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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铃儿

  听到小厮的叫喊声,在岸上守候着的贺清风与叶婉柔同时吃了一惊,对望了一眼。叶婉柔胆子小,脸色已经有些发白。贺清风见状,怒斥那个刚刚从水面上露出脑袋的小厮:“胡说些什么?要是吓坏了王妃,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小厮大概是真的吓坏了,竟然顾不上贺清风的责骂,径自从水里湿淋淋地爬上来,哆哆嗦嗦的,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伸出一只手,指着水里:“王爷……小人没有撒谎,真的水里有个人呀。身子都泡得这么粗了……”用两手比划了一下。   贺清风即刻命人下去打捞。   不一会儿,一具已经被水跑得走了形的尸体被抬了上来。身上还穿着裙子和棉袄,一只耳朵上,挂着一只细珠耳环,脚上的鞋子被冲走了,不知去向,可是袜子被水一浸,反而难以从脚上脱下来,湿乎乎地贴在脚上。   叶婉柔只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贺清风只得叫人将她抬回去,请大夫诊治。   谨太妃已经闻讯赶过来。她与儿媳妇叶婉柔可不一样,在皇宫里争斗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她才不害怕看见死尸呢。   当下,谨太妃作出了初步的判断:“很可能是已经失踪数日的铃儿。”   又叫了很多下人来辨认。可是,尸体实在是变形得太厉害了,一些胆大的下人鼓足勇气,仔细研究了那发胀发白的身体、那皮肤已经有点儿剥落的脸庞和身上的衣服首饰,终于得出结论,这个人,就是铃儿无疑。一个胆子很大的侍女说,前几天,她见过铃儿去厨房拿饭,就戴着这样的细珠耳环。因为这对耳环很廉价,当时有的人还嘲笑铃儿,讥讽她的主子不得势,连带着她这个做侍女的都没有像样的衣服首饰。当时几个人还争执了几句,是厨房的苏大娘劝开了。因此,苏大娘也记起来了,好像整个王府里面,只有铃儿带这样廉价的耳环。   人已经认清楚了,可是贺清风与谨太妃依然不明白,铃儿为什么会掉在池塘里。是自己失足不小心掉下去的,还是有人将她推下去的?   有个年纪很小的侍女出来说:“王爷,太妃,奴婢记得畅风园的萍姑娘被赐毒酒的那天,铃儿姐姐曾经从萍姑娘那里很着急地跑出来,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反正是慌慌张张的,脸上还有泪痕。当时,奴婢问了她一句,问她去哪里,干嘛着急忙慌的,她看也没看奴婢,一边向外面跑着,一边说去望月轩。”   “后来呢?”听到这个线索,贺清风眼睛一亮。   “后来奴婢再也没见过铃儿姐姐了。奴婢还奇怪呢,平时她与萍姑娘好得像一对亲姐妹,即使萍姑娘病重在床,她也从没有嫌弃过,只是用心服侍。可是,萍姑娘去了之后,倒没有见到她来哭几声,也没见她给萍姑娘换衣裳。”   “你是说,自从萍姑娘被赐毒酒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铃儿?”谨太妃盯着那个侍女的眼睛,“你敢发誓,你没有说谎?”   那个侍女年纪很小,大约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还梳着两个丫角,模样十分天真。听见谨太妃厉声喝问,赶紧跪在地上:“回太妃的话,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点谎言,下场就和铃儿姐姐一样!”   这可是个毒誓。谨太妃相信了她。   可是,按理说,既然铃儿都知道黎雨萍因为私通朝廷而被赐毒酒,她与黎雨萍又感情深厚,而黎雨萍身边也只有她这么一个侍女在服侍,那么,在黎雨萍饮下毒酒的前后和当时,她这个唯一的侍女应该守在身边才对啊,怎么会莫名奇妙跑到池塘里去?贺清风与谨太妃答应过黎雨萍的请求,而且他们也觉得这个女子病了这么久,身世可怜,就答应她,给她留个全尸,再赐一身寿衣,派人将她的尸体运回家乡。既然铃儿从那个时候起就失踪了,那么是谁给黎雨萍换的衣服?   因为出了人命,很多侍妾也跑来看热闹。因为她们的生活太空虚了,很需要一些刺激。当然,她们也不敢围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站着,一面看着这边的动静,一面窃窃私语,发表自己对这桩惨案的看法。   景蓝就站在人群之间,心里“咚咚”直打鼓。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巧,王妃的戒指刚好掉进了池塘。她原本以为,诺大的一个池塘,一年四季水波不断,根本不会有人下去的。   景蓝远远地瞧见了铃儿的尸体,虽然看不分明,却依然感到后脊背凉飕飕的,就仿佛一阵阴风刮过,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旁边一个平时与她很不对付的侍妾看见了,当即讥讽道:“哎哟蓝姐姐,要是害怕,就回去吧,不要待在这里了。不过,妹妹很是不明白啊,死的人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发什么抖啊?难不成,那个侍女是你推到池塘里去的?”   这个侍妾也住在望月轩,与景蓝比邻而居,当初贺清风娶她,是因为谨太妃说她身材好,能生养,可是后来,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于是贺清风很快将她丢到了一边。这个侍妾积攒了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刚好,景蓝住在了她的隔壁。景蓝喜欢唱歌弹琴,其实说实话,景蓝的琴艺和歌喉还是不错的,但是这个侍妾因为心里怨愤,就把一腔怒气撒在了新来的景蓝身上,说她弹琴唱歌吵得自己休息不好。刚开始,谨太妃还来给她们调节调节,可后来也乏了,而且这个侍妾很不讲理,谨太妃实在头痛,也不再去望月轩,让她们自己解决。渐渐地,正如谨太妃所料,时间一长,那个侍妾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自己先偃旗息鼓了,可是与景蓝的关系已经恶化无法挽回,两个人见了面,不免有个三言两语的。   所以,这个侍妾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逮着个机会让景蓝难看罢了,其实,她哪里知道铃儿为什么会在池塘里?   可是景蓝本来做贼心虚,听这个侍妾这么一说,不免慌乱起来,很激动地反驳道:“你胡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把铃儿推到水里去了?告诉你,没有证据,可不要血口喷人。这饭可以随便吃,但是话不能乱说。”   这个侍妾一听直撇嘴:“哎哟哟哟——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你干嘛急成这个样子呢?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又没杀人,干嘛做贼心虚!”   狠狠白了景蓝一眼,继续伸长脖子往池塘那边看过去了。   景蓝气得胸口发闷,可是真的不敢乱说话了。那天将铃儿推到池塘里去的时候,她很冷静,一路上都在观察周围的动静,并未发现有人。那么,这个侍妾这么说,是信口胡诌呢,还是真的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景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分析了一下,很快释然了。因为,如果真的有人看见自己杀人,那么早就去向谨太妃和王爷禀告了,哪里会这么沉得住气。   定下神来,景蓝继续看热闹。   小厮们将铃儿抬走了。   不一会儿,铃儿的舅舅和舅母一路哭嚎着奔来,跪在贺清风和谨太妃脚下,请求他们给铃儿做主。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的外甥女儿那么大一个人,是不可能自己掉到池塘里面去的。   铃儿的舅舅舅母也是王府家奴。当初,因为铃儿父亲死得早,母亲多病,所以他们出于好心,收养了铃儿。等到铃儿长大,也在府里给她谋了个差事,服侍贺清风的侍妾。这算是好差事了。因此,铃儿的舅舅舅母深感欣慰,觉得总算对得起死去的妹妹妹夫。可是没想到,就在他们觉得可以告慰妹妹和妹夫在天之灵的时候,铃儿竟然出事了。这叫这对老实巴交的夫妇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铃儿的舅母哭诉道:“王爷,太妃,奴婢的这个外甥女儿一向本分,从不招惹是非,而且,这游廊上面的栏杆这么高,就是四五岁的小孩子也掉不下去,怎么铃儿会失足掉下去了呢?一定是有人将她推下去的……”   谨太妃十分头痛,因为现在还无法判断铃儿到底是怎么掉进池塘的,只得安慰了铃儿的舅舅舅母几句,转身走了。留下那对夫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看着这对夫妇可怜的样子,景蓝很是揪心。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她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双手看了看,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会将铃儿、将那个无辜的女孩子推向了死路?   景蓝狠了狠心,决定离开这里,不再听那对夫妇刺痛人心的啜泣声。   一路上,她不停地向佛祖祷告,不停地替自己辩解和忏悔。佛祖啊,我也是万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如果不将铃儿灭口,那么我就是死的那个人。佛祖啊,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今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第一百零一章 蒲缡王子   孟晓住在蒲公子的别馆内,被限制了行动自由,不能跨出这个别馆半步,只能在这座别馆内活动,而且就在这别馆内,她还有些地方不能去,比如别馆最东面的一个院落,蒲公子特别交代过,“李姑娘”不能进去。   孟晓本来对那个院子不感兴趣,可是这一被警告,好奇心反倒被勾起来了,心想那个院子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呀,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不能叫人知道。而且孟晓发现,红玉和绿云也不能进入那个院落。她曾经问过绿云,当然是趁红玉不在的时候,那个院子有什么神秘的,为什么不许人进。绿云一脸茫然,说她也不知道。绿云是个很守规矩的女孩子,主人说她应该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主人说不许她做什么,她就坚决不做,也许是当奴婢当惯了,竟然也不问问为什么。孟晓不敢找红玉去问,那个女孩子,总是一脸的阶级斗争,尤其是对待她,孟晓不想碰一鼻子灰。   可是,孟晓住在这里太无聊了,而且,本来她也具有强烈的好奇心。   记得有一次,和同学去外地游玩,导游很小心,怕出安全问题,就反复强调,要走她指定的一条比较平坦的道路,当然了,大家都走这条路,也不是导游刻意要求。但是孟晓胆子很大,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反应敏捷,非要去走另一条崎岖陡峭的小路。因为当地村民说,那条小路也可以到达目的地,而且要比走大路快,但是路本身很不好走,有的路段,需要手脚并用才可以通过。   孟晓趁着导游没注意,自己悄悄拐上了小路,这才发现,这条路并不像导游说的那样可怕,不过,也许是孟晓喜欢登山,有了些经验和胆量。总之,最后她比大队人马提前半个小时到达了目的地。等导游带着其他人气喘吁吁地从大陆上逶迤而来,却看见孟晓正躺在树荫下,悠闲地晃着两条腿,一面倾听着悦耳的鸟鸣声,一面享用着背包里的各种零食,比如牛肉干,比如薯片,比如山楂果……令同学们眼红不已。   当然,孟晓并不认为自己单独行动是对的,因为她看见,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导游小姑娘吓得脸色苍白,一定是担心了一路。事后,孟晓给导游道了歉。   可是,眼下这个情形和出去旅游大不相同,没有导游的限制,她想怎么满足好奇心都可以。但是,这会不会有危险?孟晓仔细想了想,觉得不会。从蒲公子对待自己的态度来看,他似乎是要利用自己去做一件什么事情。当然了,这只是孟晓的感觉,到底是不是这样,还不知道。不过孟晓分析,蒲公子一看就是个很精明的人,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花一万两银子将自己赎了来,不会是为了杀了自己吧。   于是,心痒难耐的孟晓决定去那个院落里看个究竟,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再说了,住在这里,只是吃饭睡觉、睡觉吃饭,不找点儿事儿来做,也太对不起这大好时光了。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就告诉孟晓,浪费时间是可耻的。孟晓可不想做个可耻的人。   一天深夜,红玉和绿云都进入了梦乡,孟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刚才无意中听到的那几句话,依然回响在耳畔。   “是ta吗?”这是蒲公子的声音。   “是的,没错儿。属下已经查证过了,就是ta。”这个声音,孟晓似乎从未听过。   孟晓不由得纳闷儿起来。这个ta,是男是女啊?弄得这么神秘。   再听下去,蒲公子说:“那好,我就放心了。”   孟晓又在心里嘀咕起来,放心什么?怎么这个蒲公子这么奇怪啊。   为了弄清楚这个疑问,孟晓特意悄悄跟踪了蒲公子和那个自称“属下”的人,发现他们最后走进了那个自己被禁足的院落,还紧紧关闭了大门。   孟晓越发想将这个院落的秘密弄个清楚了。   于是等到红玉和绿云睡熟,孟晓从床上爬起来,不敢点灯,蹑手蹑脚穿上了衣服,踮着脚尖走出房门,直奔那个神秘院落而去,并且很快爬过了墙。经过这几天的调养,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她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当然,她本来身体底子就好。   顺着一条甬道踟蹰前行,只见前面有个房间亮着灯光。孟晓怕这里有侍卫或者巡夜的人,猫着腰一路小跑,来到那个房间跟前。   里面人影晃动,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而且,看样子觥筹交错,他们是在喝酒呢。   孟晓看了看,四周无人,绕到窗户旁边,蹲下身子,侧耳倾听。   “蒲缡王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手啊!”一个五大三粗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焦灼,也不知道他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么迫不及待,“我可是万事具备了,只等王子您一声令下,我麾下的兵马就可以冲破潞州,直捣金枫国的京城!”   豪气冲天的话语令孟晓猝不及防,差点儿惊叫出声来。   她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小心地攀上窗台,探出半个脑袋,隔着被灯火照亮的窗户纸向里面窥探。可是只能看见很多人影,看不清那些人究竟什么样子。   那么,“蒲缡王子”,就应该是蒲公子了。果然,这个人没跟自己说实话。   这个蒲缡王子,是哪里人呢?前面那人说,要攻破潞州直捣京城,那么,他们一定不是金枫国的人了。以前,孟晓也隐隐约约听贺清风与谨太妃说过,潞州东边的东越国和青枝国,这两年实力壮大,很有觊觎之心,而且东越国以前就侵略过金枫国。   这么说来,蒲缡王子一伙儿,应该就是东边那些小国家的人了,悄悄潜伏在金枫国的边境城市,企图再次发动战争。   孟晓平息凝神,继续往下听。   蒲缡公子的声音:“可是我不太有把握能让贺清风就范。”   孟晓又是一惊,心脏都差点儿跳出胸腔。随即一想,也没什么值得惊奇的。潞州是贺清风的封地,以前,他就来这里平叛过东越国的侵略,现在,更是长期驻守。如果东边某个小国家想要从潞州这里讨些什么便宜,那一定要先过贺清风这一关。   这么说,蒲缡王子是想先将贺清风辖制住,这样,他们要攻打潞州,就容易多了。   自从先皇驾崩后,东盛王贺清风与西平王贺远宁的兵力都被太后削减了不少,其实,这些小国家不必太在意的。   也许,只是贺清风的威名太重了吧,以至于这些侵略者不得不心有余悸。   想到这里,孟晓又开始好奇另一件事情,那就是贺清风这个人究竟有多厉害,只听说当年东越国进犯,眼看着潞州就要失守,贺清风一到,速战速决,很快将东越国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滚回了自己的国家。而后,贺清风还向朝廷申请了大笔银两,安抚那些在敌国侵略中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的百姓们,深得当地百姓拥戴。   正在胡思乱想,又听见一个比较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那说话的声音,与慢羊羊村长有的一比:“蒲缡王子,你总不会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那个女人身上吧?我们的兵力现在可以与贺清风抗衡了。而且这两年来,贺清风的兵力被他们的姜太后削减了很多,根本就不足以对我们构成威胁。蒲缡王子,我看,你是太小心了。”   蒲缡王子说:“这两年来,贺清风的兵力是被削减了很多,可是,他一直都在暗中训练新的军队,而且大量购买兵器。”   “那又怎么样?”前面那个迫不及待渴望打仗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想,贺清风是不会动用他的秘密军队的,那样岂不是给了姜太后一个东盛王蓄意谋反的铁证吗?”   蒲缡公子依然坚持己见:“你别忘了,贺清风用兵如神,而且善于寻找对方最薄弱的地方予以痛击。上一次,我们东越国吃亏就吃亏在太轻敌了,如果我们有一些能够牵制他的手段,那最后也不至于落得兵败如山倒。说不定,现在的潞州已经是我东越国的土地了。到时候,我担心贺清风被逼到绝路上,干脆孤注一掷,用他的秘密军队,一面对付我们,一面对付姜太后那边。要是最后他成为金枫国的皇帝,那我们就不要再打这个国家的主意了。”   迫不及待打仗的那个人嗤笑道:“蒲缡王子,你也太高看贺清风了吧。双拳难敌四手,他就算是再厉害,也受不了两面夹攻的滋味。”   “问题就在这里。”蒲缡公子说,“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贺清风的秘密军队有多少人马,训练得如何。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做好一切准备,不能有任何疏忽的地方,争取一次打败贺清风,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可那个女人有什么用啊?”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听说,贺清风风流得很,家里女人多的书都数不清,他不太会在乎那一个小小的侍妾吧。”   孟晓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惊叫的声音。   听那些人的口气,是要拿自己做人质啊。这个想法,居然和枯鹰涧的山大王一样。可是,那个山大王还是用贺清风的骨肉作要挟,那么这个蒲缡王子难道脑袋被驴踢了,居然用自己来做人质! 第一百零二章 偷听   孟晓觉得悲哀而好笑。   悲哀的是,她并没有从东盛王府获得任何好处,却要承受东盛王府给自己带来的灾难。上一次在枯鹰涧是这样,这一次,被东越国的什么蒲缡王子以赎身的方式骗到这里来又是这样。   好笑的是,这些人以为一个小小的侍妾能有什么用,居然这么重视自己。枯鹰涧那一次还好说,好歹自己还怀着贺清风的骨肉,这一点,的确可以拿来要挟一下那个东盛王。可这一次呢?除了一个私自逃跑的侍妾的罪名,她什么也没有。这个蒲缡王子,听上去很有些雄心壮志,可是这种劫持人质的做法,实在是太幼稚了。孟晓心想,与其用我作人质,不如去劫持谨太妃好了,她老人家可是贺清风真正的软肋啊!不过当然了,他们也未必有这个本事。   孟晓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抽空了,她慢慢顺着墙根蹲下来,思忖着自己应不应该从这里逃走。   她并不是要去向贺清风通风报信,说这里有一个东越国蒲缡王子的秘密据点,一大群人正在这里商量着怎么对付你呢。她又不是金枫国的子民,金枫国也不是她的祖国,她好像没有什么义务保护金枫国的安全,再说了,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子,除了会跳舞,别无所长,又不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就是想保护,也保护不了。   正在沉思间,忽听得一阵梆子声由远而近,更夫敲着梆子,一面高声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熟悉的台词让孟晓差点儿以为自己在看电视剧。   不能让更夫发现自己。   眼看着更夫愈来愈近,孟晓十分紧张,要是被发现,那就不仅仅是作人质的问题了。她不敢动,将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大气而也不敢出,等待更夫从这里走开。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孟晓不由自主地脚下一哆嗦,竟然踢到了一件什么东西。顿时,那件东西“当啷当啷”地尖叫着,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孟晓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骇然地捂住嘴巴,惊恐地看着更夫的靴子往这边越来越近。   那个更夫的眼神一定很好,一边走一边自语道:“奇怪,什么东西啊?”向缩成一团的孟晓看了看,“那是什么?”   一边说一边继续走过来。   情急之下,孟晓右手轻轻拨拉了一下身旁的草丛,“喵——喵——”学了两声猫叫。   以前在舞蹈学校,孟晓学猫叫学得惟妙惟肖,总是被同学打趣,没想到,这个连雕虫小技都算不上的“特长”还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果然,更夫揉了揉眼睛:“哪里来的野猫?”一边嘟囔着,一边走远了。   可是,更夫走了,屋子里的人全都出来了,都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有刺客吗?”   黑暗中,孟晓看见蒲缡王子依然手执那把山水画的折扇,目光沉静:“诸位尽管放心,这里不会有刺客来的。”又吩咐了一声,“来人!”   更夫只得走回来:“主人,没有人,只是一只猫。”   “原来是只猫啊。”大家也没当回事,纷纷回到了屋子里。   周遭重新静下来,孟晓的心脏总算落回了胸腔里。她不敢再待在这里了,顺着原路溜了回去。还好,没人发现,自己的房间和红玉绿云住的房间,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安静,没什么异样。   孟晓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打算好好睡上一觉。既然蒲缡王子只是用自己做人质,那么在他正式向贺清风宣战之前,自己应该是安全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养好身体,将来即使要逃命,也有一点点本钱啊!   这样想着,孟晓直奔床铺而去。   忽然,房间里的灯亮了,孟晓吓得差点儿摔倒。   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李姑娘去哪儿了?”   孟晓扶住桌子,才勉强使自己站立稳当。   回头一看,原来是红玉。   奇怪,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出去了?   红玉的神色非常不友好,确切地说,孟晓就没发现她对自己有过什么好脸色,有点儿像东盛王府的冬梅。   孟晓急忙掩饰自己的惊慌:“哦……那个……没什么,只是出去透透气,睡不着……”   孟晓心里明白,这个叫做红玉的丫鬟,名为服侍自己,实则是蒲缡王子的监视器,只是她现在还不能确定,绿云是不是也和红玉一样,只不过比红玉掩饰得更好而已。   其实,孟晓并不想把有几分天真可爱的绿云和监视器这个令人厌恶的词儿联系在一起,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自从来到金枫国,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富足与安宁,而且多次被人陷害,神经已经变得很紧张了,甚至草木皆兵。   红玉个子很高,站在帷幕的阴影里,一张瘦削的脸在灯光的闪烁下,看起来有几分凶相。   “李姑娘到哪里去透气了?”   看来,这个红玉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孟晓懊悔自己太轻率了,只是现在不知道,刚才红玉有没有跟着自己出去。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必死无疑。   孟晓决定用沉默来应对红玉的诘问,于是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打着哈欠。   显然,蒲缡王子吩咐过,不许对孟晓不利,所以,红玉没再往下问,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李姑娘最好记住我家主人的话,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径直往门外走去,走到孟晓对面时,还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孟晓看着那个气呼呼的背影思忖道,难道,她已经发现了我的行踪?那她一定会告诉蒲缡王子的。不过也不像,如果真是这样,她就用不着来向自己示威,直接告诉她的主人,岂不是结果更好?   这么说,红玉并没有发现自己去了哪里,只是发现自己不见了一会儿。   孟晓放下心来。   第二天,孟晓吃过早饭,信步来到小花园里散步。这两天,她每天都会去那个小花园散步,因为实在无处可去。而且,那个小花园很是幽静,和这座别馆的大门外一样,种了很多粉绿色和淡黄色的梅花,香气四溢,沁人心脾。   刚刚走到花园里面,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孟晓原想退出去,因为她喜欢安静,如果有别人来,那她就走了。来到这座别馆已经四五天了,她不知道这里还住着什么人,蒲缡王子也没和她说过,要是不小心碰上了,孟晓觉得自己会尴尬。   可是,说话的那个女子,正是红玉。红玉的声音略带一些沙哑,不像一般的女孩子说起话来柔和清亮,所以,对于红玉的豆沙喉,孟晓有深刻的印象。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孟晓站住了脚步。   红玉说:“王子,那个李姑娘,昨天一定是去了那个院子。”   蒲缡王子有些不以为然:“怎么可能啊?如果她过,那么一定会被发现的。”   红玉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王子,可是我昨天半夜时分去了她的房间,发现她不在。后来,她回来了,我问她去了哪里,她含含糊糊的,看样子是心中有鬼。”   “哦?”蒲缡王子轻声问道,“那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睡不着出去走走。可是,这么冷的天,又深更半夜的,有什么好出去走走的。分明是她做贼心虚在掩饰!”   “不一定吧。”蒲缡王子的声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真的没有在那边发现她去过。红玉,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红玉愤愤地说:“王子,但愿真的是我太紧张了。可是,我们真的需要那个女人来对付贺清风吗?万一没有什么用处,我们岂不是白白养了她?”   蒲缡王子有点儿不高兴:“我自有分寸,你不要多说了。”   透过一枝枝梅花的缝隙,孟晓看见,蒲缡王子抽身要走,可是红玉急忙跑了几步,挡住了他的去路:“王子,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想拿那个女人作人质,而是出于私心对不对?”   孟晓吃了一惊,这个叫做红玉的女孩子,究竟是蒲缡王子的丫鬟,还是另有身份?怎么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她对自己的主人说话这么随便,与平时见到的一口一个“主人”、一口一个“奴婢”的谦卑模样很不相符。   蒲缡王子恼怒了,一甩袖子拂开红玉的手:“你不要仗着是母后的人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别忘了,母后就算再喜欢你再信任你,你也只是个奴婢!”   红玉愣愣地站在了原地,失神地看着蒲缡王子匆匆离去的身影。孟晓看见,她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水雾。   孟晓对这个红玉的身份大致有了了解。她八成是东越国王后的贴身宫女,而且因为某种原因,被王后派到蒲缡王子身边,兼具丫鬟、助手的双重身份。如果不是这样,她一个小小的奴婢,怎么敢对王子的作为作为妄加议论甚至反驳?   客观地说,孟晓很同意红玉的意见,因为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充当威胁贺清风的人质的资格,这个角色,由谨太妃或者叶婉柔来充当才比较合适。 第一百零三章 威胁   孟晓不想在这么尴尬的时候露面,于是悄悄转身,准备离去,却不料红玉听见了她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警惕地向这边低喝一声:“谁?”   孟晓只得回头:“是我。”   红玉已经移到了她的面前:“李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脸拉得老长。   孟晓说:“这个花园,我可以来的啊,我来这里散散步。”   “但愿你只是散步,而不是有什么其他的企图。”因为蒲缡王子不在,所以红玉对待孟晓的态度很不客气。   孟晓笑了笑:“红玉姑娘认为我这样手无寸铁的女子会有什么企图呢?而且,我住到这里来,是你家主人的意思,我自己完全做不了主啊!”   “你……”红玉虽然生气,却也无话可说。   停了一会儿,红玉又问:“你刚才是不是站在这里偷听?”   孟晓平静地反问:“偷听?为什么红玉姑娘会用这样一个词儿?难道,刚才红玉姑娘在这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红玉疑惑地看着她,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听到了自己和蒲缡王子的对话。   孟晓客气地说:“如果红玉姑娘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   忽然,红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她的右胳膊,用力向后反剪。孟晓猝不及防,又惊又痛,不觉失声叫道:“哎哟——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红玉不觉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是真的不会武功,还是掩饰得太好了。她并没有立刻放开孟晓的胳膊,而是依然将它紧紧抓在手里,并暗暗加大了一些力气。   孟晓吃疼,差点儿掉下眼泪来:“红玉姑娘,我不明白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话,你可以摆到桌面上跟我讲清楚,干嘛从背后袭击人?”   红玉不说话,依然扭着孟晓的胳膊,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动作。   可是一点儿武功也不会的孟晓能做什么呢?她只是毫无章法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红玉那箍得牢牢的双手。可是她的努力纯属徒劳,红玉作为东越国王后的贴身宫女,武功高深莫测,而且心思缜密。这一次,蒲缡王子将她从醉春楼赎回来,红玉就强烈反对,认为一个小小的侍妾,不可能对贺清风造成什么威胁。但是蒲缡王子一意孤行,她作为下人,只能规劝,而不能阻拦。但是,她一直都在暗暗观察着孟晓,因为她总觉得,这个女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孟晓挣扎地气喘吁吁,可是红玉的双手依然纹丝不动。她叹了口气,说:“好吧红玉姑娘,我认输了,你想怎么样?痛快点儿吧。”   红玉心想,挣扎了这么半天,也没能挣脱自己的双手,而自己只用了三分力,这么说来,这个女人真的不会武功了。她略略放下心来,因为她认为,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对蒲缡王子和对东越国的威胁就要小多了。也许,她昨天晚上真的只是随便走走,而不是去了那个院子。   她打算先不采取什么行动,而是继续观察,如果这个女人再有什么异常的举动,那么她可以先斩后奏,这是王后赋予她的权力,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动用这个特殊权力的,因为,她不想在蒲缡王子面前留下坏印象。王后曾经向她许诺,如果她能帮助蒲缡王子扫除登上王位的障碍,那么,她就会成为蒲缡王子的侧妃。   可是,孟晓并不知道红玉的这些心思,只是想尽快摆脱这个可怕的女人:“红玉姑娘,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我相信,你家主人一定能听得见。”   红玉终于慢慢松开了孟晓的胳膊:“你最好放老实点儿,不要想在这里占到什么便宜,否则,我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了!”虽然松开了孟晓的胳膊,可她依然恶狠狠地威胁着。   孟晓揉着被红玉捏得酸痛的胳膊,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晚上,蒲缡王子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忙,说是要和孟晓一起吃饭。   孟晓因为胳膊疼痛,夹菜的速度很慢,而且看上去精神萎靡,没什么胃口。   蒲缡王子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李姑娘,你有什么心事吗?还是这一桌子菜都不合你的胃口?”   孟晓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红玉,勉强笑了笑:“哦,可能是有点儿着凉吧。”   蒲缡王子立刻紧张起来:“着凉了?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来给你号号脉吧。”一面说一面伸出手,一副专业郎中的样子。   孟晓奇道:“蒲公子是医生吗?还会给人号脉?”   蒲缡王子笑了笑:“李姑娘不相信吗?我的医术,可是很高明的,而且,我不会轻易给人看病。”   孟晓摇摇头:“算了不麻烦你了,反正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可能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   蒲缡王子显然有些失望:“看样子李姑娘对我的医术不放心啊。”   孟晓只觉得好笑。她和这个蒲缡王子,明明已经知道了彼此是什么身份,也知道了彼此的真实姓名,可是,嘴上还是“李姑娘”、“蒲公子”的客气着,真是别扭极了。   蒲缡王子是个热心人,极力说服孟晓:“李姑娘,即使你不放心我的医术,那么,让我号一下脉,也没什么损失吧。等我开了药方,李姑娘再看,如果认为我开的方子不合适,那么你就不吃我的药。”   孟晓实在无法推辞,只得伸出左手,放在桌子上。   蒲缡王子直摇头:“男左女右,李姑娘应该伸出右手才对啊。”   孟晓又看了一眼脸色极其难看的红玉,慢慢伸出了右手,并将袖子稍稍挽起,露出了凝白细腻的手腕。   蒲缡王子果真像中医号脉那样,将手指轻轻搭在孟晓的手腕上,微闭双眼,似乎在倾听什么。   孟晓心想,这个蒲缡王子,不会是和红玉一样,试探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不会武功吧。   过了一会儿,蒲缡王子睁开了眼睛:“你受伤了。”   孟晓惊讶道:“没有啊,我没有受伤。”   蒲缡王子看着她的眼睛:“你就是受伤了。将袖子再挽起来一些。”语气不容置疑。   孟晓第三次看了一眼依旧瞪着自己的红玉,默默地挽起了袖子。   蒲缡王子冷笑道:“还说没有受伤?这个淤青,是怎么回事?”   孟晓心里说,这个淤青很好解释,就是红玉早上弄的。可是,我不能这样说。   虽然没有看着红玉,可孟晓依然能感觉到,红玉那双鹰隼似的眼睛,正在狠狠剜着自己,如果,自己说了实话,那她后面会有什么手段来报复,孟晓不得而知。可是,如果不说的话,怎么向蒲缡王子解释?   蒲缡王子的脸色凝重起来:“李姑娘,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告诉我,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孟晓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哦,是我不小心碰的。”   蒲缡王子冷笑道:“不小心碰的?那么李姑娘是碰在哪里了,居然会把胳膊碰成这个样子?”   孟晓低声道:“我说是碰的,你不相信,那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有说谎骗你的理由啊。”   蒲缡王子想了想,说:“的确是这样。好吧,我先给你上点儿药,你以后可要小心。”   孟晓说:“谢谢。”   “红玉,带李姑娘去上些跌打损伤的药。”蒲缡王子吩咐道。   “是,主人。”   红玉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带着孟晓去上药的路上,红玉看着孟晓:“你刚才为什么不对我家公子说实话?”   孟晓似笑非笑:“红玉姑娘很希望我说实话吗?”   红玉哼了一声:“你以为,就算你说了实话,我家公子就会惩罚我么?”   孟晓依旧似笑非笑:“你家公子是你家的,与我无关,他会不会惩罚你,我更管不着。至于我为什么没有说实话,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而不是出于仁慈。”   蒲缡王子不在跟前,红玉总是很放肆:“哈哈哈!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了!像你这样的女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我家公子,还会有什么仁慈?不过,总算你还识相。”   孟晓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没关系,反正你我毫无关系,就算你觉得我蛇蝎心肠,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反正你的看法。对我不会造成任何影响,随你的便去发挥想象吧!”   红玉突然一闪身走到孟晓对面,一只手已经扬起,看样子,是打算狠狠落在孟晓的脸颊上。   孟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依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红玉低声道:“你相不相信,我这一掌下去,你这副狐狸精的容貌,立刻就会变成烂冬瓜。”   “这个么,我心里还真是没谱儿。不过,我相信,如果你这一巴掌下来,那么,我也没有办法再次替你掩饰了。”   红玉咬住嘴唇,仿佛是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半晌,缓缓放下手,说:“我早上警告过你了,你最好放老实点儿。”   “为什么?像红玉姑娘这样身怀绝技的人,难道还用得着担心我这样一个人会对你不利吗?” 第一百零四章 红玉的态度   红玉气得脸色发白:“反正,你别想在这里占到任何便宜,尤其是不要打我家主人的主意!”   孟晓气定神闲地反问道:“那么红玉姑娘认为,我企图从你家主人身上占到什么便宜呢?”   “你……”红玉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对这个据说是贺清风侍妾的女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也说不上为什么,总之,她觉得这个女人居心叵测,是要到这里来刺探什么秘密,虽然,孟晓并不是主动来到这里的。按照蒲缡王子的说法,是要将这个女人作为人质,将来要挟贺清风,这样,当他们东越国攻打潞州的时候,贺清风就会投鼠忌器,不敢积极抵抗。但是很多人都认为这个办法并不可行,尤其是红玉。红玉和几位大臣认为,用一名侍妾来做赌注,未免过于轻率。可是蒲缡王子坚持认为,这个女人是有用的。红玉则认为,蒲缡王子这么做是有私心的,他并不是要拿那个女人来作人质,而是被那个女人的美貌所迷惑。要不然,干嘛舍得花一万两银子替她赎身?   这两天,红玉和那几个大臣劝过蒲缡王子好几次,让他放弃那个似乎没什么用的女人,可是蒲缡王子根本不听,他说,这个女人,有朝一日会有大用处的,所以,他虽然花了很多银子,可是这些,终究会有回报。   红玉不相信,那几个大臣也不相信,可是他们也没办法,因为他们只能听蒲缡王子的。但是红玉已经下了一种决心,如果那个女人敢有什么企图,那么她就要动用王后给她的先斩后奏的权力了。   想到这里,红玉打算先不采取什么行动,让这个女人先逍遥几天说,说不定,得意忘形之下,她自己会露出马脚来。到时候,她再使出杀手锏也不迟。   于是红玉不再生气:“李姑娘,我这只是好意提醒你,让你在这里安分守己,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来,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红玉转身走了。   孟晓也没有了散步的心情,自己慢慢回到房里,思忖着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   很明显,蒲缡王子这一伙人就是东越国侵略金枫国的先头部队,他们在这里设下了秘密据点,恐怕主要任务就是刺探情报。可是,蒲缡王子怎么会知道自己就是贺清风的侍妾呢?这个人,简直是太可怕了。   忽然,孟晓想起来,贺清风在醉春楼的花园里见自己的时候,蒲缡王子肯定躲在一旁偷看,否则,他怎么知道自己哭过?而且,他一定看见了自己被泪水冲掉了那块“胎记”的脸,再联系贺清风的表现,不难知道,自己与贺清风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绿云打断了她的思索:“李姑娘,公子吩咐奴婢拿了一些枣糕来给姑娘。”   孟晓说:“先放在桌上吧,我不饿,一会儿再吃。”   绿云说:“那可不行,公子说了,一定要姑娘趁热吃了这些枣糕,这是现蒸的,凉了就发硬,不好吃了。”   孟晓无奈地笑了笑:“你家公子真是太细心了,一点儿枣糕也要嘱咐得这么周到。”   绿云说:“可不是吗?我家公子可是个大好人啊,那天他为姑娘号脉,说姑娘身体虚弱需要大补,而这枣糕,是专门给你补气血的。”   孟晓一惊。看来蒲缡王子真的会看病,他一定是从自己的脉象上看了出来,自己小产过不久。   看来,自己这个人质还真的很重要啊。蒲缡王子这是要把自己养肥了,等待合适的时机,与贺清风一同宰割。   绿云已经将食盒打开:“李姑娘,快趁热吃吧。今天厨房蒸的枣糕真的很不错啊,又松软又香甜。”   孟晓虽然早饭吃得很饱,可是盛情难却,只得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不知什么时候,红玉出现在门口,很不礼貌地踩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眼里尽是不屑,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孟晓放下枣糕,对绿云说:“绿云妹妹,红玉姑娘好像对我很有些成见啊,为什么她一见我,就像见到了仇人?”   绿云掩口一笑,将嘴巴凑到孟晓耳朵边:“李姑娘,你是不知道啊,红玉姐姐一直都很喜欢我家公子,想嫁给他作妾,可是,我家公子对她没那个意思,她很失落,所以见了公子身边的女子,都是这副恨恨的表情,好像谁欠了她二百两银子似的。李姑娘,你不用理睬她,我家公子根本就不喜欢她。”   孟晓故作惊讶:“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留在身边啊?我看你们家也是大户人家,丫鬟不止十个八个吧,既然不喜欢这个丫鬟,另换一个就是了,何必大家都为难?”   绿云犹豫了一下,说:“红玉姐姐是我家老夫人身边的红人,特意派她来服侍公子的,公子虽然不喜欢红玉姐姐,可不能拂了老夫人的好意。我家公子是个大孝子。”   孟晓心想,这么说,这个红玉,一定是蒲缡王子的母亲——也就是东越国的王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了,要不然,怎么派头这么大?只是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想过没有,在这个时代,终究尊卑有别,她即使能嫁给蒲缡王子,也不过是个没什么地位的侍妾,到时候,蒲缡王子身边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她岂不是终身都要摆出这样一幅好斗的架势,去对付那些女人?   孟晓笑道:“其实我看,红玉姑娘也不错啊,人长得漂亮,性情也温和,最主要的是,她对你家公子忠心耿耿,如果你家公子真的娶了她,也是一件美事啊。”   绿云撇撇嘴:“拉倒吧。我家公子身边漂亮的姑娘多的是呢,哪里会看上她?”   孟晓故意瞪大了眼睛:“是吗?看来,你家公子是个花心大萝卜呀!”   岂料绿云气得涨红了脸:“李姑娘,不许这么污蔑我家公子!我刚才的意思是,有很多姑娘喜欢我家公子,但是我家公子未必喜欢她们。”   “哦,是这么回事呀。”孟晓又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你家公子人缘不错么。”   “那当然了!”说起蒲缡王子,绿云显然很是自豪,“我家公子相貌英俊,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自不必说,就是高明的医术,也使很多人都甘拜下风呢。我告诉你呀李姑娘,很多女孩子都想嫁给我家公子,但是我家公子一个都没看上。”   没有听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孟晓有些疲乏,可看见绿云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只得继续做好奇状:“为什么呀?难道是你家公子早就心有所属了?”   “我也不知道啊。”绿云一手托腮,“反正我家公子自己说,是缘分没到。”   “哦。”孟晓真的有些困乏了,打了一个大大哈欠。这次小产后,总是容易感到疲乏。而且,绿云说得这些话,也没什么价值,于是,她想睡觉了。   绿云有些失望,不过也没表露出什么,看见孟晓打哈欠,赶紧说:“李姑娘,你困了吗?我把被子打开,你睡一会儿吧。”   孟晓点点头,径自睡去了。   不一会儿,蒲缡王子进来了。   绿云轻声叫道:“主人!”   蒲缡王子指了指床上的孟晓,轻轻“嘘”了一声。   绿云笑了:“李姑娘刚刚睡着。”   蒲缡王子轻声道:“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绿云替孟晓掖了掖被角,跟着蒲缡王子走出房门。   “主人,有什么吩咐?”   蒲缡王子问道:“那盒枣糕,她吃了没有?”   绿云答道:“李姑娘说她才吃过早饭,不饿,只吃了一小块。”   “唔。绿云,你听我说,这位李姑娘,身体很是虚弱,需要好好调养。我刚才已经吩咐厨房炖了水鱼,一会儿她醒了,你一定要她将那些汤都喝了。”   绿云好奇道:“主人,你总是说李姑娘身体虚弱,她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啊?可是我看她只是脸色有些发白,其余的,看上去还好。”   蒲缡王子笑道:“小丫头,这些你不懂的,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说完,蒲缡王子转身要走。   “主人!”绿云突然叫住了他。   蒲缡王子转身:“绿云,还有什么事?”   绿云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主人,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一点点……喜欢……喜欢李姑娘啊?”   蒲缡王子奇道:“绿云,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红玉姐姐怎么会那样对待李姑娘?”   “红玉?她怎么对待李姑娘了?”   “刚才奴婢拿枣糕给李姑娘,红玉姐姐看着她一直冷笑,奴婢觉得,她不喜欢李姑娘。”   “哦。”蒲缡王子轻轻叹了口气,“绿云,你不用管这些,你只要服侍好李姑娘就行了,知道吗?”   “可是红玉姐姐她是王后的人啊,我惹不起她的。”绿云小声嘟囔道。   “那又怎么样啊?”蒲缡王子沉下了脸,“就算是王后的人,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绿云,有些时候,你不用理睬她,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好了,回去服侍李姑娘吧,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 第一百零五章 一只乳鸽   贺清风和谨太妃还在为铃儿的不明死因头痛,在王府里展开了大张旗鼓的搜查,对每个人都进行了严厉的审问,包括每名侍妾以及她们的小厮、侍女以及嬷嬷们。   这叫郑欣韵和景蓝十分惊慌。她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秘密商议该怎么把这个风头避过去。   相比较景蓝而言,郑欣韵要镇定一些,因为她只是背后出主意的那个人,而实际操作的,却是景蓝。当然,她也不是一点儿也不害怕,要是景蓝将她供出来,那她也完蛋了。   审问一直持续了三天,贺清风与谨太妃将近一个月来所有接触过铃儿和黎雨萍的人都挨个儿询问了一番,可是一无所获。   三天过去,铃儿的死因查得毫无头绪,令贺清风烦躁异常,加上孟晓失踪,训练军队不顺,仿佛一夜之间,种种不如意的事情都让他给碰上了,因此,不免有些沉不住气,以至于对叶婉柔的态度也很不好。   这天晚上,叶婉柔因为心疼贺清风整日操劳,特意亲手顿了乳鸽,用紫砂锅盛了,送到书房里来。   刚好贺清风正在跟慧明方丈派来的心腹密谈训练军队的事情。为了保险起见,贺清风特意将书房的门窗紧密,并且吩咐江源带了几名侍卫守在门口,说凡是来人,一律要事先禀报,没有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书房。从黎雨萍那里搜出来的两封密信,令他心有余悸。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也许是有人在陷害孟晓,可是万一不是呢?因此,他说话做事,比平时更加小心。   可是叶婉柔不知道今天贺清风突然下了这个命令。做为贺清风的王妃,她享有随时进出东盛王府任何地方的权利,书房也不例外。可是今天,江源面露难色地将她拦住了:“启禀王妃,王爷正在书房内商议要事,不准闲杂人等入内。”   也许是江源太忠于贺清风,也许是江源说话语气过于生硬,反正叶婉柔有些生气。不过,她毕竟修养好,不会指着江源破口大骂,只是说:“江大人,我只是来给王爷送点儿补品,这些天,他太累了。”   江源看了看落雪手里的砂锅,说:“这样吧,这些补品,就由属下来转交给王爷。”   叶婉柔虽然满心不快,可还是答应了:“落雪,将补品交给江大人。”   落雪答应了一声,将砂锅端给江源。   可是叶婉柔多了一个事儿,她看见砂锅上面飘了一片落叶,虽然这片落叶只是在砂锅的盖子上,并不会影响到里面乳鸽的味道吗,可她还是愿意给贺清风最完美的东西,于是上前两步,想用手拂掉那片落叶。   刚好这时候江源接过了砂锅,没料到王妃会将手伸过来,一惊之下,竟然没有接稳,只听“哗啦”一声,砂锅掉在了地上,里面香气四溢的乳鸽汤洒了一地。   叶婉柔、落雪、江源以及几名侍卫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贺清风正在微闭双目,思索着慧明方丈带来的口信。据慧明方丈的这个心腹说,最近,枯鹰涧附近总有一些来路不明的人来来往往,不像是附近的山民,更不像是路过的人,总之,那些人鬼鬼祟祟的,有几次还想往军营里面闯,不过没有成功,被挡了回去。   这个消息,令贺清风十分不安。他在想,难道朝廷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情况?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孟晓和黎雨萍的那两封密信根本没有送出去呀!当然,这不排除那两个女人还送了其他的密信给姜玉容。因此,姜玉容派人来一探虚实。   想到这里,贺清风只觉得脊背后面直冒冷汗。要真是姜玉容发现了这一切,那他就完了。   可是,似乎又不太像。如果真的是姜玉容知道了这些情况,那么她作为太后,完全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到枯鹰涧去探个究竟,根本用不着这么偷偷摸摸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使潞州是他贺清风的封地,可说到底,还是皇帝贺龙吟的。他作为一个王爷,不过是在替人家皇帝守好这块土地罢了。   贺清风仰靠在榻上,双目微闭,思索着那些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候,只听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响,贺清风睁开了双眼,站起身来,并没有走出门,而是大声问道:“江源,出什么事了?”   江源急得满头大汗,弄洒了王妃给王爷做的补品,那可是大罪。他一面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一面高声回应:“回王爷的话,只是打翻了一个砂锅。”   贺清风拉开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砂锅?哪里来的砂锅啊?”   一眼看见了叶婉柔。   叶婉柔一见贺清风,立刻满腹委屈:“王爷,我刚刚炖了乳鸽来给你补身子,可是没想到被江大人打翻了。真是好可惜啊,我花了很多功夫才炖好的。”   贺清风见没什么事,不耐烦地摆摆手:“算啦,一只乳鸽而已,洒了就洒了。柔儿,你有身孕,以后不要这么操劳了,更不要自己下厨,一切事情吩咐下人们去做就是。好了,我还有事情要做,你赶快回去吧,以后没事的话,就不要到前边来了。”   其实,贺清风并不是对叶婉柔不耐烦,只是心思全在枯鹰涧上,所以说话的语气可能不像平时那么温柔体贴,让叶婉柔受不了了。   叶婉柔委屈地站在原地没动,也不说话,只是掉眼泪。   这是她的必杀技,要是搁在往常,贺清风早将她抱在怀里向她赔礼道歉了,直到她破涕为笑为止。可是今天的贺清风实在是没有这个心情,他只想赶紧回到书房,和慧明方丈的心腹商量一个万全之策。最低,也不能让任何不相干的人发现枯鹰涧的秘密。于是说完话,就转身要进去。   忽然,看见叶婉柔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流泪,心里不免有些焦躁:“柔儿,我说过了,一只乳鸽没什么关系,回头我叫厨房再炖一只就是了,你何必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难过?”   叶婉柔终于哭出声来:“王爷,这是我特意炖了来送给你的,没想到,我做的东西在你眼里就这么无所谓。”   叶婉柔还想说,厨房做的东西,和我精心烹制的能比吗?可她最终没说,她已经习惯了让贺清风来迁就她,来猜测她的小女人的心思,然后,享受被夫君疼爱娇宠的甜蜜与得意。   贺清风头痛得要命,要是换了别人,他早就一脚踢到一边儿去了,可现在面对的是他的柔儿,所以,他耐着性子解释道:“柔儿,这两天家里出了很多事情,而且我本身公务也很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陪你,你不要伤心了,赶快回去吧,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就去陪你。”   江源见此情景,自责不已,主动上前领罪:“王爷,都怪属下,没有将王妃做的补品保护好,请王爷责罚。”   贺清风哪里有空去理会这样的琐事,对江源说不要紧,想回到书房去。   “王爷!”叶婉柔又叫了一声。   贺清风只得回过身来:“你又有什么事儿呀?”不耐烦已经很明显了。   叶婉柔咬咬嘴唇:“王爷,江大人弄洒了我给你炖的补品,按照王府的规矩,理应受罚。”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王妃可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啊!平日里,对待一个烧火的丫头,她都是很温和的,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说王妃简直就是观音菩萨。可谁想得到,观音菩萨也会跟人翻脸。   贺清风也是莫名其妙,以前,都是叶婉柔规劝他,要宽待下人,能不打骂就不要打骂,要以德服人,可是今天他的柔儿是怎么了?   其实,叶婉柔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心狠,这太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了,而且,平时,这样的恶人也不是由她来充当,而是由谨太妃充当。也许,她是想尽快树立自己在王府里的威信,要拿出真正女主人的样子来,令下人们服帖。也许,是贺清风无所谓和不耐烦的态度让她受不了,以至于她决计要做出一些事来,引起贺清风的重视。   贺清风皱了皱眉头:“柔儿,一点点小事,就不要小题大作了,江侍卫也是无心的。”   岂料叶婉柔这一次态度异常坚决:“不行!要是今天不责罚他,那么以后,谁还会将我这个王妃放在眼里!”   落雪和侍卫们都不敢吭声。尽管他们刚才都亲眼看见,那个砂锅是为什么才会掉在地上的。   江源更加不敢为自己辩解,因为,他没有接好砂锅也是事实。虽然不明白王妃为什么今天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可依然低着头,等待处罚。   贺清风觉得筋疲力尽:“柔儿,最近发生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拿出来做文章啊。”   叶婉柔双眼含泪,直视着贺清风:“王爷,我作为你的妻子,难道连这么一点儿权利都没有吗?上一次,你的一名侍卫跟着韵儿妹妹去寺院烧香,只是因为不小心踩到了韵儿妹妹的裙角,就被打了二十大板。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说,那不过也是一件小事呢?你为什么就可以由着韵儿妹妹的性子随意责罚侍卫呢?而我,你的王妃,就不可以?” 第一百零六章 发火   贺清风实在是没有耐心了,冲着叶婉柔吼道:“你有完没完啊?一点点小事情,一只乳鸽,就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吗?就算江源打翻了你炖的补品,可我打算看在他这么多年对我忠心耿耿的份儿上免去对他的责罚,不行吗?”   叶婉柔从来没见过贺清风冲着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儿,一时间,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恨声道:“好!好!王爷说得真好!我明白了,原来,我在王爷心目中连一个侍妾都不如。”   说完这句话,叶婉柔转身就走,甚至都等不到落雪来搀扶她。   落雪生怕她摔倒,毕竟已经怀孕了,而且此时正值冬季,地上有些地方已经结了冰。于是赶忙紧跑几步,上前扶住了她,轻声劝解:“王妃,你这是何苦呢,王爷最近事情多,心里烦闷也难免,你也该替王爷想想啊。”   叶婉柔实在是气急了,也顾不得旁边面面相觑的几名侍卫,只是哭道:“我正是因为替他着想才炖了补品特意送来的,可是,人家根本不稀罕,我为什么还要低三下四地求人家稀罕?落雪,我们回去吧,王爷不欢迎我。”   贺清风张了张嘴唇,似乎是想挽留一下,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叶婉柔离去。   其实,叶婉柔心里是希望贺清风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的,毕竟,五年夫妻,那情分不是一次拌嘴就可以抹杀掉的。她希望贺清风能挽留她,哪怕只是一句话,她也满足了。   可是贺清风并没有这个打算,而是转身回到了书房。刚好叶婉柔回头看见,伤心得无以复加,哽咽着走了。   很快,谨太妃就来到了紫竹苑,安慰受了委屈的儿媳妇。   “柔儿,你也知道,这几天风儿忙得焦头烂额,心里不免烦躁,其实也不是针对你,你就不要往心里去了,好不好?再说了,生这么大的气,对孩子也不好。”   叶婉柔自打出生,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在娘家,父母哥哥姐姐们都很护着她,从不让她受委屈,出嫁后,婆婆和夫君对她也是百般呵护,所以,冷不丁受了这番责斥,而且还是当着很多下人和侍卫的面,她一下子很难接受,以至于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母亲,王爷是不是讨厌我了?我这么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净给他添麻烦。”叶婉柔一边流泪一边诉着委屈,“我太没用了……要是我能像母亲一样聪明能干就好了,王爷也不至于这么厌烦我。”   谨太妃叹息道:“柔儿,其实,作为一个女人,并不需要太多的智慧,尤其是夫君心里有你的时候。”   叶婉柔直摇头:“可是母亲,您不是也具有很多的智慧吗?”   “那是母亲以前在皇宫里面没有办法,其实,母亲刚刚入宫的时候,也只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可是后来……为了活下去,为了保住风儿,我才会变得这么有心计。”谨太妃的神情有些恍惚,“柔儿,你的想法并没有错,你想在大事上助风儿一臂之力,这对于风儿和你,都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可是柔儿,你先得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呀,而且,你还得好好调养身体,想做风儿的贤内助,没有一副好身体是不行的。”   叶婉柔已经平静了下来,但仍然伤心:“母亲,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一点点补品就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只是生气王爷不能一碗水端平。为什么上一次韵儿就可以责罚侍卫,而我就不能?”   谨太妃耐心解释:“江大人和别的侍卫是不一样的,他跟随风儿多年,对风儿忠心耿耿,当年风儿与北燕国交战的时候,他还救过风儿的命,风儿待他自然与别人不同。”   这个时候,叶婉柔的气已经消了,只是觉得面子上下不来,而且,之前她也并不是真心想要惩罚江源,只是气不过贺清风对她太冷淡而已。回到紫竹苑好好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不太讲道理,为了一点点小事,居然要责罚贺清风最倚重的侍卫,是有些过分了。而那一次,郑欣韵责罚的,只是一个低级的小侍卫,哪里能和江源相比?   谨太妃看叶婉柔低头不语,了然笑道:“今天的事,是风儿不对,回头啊,我一定好好说说他,让他到这里来给你赔礼道歉。但是柔儿,你也要有台阶儿就下,不要太执拗了。”   叶婉柔点点头:“我知道了母亲,我都听您的。”   然后,谨太妃又来到贺清风这里,让他去哄哄叶婉柔。   可是贺清风的气还没有消,不肯去向叶婉柔低头。   谨太妃急道:“风儿,柔儿是你的妻子,你就是给她说两句好话又能少你什么呢?你别忘了,叶大人是因为柔儿的原因才肯冒险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小女儿,叶大人干嘛要与太后作对?再说了,柔儿又没做错什么,只是嘴上没有饶人,你何必要这么认真?刚才,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你就给她这个台阶儿下,于大家都好。”   贺清风低下了头,半晌,才闷闷地说:“母亲,儿子只是不明白,柔儿为什么突然会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啊!她总是那么懂事,总是以大局为重,可是今天,她竟然要责罚江源。江源是谁?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总不能做那种恩将仇报的小人吧!”   谨太妃笑道:“所以说呢,柔儿已经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了,你回头去给她说两句好话,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以后谁也不要再提。对了风儿,你从醉春楼抓来的那个什么红莲姑娘,你打算怎么处置?”   贺清风无奈道:“本来,儿子是想从她的口中知道,那天在醉春楼表演《霓裳》之舞的是不是晓儿,可是,她坚持说是她自己跳的。儿子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她,于是再次到醉春楼去,见到了那天跳舞的女子,可是,那个女子真的不是晓儿,虽然儿子感觉,那就是她,可是,真的不是。那个女子虽然跳舞和晓儿跳得一样出色,但是她的筝弹得太糟糕了,和晓儿简直没法儿相比。而且,我看到了她的脸,十分丑陋,绝对不是晓儿。”   谨太妃很是失望:“那么,依你看,晓儿会去了哪里?她不会遇到什么不测吧?”   贺清风急切地说:“不会的,晓儿一定不会出事的。她只是怨恨我,因为是我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失去了孩子,她一定是躲起来不愿意见我。”   谨太妃慢慢说:“但愿如此吧。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简直让我们来不及应付。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查清楚铃儿的死因,说不定,会从她身上知道更多。”   贺清风点点头:“是啊,儿子也是这么打算的,既然晓儿暂时找不到,那么只有先把眼前的事情弄清楚。这几天,我们已经审问过了府里所有的人,包括每名侍妾,可仍旧毫无头绪。只有景蓝的侍女,小菊和小荷说过,景蓝曾经给晓儿以前的侍女冬梅给过一个碧玉手钏,可是,一个碧玉手钏能说明什么呢?”   谨太妃若有所思地说:“也不能这么轻率。一个碧玉手钏虽然不值什么钱,可若是平白无故送给一个侍女,那就不太正常了,而且这个侍女并不是她的人。不过,我们也不能拿这个来做文章,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了。这样吧,我们就让铃儿的魂魄再现,吓唬吓唬那个害死她的人。”   “好主意!”贺清风眼睛一亮,“母亲,还是你的办法多,要是柔儿有你一半,我也就不用这么操劳了。”   谨太妃一笑:“柔儿从小娇生惯养,我可是在葫芦庙里翻过筋斗的。不过,柔儿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给你帮倒忙。风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贺清风了然一笑:“母亲的意思,儿子自然懂得。儿子这就安排铃儿的事情。”   东盛王府的洗衣房,几个粗使的侍女一边洗衣服一边闲谈。   其中一个爱八卦的侍女神秘地说:“你们知道吗,最近,后院里闹鬼了。”   其他几个侍女吓了一跳:“真的假的?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吓人啊,要是被吴管家知道了,准要割掉你的舌头。”   八卦侍女气得将衣服一扔,双手叉腰:“哼!我说的可都是千真万确的,这两天晚上,有人亲眼看见,铃儿穿着临死时候的衣服,在望月轩里徘徊游荡,而且,还总是在池塘上的那座游廊里走来走去。”   “啊——”一个年纪很小的侍女吓得扔掉了手里的衣服,抱住脑袋。   八卦侍女得意地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继续说:“这两天,望月轩的下人们都在偷偷议论,说铃儿是被人推到池塘里去淹死的,因为她是冤死的,所以,魂魄找人报仇来了。”   一个老嬷嬷狐疑道:“可是,既然已经成了鬼魂,难道还不知道害死她的人是谁吗?还要找来找去的。”   八卦侍女正要再说话,突然听见采烟不满的声音:“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偷懒嚼舌根儿呢,怨不得我们韵姑娘的几件衣裳,我来催了好几次都说没洗好。” 第一百零七章 冤魂   洗衣服的侍女们急忙停止谈话,起劲儿地洗着手里的衣服。   采烟很不满意地嚷嚷:“喂!我说话你们都没听见吗?我问你们,前两天送来的韵姑娘的衣服洗好了没有啊?”   众侍女互相看了一下,继续默然干活儿,因为她们都不知道,郑欣韵的衣服究竟是不是洗好了。每天,她们洗衣房都要收到来自主子和半主子们的很多脏衣服,甚至还有丝帕鞋袜之类的东西,哪里记得清楚哪件是这个人的,哪件是那个人的,当然,主管的嬷嬷们是知道的,但具体洗衣服的侍女们不管这些。   采烟又提高了嗓门儿:“你们都聋了不成……”   话才说到一半,一眼瞥见了前面那个八卦侍女正在洗的两件衣服,正是前两天她送到洗衣房来的。而且,她还看见,那个侍女正在用力地搓洗着那两件轻纱制成的衣服,几乎要把那两件衣服给揉破了。   采烟三步两步抢上前,一把推开八卦侍女:“你干什么这么用力啊,生怕这两件衣服洗不破是吧?”   八卦侍女摸不着头脑,可也不敢得罪采烟这样有头有脸、主子很受宠的侍女,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采烟气呼呼地从水池里捞起那两件衣服,冲着八卦侍女吼道:“你知道这两件衣服多么贵重吗,而且料子也不是很结实,你这么揉搓,弄坏了怎么办?韵姑娘还怎么穿啊?”   大家明白过来了,这两件衣服,正是前两天采烟送过来的韵姑娘的衣服。当时,采烟将这两件衣服交到了管理洗衣房的范大娘手里,特意叮嘱一定要与其它的衣物分开来洗,因为这两件衣服的料子,是王爷特意上次给韵姑娘的,因为王爷觉得只有韵姑娘适合穿这种艳丽的衣料。当时,范大娘满口答应,说一定小心对待,将这两件金贵的衣服交给了八卦侍女,让她单独洗涤。可是八卦侍女这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太专注于灵异现象了,竟然将范大娘的叮嘱忘了个干净。   八卦侍女醒悟过来,自己犯了错,本想抵赖,可是那两件湿淋淋的衣服就在采烟的手上,铁证如山,只得跪在范大娘跟前求饶。   范大娘急忙将自己撇清,对着采烟反复解释:“采烟姑娘,你听我说,大前天,我就把韵姑娘的这两件衣服给了彩云这丫头,特意叮嘱了她要分开来洗,可她就是个猪脑子,没记性,竟然给搅和到一块儿去了。这可不能怨我啊!”   叫做彩云的八卦侍女急得直哭:“可是,我要洗的衣服太多了,哪里记得那么清楚啊,而且,这两天我被府里闹鬼的事情吓得睡不着觉,光顾着害怕了,所以就……”   采烟对铃儿魂魄显现的事情也略有耳闻,现在听见洗衣房的人都这么说,不免有些心虚,因为她就是郑欣韵的左膀右臂,郑欣韵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她经手的,包括与景蓝密谋害死铃儿和让孟晓小产。   当即,采烟变了颜色,厉声道:“什么闹鬼啊!不要胡说八道!”   采烟色厉内荏,其实,她自己心里最害怕,因为当初是她提醒了景蓝,从望月轩道王府医馆,要经过一个池塘,而那里人也很少。她不知道,铃儿的冤魂会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范大娘急忙给采烟说好话:“采烟姑娘,不要生气了,这两件衣服我亲自来洗,我保证,不弄坏一点点。等熨好了,我送到韵姑娘那里去。”   采烟因为心里有鬼,也顾不上和洗衣房多计较,匆匆撂了几句诸如“要是弄坏了看我不收拾你”之类的话,赶紧走了。她很想问问彩云那个鬼魂的详细情况,可又不敢,只得赶紧回去向郑欣韵汇报。   一回到畅风园,刚好景蓝也在那里,采烟只听见郑欣韵在训她。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没事的话,不要总是到我这里来,这两天,太妃和王爷一直在查铃儿的事情,我们突然过从甚密,被人发现可怎么办?”   景蓝已经顾不得计较郑欣韵的态度了,只是急急地说:“韵姐姐,我不来找你商量,难道去找王爷和太妃商量这件事情吗?你说,铃儿不是真的冤魂不散吧?”   郑欣韵冷笑一声:“就算是她冤魂不散,要索命的也是直接害死她的人。”   景蓝觉得自己上了这个女人的当。当初说的好好的,两个人一起合作,除掉孟晓和黎雨萍,出了事情,两个人一起顶着,可现在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还没真的出事呢,这个女人就要过河拆桥。   景蓝恨得牙根痒痒,但也不好立刻就得罪郑欣韵,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韵姐姐别忘了,这件事情,你也有份的。既然铃儿已做了冤魂,那么一定什么都能看得透,不会那么糊涂,放过了真正的原凶。”   郑欣韵听出来,景蓝的话里面有了威胁自己的意味,也有些害怕,害怕万一景蓝孤注一掷,豁出去了将自己也拉下水,那么,最后遭殃的还不是自己?   于是,郑欣韵笑道:“我也没说什么呀,看把你急的。好了,事情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再说了,这些也只是传闻而已,又没有谁说,亲眼看见铃儿了,我们还是不要先自己乱了阵脚。先静观其变吧。我说不要让你总到这里来,也是为了你好,要是让人看见,又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人告到太妃那里,太妃本来就心思多,她一定会审问我们两个的。刚刚过去的审问,我们好不容易才应付过去啊,我可不想再被那个老太婆一双眼睛盯着看了。说实话,她看着我的时候,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景蓝表示赞同:“是啊,太妃她老人家要是认真起来,可真是够呛。那好吧,我以后少来为妙,可是有一句话,我也不得不讲。如今,我们已经站在一条船上了,如果我们齐心协力,将这条船划到对岸去,那么我们都是平安的,如果,我们自己先生了嫌隙,不齐心,难保这条船不会翻的,到时候,大家都没得救!”   撂下这句话,景蓝就走了,气得郑欣韵使劲儿用指甲掐着手心里的肉,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采烟小声劝他她:“小姐,当初我们选中她的时候,不就是因为她这股子狠劲儿吗?而且,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郑欣韵回过气来:“我明白这个,只是气不过她居然要挟起我来了。哼!也不看看,她算什么东西!”   采烟岔开话题:“小姐,刚才我去洗衣房了。”   郑欣韵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那两件衣服,惊叫道:“对了,你去洗衣房,那我的那两件衣服呢?这两天我要穿的。”   采烟叹气道:“还没洗好呢。不过小姐,那两件衣服那么单薄,你干嘛大冬天的要穿着它们?”   郑欣韵黯然道:“因为那是王爷赏给我的。他说过,全王府里,只有我适合穿那种鲜艳的衣服。”   “可是王爷好久都不来这里了,你这是何苦呢?白白冻坏了自己,真是不划算。”采烟叹息道,“那两件衣服太单薄了,就算你外面穿上狐狸毛的斗篷,可里面是钻风的。”   郑欣韵几欲掉下泪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再说景蓝,从郑欣韵那里出来,怒气冲冲地往回走,一面走一面还不停地诅咒:“哼,想落井下石,以为我那么好欺负啊。惹火了我,大家都别想好过!”   忽然,只觉得眼前一阵凉风掠过,急忙定睛细看,一个淡黄色的影子飞快地晃过眼前,再一眨眼,又不见了。   景蓝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因为这时候天色已经有点儿暗了,都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她特意挑这个时间来见郑欣韵,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吃饭,碰到人的机会很少。   景蓝四处看了看,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不觉自语道:“真是自己吓自己啊。”   继续往望月轩走去。   可是,那个淡黄色的影子又出现了,这一次,那影子只是不徐不疾地跟着她,她走得快,影子也飘移得快,她走得慢,影子也飘移得慢,而且始终与她保持着不变的距离。   景蓝的恐惧达到了极点,不顾一切地飞奔起来,慌乱之中还走错了路,竟然跑到了她将铃儿推下池塘的那座游廊上面。景蓝披头散发,冲着那个影子大喊:“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不要来找我。”   可是,影子并不听她的话,慢慢飘到了她的眼前。   景蓝哆哆嗦嗦,话都不会说了:“铃……铃儿……你……你不要过来……我我……我不怕你,你不要……不要装神弄鬼……”   淡黄色的影子并不答话,而是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池塘里面推。   景蓝紧紧抓住游廊上的木栏杆,拼命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第一百零八章 灭口   听到景蓝的呼救声,吴管家带着很多小厮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吴管家看着瑟瑟发抖的景蓝,焦急地问道:“景姑娘,出什么事了?”   景蓝看见来了很多人,胆子壮了一些,指着前面说:“刚才我看见了……”   忽然,她闭上了嘴巴。因为她刚刚才想到,不能把自己看见铃儿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否则,贺清风和谨太妃就会怀疑是她害死了铃儿。如果不是她,干嘛要害怕成这样?   于是,景蓝说:“哦,没什么,我刚才因为天黑,不小心差点儿掉进了池塘里。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吴管家关切地说:“没事就好。景姑娘,天都黑了,你出来散步,怎么也不带个下人呢?这要是万一出了事情,可怎么好?”   景蓝说:“下人们都忙着呢。再说是在家里散步,我想没事的。”   吴管家又说:“下次可不能一个人出门了,最近府里不太平,很多人都说铃儿的魂魄在寻找害死了她的那个人。”   景蓝本来已经不是很害怕了,可听见吴管家这么一说,又惊恐起来:“是吗?”   吴管家笑了笑:“小人该死,不该说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让景姑娘担心。好了,小的送景姑娘回去吧。”   景蓝点点头,跟着吴管家往望月轩走去。   晚上躺在床上,景蓝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仿佛那个淡黄色的影子在房间里飘来飘去。景蓝确定自己真的是遇到铃儿的魂魄了,而不是有人故意装鬼吓她。因为那个影子就像是没有体重,就像一张淡黄色的纸一样飘忽不定而又无法摆脱。如果是人装的,怎么可能移动得那么快那么轻巧?   一直到了子时,景蓝依然毫无睡意,辗转反侧了半天,最终壮着胆子爬起来,披上棉袍,拿了一些香烛纸钱什么的,偷偷来到后院,打算给铃儿祷告一番。那些香烛纸钱,是谨太妃特意允许她留存的,因为谨太妃听说景蓝父母早亡,所以格外开恩,允许她每年除夕、上元、中元和下元等几个节日的时候祭奠父母。这些天,除夕就要临近,所以景蓝提前领到了这些物品。   景蓝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铃儿,你不要缠着我了,赶快投胎去吧,说不定,下一辈子你就不是做下人的命了,能当个千金小姐呢……”   烧了很多纸钱香烛,觉得应该差不多了,景蓝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准备回房间睡觉。可是刚刚一转身,那个淡黄色的身影赫然在目,依旧是浑身滴着水。   景蓝拼命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喊叫出来,鼓足了勇气瞪着那个影子:“你究竟想怎么样啊?不错,是我将你推下池塘的,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死的人就是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能理解我吧,是吗?”   由于极度的恐惧,景蓝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淡黄色的身影说话了,可是,那声音就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你为什么要害死我?为什么?”   景蓝惊恐之际,并没有发现,其实这个身影在地上是有影子的。情急之中,她突然想起来鬼魂是怕火光的,于是突然返身抓起地上还未烧尽的纸钱,也顾不得烫,朝着那个身影掷了过去。   就在那淡黄色的身影躲开的一瞬间,景蓝终于发现了地上的影子。   几乎与此同时,贺清风脱去了身上的伪装,扑到景蓝面前,锁住了她的喉咙:“原来你就是那个凶手。”   景蓝万念俱灰,知道已经让贺清风抓到了自己口供,一时之间无可辩驳,只得闭上双眼,等待贺清风的裁决。   贺清风将她带到了王府的牢房里。   景蓝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惩罚,可是她不打算就此便宜了郑欣韵。想当初,就是这个女人,刻意接近自己,利用自己来对付孟晓,而现在出了事,她竟然能够置身事外。   贺清风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不相信这样娇美的容颜下面,居然包藏着一颗狠毒的心。   “你为什么要害死铃儿?你在望月轩,她在畅风园,你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她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吧。”   景蓝默不作声。她是在思考着,怎样将郑欣韵也扯到这件事里面,同时又不会透露出孟晓其实是被冤枉的事实。相比较之下,她更加愿意看到孟晓遭受不幸。   贺清风有些不耐烦:“景蓝,本王劝你还是快快从实招来,否则,本王就要用刑了。”   景蓝浑身一激灵,看了看这间牢房里摆放着的各种刑具,有麻绳,有钢鞭,有已经烧红的烙铁,还有用来扎进人的指甲缝里的钢针。   想了想,景蓝平静地说:“王爷,我之所以要害死铃儿,是因为这都是韵姑娘叫我这么做的。”   “韵儿?”贺清风越发糊涂,“这件事情和韵儿有什么关系?”   景蓝闭上了眼睛:“王爷,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你愿意相信也好,不愿意相信也罢,总之,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就是郑欣韵。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没必要跟你说谎。”   贺清风不相信,喃喃自语道:“不,这不可能?韵儿怎么会去害死一个无辜的侍女?”   景蓝冷笑道:“王爷,在这座东盛王府之内,你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当初,你能想得到,我们四个人全都是太后派来的细作吗?”   贺清风思索了一会儿,吩咐江源看好景蓝,自己则先走了。   景蓝因为害死侍女铃儿被关进牢房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府。这个消息,令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却令郑欣韵和采烟主仆两个心神不宁。   郑欣韵不安地和采烟商量:“你说,景蓝会不会将我供出来呀?”   采烟也是毫无头绪,不过她比郑欣韵稍稍冷静一些,说:“应该不会吧。如果她要说的话,早就说出来了,何必等到第二天?我听人说,她是昨天晚上被抓进牢房的,那么王爷应该连夜就审问了她,而现在,一夜时间过去了,王爷都没有来找我们的麻烦,那就说明,她没说。”   郑欣韵赞同道:“你说得有道理,的确是这样。”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可是采烟啊,说不定昨天天太晚了,所以王爷没有来得审问她,她没有机会说,可是,这并不等于她后面就不会说。景蓝不是一个好心肠的人,在很多时候,她比我狠多了。”   采烟也担心了起来:“那么小姐,这该怎么办呢?”   郑欣韵咬咬牙:“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看着她咬牙切齿目露凶光的样子,采烟试探着问道:“小姐,你该不会是想……”   郑欣韵深吸一口气,看着屋顶:“没错,我只能这么做了。”   “可是小姐,你得想好了,景蓝如今被关在牢房里,有很多侍卫看押,我们哪里找得到机会啊?”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郑欣韵的目光愈来愈狠厉,“那一次,我们不是也让孟晓小产了吗?”   “你说什么?”听了江源的回报,贺清风惊愕得快要跳起来,“景蓝死了?”   江源耷拉着脑袋:“回王爷,景姑娘的确是死了。就在刚才,她吃了厨房送来的饭,突然口吐白沫,属下赶紧去救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气绝身亡。”   贺清风跌坐在椅子里:“怎么会这样?”   江源说:“属下已经命人将厨房里所有的人都看了起来,不许他们随意走动,等候王爷吩咐。”   贺清风皱着眉头,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景蓝说出的那个名字:郑欣韵。   今天,他本来是想到郑欣韵那里去探探虚实的,证实一下景蓝究竟是在说谎还是郑欣韵真的参与了谋害铃儿的事情。可是还没等他去畅风园,就听见了这个坏消息。   郑欣韵。郑欣韵。   贺清风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自己非常熟悉的名字。难道,真的是她?否则,怎么会这么巧?景蓝刚刚说出了她,就死了。   贺清风审问了厨房里所有的人,可是并没有发现任何投毒的证据,因为他们都可以互相作证。   又问了送饭的小厮,想知道他在送饭到牢房去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异常。可是小厮茫然地摇着头说,什么也没遇到,他很顺利地将饭菜送到了牢房,然后就回去了,也没等得及收拾碗筷,因为打算送晚饭的时候再来收拾。   贺清风彻底失去了线索,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贸然去询问郑欣韵。这一来,万一不是她,岂不是白白伤了她的心?这二来么,如果真的是她,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开口。   不过,贺清风还是不打算放弃这个唯一的线索,一种直觉告诉他,铃儿的死,与孟晓的小产、还有那两封密信,有着密切的关系。至少,铃儿也是知道一些内幕的,要不然,为什么会惨遭毒手?可如今,铃儿死了,景蓝死了,孟晓又不知去向,他想弄清楚这一切,真的无从下手,只能先从郑欣韵那里找到突破口了。 第一百零九章 找茬儿   景蓝死了,郑欣韵可算是长出了一口气。这下子,就没有人能够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告诉别人了,尤其是告诉贺清风与谨太妃。   当然,采烟作为她的心腹侍女,对她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不过郑欣韵并不担心这一点,她有足够的把握,采烟不会将这些说出去。她信任采烟,就像采烟依赖她一样,永远不会改变。   这一天,贺清风终于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径直来到畅风园,看望了这里所有的侍妾,并给她们每个人赏了一件首饰,说是补偿她们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惊吓。因为这一阵子家里的事情太多了,闹得鸡飞狗跳的,还闹出了两条人命——黎雨萍不算,因为她本来就是罪有应得——而且为了这些事情,他冷落了她们很长时间,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事情已经真相大白,铃儿死于景蓝之手,而景蓝,也畏罪自杀了。   侍妾们长吁了一口气,她们终于可以重新得到贺清风的关注了。可是郑欣韵更加慌乱,她不知道贺清风是聪明过头了,还是想早早了结这些事情,或者说,他对于死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妾和一个小小的侍女根本就不在乎,更或者,他认为向景蓝这个细作早就应该死掉,总之,一向英明的东盛王竟然在没有彻底查清这两条人命的情况下,就草草地宣布,景蓝是畏罪自杀,这太不符合贺清风一向的作风了。   不错,景蓝和铃儿,都是这座王府里无足轻重的人,可是东盛王府的传统是,下人的命也是命,不管这个下人身份有多么卑微,甚至可以受到主子们和其他稍有脸面的下人们的责骂,但是,只要出了人命,那就是不得了的事情,贺清风和谨太妃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而不是像这一次,什么都没去查,就草草结案了。   郑欣韵心怀鬼胎,面对贺清风的道歉和抚慰,强颜欢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而且,贺清风越是和颜悦色若无其事,她就越是慌张不已。   贺清风拿出了给她的首饰,那是一枝金丝攒成的、镶嵌着一颗枣子大小的翡翠的凤钗,十分贵重。   贺清风微微笑着:“韵儿,这几天来,家里出了很多事,本王忙得什么也顾不上,都没来看看你,你不会怪本王吧?”   郑欣韵连忙摇头:“不不不!妾身怎敢责怪王爷?王爷以大事为重是应该的。”   贺清风说:“嗯,还是韵儿懂事,不像有的人啊,只是一味地埋怨本王。”又很自然地将那枝凤钗轻轻插进了郑欣韵的发髻里面,“本王就知道,韵儿不会埋怨的,所以,本王赏给你最好的东西。来,照照镜子看,喜欢吗?”   郑欣韵不知道贺清风这算是什么意思,难道对自己连一点点怀疑都没有吗?据她得到的可靠消息,景蓝在牢房中,的的确确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难道,贺清风充耳不闻?还是太相信自己了,认为景蓝纯粹是在拉自己垫背?   所有这些疑问,郑欣韵根本不敢开口向贺清风证实,而只能在心里猜测。由于猜测而显露出的心神不宁,被贺清风尽收眼底。   贺清风温柔地看着郑欣韵:“韵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身体不舒服吗?”   郑欣韵急忙摇头:“没……没有……可能只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吧。”   贺清风立刻沉下了脸,吩咐道:“来人!”   采烟在外面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忐忑不安地向佛祖祈祷,祈祷郑欣韵一定要沉得住气,千万不要露出什么马脚给贺清风逮着了。刚开始,贺清风并没有任何怀疑郑欣韵的意思,采烟松了口气,可没多长时间,就听见贺清风很不高兴地吩咐“来人”,心里一惊,又想着赶紧进去伺候,慌乱之中,竟然踢到了一个小杌子。   贺清风对着郑欣韵皱起了眉头:“你这里的人太不懂规矩了,怎么弄出来这么大的声音?”   郑欣韵急忙走到外间,呵斥了采烟一句:“你在干什么?都惊扰了王爷。”   采烟委屈地扶起那个小杌子:“不小心踢翻了这个小杌子。”   郑欣韵说:“赶紧进来伺候,王爷有吩咐呢。”   采烟顾不上脚趾头痛——刚才踢到小杌子的时候,一定是伤到脚趾了——赶紧跑进里间。   “回王爷的话,奴婢来了。”采烟低眉顺眼,低声说道。   贺清风很不高兴地看着她:“你是韵儿的侍女吗?”   采烟依旧低着头:“回王爷的话,是的。”   “你是怎么服侍韵姑娘的?居然韵姑娘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一定是你这奴婢没有小心伺候。还有啊,刚才你在干什么,居然弄得这里惊天动地的。”   采烟急忙跪下:“回王爷的话,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刚才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杌子。”   贺清风黑着脸说:“你这奴婢,毛手毛脚的,吓到了韵姑娘怎么办?”转头对郑欣韵说,“韵儿,你这里的侍女不行啊,本王打算从太妃那里要两个手脚利索的来服侍你,你的这个侍女,做事粗粗拉拉的,难免服侍不周,就让她到洗衣房去做粗活吧。”   郑欣韵和采烟同时愣住了。她们真的不明白,对侍妾们的侍女一向还算宽容的王爷这是怎么了?居然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失误,就要把一个侍女赶到洗衣房去?   郑欣韵是舍不得让采烟去那种地方的。那里的下人们,一年四季都将一双手泡在冷水里,不停地洗涤着主子们的衣服,甚至包括一些有头有脸的下人们的衣服,比如吴管家的,比如谨太妃和王妃的侍女们嬷嬷们的,他们的手,永远都是粗糙的,冬天,还会长冻疮,裂口子,有时候,痛得连睡觉都困难。采烟虽说是郑欣韵的侍女,可两人情谊非常,郑欣韵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看着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采烟跳进那个火坑。   于是,郑欣韵赶紧向采烟使了个眼色。   采烟立刻会意,不停地磕头求饶:“王爷,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贺清风面无表情:“那怎么行?本王既然已经话已出口,那就绝没有收回去道理。再说了,是你自己有错在先的。依本王看啊,你这丫头根本就不配服侍韵姑娘,你这么毛手毛脚的,今天踢倒一个小杌子,明天再撞翻一个花瓶,后天再……韵姑娘这里能有多少东西,经得起你这么折腾?罢了,本王看洗衣房最适合你,你今天就过去吧,回头本王会跟吴管家说一声,让他好好安排你。”又安慰郑欣韵,“韵儿,你不用担心,太妃那里的侍女,一个个都是极小心谨慎的,一定能让你满意。对了韵儿,刚才本王已经吩咐了厨房,让他们做几个你爱吃的菜,等会儿,我们一起用饭。”   郑欣韵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本来,她是打算替采烟求情来着,可是贺清风说的那一番话,简直让她无从张口。而且,贺清风说了,要跟她一起用饭,这一顿是晚饭,这么说,他很有可能今天晚上留在这里了?   郑欣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弄得有些飘飘然,以至于都忘记了贺清风刚进门时她还告诫自己不要丢掉的警惕,更忘记了对采烟的情谊。   因此,郑欣韵没有吭声,眼看着吴管家带了人来,将采烟带走了。而且,她只顾着讨好和清风了,竟然没有注意到,采烟临走的时候,虽然依旧低着头,可是,她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目光,一直射到了她的身上。   其实,郑欣韵是故意不看采烟的。她心里很清楚,若是这个时候替一个侍女求情,那么就等于将贺清风主动亲近她的这个大好机会给推到一边儿去了。郑欣韵有自己的想法,今天好好服侍贺清风,让他高兴,等过两天他的气消了,自己再去求他将采烟要回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是这些想法,她没办法跟采烟说,只能寄希望于采烟自己能明白。   只是采烟不明白,突如其来的厄运将她弄懵了。她突然之间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跟在王爷宠妾身后耀武扬威的日子,而要和那些粗使的侍女们一样,将自己白嫩的双手浸泡在冷水中,为别人洗出一件又一件鲜亮的衣裙。   采烟甚至连哭都没有哭,因为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洗衣房的范大娘将她安排在一间一共有十来个地铺的朝北的房间里时,她才大放悲声。不过也很快就被幸灾乐祸的范大娘给呵斥住了:“哭什么哭啊?不知道这些天府里事情多吗?你这是给谁嚎丧呢?”   范大娘可没有忘记,前两天,这个采烟还仗着自己是郑欣韵的贴身侍女,来到洗衣房,对着她们大呼小叫,指责她们没有及时洗好郑欣韵的衣服。范大娘看着一脸落魄的采烟,得意洋洋地想,这下子,你这丫头可落到我的手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出出这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