢竟梅頓當時的出產雖然還算豐富,但爲了建設領地,也沒有多少剩餘,最後還是拿出積蓄來補上的。沒想到伯母今天反而忘記了自己的職責,居然要求旁系遠離。”   “你……”莉莉絲飛快地掃視周圍一眼,見門外有幾個僕人露出了狐疑的神情,臉色頓時青了,丟下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就轉身走了。明娜撇撇嘴,徑自找曼達聊天去了。   後來,費爾德得到了父親的許可到薔薇園來玩,明娜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將自己的話告訴了伯父依隆,後者跟妻子吵了一架,便去書房寫信,派人連夜送往梅頓,又讓費爾德轉交了幾張支票過來,金額也有上千金幣,並且說明他事先並不知道妻子寫信的事,還曾經納悶過,爲什麼弟弟會突然寄錢給他。明娜笑笑,又讓費爾德將支票帶回去。父親做的決定,她沒打算做任何改變。   這件事發生後,明娜再到卡多家大宅去,莉莉絲的態度便好了很多,雖然目光中仍有些不忿,但至少不再冷嘲熱諷了。只是她對兒女們的管制又嚴了起來,費爾德只去了薔薇園一回,便被母親逼着在各種舞會宴會上來回轉,再沒有半點空閒。   明娜只能對小堂弟的抱怨給予同情,卻無能爲力。所幸五月節不久就過去了,連英雄大廣場上的集市所帶來的熱潮,也漸漸消去,人們開始回覆到正常的生活與工作中,同時暗暗期盼着,六月國王生日慶典的到來。   明娜也開始了前往暗巢工作的日子。   薔薇園的後院,被隔成兩半,有一半蓋了小屋,五月節才過就搬來了一對老夫婦。男的是木匠,女的給人縫縫補補,看上去非常普通,但明娜知道,他們其實是安全署的暗線,只不過現在年紀大了,處於半退休狀態而已。   他們是負責看守地道口的,也沒有再出外找活,生活所需一概是安全署送來。明娜在他們那半個院子裏種上了藥草,請他們幫忙照料,作爲報酬她每月支付一點錢,算是幫補。老夫婦倆都是人精,表面上老實巴交地,實際上對於任何接近小院的人,即使是明娜家裏的,也保持着警惕之心,讓明娜非常放心。   小屋的地下,有新開的出入口,從那裏可以進入曾經走過的密道。經過安全署的改造,密道里已經變得乾爽整潔,所有房間都擺放了資料文件或武器,畫上防潮防蟲防火的魔法陣,又在走道頂上增添了隱蔽的通風口,並安裝照明燈。明娜走在密道中,已不再覺得黑暗氣悶了。   密道岔口處,有專人把守,據說倒塌的那頭正在施工,但明娜不知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麼,只知道另一個出口處的廢宅已經成了安全署的盯梢目標,還曾經抓過幾個人,但都是收了錢做事的傭兵,對幕後主腦一無所知,只好一邊繼續審問,一邊派人去廢宅守株待兔,同時以那幾名傭兵爲線索,追查所有與他們接觸過的人。   通向安全署的地道,已經重新改造過了,變得更加寬敞、平整和乾燥。明娜走到底端,走進一個新挖的小石室,順着階梯走上去,便來到一棟小樓的地下室。這裏就是情報科的暗巢。   因爲是剛剛建立的,暗巢的工作人員還很少。除了明娜以外,只有三名中年以上的署員,明娜只認得其中一人是培訓教官,一人是祕書室的前任祕書長,已經退休了的,還有一個陌生人,自稱是來自南方情報司的。   在人員召集齊備之前,明娜的工作就是熟悉情報,再進行初步分析。她要從基層情報員處送上來的報告中找出有用的東西,再整理成一份份文件,分門別類地報給麥洛裏。   原本這都是情報科的工作,但由於一些情報員身份機密,不方便讓那些貴族知道,麥洛裏只能自己帶着兩名副手親自處理這些情報,工作太過繁重,以至於他身份越來越差,現在交給了明娜等人,他就輕鬆多了。   而明娜卻漸漸忙碌起來。剛開始,只是每天花兩三個小時在這裏,剩下的時間她可以自由分配,去卡多家,或是留在家裏看書做魔藥都行,但是漸漸地,她不得不增加了留在暗巢的時間。   在熟悉了情報整理的工作後,麥洛裏又給她佈置了新任務,那就是從分析“發生了什麼事”,變成分析“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接着,又成了“這種事會造成什麼影響”,以及“要怎麼解決問題”。   明娜開始覺得透不過氣,實在想不通,爲什麼麥洛裏給自己的工作要比別人都重,明明說好了她只是來幫忙而已。但看到麥洛裏用那張憔悴的老臉請求自己多幹點活,她又有些心軟。後來,她也看出來了,麥洛里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恨恨地瞪他,又給他熬煮對身體非常有益卻口感極可怕的魔藥,看着他每次被強行灌藥時扭曲成麻花的臉,她心中真是無比暢快。   快點好起來吧,安全署之腦,然後就把你的工作接回去!   就在忙碌中,時間匆匆來到了五月底,當明娜從報告中看到各國使團已經先後進入伊斯特國境時,纔想起,亞歷克斯父親的婚禮日期也快到了。   亞歷到底在幹什麼?爲什麼到現在還不回來?明天就是婚禮了,難道他遇上什麼意外了嗎?   她有些心不在焉,早早完成了當天的工作,卻沒有回到地道中,而是從小樓出了大街,往曼特寧家大宅的方向走去。她想去確認一下,亞歷是不是真的還沒回來。   剛走出不遠,她就被一大羣人擋住了去路,人們似乎站在路邊觀看着什麼。她找了個人問,那人道:“是諾嘉使團!他們帶來了很多禮物,真有趣!”   諾嘉使團?明娜皺皺眉,心想這個使團似乎比預想來得更快,中部地區的情報員怎麼沒報上來?   她放眼望去,走在使團前的,赫然便是曾經的朋友與敵人,諾嘉公爵傑達。 第二零八章、闊別已久的人   傑達看上去瘦了許多,膚色比上回見面時蒼白了一點,人也變得憔悴了,脣上留了兩撇小鬍子,整個人彷彿大了十歲。但在憔悴之餘,他的氣勢卻變得更加威嚴,兩眼望過來,就能讓人不由自主地敬畏。   他穿着墨綠色的外袍,戴着公爵便帽,騎着一匹黑色的駿馬,與旁邊穿着華麗的伊斯特官員相比,顯得非常低調,又一身風塵之色,但任何人都無法忽視他的存在。每個人看到訪團時,總是第一眼就認出了他,也馬上就能猜到,他纔是這支隊伍裏的至尊。   明娜看着闊別已久的友人,暗暗嘆了口氣。他比以前更有威嚴了,但也更讓人難以接近,整個人冷冷的,高高在上。如果說過去的他還能成爲她的朋友的話,現在的他,卻完完全全是個上位者,她絕不會再產生錯覺,以爲他們還能像過去那樣相處。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眼花了,總覺得傑達那張威嚴的臉上,似乎隱隱帶着一絲憂鬱,曾經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看到傑達獨自站在高山上,略一後退就會跌下萬丈深淵,只能繼續向上爬,但身邊卻沒人能拉他一把。她晃了晃腦袋,見自己仍舊站在伊東街頭,才確信自己是走神了。   身邊傳來行人的竊竊私語:   “那位就是諾嘉的威靈頓公爵嗎?挺英俊的,聽說他是個很厲害的人,看上去真有威嚴啊!”   “可不是嗎?他剛纔看了我一眼,就像有一桶冰水潑過來似的,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別說笑了,他怎麼會看你?你又不是什麼美人。”   “不服氣嗎?他剛纔明明就是在看我嘛!或許他覺得我很迷人呢?”   “行了,吵什麼?!這個公爵可不是什麼善茬,他以前帶過軍隊攻打我們國家的!這幾年諾嘉王室可是死了不少人,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人人都說跟他脫不了關係。你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那麼冷酷的人,虧你們還能發花癡!”   “彆氣了,小姑娘家知道什麼?現在兩國都友好了嘛,別說這些掃興的事了,咱們去看看他們帶來的禮物吧?還有,那輛馬車裏坐的是誰呀?”   諾嘉使團的車隊後,跟着準備送給伊斯特國王瓦爾弗雷德三世的生日禮物。除了幾大馬車拉的幾十個箱子以外,就數那八匹高大黑亮的駿馬最顯眼,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甚至比傑達公爵騎的那匹還要精神。無數的男人想要擠上去看清楚馬匹的模樣,負責開路的士兵費盡力氣,纔將他們隔絕在離車隊三米外的路邊。   而女人們注意力卻不在馬上,除了一部分少女對公爵的英俊容貌感興趣外,大多數人都用豔羨甚至嫉妒的目光看着車隊後方的一輛馬車。那馬車華麗無比,車檐下垂了一圈明亮的珍珠串,車身上還用各色寶石組成複雜的花卉圖案,車窗上掛着粉紅色蕾絲紗簾,隱隱可以看到簾後坐着一位妙齡少女,雖然看不清容貌,但光看那窈窕的身影,就知道定是一位美人。   傑達有些漫不經心地跟陪同的伊斯特官員交談着,同時不着痕跡地打量着這個聞名已久的城市。儘管早就從叔父和其他人那裏聽說過了,但在親眼看到前,他根本沒法想象,世界上居然會有這麼繁華美麗的地方。   路面非常乾淨,人很多,都穿着整潔的衣裳,擠滿了大街小巷,幾乎插不進人去。道路兩旁的房屋多數是小樓,也非常漂亮,還種了許多鮮花。店鋪裏貨物豐富,數量多得店員不得不將東西擺放出路邊。而最讓他留意的是,負責維持秩序的士兵非常多,遍佈各個路口,而且看上去似乎非常精明。   看來他的計劃沒有想象中容易……算了,只要能完成第一個目標就足夠了,他還年輕,一次伊斯特之行不可能做太多的事,反正他早就下了決心,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成爲這個繁華都市的主人。   想到這裏,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看到圍觀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他便覺得心情愉快。讓這些人更靠近些吧,讓他們看清楚自己帶來的“誠意”,然後,漸漸失去警惕之心。爲了報答他們的“幫助”,他日後統治此地時,會對他們仁慈的。   忽然,他留意到路邊有一個少女正盯着自己,那目光中隱含着的是……懷念與擔憂嗎?真是太有趣了,在這個城市裏居然會有人用這樣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轉過頭去,與那少女正面相對,忽地一怔,爲什麼那張臉會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就像那個在月夜下一直守護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幫助自己,卻又選擇了與自己敵對的少年……   不!那不是他!那個人已經死了!從伊斯特國內傳來的消息分明說他連葬禮都舉行過了,這麼一個少女怎麼可能是他?!   但那神情實在是太像了,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   “公爵閣下,您還是頭一回來伊東吧?不知有什麼感想?”陪同的伊斯特官員笑着問他。   他這纔將視線收回來,穩了穩心神,繼續用淡淡的語氣道:“很整潔,人也很多,似乎相當繁華,真不愧是大陸有名的都城,我聽說韶南都城意尼享有大陸第一城的盛名,不知道會是什麼景象呢?有機會真要去看一看。”   官員有些失望,但還是笑着應對幾句,又向他與其他使團成員介紹起了伊東的歷史與名勝。   明娜目送使團遠去,微微嘆了一聲,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既然早就沒打算跟傑達做朋友了,還是不要想那麼多了吧?她現在要做的是注意好外國使團來訪期間的情報收集與反收集,還要協助維持都城治安,忙碌得很。   不過那輛馬車還真是華麗呢,裏面坐的會是誰?朱妮婭嗎?說起來真奇怪,傑達也老大不小的了,爲什麼還沒有聽到他跟朱妮婭結婚的消息?可他既然會帶未婚妻一起到國外訪問,證明他們感情還不錯吧?   哎?不是說好了不去想的嗎?傑達跟朱妮婭有沒有結婚,跟她有什麼關係?還是快點去曼特寧家打探情況吧!   她腳下一轉,便朝與諾嘉使團相反的方向走。曼特寧家的大宅其實離得不遠,就是位置稍微偏僻了些,明娜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就到了。   青銅大門似乎在近期重新上了漆,顯得嶄新許多,旁邊的小門也粉刷一新,前院的青銅像周圍擺滿了顏色鮮豔的盆花。透過欄杆,隱隱可以看到裏面的花園一角,樹上綁着彩色紗帶,樹下襬着鋪有雪白桌巾的長桌,有許多僕人正在來回走動,佈置着椅子和其他擺設。   有行人在大宅門外經過,也在私下議論,曼特寧家的老家主明天要娶一位身份高貴的寡婦,據說對方的兒子跟他的長孫女差不多年紀。守小門的中年僕人冷冷地掃了一眼過去,那兩三行人立刻閉嘴走人了。   一輛敞篷馬車從遠處行駛過來,停在了大門前,車伕與守小門的僕人是一樣的穿戴。他跳下馬車,又前前後後仔細檢查了一遍,才跑到小門邊行禮:“子爵閣下,馬車已經試過了,一切順利,明天也不會出問題的。”   曼特寧子爵拄着柺杖從樹蔭中走了出來,對那車伕點了點頭:“很好,去叫人開始裝飾馬車吧,鮮花明天再放上去。”   車伕深深彎腰行了個禮,便回身駕駛馬車往後門方向去了。曼特寧子爵用挑剔的目光盯了幾眼馬車輪子,抬手招來一個男僕,小聲吩咐幾句,那男僕便追着馬車去了。   明娜躲在一旁看着那馬車從自己面前走過,猜測那大概是明天婚禮時新人坐的車,雖然乍一看上去是黑漆的,只帶了點金邊,但走近了才能發現,在某些不起眼的地方,有許多繁複的花紋,俱是用烏金絲盤成後焊上去的,真是低調的華麗。   門前靜悄悄的,沒有行人經過,明娜怕被人發現,便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出。   曼特寧子爵只是對着那小門掃視了許久,又看向大門,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搖了頭,正打算往回走時,迎面走來了一對三十來歲的男女,還帶着兩個可愛的孩子。那是他的次子一家,也是兒女中唯一接受他再婚對象的人。   孩子笑着跑過來給他行禮,嘰嘰喳喳地向祖父好。他愛憐地摸摸孫子孫女的小臉,道:“都聽管家說過了嗎?一定要按照安排好的去做,要知道明天會有許多客人來,別讓他們看了笑話,知道嗎?”   “是,祖父。”孩子們端端正正地向他行禮,次子夫婦卻對視一眼,然後次媳笑道:“父親,請讓我帶他們去排練一下吧?孩子還小,要是臨時出錯,就糟了。”   “唔……”曼特寧子爵不置可否,次媳連忙帶着孩子離開了。這時,他的次子開了口:“父親,您真的決定了嗎?現在取消婚禮還來得及。”   曼特寧子爵臉一沉:“你胡說什麼!”說罷飛快地環視周圍一眼,便拉着兒子進了花園一角,確信附近沒人,才繼續說話。   明娜聽不到他在說什麼,眼珠子一轉,掏出魔杖和一對黑色的小圓球,將其中一顆圓球變成草綠色,再用魔杖敲了敲,然後指向曼特寧家父子身旁的一棵樹的樹根,綠色小圓球瞬間不見了,再次出現時,已經落在了那棵樹的樹根下,只是被草淹沒了,完全沒被人發現。   聲音從手中的黑色小圓球中傳來:   “……我以爲之前我們父子之間已經就婚事達成了一致?我不理解你的反對,亞特雷。”   “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這是亞特雷的聲音,“現在二王子代替大王子成爲王儲幾乎已成了確定的事實,國王只是需要一個最好的契機去宣佈而已。我們對王后一方根本算不上助力,而婚禮一旦進行,我們就永遠也別想擺脫王后派的名聲了。要知道現在連二王子也不是百分百聽從王后的命令,我們極有可能是得不償失,您真的要這樣做嗎?從半個月前我就已經向您提出意見了,可惜您不肯聽。”   “我不認爲有必要將王后與二王子分成兩派,即使母子倆一時有了矛盾,也遲早可以化解的,沒人能消除血緣的力量。這是我們曼特寧家最好的機會,我本以爲你能理解,沒想到你也像亞歷一樣是個笨蛋!”   明娜眯了眯眼,心罵你纔是笨蛋!   亞特雷又說話了:“亞歷的話也有他的道理,我們家族一直以來都是中立的,自從祖父和曾祖父……”   “住口!先輩們的事不是你可以妄加議論的!”曼特寧子爵立刻打斷了兒子的話,“如果亞歷真的有道理,他就不會跟蕭天劍的孫女來往密切了!你們都很清楚,是那個人害得你姑姑失去了一輩子的幸福!”   明娜暗暗咬牙,再一次告訴自己,那是亞歷的父親,才把怒火壓了下去。   亞特雷只好改口道:“好吧,父親,我們光從家族利益來考慮,如果說之前海倫夫人還有赫達家的背景,可以增強曼特寧家的實力,那麼現在事情完全不同了。赫達家的小艾爾本已經明確反對了母親的第二次婚姻,並且宣佈,如果海倫夫人堅持改嫁,就必須頂着孃家的姓氏舉行婚禮,並且在婚禮過後,自動放棄在赫達家的身份與財富。這麼一來,您娶的就是弗朗西斯家的女兒海倫了,與娶赫達家的海倫夫人,根本不是一回事!反而讓我們家族失去了中立的可能。”   小圓球久久未傳出聲音,明娜以爲它壞了,正翻來覆去地檢查,便被它忽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即使沒有了赫達家的財富,海倫夫人依然是最好的聯姻對象!僅憑她與王后和兩位王子的關係就足夠了,而且,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兒子能拒絕一直敬愛的母親。這件事到此爲止,明天就是婚禮了,我不想再聽到任何反對的話!”   亞特雷沒有回答,明娜便看到曼特寧子爵離開了樹叢,向大宅方向走去,只留下亞特雷一人在原地嘆氣,然後也轉身走了。   明娜將小圓球收了回來,悄悄抹了把汗,看來這個小玩意挺有用的,安全署的鍊金師在韶南學了幾年,成績不錯嘛,回去後再試驗幾回,就報告上去,讓裝備組大量製作吧。   遠處的大路上又響起了馬車聲,正想起身離開的明娜立刻縮了回去,打量起來人。   那是一輛外表不起眼的馬車,但拉車的是好馬,車伕更是眼熟,居然是亞歷克斯!明娜差點叫出聲來,忙捂住嘴,看友人到底在搞什麼鬼,車上坐的又是誰?   亞歷克斯跟守小門的僕人打了聲招呼,便駕駛着馬車進了門。從大宅中跑出幾個人,驚訝地望着亞歷克斯,其中曼特寧子爵更是火冒三丈:“你這是在幹什麼?!不聲不響就跑出去,現在回來搗亂嗎?!”   “我可不是來搗亂的,父親。”亞歷克斯跳下馬車,微微一笑,“我爲您帶來了一個驚喜,想必您明天的婚禮會增色不少。”   曼特寧子爵生氣地揚起柺杖,就要往小兒子身上揍,卻被馬車中傳出的聲音攔住了:“哥哥,請不要打他!”   曼特寧子爵不敢置信地望向馬車,亞特雷的妻子更是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明娜只看到那馬車門打開了,走出來一個全身穿着深紫色衣裙的女人,臉上蒙着紗巾,看不清楚長什麼樣。她朝曼特寧子爵笑了笑,眼裏閃爍着淚花:“哥哥……很久不見了,您……還好嗎?”   “愛蓮娜!”曼特寧子爵丟開柺杖,激動地握住了女人的手。 第二零九章、被淹沒的往事   愛蓮娜·曼特寧,這個名字明娜並不陌生,最近幾年更是如雷貫耳。   亞歷克斯的小姑姑,不是在梵阿中央教廷當聖女嗎?爲什麼會在這裏?!   明娜立刻轉頭去看亞歷克斯,心想他到底做了什麼事呀?光明神教的聖女是可以隨便帶走的嗎?   在激動過後,曼特寧子爵顯然也想到這個問題了,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目光凌厲地掃視門外一眼,嚇得明娜立刻縮回了腦袋。只見他飛快地挽過妹妹進宅,同時低聲吩咐了身後的家人和管家幾句,亞特雷的妻子立刻捂着自己的嘴,帶着孩子進屋,管家也示意僕人們退下,接着隨後跟上,似乎打算叮囑些什麼。   亞歷克斯笑了笑,朗聲道:“父親不必擔心,姑姑這次回來,是得到主教閣下允許的,本來是跟隨梵阿使團一起上路,但到了中途,姑姑心急想見您,我就帶着她先行一步了。”   曼特寧子爵聞言鬆了口氣,但還是不忘瞪兒子一眼:“魯莽的小子!爲什麼不早說?!”然後轉向妹妹愛蓮娜:“爲什麼事先不寫信回來說一聲?我可以派人去接你。”語氣卻是截然不同的溫柔。   愛蓮娜淡淡笑道:“事情是不久前才決定的,正好可以和使團一起走,又有亞歷照顧,我想着沒必要麻煩哥哥派人,所以就沒寫信回來。難道這不是一個驚喜嗎?”   曼特寧子爵埋怨道:“雖然是驚喜,但你怎麼認爲會麻煩我呢?我可是哥哥呀。”   愛蓮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挽着兄長的手走進屋內。   明娜看着他們消失在門後,有些心急,剛纔她聽到亞歷克斯提到愛蓮娜歸來是獲得教廷允許的,可爲什麼伊斯特這邊沒得到消息?如果愛蓮娜回來了,那戴安娜公主怎麼辦?她迫切地想要知道這件事的詳情,猶豫着是不是再放一次竅聽球。可這種魔法鍊金產品是有缺陷的,只能瞞過普通人,亞歷克斯身爲魔法師,一定會察覺到,到時他一定會生氣吧?   她正焦慮時,亞歷克斯忽然回了頭,然後朝路邊的灌木叢笑了笑。明娜意識到他發現自己了,只好冒出頭來,揮了揮手。亞歷克斯擠擠眼,笑了笑,便進了屋。明娜卻感到心裏一片輕鬆,也不再着急了。她知道亞歷事後一定會把詳情告訴自己的。   左右望望沒人,她便悄悄避了曼特寧家大宅門前的耳目,溜走了。   曼特寧家大宅的主人書房中,愛蓮娜在兄長的追問下,將自己回來的始末一一說明。   她並不是暫時性回家,而是從此以後,都不再回梵阿去了。由於戴安娜公主健康狀況不佳,自從去年開始,就一直臥病在牀,無法履行聖女的職責,而她又僅僅是一名侍奉聖女,年紀也不小了,因此中央教廷的十二主教一直在討論,是否重新尋找一兩名年輕的聖女,代替她們。   伊斯特王室自從現任國王瓦爾弗雷德三世登位以來,每年都寫信向教廷請求讓妹妹卸任回國,但聖女的人選不好找,而且戴安娜公主本人也希望能留下,因此中央教廷一直不鬆口。今年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聖女候選人,便打算在瓦爾弗雷德三世再寫信來時,給與肯定的答覆,誰知從年初到現在,前者都沒寫信去,在新任聖女正式接過職位後,中央教廷便決定趁着這次前來賀壽的機會,讓戴安娜公主與愛蓮娜隨同使團一同回國。從今以後,只要兩名前聖女繼續遵循教義,不做爲非作歹的事,她們就可以自由地與家人團聚了。   聖女年老卸任後回家,史上也有過先例,但最近的一次,已經是兩百多年前了。考慮到前聖女戴安娜的公主身份,這麼做也是合理的。梵阿並沒有準備豐厚的禮物,但相信疼愛的妹妹歸來,已經是伊斯特國王最希望得到的生日禮物了。   曼特寧子爵聽完後,嘆了口氣:“雖然是好事,但中央教廷不是太過分了嗎?聽起來就像利用完一個人後,就把她棄之不顧了。”頓了頓,他又想起一件事:“你說戴安娜公主殿下的身體不好,那她現在怎麼樣?你就這麼丟下她先回來,不要緊嗎?!”   愛蓮娜仍然淡淡地笑道:“不要緊的,聖女殿下身體還不算太糟,這一路上精神都很好,飲食、睡眠都很正常。她身邊還有幾名侍女照顧,又有修士隨時替她治療,不需要我在身旁。事實上,如果她不是無法承受趕路的勞累,她也巴不得早點回來呢,她託我帶了一封信給家人,請哥哥安排一下吧,我明天想進宮晉見國王陛下。”   “好好好,都交給我吧。”曼特寧子爵心情愉快地答應了,身體往後一靠,臉上也帶了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真好,我們一家人以後就能生活在一起了,就像小時候那樣。晚上我讓人給幾個孩子帶信,叫他們快點回家見姑姑。除了老大亞利森,其他孩子你都沒見過吧?剛纔老二亞特雷還在,現在大概出去了。這些孩子呀,年紀大了,也不聽話了,我明天要結婚,除老二以外,其他幾個居然不肯回來參加婚禮,哼!都是你嫂子慣壞了他們!”   亞歷克斯在旁不動聲色地喝着咖啡,曼特寧子爵卻不肯放過他:“亞歷是最叛逆的一個!如果不是看在他將你帶回來的份上,我一定不會輕易饒了他!你知道他幹了些什麼?我好不容易給他安排了工作,他隨口說一句不幹,就連家都不回,在外面遊手好閒,還大膽地參加什麼戰爭!如果不是光明神保佑,他現在已經是一堆枯骨了!好不容易掙了點榮譽回來,正是參政的好機會,他居然又拒絕了!還跟蕭天劍那個私生子的女兒混在一起,真是氣死我了!”   剛一罵完,他纔想起,自己的妹妹過去對那個人抱有愛意,這些話不是正好揭她的傷疤嗎?心裏頓時後悔得不行,支吾着道:“呃……愛蓮娜,我不是故意提起那個混蛋的,我只是……”   “沒關係,哥哥。”愛蓮娜的微笑絲毫沒有改變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那時候還是小女孩呢,思想不成熟,我現在已經後悔了,不該任性地讓你們爲我傷心。”   曼特寧子爵頓時高興起來:“你說得對!沒必要爲那種混蛋傷心!現在我們該高興纔對!你回家了,我明天又要結婚,高興的事都湊在一起啦!”   亞歷克斯放下杯子,好整以暇地道:“父親,關於明天的婚禮,我在途中已經告訴過姑姑了,但姑姑似乎有自己的看法,您願意聽聽嗎?”   曼特寧子爵臉上閃過一絲不悅:“我就知道!你一定在你姑姑面前說了不少壞話吧?愛蓮娜,別聽他的,他一個孩子懂什麼?這樁婚姻對我們家族非常有利,而且赫達家的女兒不是跟你做伴了幾十年嗎?雖然她在父兄的逼迫下做了些不好的事,但你們畢竟是多年的好朋友。他們家其實也是受害者,如果不是那個混蛋……哼!”   亞歷克斯插了句嘴:“父親,我聽說您的新娘並不真的姓赫達,而是姓弗朗西斯纔對吧?”   “閉嘴!”曼特寧子爵怒道,“那是年輕人心裏鬧彆扭才說的話!赫達家與我們曼特寧家,從幾百年前開始就是好朋友了!我們被同一個人害得失去了妹妹,又同樣遭受王室的迫害而面臨沒落的命運,現在就應該團結起來!你如果還是我的兒子,就跟那個姓蕭·卡多的小丫頭絕交!我會爲你安排最合適的聯姻對象!”   亞歷克斯挑挑眉,沒有反駁父親的話,卻向姑姑的方向看了一眼。   曼特寧子爵有些不好的預感,忙問妹妹:“愛蓮娜,你不會相信他的話,對吧?”   愛蓮娜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不知道這樁婚姻會給家族帶來什麼利益,但是我……”她猶豫了一會兒,才鼓足勇氣道:“我不認爲羅莎琳·赫達是我的朋友。如果說我這一生,是被自己年少時幼稚的錯誤所決定的,那麼她在我決定的過程中,就是那個導致事情最後形成定局的主因!”   曼特寧子爵愣了愣:“你……你在說什麼?愛蓮娜,我沒聽懂。”   愛蓮娜低下頭,有些艱難地開了口:“我今天在哥哥面前說這些話,實在是萬分羞愧。那時候,我和羅莎琳其實算不上好朋友,只不過因爲兩個家族關係密切,父親和伯父都希望我們好好相處,因此在外面的時候,我們就常常在一起。很偶然地,我們一起認識了蕭……他那時候真是太棒了!風度翩翩,又聰明,還知道許多我們從未聽說過的奇聞軼事,如果心情好,他還會爲我們創作非常棒的情詩……我知道他有許多仰慕者,但我那時候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因爲沒人比我更溫柔體貼……”   她彷彿陷入了回憶中,忽地感到有一股涼風從身側吹來,頓時驚醒了,察覺到那是小侄兒弄出來的,她才從他的手勢暗示中,發現對面的兄長臉色正難看。她笑了笑,將話題引向了重點:“那時候,我們其實心裏都有數,論身份地位,自然是戴安娜公主最高,美貌卻是米拉貝爾佔先,我自問還算溫柔體貼,羅莎琳最討蕭喜歡的卻是她的活潑性格。我們都以爲最後贏出的一定是公主,沒想到蕭娶的卻是米拉貝爾。後來我們才從公主那裏知道,先王提出了許多過分的要求,蕭不肯接受,才放棄了公主。公主爲了這件事非常傷心,不但是爲蕭,也是爲自己的父親,得知先王爲她決定了訂婚對象,就決定前往梵阿了。”   她轉向兄長,正色道:“哥哥知道她那位未婚夫是誰嗎?就是赫達家的前任家主,羅莎琳的兄長!”   曼特寧子爵睜大了眼:“我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因爲事情還未公佈,因此外界的人都不知情。公主厭惡赫達家的繼承人,因爲他是個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她也對先王感到非常失望,所以選擇了成爲聖女。我不知道羅莎琳是怎麼想的,她當時找到我,說大家都是一樣的,就應該共同進退,讓蕭爲我們難過,這樣他就會一輩子記得我們了,還說如果我不答應,就證明我對蕭的愛不如她深。我當時正爲蕭的婚事傷心,一時糊塗就答應了,還覺得這樣做非常偉大呢。”她自嘲地笑笑,“直到進了中央教廷,我才醒悟到,自己做了什麼,可是那時已經太遲了,我沒法回頭……”   曼特寧子爵忽然感到有些呼吸困難:“可這種事……羅莎琳也是一樣的吧?你們都是受害者,如果不是那個混蛋……”   “哥哥!”愛蓮娜有些激動,“我們是貴族,像我們這樣的女孩子,有多少人能嫁給心上人呢?到最後,不是一樣會接受家族的安排嗎?有那麼多人喜歡蕭,我其實早就該知道,他對我而已只是一個夢!我很羞愧,我當時真是昏了頭,我錯了!”她用手帕捂着臉,默默地流淚。   當年離家時,她只有十六七歲,正是花一樣的年紀,現在卻已是滿頭銀絲,曾經嬌嫩的肌膚,現在老得像乾枯的樹皮。她這一生的青春就這樣葬送了,在剛到梵阿的那些日子裏,她不停地爲自己的魯莽衝動而後悔,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的心情在每日的經文頌讀中沉靜下來,漸漸的習慣了,可是今天回了家,那股悔恨卻全都冒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曼特寧子爵也忍不住落了淚:“這麼說,都是羅莎琳……可她也跟你差不多年紀,也後悔了吧?爲什麼不寫信回來?如果我們向國王請求……”想到當時的國王未必肯答應,才又改了口:“至少,現在的陛下登位後,我們可以提出請求呀,他一向都希望公主能夠回來的。”   亞歷克斯代替仍在哭泣的姑姑回答道:“姑姑曾經想過這麼做的,但在寫信時被羅莎琳發現了,被折磨了一頓。那位小姐,大概是個性格偏激的人,認爲自己得不到,也不該讓別人得到。她似乎是跟家人大吵一架纔去的梵阿,她父親幾乎跟她斷絕關係了,她可能認爲自己是回不來的,因此也反對姑姑回來。在那以後,她一直阻止姑姑寫信回家,也藉口姑姑要修行,攔着我們家派去的人與姑姑見面,因此在那幾年裏,姑姑纔會一直沒法跟家裏直接聯絡。”   “什麼?!”曼特寧子爵萬萬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的,他一直以爲妹妹當時是因爲傷心過度,纔會與外界斷絕來往,他頓時氣得手都發起抖來:“她怎麼敢……可惡的女人!”   愛蓮娜擦乾淚,抬起頭道:“她在家裏時,曾經學過劍法,身體又比我壯,我沒法抵抗她。公主殿下曾經有所察覺,但被她騙過去了。我一直在忍受她的折磨,直到後來成爲正式的侍奉聖女,跟隨在公主殿下身邊,情況纔好了點。她因爲性格的關係,一直得不到主教們的認可,脾氣也越來越差了。當國王登位,寫信給主教提起公主退位的事時,她不知道跟公主說了些什麼,公主就拒絕了回國。我真的很害怕,常常躲着她。她雖然沒法晉升,卻一直掌管着我們的衣食住行,我寫信給你們,總要通過她的檢查……她似乎也沒想過回家,因此,一直到她死爲止,我都沒法回來,後來,就不得不留下了……”   她默默地擦乾淚,才勉強笑道:“其實後來我也是習慣了,年紀大了,就算回來,也好像變得沒有了意義……”   “怎麼會沒有意義?!”曼特寧子爵激動地打斷她的話,“至少你能跟我們在一起生活呀!難道你要等到我死去,才肯回家嗎?你這個狠心的妹妹!”   他大力抱着這唯一的手足,不停地流着淚。亞歷克斯在旁邊,也看得有些傷感,低聲勸道:“父親,姑姑趕了很遠的路,已經很累了,不如先讓她休息吧?”   曼特寧子爵這才放開了妹妹,擦乾淚水,親自將她送到剛剛收拾好的房間。他心裏亂糟糟的,見小兒子似乎有話要說,便擺擺手:“有事明天再說吧,我累了。”   亞歷克斯頓了頓,微笑着轉身離開。   曼特寧子爵回到房間,想起妹妹這幾十年裏受的苦,心中難過無比。想到赫達家的女兒是造成這一切的兇手,便連赫達這個姓氏都厭惡起來。   一隻柔軟白皙的手臂繞着他的脖子纏了上來,身後溫香軟玉稍稍平息了他心頭的怨憤,回過頭,一雙美麗的紫色眼眸正柔情似水地看着他,問:“怎麼了?明天你就要跟海倫結婚了,爲什麼你好像非常煩惱?”   “珀碧……”曼特寧子爵猶豫了一下,便道,“明天不會有婚禮了!” 第二一零章、暗夜黑影   名叫珀碧的女子眼中閃過一道不明的光,繼續柔媚地纏着曼特寧子爵的脖子,吐氣如蘭:“爲什麼?你連婚禮都準備好了,明天就要迎接你的新娘,爲什麼忽然改了主意?”   曼特寧子爵嘆了口氣,將妹妹愛蓮娜所說的話簡單地敘述一遍,又道:“我這輩子最痛心的一件事,就是愛蓮娜失去了她一生的幸福,我一直恨蕭天劍,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可現在,事情卻完全不一樣了,真正害了愛蓮娜的,居然是赫達家的女兒,要我跟仇人聯姻,這口氣我怎麼吞得下?!”   “可是……海倫又不是赫達家的女兒。”珀碧嗔道,“你忘了嗎?她會以弗朗西斯的名義嫁給你。小赫達反對這樁婚事,甚至不惜與母親斷絕關係。你之前還聲稱你想娶的是王后的妹妹海倫,而不是赫達家的寡婦,所以毫不在意她沒有大批嫁妝,不是嗎?”   “這……”曼特寧子爵一時語塞,不願意承認自己心中其實從未放棄過赫達家的財產。   從海倫夫人那裏,他得知赫達家兩個小兒子都與母親感情和睦,即使一時鬧彆扭,遲早也會接受現實的。艾爾本工作繁忙,而且每年都要長時間外出;艾洛伊視覺不佳,又身體衰弱;幾個已故兄長的遺孀和子女,不是回了孃家就是在領地裏生活。除了自己這個繼父,還有誰能幫助他們的母親打理家業呢?到時候,就算無法光明正大地接手赫達家的財富,至少他有把握能讓那些人脈與資產漸漸掌握到自己手裏。   可是現在,連赫達這個名字,他都覺得污穢無比,要跟頂着這個姓氏的人一起生活,甚至要在某種程度上討好那個羅莎琳的血親,叫他怎麼能忍受?!   他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口,可珀碧卻彷彿猜到了,在他耳邊柔聲低語:“既然你恨他們,爲什麼不趁這個機會,將他們家的財產全部搶過來?想想吧,到時候,姓赫達的人就會成爲乞丐,像爛泥一樣任你打罵出氣!他們家的人不是一直以家族爲傲嗎?打掉他們的自尊,難道不是最好的報復辦法?”   曼特寧子爵有些心動,但理智還是佔了上風:“不行,我原本計劃聯姻,就是爲了能借海倫與王后的關係,重振家族,如果我用這種辦法報復赫達家,就違背了我的初衷了。”   珀碧嬌嗔着推他一把:“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麼樣?如果要報復,最好是照常舉行婚禮,如果想振興家業,同樣要娶海倫呀?你現在卻說不結婚了,到底是怎麼想的?!”   曼特寧子爵忙哄她道:“親愛的,我不結婚,難道你不高興嗎?我又是你一個人的了。”邊說邊擁她入懷。   珀碧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還是伸出玉臂抱了回去:“我當然希望你心裏只有我一個人,可我更希望你能達成自己的願望,成爲全國最受人尊敬的貴族。爲了你能成功,我什麼都不在乎。可是我擔心,你取消了婚禮,會惹王后生氣,畢竟那樣做是對海倫的傷害。要是她因此報復你,不是很糟糕嗎?再說,請帖都送出去了,在婚禮前一天才說要取消,外面的人會笑話你的。”   曼特寧子爵想想也是,頓時頭痛不已,考慮了很久才下了決定:“那就先不取消,暫時將婚禮推遲吧!我明天一早就進宮晉見國王,愛蓮娜帶來了戴安娜公主的信,我想,有這個理由,王后應該不會有心情去管婚禮了。”   他嘴上說得輕鬆,心中卻沒什麼底。但不管怎麼樣,妹妹愛蓮娜要比海倫重要多了,她好不容易回到家,怎麼能讓她天天面對仇人的親屬?如果王后真的爲此生氣的話,他就從二王子那邊想辦法,畢竟將來統治這個國家的,是二王子而不是王后。   忽然,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的大孫女已經滿十一歲了,跟三王子正是差不多年紀,聽說兩位小王子一向感情很好,如果……他的孫女能成爲三王子妃的話……   他頓時信心百倍起來,同樣年紀的貴族千金中,不論是容貌還是品行,能比得上他孫女的寥寥無幾,這個計劃應該很有可行性,甚至,他不需要求王后,只要讓年少的三王子點頭就行了。   再深一步想,雖然王室一向有晚婚傳統,但莎拉公主也快到婚齡了,自家小兒子雖然散漫,但與其他同齡的貴族子弟相比,還是相當傑出的,或許他能做點什麼,好來個雙重保險……   曼特寧子爵腦子裏轉過無數個念頭,盤算着該怎麼讓自己的想法變成事實,卻沒留意到,懷中的美人也同樣在深思中,半眯的紫色眼眸中閃爍着不明的光。   深夜中的曼特寧宅,走廊上點着昏暗的油燈,窗外的樹影透過玻璃映照在牆上,輕輕晃動着,風吹起了帷幕,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響起細碎的叮噹聲。   一個黑影慢慢地走出了房門,踩着地毯,無聲無息地走在長廊上,忽然聽見前方有腳步聲響起,有燈光漸漸接近,黑影忙打開一扇門,閃了進去,又重新將門關上。   一名男僕轉過拐角,提着油燈四處巡視着,絲毫沒發現疑點,便走了過去。   黑影重新出現在門外,繼續朝原本的方向走着,一直到四樓的長廊末端,才鑽進了一間空房。   房間裏滿是雜物,上面佈滿了蛛絲,角落的窗戶上還裂了條縫,一絲風從縫隙中鑽進房內,帶起了些許灰塵。   黑影不爲所動,只是鎖上門,走到房間正中,拉下斗篷,露出了一張美豔的臉,正是曼特寧子爵的“情婦”珀碧。   她低聲說了句:“我來了,你出來吧。”   雜物堆後揚起一陣黑煙,一個全身黑衣的男子走了出來,皺着眉看向珀碧:“你就這樣出來了?不怕他發現嗎?!”   珀碧輕蔑地笑笑:“他大概以爲自己正抱着美人尋樂呢,整個大宅裏除了管家,沒第三個人知道我的存在,而管家也只會以爲我是主人的祕密情婦,不會起疑心的。”   “還是小心點好。”男人嚴肅地道,“他那個小兒子回來了,還有個女人,應該也是這個家族的成員,他們身上都有我們討厭的氣息。你最好避開他們,離得遠一點,免得被發現了。”   “知道了。”珀碧有些漫不經心,“以前他小兒子在家時,也從來沒發現過我,就算現在多了個女人,又有什麼要緊?行了行了,我會小心的,你不用囉嗦。”見男人板起臉又想訓她,她連忙堵回去,立刻說出了自己的來意:“跟他小兒子回來的女人,是他的妹妹,在教廷當過幾十年侍奉聖女的,不過沒什麼本事。但他卻因爲妹妹的話,決定取消明天的婚禮,怎麼辦?我勸過他,可他堅持不肯鬆口。”   “有這種事?!”男人有些意外,“他是不願意娶海倫,還是僅僅打算推遲婚禮日期?”   “雖然他說只是暫時推遲,但我懷疑他心裏已經打消這個念頭了。”珀碧有些急切地道,“我們怎麼辦?爲了這件事我們準備了幾個月,難道就這樣放棄了嗎?”   “爲什麼要放棄?就算姓曼特寧的不能成爲我們的工具,也不代表我們沒其他辦法接近赫達家!”   珀碧嘆道:“接近赫達家是容易,可要把東西找到就難了。我們派出的人在他們家幾座宅子裏搜了整整一年,都沒任何發現,現在只有艾爾本兄弟和海倫在伊東的房間沒有搜查過,可那三個房間裏都有光明神教的法器和祈福魔法陣,我們的人根本沒法進去啊!”頓了頓,她有些泄氣:“而且那兩個死小孩居然完全不受我的引誘,根本就是兩個瞎子!”如果不是那兩兄弟太過機警,她何至於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去打那“東西”的主意?   男人沉吟片刻,道:“暫時觀望一下吧,如果能說服曼特寧改主意是最好,否則你也不需要再在這裏浪費時間了。在想到好辦法之前,我會再派人潛進赫達家打探的,我就不信,連嘴裏唸叨光明神的普通人類,也無法接近那幾個房間!”   “可是……”珀碧有些猶豫,“我們以前已經試過了,不是嗎?每一次都在接近門外時被發現。再派人去有意義嗎?我擔心會引起他們家的警覺。要是被他們發現那個東西對我們的意義,又該怎麼辦?”   男人沉默了,良久,才狠狠擠出一句:“看來……要動用那條暗線了!”   ……   ……   明娜再次見到亞歷克斯時,距離他們在曼特寧家大宅門前相遇,已經隔了兩天。亞歷克斯似乎好不容易纔擠出時間,以回綠屋收拾房子爲由,離家來到薔薇園。他把姑姑告訴父親的事從頭到尾都說了一遍。   明娜忍不住嘆氣:“原來當年是這麼回事。那你父親真的取消婚禮了?”   “反正近期是不會舉行了,我會努力讓它永遠不會舉行的。”亞歷克斯笑道,“聽說王后非常生氣,赫達家倒是沒說什麼,海倫夫人已經打算在近期返回領地,避開流言了。不過國王陛下和幾位王子公主都爲戴安娜公主的迴歸而高興,王宮正在整修公主的寢宮呢,現在戴安娜公主暫時住在莎拉公主那裏。王后就算想幹點什麼,也不是時候。”   “聽起來似乎不錯。”明娜心情也變得輕鬆了,“這麼一來,你父親就不會再給我臉色看了吧?說起來那個赫達家的小姐也真是太過分了!就算我爺爺不跟她在一起,她又憑什麼拉着別人受苦呢?”   亞歷克斯笑了笑:“其實,如果當年跟你爺爺結婚的是戴安娜公主,她大概就不會那麼偏激了吧?姑姑一路上跟我提起不少往事,她說那時候羅莎琳非常討厭米拉貝爾夫人,知道蕭伯爵要跟米拉貝爾夫人結婚,還寫信給他,聲稱如果他不來阻止,她就要和我姑姑陪着公主一起去當聖女了。那天正好是蕭伯爵舉行婚禮的日子。剛好教廷的代表也在,公主已經表示有成爲聖女的意向了,她硬拉着我姑姑一起去。她父親兄長阻攔她的時候,她不惜跟他們大吵一架。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蕭伯爵根本沒來,教廷的代表以爲她們都是虔誠的教徒,很快就把事情定了下來。結果羅莎琳卻後悔了,請求父親兄長幫忙拒絕,可當時的赫達公爵卻覺得很丟臉,大罵了她一頓,要她安份當一輩子聖女。她去了梵阿後,幾乎與家人斷絕了關係,直到兄長繼任家主才恢復了信件往來。但不知道爲什麼,她一直想回家,卻從未提出過請求。”   明娜歪歪腦袋:“我猜……是她家人不許吧?因爲從沒有聖女在還年輕時就退位的,除非她本人健康不佳或是……品行有問題!赫達家丟不起這個臉吧?他們家似乎非常在意所謂的‘赫達的榮光’。”   亞歷克斯挑挑眉:“我發現你似乎聰明瞭很多呀?”   明娜怒了,呲牙咧嘴地道:“我本來就很聰明!”還隨手揀起一本厚厚的藥典丟過去。   亞歷克斯眉頭都沒皺一下,一揮手就讓藥典輕輕落在身邊的桌面上,繼續道:“不過我倒是有些懷疑,老赫達死了二十來年,他們家大概從那時候起,就已經跟魔域有勾結了,在中央教廷有一個家族成員,是非常難得的,事實也證明,羅莎琳的確起了很大的作用。”   明娜想起幾年前梵阿出現的亂子,深有同感。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你剛纔說,她給我爺爺寫過信?可我爺爺從沒提過呀?我小時候問過爺爺這個事,他只是苦笑,說沒想到她們會那麼決絕,他攔都攔不住,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哦?”亞歷克斯直起腰,覺得有些可疑。如果說蕭伯爵當年沒看到那封信,所以纔沒及時阻止他姑姑成爲聖女,那他爲什麼會沒看到呢?   “咳……”一聲咳嗽將他們從沉思中驚醒了,原來是瑪茜送來了茶點。明娜和亞歷克斯立刻起身接過托盤,分別笑着道謝。瑪茜應着,卻不像往常那樣轉身就走,在原地躊躇着,似乎有話要說。   明娜便問:“瑪茜,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亞歷克斯也道:“是呀,瑪茜女士,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瑪茜深呼吸一下,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小時候梅麗姐姐曾跟我提過——那時候她是米拉貝爾小姐的隨身女侍。她說……米拉貝爾小姐曾經截下不少別的小姐給伯爵閣下的信……呃……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有關係……”   明娜與亞歷克斯對望一眼,恍然大悟。   想當年,這幾位身份高貴的少女都是情敵呀,誰願意讓別人破壞自己的婚禮?   門口處傳來敲門聲,伯利走了進來,有些好奇地望着沉默的三人,道:“明娜,剛纔卡多家的管家送來了一張請帖,說是後天晚上有個舞會,主人邀請了所有蕭·卡多家的成員。伯爵夫人說那是位貴人,叫你一定要出席呢。”   “舞會?”明娜皺皺眉,她最討厭這種東西了,尤其是在伊東舉行的貴族舞會!接過請帖,她打開一看,又皺起眉,遞給了亞歷克斯:“居然是他!”   帖子上寫的,赫然是諾嘉王國威靈頓公爵傑達·諾維拉·康克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