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往事历历在目
孟晓双腿一软,这才感觉到害怕,不由得坐在椅子上,气喘嘘嘘地问:“真的,都走了吗?”
檀姑姑将孟晓又领回了原来那个房间,抱歉地笑了笑:“我先去洗洗脸,换个衣服。”
孟晓了然一笑:“姑姑请便。”
不一会儿,檀姑姑又像昨天晚上那样,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孟晓真心道谢:“檀姑姑,谢谢你。”
檀姑姑心有余悸地说:“不要谢我,是你的歌声救了你自己。其实,刚才我也是捏着一把汗呢。要是御林军不管不顾硬闯进那个房间去搜查,那么,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保你周全了。”
“为什么帮我?”孟晓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其实,她应该是个妇人了,但是,孟晓仍然觉得她很年轻。
檀姑姑笑了:“只要是与姜玉容作对的人,我都愿意帮助。”
“为什么?”
二十二年前的一个雪夜。
金枫国皇宫内,蓝妃衣紫檀满头大汗,死死咬着嘴唇躺在床上,双手几乎把身边的床单都要抓烂了。临产前的剧痛,让她几乎昏厥过去。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昏过去,她一定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生出来。一定是个可爱的小皇子吧,太医们都说,她会生个小皇子。算起来,这应该是皇上的第三个儿子了。蓝妃知道,就算自己生下皇子,处境也不会有所改善,谁叫她的哥哥参与谋反了呢?她作为罪犯的妹妹,能保住性命、还能将孩子生下来,这已经是皇上和皇后给她的莫大的恩惠了。她别无所求,只求自己的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哪怕以后做不成王爷,只是做个普通百姓,只要能自食其力,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也是好的。
几个接生婆吊着个脸嘟嘟囔囔:“真是运气不佳,来给蓝妃接生,要是能给皇后接生的话,赏银一定多得拿都拿不住了。”
另一个接生婆劝她道:“算啦,蓝妃娘娘这里也有赏的。”
“那能比得上皇后那边吗?”第一个接生婆气呼呼地嚷道,同时手底下也更加粗暴。
很疼。很疼。但是蓝妃已经麻木了,只是默默流泪,祈祷自己唯一的心愿——让孩子平安降生——能被上苍所接受。
作为一个参与谋反的罪犯的妹妹,她能怎么办?从哥哥被抓抓进天牢的那天起,她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尽管皇上没有削去她的封号,可那已是形同虚设,连宫里地位最低的太监宫女,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第二个接生婆虽然也对自己不能去给皇后接生而是给这个倒霉透顶的蓝妃接生十分不满,可心肠还不错,叮嘱她:“蓝妃娘娘,一定要用力,不要叫喊。一叫喊,力气就会攒不住了。”
蓝妃忍痛点点头,咬紧下嘴唇,又开始用力。
正在这时,只听凤翔宫那边传来一阵凄惨的哀嚎声,惊得接生婆们停止了忙碌,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一个小宫女气喘吁吁闯进来说:“不好啦,皇后娘娘生了死胎!”
连躺在床上已经快疼晕过去的蓝妃都吃了一惊。
正在这时,蓝妃觉得又一阵剧痛袭来,这次阵痛,比前面的那几次都要厉害,她还记着接生婆的话,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而是用力,再用力。
终于,随着一阵嘹亮的啼哭,接生婆们惊喜地喊道:“是个小皇子啊!”
“哎哟哟,这脚心还有胎记呢!还是红色的!脚踩红云,脚踩鸿运,一准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蓝妃虚弱地说:“各位嬷嬷……能不能……让我看看小皇子?”
心肠不错的那个接生婆将小皇子抱到了她的枕头边。
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家伙。
蓝妃笑了,强撑起身体,将儿子的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最后,看见了儿子左脚下面的那一大块红色的胎记,呈彩云状。
觉得一阵头晕,急忙用手扶住了。
宫女上来说:“娘娘,小皇子已经平安出生,娘娘可以放心了,休息一下吧。”
蓝妃点点头,沉沉睡去。她是在是太累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正午。蓝妃觉得肚子很饿,叫宫女:“弄点儿吃的来。再把小皇子抱来给本宫看看。”
可是一抬头,却发现宫女不是昨天那个宫女。
“清芳呢?你是谁?”
那个陌生的宫女冷冰冰地说:“清芳犯了错被罚进暴室里去了,从今天开始,奴婢服侍娘娘。”
蓝妃仍是有些眩晕,不知道清芳能犯什么大错,居然给撵到暴室里去了。一定是有人弄错了。算了,等过两天,求求皇上,看能不能把她放出来。现在自己生了皇子,皇上一定很高兴吧。
忽然,蓝妃又想起来,昨天夜里,自己快要生产的那一刻,好像有个小宫女跑进来说,皇后娘娘生了个死胎。那么皇上一定悲痛极了。算了,还是暂时不要去自找麻烦了。现在,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连自己都很难保全,哪里有能力去保护清芳呢?等过一阵子再说吧。
“那么,把小皇子抱过来给本宫看看。”蓝妃急切地想看见那可爱的儿子。
岂料宫女诧异地说:“什么小皇子?娘娘昨天夜里生了个死胎,皇上嫌不吉利,已经拿出去掩埋了。”
“你说什么?”蓝妃犹如听见了雷霆的霹雳,“你弄错了吧?本宫的小皇子健健康康的,是皇后娘娘生了个死胎。”
那宫女一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
宫女指着她骂道:“贱人!竟敢诅咒皇后娘娘和太子!来人呀!”
顿时,寝殿外面跑进来很多太监和健壮的宫女。
宫女指着床上错愕的蓝妃,对他们说:“蓝妃衣紫檀生了死胎,乃国之凶兆,更兼口出恶言,诅咒皇后和太子,赶快将她打入冷宫!”
太监宫女们七手八脚将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的蓝妃从床上强行拖起来,也不顾她披头散发,也不让她穿上外面的袍子,甚至不给她时间穿鞋子,就那样粗暴地、抓着穿着单薄的、上面还沾着血迹衣衫的她,将她一直推搡到寝宫外面的雪地里。
蓝妃简直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本能地大喊:“本宫要见皇上!你们还我的儿子!”
可是,很快有人用破布堵上了她的嘴,将她一直拖到了北宫,锁在一座小楼上。
蓝妃不甘心,整日里大哭大喊,要面见皇上,要看自己的儿子,可是,没有人理会她,每天早晚各一次,有人把一些冰冷的饭食放在关着她的房间的窗口。起初她不吃,但后来慢慢醒悟过来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蹊跷了,她不能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死了,尤其是,不能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见到就死了。于是,无论多么难以下咽的饭食,她都吃个精光。
一天深夜,突然,皇后姜玉容造访。
虽然她生了个死胎,可也算是在月子里,所以,她将自己包裹得很严实,披着一件刺目的、血红色的貂皮斗篷,足蹬厚厚的棉靴。看到她这副打扮,蓝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生产的第二天,就被那群宫人拖到了雪地里,穿着单薄的衣衫,赤着脚。
看到满面红光、看样子月子坐得很好的姜皇后,蓝妃似乎已经有点儿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于是她用警惕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女子,仿佛要透过她的胸腔,将她的一颗黑心看得清清楚楚。
姜玉容看着她,用无比怜悯的口吻说:“妹妹,听说你的皇子一生下来就是死的,姐姐我十分伤心。本来,姐姐想早点儿来看你,只是姐姐我也在坐月子啊,不能出门的。可是今天,姐姐实在是太想念你了,所以不顾外面天冷,到这里来看望你。妹妹啊,千万不要伤心,孩子,死了就死了。你就是伤心死,也无济于事啊!”
忽然,蓝妃像一头母狮猛然向姜玉容冲过来:“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抢走了我的儿子!你自己生了个死胎,那是老天爷在惩罚你作孽太多!可是,你自己自作自受,为什么还不醒悟,还在继续害人?你抢走了我的儿子,诬陷我生了个死胎,我不相信,你就能一手遮天!你能堵得上天下人的口吗?”
姜玉容身边的宫女早就将狂怒的蓝妃拦住,让她无法靠近姜玉容。
姜玉容说:“蓝妃娘娘得了失心疯。唉——失去了亲生儿子,任谁也会受不了,算了,本宫不计较,你们把药拿来,给她灌下去。”
立刻又出现了几个太监,一个个身强力壮,其实也不用这么排场,现在的蓝妃,风一吹就会倒,就算身不强力不壮的太监,也足够对付她了。
几个太监分工明确,四个按着蓝妃的手和脚,两个掰开她的嘴,还剩下一个,很利索地将一晚黑呼呼的药汁倒进了她的嘴里。
蓝妃拼命挣扎,是那种豁出了命去的挣扎与反抗。
可是,无济于事。
那些太监捏着她鼻子,直到那药汁彻底进入她的腹中才放开了她。
姜玉容冷冷地说:“蓝妃疯了,你们按时给她吃药。”说完,匆匆离开了这座充满了怨气的小楼。
第二百零一章 回忆
孟晓越听越气,最后简直受不了,站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太可恶了!听说过抢银子抢饭抢房子的,却没听说过这么明目张胆堂而皇之抢人家儿子的!这个姜玉容,还是不是人啊!”忽然静下来,“蓝妃,衣紫檀。这么说,檀姑姑你就是当年的蓝妃娘娘咯?”
檀姑姑点点头:“正是。”
孟晓惊讶地看着她精致美丽的脸庞:“可是……你曾经遭受过那么多磨难,为什么,在你的身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孟晓以为,遭受过那种非人待遇,昔日美丽的蓝妃一定会憔悴不堪甚至不成人形的。
檀姑姑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不说这个了,总之,我既然决定要活下来,那就一定会让自己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个鬼。”
“可是,姜玉容只是放出话去说你疯了,并没有说你死了,而且,好像大家已经知道你是个疯子,那为什么,有人说这里闹鬼呢?”
檀姑姑说:“在我来这冷宫之前,这里就已经住着很多冤魂了。这里是北宫,你昨晚难道没有发现这里没人来?因此,这里闹鬼,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而我,大家只认为是个因为生了死胎而疯掉的女人。”
“哦——”孟晓慢慢低下了头,“那么昨晚唱歌的是谁?总不会是鬼魂在唱吧?”
“唱歌的是我。”檀姑姑坦然道,“可是因为这个地方,是宫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所在,因此,稍稍有些风吹草动,就会让他们浮想联翩。所以,我唱歌,他们认为不一定是我唱的,而认为是鬼唱的呢。”
“怪不得呢。”孟晓恍然大悟,“我刚才一唱歌,他们就给吓跑了。可是,姜玉容还会再派人来吧。”
“她不敢来这个地方。”檀姑姑简短地说。
“为什么啊?”孟晓十分不解,“她只是把你逼疯了,而没有逼死你,因此,这里的鬼魂,与她又没有什么关系,她干嘛不敢来?”
“我虽然没有死,可是这里有人被她逼死了啊!”檀姑姑说,“姜玉容做的坏事太多了,手上沾了鲜血,总会做噩梦的。以前先皇的三个嫔妃,都被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关在这里,而后不久,她们就都莫名其妙死了。”
孟晓很想问问,您为什么能好好活到现在?一般来说,一个皇后自己的孩子死了,抢了嫔妃的儿子,而这个儿子又做了皇帝,那么,她一定会尽快杀死这个嫔妃的。
但是她没好意思问,不然,好像是盼人家檀姑姑快死似的。
檀姑姑很聪明,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的疑问:“姑娘是想问,既然姜玉容这么心狠手辣,那么,我作为当今皇上的生母,是怎样活下来的吧?”
孟晓十分尴尬:“不好意思啊檀姑姑,我只是好奇。因为我也知道,姜玉容那个女人手腕不一般。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没有铜头铁臂是活不了多久的。”
“是啊。”檀姑姑叹了一声,“你说的不错。可是,你刚才也看见了,我是个疯子,疯得很厉害。而且在这北宫里面,已经有三条冤魂,足以让她吃不香睡不着。其实这些年来,姜玉容看似刚强,可心里面也害怕,害怕老天爷有一天要和她算总账。因此,看见我已经疯得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想不起来,就派了两名心腹宫女看着我,如果我没有对她形成威胁,那就任我自生自灭,如果一旦发现我不对,那就会立刻杀了我。”
“檀姑姑是指那两个宫女吗?可是,你在没人的时候很正常,她们难道不会告诉姜玉容吗?”
“不会。”檀姑姑很肯定地说。
“为什么啊?”
“因为我告诉过她们,如果将我的秘密告诉了姜玉容,固然,我是活不了。但是,她们两个,难道会因为举报有功而拿到奖赏吗?按照姜玉容的性格,一定会将她们也杀了灭口。”檀姑姑美丽的凤眼微微眯起,“所以,她们不敢去告密。因为,她们比我更加了解她们的主子有多么狠毒。她们只能和我一起保守这个秘密,否则,她们就是我的陪葬。当然,也许姜玉容有一天会发现,她们一样得死。可是,相比之下,如果她们不说,我们三人就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总比立刻就死的强啊。于是,我们共同保守着这个秘密。再说,姜玉容来看我的那天,给我灌下去的,就是会使人疯癫的药物。但她不知道,她走后,我立刻去将药吐了出来,以至于连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
“是这样啊。”孟晓不觉感慨这后宫的确比刀光剑影的战场更加凶险。战场也有放冷箭的,但那毕竟不占主流。可是在这后宫,暗箭伤人那是很流行的。甚至连抢夺人家的儿子、害人骨肉分离这样的事儿,也有人能做得出来。
“可是檀姑姑啊,你与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二十二年都不能见面,难道你就不难过吗?”任何一个母亲,都不能忍受骨肉分离的痛苦和煎熬吧。
檀姑姑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过。记得吟儿五岁那年,不知为什么宫女们没有把他看住,竟然被他溜到了这里来。我整整五年没有见过他,可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就是我的儿子。当时,因为‘疯癫’得厉害,大概姜玉容认为比较安全了,所以不再将我关在屋子里,而是允许我出来晒晒太阳,走一走。本来我以为是她良心有一点点发现,可是那两个宫女告诉我,是因为那一阵子,她每天都在做噩梦,即使有成群的宫女围着她,她都不敢合眼。所以我想,她是想减轻一点点自己的罪孽吧。”
“那天,我正在外面晒太阳,吟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母子连心,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就是我的孩子,不会有错的。但是,我不敢叫他,因为我一直都以一个疯子的面目出现在这座小楼外面,所以怕把他吓坏了。我更不敢认他,要是我敢对他说,我们其实是亲母子,那么,姜玉容一定会连他也杀掉的。于是,我想悄悄走掉。”
“可是,吟儿竟然不怕我,而是走到我的面前,歪着小脑袋问我,你是谁呀?姑娘,你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吗?整整五年,从他出生起整整五年,我才见到他第二次,而且,他跟我说话了。我忍不住想大哭,可是又怕惊动了姜玉容。于是,我只能走掉。我听见,跟着他的宫女们很快赶了过来,将他抱走了。我的吟儿,他在宫女的怀中,还在奶声奶气地问她们,那个姨娘是谁啊?”
孟晓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
檀姑姑又笑道:“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停了一会儿,孟晓问道:“当年,给你和姜玉容接生的人一定很多吧,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说出真相?当时,先皇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要是知道姜玉容这么做,一定有办法让她受到应得的惩罚。”
檀姑姑摇摇头:“姑娘,你太天真了。我和她生产的当夜,那些接生的人,就全都死了,没有一个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孟晓倒吸一口凉气:“死了这么多人,就没有人追究?皇帝在做什么啊?”
“姜玉容说,那些宫人们和接生婆都没有用心伺候,所以才导致我生下死胎,所以,那天晚上接生和服侍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可是,就算是这样,凤翔宫的人,总没有理由死啊?”孟晓觉得贺清风的老爹也是个糊涂蛋,一点儿也不像他说的那样英明神武。
“是啊,按照她那个说法,只杀我宫里的人就行了。可是姜玉容诡计多端,说是那天晚上接生的人不吉利,所以要杀了他们祭天,否则,她生下来的皇子恐怕也要沾染到晦气。当时先皇在外出征,也没办法管到这里,所以,一切就由着她胡来。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敢提出异议?”
“对了姑娘,你不是这一届的选女吗?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我想啊,如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定不敢来。”
孟晓这才明白了贺龙吟的用意。除了北边,其他的三个方向,一定都有人守在那里了,她是跑不出去的。唯有北门,因为没人敢来北宫,所以,他们认为她一样不敢来,所以并没有人守在这里。可是奇怪了,钟慧阁的很多人都很八卦,却居然没有人说过北宫有鬼?也许,是姜玉容严禁任何人谈论北宫吧。贺龙吟知道,虽然姜玉容会去天庆楼,可一定没有胆量去北宫,所以才让她从北门出去,而且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北边,的确很安全。要不是自己心慌摔了那一跤,这时候,早就逃出去了。
但是,先皇的印玺呢?孟晓也不想放弃。本来,她还想请檀姑姑出山,利用姜玉容的心病,让她不敢出手,自己好趁机拿到那枚玉玺。可是,现在情况变了。贺龙吟是檀姑姑的儿子,人家檀姑姑——哦不,衣紫檀——怎么可能帮助她去做威胁自己儿子皇位的事情呢?
孟晓垂头丧气,看来,只能另想办法了。
第二百零二章 绿衣女子
又问:“檀姑姑怎么知道我是钟慧阁的人?”
檀姑姑说:“我当然知道了。你里面穿的衣服,只有钟慧阁的选女才能穿,而且,你们只能穿这几件衣服。等到三个月宫廷礼仪的学习结束后,皇上、皇后和太后就会召见你们,决定你们是做娘娘,还是做奴婢。不过我很奇怪啊,为什么你在钟慧阁好好待着,会突然跑到这里来?而且,还惹恼了太后。”
孟晓说:“整天待在钟慧阁,闷都闷死了。所以我想出来透透气,不料走错了路,走到了天庆楼,一时好奇,就上楼去看了看,谁想到被太后误会,把我当做了窃贼。”
檀姑姑笑道:“那你这一趟走得可真够远的,钟慧阁离天庆楼,有好一段距离呢。那么,你逃了出来,难道就不回去了吗?”
孟晓说:“可是我哪儿敢再回去呀!太后不相信我走错了路,坚持认为我要到天庆楼去偷东西,我要是回到钟慧阁,岂不是找死?”
檀姑姑想了想说:“可是,你藏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总会被人发现的。”
“只能先这样了。”孟晓愁眉苦脸,“走一步看一步吧。再说檀姑姑啊,其实这里很安全啊,连太后都不敢来,那谁还会来这个凄凉的地方?这样好了,白天呢,我就老老实实待着,到了晚上,更加没人敢来,我再出来透透气。”
檀姑姑叹道:“就怕你会闷的。”
孟晓嘻嘻笑道:“不会的不会的。钟慧阁呢,主要是我已经待了七八天,难免烦腻,可是这里不一样啊,我才刚来,不会感觉闷的。”
“那你不怕这里闹鬼?”檀姑姑有些无可奈何。本来以为这个女孩儿也许是被自己的歌声吓到,崴了脚,因为心里抱歉,所以才出手相助。可现在倒好,人家这女孩儿一点儿也不生分,反倒想长住了。
孟晓依旧笑嘻嘻的:“哪里有鬼啊?要是有鬼,你们还能住这么长时间而安然无恙?”
檀姑姑无奈地摇摇头:“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孩子。好吧,要真想住,随你。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被人发现,可不关我的事。”
孟晓说:“不会的啦。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姑姑您在装疯,那怎么可能有人发现我住在这里呢?他们今天不是来搜查过了吗?又没找到我。说不定他们以为我已经跑掉了呢。”
檀姑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先出去了。
到了晚上,孟晓趁着檀姑姑和两名宫女睡熟,悄悄起来,到各个房间去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她满意的房间。这个房间破旧不堪,看来至少有二十年没人打扫了。拿着灯照过去,墙上有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绝色女子,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纱裙,头戴同色软帽,帽檐下一抹薄薄的轻纱,微微被风吹起,露出了那摄人心魄的容颜。
就是她了。
孟晓当即翻箱倒柜,终于找出那件落满了灰尘的淡绿色纱裙。抖了抖灰,套在身上,又翻出拿顶软帽,使劲儿拍掉上面的蜘蛛网,戴在头上,找一块破布擦了擦一面铜镜,照了照,与画上的女子倒也有几分相像,估计夜色之中也看不分明到底是不是,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冲着镜子做了一个“V”字手势,踌躇满志地出门去了。
来到姜玉容住的紫瑞宫——方位是听钟慧阁的人八卦的时候说的——又开始唱起了那支歌。
这一次,因为有了些经验,孟晓将这支歌唱得更加凄楚哀怨,声音更加飘渺空幽。当然,孟晓只是希望人家听见她的歌声,只是她这个人,看得越不分明越好,于是,她将自己藏在了一座回廊的尽头,旁边是一个荷花塘,若是情况不对,可以跳水逃生,也可以穿过身后的花丛。
姜玉容正在为孟晓逃走而伤透了脑筋,暗暗埋怨贺龙吟头脑发昏,竟然放走了这么重要的一个叛徒和窃贼。不过还好,先皇印玺还在天庆楼,并没有被她拿走。这让姜玉容松了一口气。
可是,孟晓已经逃走了。那些御林军搜查了北宫,却回来说没有找到可疑的人藏在那里,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孟晓已经从北门逃了出去。因为皇宫的北面,与其他地方简直就分属于两个世界,越往北,就越没有人气,平时,也没有人去。第二种情况,孟晓就藏在北宫。可是,那里根本没人敢进去,怎么去弄个清楚呢?
其实,任何人从宫门出去,都有记载的。可是孟晓逃跑的那天晚上,竟然发生了例外。那几个守着北门的御林军,竟然自己都说不清楚有没有人从那里出去,因为他们溜号的溜号,喝酒的喝酒,没有恪尽职守。姜玉容恨恨地想,她总不会是插了翅膀从宫墙上飞出去了吧。
姜玉容自己,是打死也不敢进入北宫的,尽管,那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小楼。但是,让别人去搜查,万一那些人因为怕进入那座小楼染上晦气而没有尽心去查怎么办?当然,自己进去搜查是最放心的,但是,她敢进去吗?
想来想去,姜玉容想得都累了,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只能先睡觉。
可是,刚刚躺下,就听见外面飘进来一阵幽怨的歌声。
木叶零落兮秋风寒,
芳心无力兮峨眉残。
襁褓之中兮永分离,
近在咫尺兮无相见。
姜玉容“腾”的一下坐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大喊:“来人!”
宫女们赶紧跑了进来。
“出去看看,谁在唱歌?”
宫女们应声而去。
她们循着歌声一路寻找,可那歌声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飘忽不定,一会在池塘对岸,一会儿又好像飘过了游廊,在水面上荡漾。其实,这只是她们的一种错觉。孟晓又不会轻功,怎么可能让自己的歌声忽左忽右呢?
找了半天,宫女们终于发现了一点情况。游廊的那一头,似乎有个穿着淡绿色纱裙的女子,不过长什么样儿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见,她戴着一顶帽子,遮着脸。
宫女们十分疑惑,因为她们从来没在宫中见到这么一个人,而且也很不对劲,现在才是春天,晚上还很凉,这个女子竟然穿着很薄的纱裙。
过了一会儿,大家忽然想起了北宫,以及北宫里那些被人们传说了很久的冤魂。这个穿着淡绿色纱裙的女子,难道是鬼而不是人?
宫里的人隐隐约约听说过,姜太后曾经毒死过一个先皇的一个嫔妃,那个嫔妃被强行灌下毒酒的时候,穿着就是一件淡绿色的纱裙。
宫女们害怕起来,谁也不肯走到游廊上面去看个究竟。你推我搡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回去禀告太后。
“穿着淡绿色纱裙的女子?”姜玉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下子失去了光泽,而变得灰暗,“你们看清楚了吗?”
宫女们小心地回答:“离得太远,她在游廊的那一头,我们不敢过去。但是,是一个身材很苗条的女子,穿着淡绿色纱裙,还戴着一顶淡绿色的软帽。因为帽子上垂下来的轻纱遮住了她的脸,所以奴婢们也没有认出来她是谁。”
姜玉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那歌声仿佛忽然飘到了自己的寝殿跟前。她顿时失去了平日的威仪,慌乱地将被子扯起来盖在头上,一面大声说:“让她出去!让她出去!”
宫女们从没见过姜玉容这幅模样,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互相看了一会儿,决定让太后安心一些,否则,她们会被折腾一晚上。
一个宫女说:“快!快去给前后门都贴上钟馗的画像。”
宫女们纷纷跑去找钟馗画像。
大概是“钟馗”二字令姜玉容安心一些,她将被子掀开一点,颤抖着声音命令道:“给窗子上面也贴上!”
不一会儿,这座寝殿里面贴满了钟馗的画像。
可是那歌声好像不怕钟馗,而是声音愈来愈大,简直就像是在耳边萦绕了。
姜玉容面如死灰,顾不得穿上外衣,赤着脚跑到一座神龛前,虔诚地跪倒,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道:“佛祖啊,请保佑我,保佑我不被邪祟所缠身。”然后,挺直身子跪着,手里捻这一串佛珠,口中继续念念有词。
孟晓在游廊那头唱了半天,也没见有人过来,有些灰心,自己也累了,于是返回北宫。
姜玉容一夜未睡。
第二天,贺龙吟听说此事,特意来看望母亲。
姜玉容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听说皇上来了,挣扎着坐起来,她不想在儿子眼中留下一个软弱失措的形象。
贺龙吟已经转过了屏风:“母后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传太医来看过?”
姜玉容疲惫地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母后不要紧。皇上怎么过来了?你事情忙,就不用亲自来了,打发个人来看一下就行啦。”
贺龙吟说:“那怎么行啊?朕必须亲自看过才放心么。”又吩咐去传太医。
姜玉容实在没有力气阻拦,只得随他去了。
太医号过脉,说:“太后娘娘并无大碍,只是近日操劳过度,加上受了些风寒,所以会心神不宁。也不要紧,调养一阵子就好了。只是要少操劳,少吹风。”
贺龙吟放下心来,嘱咐宫人们悉心照顾,自己先走了。
姜玉容对太医的话很不以为然,什么受了风寒啊?不过,操劳过度也许是有的。这两天,因为跑了一个孟晓,使得她又想起了自己一直努力忘记的北宫,许多记忆被勾了起来,而且一幕幕在眼前会放,睁开眼睛,是这些情景,闭上眼睛,仍是这些情景。而闭上眼睛,情景会更加可怖。
姜玉容决定,在宫里做一场盛大庄严的水陆法会。
第二百零三章 淡绿色纱裙
金枫国的皇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道场,和尚道士们欢聚一堂,念经的念经,驱鬼的驱鬼,香烟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用宝剑刺穿一张纸符,又用嘴一吹,顿时,那张纸符烧了起来。道士挥舞着宝剑,灰烬乱飞,然后又拿了一碗清水,含了一口,猛然喷出来,接着嘴里大喝道:“大胆妖孽,还不快快现出原形!”然后一个猛子跳下神坛,率领众徒子徒孙浩浩荡荡开往北宫,去捉拿妖魔鬼怪。
和尚们就比较安静了,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从蒲团上站起来,绕着一个祭坛模样的圆形台子左转九圈,右转九圈。最后,也去了北宫。
只可惜他们想要捉拿的妖魔鬼怪早就去了天庆楼。
孟晓早跟檀姑姑打听好了,金枫国有个习惯,历代皇帝的印玺,是不能随便离开天庆楼的,除非发生洪涝飓风大火等重大自然灾害。因此,姜玉容虽然知道孟晓要去天庆楼拿先皇印玺,可也不能将其转移到更加隐秘的地方,只能多多加派了人手,严密防护。
但是,加派的太监和御林军们很不拿孟晓当回事,认为一个一点儿武功也不会的弱女子,哪里敢到天庆楼来偷东西,即使她敢来,也不可能将先皇印玺拿走。因此,他们对于看守天庆楼这件差事,十分不当回事儿,认为这不过是他们的头儿发了慈悲,给他们几天假期休息休息。再加上宫里的水陆法会要持续整整七天,根本不会有人监督他们工作是不是尽心,所以,太监首先溜走了一半,找地方松快去了。天天都在伺候人,好容易逮着这个空子,能眼看着这大好的机会被自己浪费吗?御林军比较老实,只溜走了三分之一不到,可是剩下的人,也不似往日那样精神抖擞。因为他们认为,即使孟晓胆敢来到天庆楼,那他们只需出动一个人,就可以将她擒获,根本不用这样如临大敌。而且,这都守了五天了,还不是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无论是太监们,还是御林军们,都认为太后娘娘太小题大作了,一个女人,能干什么,还弄得兴师动众的,简直就是浪费。
到了第六天头上,负责看守天庆楼的太监和御林军实在是无聊到了极点。喝酒也喝腻了,赌钱也输光了,天南海北胡吹牛也吹完了,剩下的,只有无聊。
一个御林军说:“我说,这都第六天了,那个女人怎么还不来啊?”
一个太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因为昨天晚上,他的几乎全部存款,都输给了那个御林军:“得了吧你,难道你还盼着贼来吗?”
御林军倒也不生气,因为赢了钱么。他呵呵笑道:“就算是真来了又能怎么样?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擒住她。”
没人回答他,因为感觉太无聊了。这样的话题,这几天已经被不同的人重复了N遍,他们自己都觉得很没意思。
另一个御林军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还好啊,熬过明天,就不用待在这里了。”
前面那个御林军立刻反驳:“也不一定啊,如果没有抓到孟晓,我们还会在这里继续看守的。”
一个太监擎着酒壶踉踉跄跄走过来。这些天,根本没有人管他们,大家都去参加那场盛大的水陆法会,不用参加的也跑过去看热闹了。于是这些平时兢兢业业的太监们几乎天天喝酒,似乎要把这么多年在宫里失去的快乐补回来。
这个喝得烂醉的太监大着舌头说:“抓……抓什么抓呀?说不定啊……人家早就跑到宫外面去了。皇……皇上都……都有意放她一马,还能……还能跑不出去吗?啊!”
又没人吭声了。因为关于皇上为什么要放了孟晓这个问题,这五天来,他们已经讨论过了。讨论的结果是,事不关己,不要去操心了。不过,他们对于孟晓这个女子倒有些兴趣,有那么一点儿希望抓到她的意思,那样,他们就可以好好看看,这个颠倒众生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样子。
其实,相比较于守在天庆楼,他们更加愿意去观看那场规模超大的水陆法会。但是,谁让他们摊上了这件差事呢?只能百无聊赖地待在这里,等待一个很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当然,他们知道,尽管他们可以喝酒赌钱,但是绝对不可以到举行水陆法会的地方去,那样等于告诉皇宫里所有的人,他们已经擅离职守了。
就在他们闷得都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一阵歌声由远而近。大家猛然惊醒过来,互相看看。
“谁在唱歌?”
“我们去找找吧。”
“是不是孟晓?”
“得了吧你!谁会唱着歌来偷东西?”
“先不管那么多了,顺着歌声找找看吧。”
太监们坚守天庆楼,御林军则顺着歌声去寻找。
一个御林军忽然想起了什么,叫同伴们先停下来:“太后不是一直都在找这个唱歌的人吗?为了这个,才办了这么大一场水陆法会。可是,看来那些脓包和尚道士们什么都没捉到啊。这歌声,不是还在继续吗?”
一句话提醒了所有的人。
是啊,既然唱歌的人还在唱歌,那么,显然那些和尚道士在北宫里连根毛也没找到。这简直是太好笑了。
那个御林军又说:“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唱歌的人,那么,太后一定会重重赏赐我们的。”
这句话很关键。如果和尚道士们办了七天的水陆法会却一无所获,而他们这些御林军却捉到了太后恐惧的源头,那么,太后原本打算送给和尚道士们的金银珠宝,就是他们的了。
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向着歌声飘来的方向狂奔而去,都希望立个头功。
远远的,一个淡绿色的、窈窕的身影左右飘荡,仿佛没有重量。
这一次不用谁来提醒,大家都想起来了,就是因为太后的宫女说看见了一个穿着淡绿色纱裙的女子,太后才惊恐万分以至于失态,并且当即决定要做水陆法会。
狂奔的御林军停下了脚步。
“是人是鬼啊?”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十分困惑。
“不知道。”胆小的已经开始向后挪着脚步。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胆大的建议着。
于是,胆大的走在前面,胆小的跟在后面,一行人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慢慢往前挪动着脚步,而且愈到后来,脚步挪动的速度就愈慢。
可是,那淡绿色的身影一闪,忽然不见了。
怎么回事?难道真是鬼不成?
小声商量了一会儿,认为现在是大白天,又有这么多人,就是过去看看,也不一定有什么危险。于是一行人向前走去。
一件淡绿色的纱裙赫然出现他们的视线里。
那是一件挂在墙上的裙子,在风中微微摆动,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大家一阵激动。
可是不对,人呢?怎么光有裙子,不见穿裙子的人呀?难不成这件裙子成了精,自己跑出来唱歌解闷儿加吓唬人?
御林军的头儿命令道:“过去看看。”
大家使劲儿摇头。
可是,这么多大男人,总不能大白天的被一件裙子吓破了胆,于是,几个胆子大的用手里的长矛去挑那件裙子。
裙子本身当然没什么稀奇,被几根长矛一挑,登时落在了地上。而且,御林军等了半天,它也没有变化出人形来。
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于是决定派两个人去禀告太后和皇上,剩下的人,在这里守着。
两个自告奋勇的御林军飞跑着前去向姜玉容禀告了。余下的人小心翼翼地紧盯着这件再普通不过的裙子,一个个紧皱眉头。
忽然,那熟悉的歌声又从另一个方向飘了过来。
大家猛然转身,竟然看见了另一个淡绿色的身影,在前方飘飘荡荡,依然好似没有重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共有几个穿着淡绿色裙子的女子啊?
御林军觉得寒毛直竖,虽然这是白天,阳光也很好,可是,他们的背上,还是渗出了冷汗。
御林军的头儿首先醒悟过来。首领就是首领,头脑冷静,当即果断决定,留下两个人继续看着这件裙子,余下的人,去追那个还在唱歌的。
于是刚才的一幕又重演了一遍。淡绿色的身影很快又不见了,仍旧是只有裙子没有人,只不过这一次,裙子被挂在了一棵树上。
恰好这时,一朵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顿时,整个天空变得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御林军们更加害怕:“将军,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是啊是啊,这太不正常了,怎么这天,说变就变啊?”
首领壮着胆子说:“天气变化是很正常的事情么,有什么好惊慌的?我们还是留下两个人在这里,其余的人,再追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搞鬼。”
两个倒霉蛋儿留下来看着这件足以令人恐惧万分的淡绿色纱裙,其他人则继续前行。
这一次,歌声没有再出现。
首领长出一口气,回到发现第一件淡绿纱裙的地点,等候太后的到来。
姜玉容接到御林军禀告,大惊失色,险些将手里的佛珠扔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儿来:“你们看真切了?真的有一个绿衣女子在唱歌?”
首领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回太后,不是一个,是两个。”
第二百零四章 趁乱好办事儿
“两个?”姜玉容玩味着这两个字,思忖道,“莫非真的有鬼?不然,这么多御林军,又是在白天,怎么可能遇到这么诡异的事儿?”
“你们是在哪里看见的?”姜玉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像往常一样威严地问道,“是在天庆楼?还是在北宫?”
正如看守天庆楼的太监和御林军多所猜测的那样,那些和尚道士,在北宫连根毛也没摸着。
做水陆法会的第一天,道士们先到达北宫,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又是摇铃洒米,又是烧符念咒,个个手执桃木剑,往空中一气乱劈,据他们说,是在砍杀不祥之气。折腾到近半夜,连个绿衣女子的影子都没见着。最后他们自己也累了,说是今天带的法器不够厉害,等明天请出顶尖宝物再来捉鬼。
和尚们一个个身披袈裟,手拿锡杖,个个都像唐三藏,且边舞边唱,鱼贯进入北宫。由于和尚人数比道士多得多,所以几乎将小小的北宫挤破。到了最后,还有很多和尚没能进去,只能站在孟晓摔倒过的小巷子里。
但是,和尚们也是一无所获,因为北宫里面,除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和两名宫女,什么也没有。起初他们认为那个疯女人十分可疑,百般试探,可那疯女人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傻笑,一边笑一边梳理着她那又脏又长的头发。闹了半天,和尚们实在什么也问不出来,只得打道回府。
后面的这几天,道士们请来了更加厉害的法器,和尚们也更加努力地念经,皇宫里所有的屋子,都贴满了符咒,佛教的也有,道教的也有,不太懂行的人,简直分不清哪道符咒是谁的了。到了第六天头上,据筋疲力尽的道士和尚们讲,鬼已经被驱走了,再也不敢来皇宫捣乱了,姜玉容和贺龙吟都暗自舒了一口气。姜玉容是因为自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贺龙吟是因为终于可以恢复安静处理国事。
可是没想到,就在水陆法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看守天庆楼的御林军居然发现了异样。这叫姜玉容心里猛地一紧。
是的,自从当年的祥嫔被她毒死之后,她就对淡绿色的纱裙产生了恐惧症,且禁止宫里任何一个女子穿淡绿色的纱裙,有时候赶上她心情不好,甚至连淡绿色的布衣服和绸缎衣服都不许穿。
记不清多少回了,在梦里,她总能看见穿着淡绿色纱裙的祥嫔站在她面前,七窍流血,模样十分可怖。不过,梦到归梦到,可在现实中,尤其是在白天,这么多年来,她倒没真的看见那副骇人的景象。
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听见了那诡异的歌声,叫宫女们出去看看,宫女们回来说看见了一个穿着淡绿色纱裙的女子,她觉得自己一下子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推到了那些被她害死的冤魂面前,接受最终的审判。她知道,自己所做的着一切,总有一天要去偿还的,但是她并不害怕,因为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她手上的人命,何止一条两条。有时候,她会畅快地想,就算是死后下地狱,我也值了,何况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如果说,那天夜里,因为天太黑,宫女们有可能看花眼,那么今天,是大白天,宫里还在做水陆法会呢,那么多和尚道士,竟然这个鬼魅还敢出来作祟,可见其怨念多深。当然,姜玉容最清楚这怨念从何而来。
于是,姜玉容恐惧了,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恐惧。她颤抖着手,下了懿旨:“将所有的太监和御林军,调到那两个地方去。”
那两个地方,是孟晓精心选择的,全都远离天庆楼和北宫。
既然是所有的太监和御林军,那么天庆楼的太监和御林军也不例外,他们都被调往那两个发现淡绿色纱裙的地点,并且紧张地在那里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孟晓大摇大摆走进了天庆楼,哼着《我的果汁分你一半》,轻而易举地拿走了贺清风父亲的那枚印玺,然后穿着贺龙吟给的太监衣服,拿着贺龙吟给的腰牌,走出了宫门。
一边走,一边还觉得多少有一些对不住檀姑姑——哦不,衣紫檀,因为,那两件淡绿色的纱裙,都是她的一双巧手缝制而成的。而她最初在北宫找到的很破旧的那一件,檀姑姑认为不太好。因为,既然要装鬼,那就应该装得像一点儿。北宫房间里的那件裙子,因为年代久远,早就不结实了,轻轻一拽就会破,所以檀姑姑帮着她做了两件新的,和那一件一模一样。
但是檀姑姑为什么要帮她的忙呢?
因为她说,要好好捉弄一下姜玉容,檀姑姑听了很解气,就帮她做了两件纱裙。当然,孟晓只说要捉弄姜玉容,而没有提到偷盗印玺的事情。要不然,檀姑姑知道自己要对付她儿子,一定会视她为仇人的。
不说皇宫里面乱成一锅粥,只说孟晓,顺利地拿了先皇印玺,出了城门,来到西郇山。她早就估算好了,这两天,贺清风与那二十万大军,应该已经到达这里了。
所有的人看见孟晓,都惊讶地合不拢嘴。
慧明方丈刚好在外面,飞跑着前去告诉贺清风这个好消息:“王爷!王爷!孟姑娘回来啦!”
贺清风正在与叶婉柔怄气,因为叶婉柔坚持要进城去看望自己的父亲,可贺清风说那样太危险,因为刚来,尚不清楚京城里面什么情况,要是贸然进去,恐怕会引起麻烦。可是叶婉柔不听这个,再说,她真的十分思念的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嫂嫂们,以前在潞州,远隔千里,无法相见,可现在都到了家门口了,却不能进去,她认为,贺清风实在是太不近人情,连去看望父母双亲的权力都给剥夺了。贺清风十分无奈,又无法和她说清楚当前的利害关系——就是说了她也不一定明白,叶婉柔的心里,只有自己的小世界——只能劝她,说很快就能进入京城,那时候,她想在娘家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急在这一时。
本来,叶婉柔相信了夫君,虽然不满,可也安静等待。怎料那两个侍女闲的没事儿干,又搬弄是非,说什么王爷纯粹就是拿你这个王妃不当回事,所以不考虑你的感受。要是换了孟晓,他早就亲自去岳丈家了,如何如何……听得叶婉柔又开始生气,去找贺清风,坚持要当天就进城。贺清风一面担心孟晓安危,盘算着要不要潜入皇宫去找她,一面又与众将军谋划怎样攻城,因此对叶婉柔的无理取闹忍无可忍。
慧明方丈进去报告喜讯的时候,贺清风与叶婉柔正在吵架。
慧明方丈十分尴尬,停住脚步,站在大帐门口。
贺清风只得先停止吵架,转向他:“慧明方丈有什么事吗?”
慧明方丈说:“孟姑娘回来了。”
“真的!”贺清风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不快,甚至连叶婉柔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旋风一般冲出了大帐,来到辕门处,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好几遍,终于裂开嘴笑了,伸出双臂:“晓儿,真的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
孟晓神气十足地说:“我拿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快伺候本姑娘梳洗沐浴!”
贺清风大笑:“好啊,那就让本王亲自伺候姑娘!”
说完横抱起孟晓,大踏步进入了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帐篷里,一面走一面吩咐伙夫长去烧热水。
到了帐篷里,孟晓说:“快放下我。你是王爷,这样举止,会不会被人笑话啊!”
贺清风不以为然:“谁敢笑话?”
孟晓在衣服里摸索了一会儿:“喏,这个是先皇的印玺,这个是太妃模仿先皇笔迹写的遗诏。只要将这两样东西合二为一,我们就可以昭告天下,擒拿妖后姜玉容了。”
大帐里,叶婉柔目瞪口呆,过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回过神来。
什么,那个女人回来了?
难道她没有死在皇宫里吗?贺龙吟会放过她吗?姜玉容会放过她吗?她是怎样逃出来的?
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那两个长舌侍女迎了上来:“王妃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叶婉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再给父亲叶可甄写封信,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孟晓依然活着?
但是,她很清楚,即使写好了信,也没人替她送出去。上次那封信,是假借了打探消息的名义才会送出去的。
叶婉柔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
这一切,都是因为孟晓那个狐狸精!
叶婉柔愤愤地想。
要不是她,自己何至于落到被贺清风不理不睬的地步?
又一想到现在孟晓正在与自己的夫君甜甜蜜蜜,她更加怒火中烧,一把撕扯下床上的幔帐——为了满足她的要求,贺清风想尽办法给她弄了一张全军营中最舒适的床,还照着家里的样子,挂上了幔帐。又将幔帐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去踩,就像是将孟晓踩在了地上。
第二百零五章 攻城前夕
其实,叶婉柔想错了,这个时候的贺清风与孟晓,哪里有心思说情话?他们仔细看了一下谨太妃仿造的遗诏。
孟晓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皇帝的圣旨,不是应该用专门的纸张或者绢帛吗?可是太妃用的只是普通的绢帛,会不会让人看出破绽来呀?”
贺清风笑道:“这个不用担心。虽然皇帝的圣旨是写在专用的绢帛上面的,可最重要的玺印。父皇的玉玺,能够说明一切。”
孟晓又想起来一个问题:“太妃善于模仿先皇笔迹,这个,应该很多人都知道吧?要是万一有人拿这个大做文章,说这封遗诏是我们伪造的,那我们怎么解释?”
贺清风说:“我说过了,最重要的是印玺,不是别的。”
孟晓还是担心:“可是,我拿走了这枚玉玺,姜玉容一定会告知天下,说丢了先皇印玺。到时候,又要被人怀疑。”
“你放心好了。”贺清风的表情倒很轻松,“宫中守卫森严,竟然会丢了一枚玉玺,还是先皇的。这让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母子俩?恐怕他们不敢吱声,否则,朝中的老臣们会当堂责问皇上的。在金枫国,丢了先皇印玺,就等于丢了江山一样。因此,我敢断定,姜玉容母子一定不敢声张,而只会暗暗寻找。”
“那我就放心了。”孟晓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然的话,我费了这半天的劲儿,却惹来一个麻烦,岂不是得不偿失?”
贺清风拿起父亲的印玺,用力地盖在母亲写就的那封遗诏上面。
“嗯,这就成了。今天大家休息一下,明天四更天,向京城进发!”
“王爷!王爷!”江源的声音。
贺清风示意孟晓将遗诏收起来,然后提高了声音问道:“什么事啊?”
江源的声音很急切:“王爷,王妃闹着要上吊呢,您快过去看看吧!”
孟晓惊问:“王妃怎么啦?”
贺清风简短地说:“上一次,我叫你回到王府去,哄她说,是你与我不睦,我将你赶回去了。可是,今天你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当然认为我在骗她。”
孟晓不禁叹道:“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计较这个?”
贺清风无奈地说:“她若是有你一半懂事,我这一路上就不至于那么焦头烂额了。你简直想象不到她有多么难伺候。这是在行军啊,当然要艰苦一些,她却受不了,非要一张大床,床上还要挂上幔帐,好在没有要求撒花瓣。不这么做的话,她就说她天天睡不着觉。为了不听她的抱怨,我只好给她弄了一张那样的床。还有啊,有一天晚上,我们的存水只剩下了两桶,将士们都不够喝呢,她却要洗热水澡,她的那两个侍女,还与伙夫们发生了冲突,她又向我告状,说伙夫欺负她的人……唉,晓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孟晓思虑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个字:“忍。”
贺清风大叫起来:“不会吧你,这样也叫我忍?”
孟晓平静地说:“你不忍,还能怎么办?如今我们准备打入京城,如果没有可靠的内应,恐怕只有那封遗诏也很费劲儿。所以,我们一定不能把叶大人给惹恼了。要是王妃生气,那么叶大人也会生气,而叶大人一生气,我们就失去了最可靠的同盟军。我听说,叶大人虽是文官,可人脉广泛,门客众多,当朝的很多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所以,你可以对王妃不满,但绝对不能让叶大人知道你对王妃不满。”
贺清风头痛地说:“那我该怎么办啊?你真的不知道,王妃变得越来越不像她自己了,她变成了一个十足的怨妇。对,就是怨妇。”贺清风终于找到了一个贴切的词儿来形容现在的叶婉柔,“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然是因为我了。”孟晓知道,男人永远不会理解女人。
“因为你?”贺清风惊讶地、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忽然笑了:“不会的。柔儿不是那样的人。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劝我多纳妾开枝散叶呢。”
孟晓耸耸肩,表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明天的事情吧。”
晚上,贺清风想和孟晓一起睡,可是孟晓对他说:“王爷还是去陪陪王妃吧。这几天很关键,绝对不能让她气不顺。”
贺清风故意不高兴道:“就你贤惠啊,居然把夫君往外推。”
孟晓笑道:“我哪里是贤惠?分明就是势利啊。其实王爷啊,这一阵子情况特殊,所以你才会觉得王妃事情太多难伺候,可这种情况总是暂时的,等到一切安定下来,你一定会认为,还是那样懂得风花雪月的温婉女子更加合你的意。”
贺清风微微一怔:“晓儿,你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以为,等到一切安定下来,我就会忽视你了吗?”
“人都是会审时度势的,到哪座山头,自然就会唱哪支歌,这没什么奇怪的。”孟晓说得有些伤感。
这不是她做作,而是她深知,人的观念和心情,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当贺清风做安逸王爷的时候,当然希望妻子贤惠温柔,既有一点点聪慧,而又不会过于聪明能干,否则,妻子的风头盖过了丈夫,丈夫会很没面子的。而现在,贺清风不再是一个安逸王爷了,而是一个准备夺取皇位的斗士,这个时候,他又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足够坚强,不会给他扯后腿。如果一旦他成功了,他会选择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接受天下人的朝拜与敬仰?当然他会选择叶婉柔,因为叶婉柔有良好的家世、温柔的性格与高雅的修养,更有一个强大的娘家,这些条件,足以让她母仪天下了。那么自己呢?一个身份尴尬的细作,一个被前太后收养过的孤儿,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女子。一个皇帝,会选择谁,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因此,孟晓对自己的前途感到茫然。
如果,贺清风真的做了皇帝,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继续屈居于叶婉柔之下,做一个嫔妃?万一叶婉柔变得和姜玉容一样狠毒,那自己岂不是也有被毒死的危险,当然,也可能是被缢死。这得看人家当时的心情。但是,自己是不可能做皇后的,更不可能在这个朝代贯彻一夫一妻制。
唉——真是头痛啊,要是贺清风的身边,只有自己一个女人,那该多好啊。
猛然惊醒。
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难道,自己一直都在期盼着独占贺清风吗?
不!
不行!
这种荒唐的想法坚决不能有,哪怕只是闪现一个类似的念头,都是很危险的。孟晓当然知道叶家有多厉害,叶可甄的能力有多强,否则,也不可能女儿嫁给了皇帝和太后想除掉的人,还在朝中屹立不倒。姜玉容与贺龙吟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怀疑作为东盛王岳父的他,能保证与皇帝和太后一条心,而丝毫不为自己的女儿和女婿考虑呢?
孟晓并不害怕叶婉柔,别看贺清风宠她,也别看她总是拿王妃的身份压着自己,可那不过是最浅薄的争宠手段罢了,说到底,是属于那种没什么心计的。当然,将自己留给贺清风的信送给了贺龙吟,这一招可真够毒辣的,简直比得上姜玉容的手段了。但是,叶可甄更加可怕。如果叶婉柔没有一个这么厉害的父亲,那她就算是想陷害自己,也不可能成功。因此,孟晓告诫自己,不能再对贺清风抱有非分之想了。要么,老老实实接受姬妾的命运,要么,离开他。
“晓儿,你在想什么?”贺清风突然打断了她。
孟晓被吓了一跳,发现自己又走神儿了,抱歉道:“啊……那个……嗯……我有些累了。”
贺清风说:“是啊,这几天,你真可以说是死里逃生。”
孟晓张了张嘴,想和他说那封书信的事情,可最终还是忍住了。说出来的话,依着贺清风的脾气,一定会豁出去不要叶家的帮助而独自完成夺位大业。
只是,那样做,是很危险的。虽然贺清风兵强马壮,可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儿上。再说了,朝中的大臣们,不可能个个都像叶可甄那样全力支持东盛王,万一哪个一根筋的家伙非要维护贺龙吟,那么,贺清风免不了一场恶战甚至好几场恶战。
想起贺龙吟,孟晓很自然地想起了衣紫檀,檀姑姑。她能愿意让自己儿子的皇位被推翻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衣紫檀这个女人,说到底是最可怜的。儿子做了皇帝,她本人却不能享受荣华富贵,甚至连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都得不到,只能在那个阴冷的北宫里度过余生。
孟晓摇摇头,甩掉了这些与己无关的想法。
贺清风看她一脸疲惫,说:“算了晓儿,你先睡吧。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有一场恶战了。”
孟晓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好的,王爷你也早点儿睡吧。明天,这平静,注定要被打破了。”
贺清风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其实,我更想听你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像别人一样叫我‘王爷’。”
第二百零六章 节外生枝
叶婉柔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越想越气,以至于连觉都不想睡。
她真的很想不通,那个曾经差一点儿死在王爷剑下的细作,竟然骑到了自己头上作威作福,而且几次三番都弄她不死。这一次,叶婉柔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一定会让孟晓死在宫中,可没想到,居然给她逃了出来。不行,她不能就这样算了,她一定要想办法挽回自己在夫君心目中的地位。于是,叶婉柔借口散步,趁夜出了军营,带着自己的四名侍女,直奔城门。
城门早就关了。叶婉柔让侍女去叫守门的军士。
守门军士一看是五个女子,看样子,中间那个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另外两个,自然是她的丫鬟了。感到很奇怪。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为什么深更半夜在城外叫门?
“你们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不早早进城?现在都是半夜了,没有上头的命令,我们不能开城门的。”
叶婉柔说:“我是叶可甄叶大人的女儿,快让我进去。”
守门的军士笑了。虽然他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女子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可要说她是叶可甄的女儿,那就不大可能了。如今城里盛传东盛王要造反,那他的王妃,怎么还会自己跑来找死?
于是吓唬道:“敢说是叶大人的女儿?你长了几个脑袋呀?想进城,也不能骗人啊。算了,看你是个女流之辈,我们就不和你计较了,赶紧打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否则,我们就把你抓进大牢!”
叶婉柔沉静地说:“既然你不相信我,那就请叶大人亲自到这里来一辨真假吧。”
“什么?”守门军士觉得这个女子脑袋有毛病,“你以为你是谁啊?一句话,就可以把叶大人惊动到这里来?叶大人是一般人吗?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快走,要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作势拿起长矛,要撵她们。
叶婉柔亮出了一块金牌:“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守门军士举起火把,仔细一照,当即大惊失色:“你怎么会有入宫的金牌?”
这块金牌,是当年姜玉容送给叶婉柔的。因为当时她打算将叶婉柔选进宫中,做贺龙吟的嫔妃。说实话,姜玉容是很喜欢叶婉柔的。不仅因为她的父亲,而且因为她本人也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姑娘。可惜贺龙吟对叶婉柔这个大美人儿兼大才女丝毫没有感觉,姜玉容才作罢。当时,姜玉容还没向贺龙吟捅破这层窗户纸,心想先制造一些两人接触的机会,于是经常宣召叶婉柔入宫,并且在叶婉柔陪她说话的时候,找借口让贺龙吟也到紫瑞宫来。后来嫌每次宣召麻烦,干脆赐给叶婉柔一块可以随时入宫的金牌,因为那时候的姜玉容,对叶家的每个人,都是放心的。后来,叶婉柔嫁给了东盛王,姜玉容本想收回那块金牌,可是由于叶可甄的缘故,觉得不妥,就没有收回。叶婉柔嫁给贺清风后,也曾入宫陪伴过姜玉容,只是次数少多了。
看着守门军士惊慌失措的样子,叶婉柔不禁庆幸自己没将这块金牌还给姜玉容。
守门军士们一起商量了半天,仍然决定不了要不要给这个有些可疑的女子打开城门,最后,觉得还是谨慎为好。如今东盛王造反,谁知道这女子是不是冒充叶婉柔来骗取他们开城门的。万一,这五个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女子进来之后,忽然她们的身后涌出来无数东盛王的人马,那可就闯了大祸了。
于是,守门军士决定真的去请叶可甄。
等了好长时间,叶婉柔既没有看见守门军士回来,也没有看见自己的父亲,不觉又气又急,怀疑那守门军士根本就是在敷衍自己。
其实,她冤枉了人家。那个军士骑上快马进城,直奔叶府。半路上,遇到了巡夜的将军。
这个将军和他很熟,见他大半夜的快马奔驰,就喊住了他,问道:“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去呀?”
这个军士说:“我去叶大人家。”
将军很奇怪:“你这深更半夜去叶大人家干什么?不会是趁着半夜没人去给人家送礼吧。”
这个将军纯属开玩笑。
守门军士说:“说起来今天也奇了,现在城门外站着一个女子,自称是叶大人的女儿。”
那个将军大笑起来:“我说你是不是吃醉了?叶大人的女儿,就是东盛王妃啊,如今和东盛王在一起呢,怎么可能站在城门外?”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守门军士有点儿急了。
将军停止了笑声:“这倒也是。咱哥儿俩,不会开这种玩笑的。说真格儿的,你真的见到叶大人的女儿啦?”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守门军士有些惆怅,“可那女子竟然拿出了一块可以随时进入宫禁的金牌,我想,除了叶大人的女儿,谁还能有这个?可万一那金牌是被人偷走或者捡了去,闹名顶替,也不是不可能啊。”
“那块金牌,你看见了吗?真的假的啊?”将军也认真起来。
今晚刚好是他值夜,如果真的今晚上出了什么事情,那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这将军是个中立派,只管干自己的差事,拿自己的俸禄,其余的,不怎么关心。至于贺龙吟和贺清风兄弟两个谁来当皇帝,他都没意见,只要给他足够养活一家老小的银子就行。
只是,这个将军曾经被叶可甄惩罚过一次,打了一百军棍,差点儿死掉,后来幸亏遇到一位云游的僧人,有些手段,治好了他的棍伤,帮他恢复了身体。后来事情查明,这个将军纯属被人诬陷做了替罪羊,后来官复原职。可是,叶可甄仗着自己位高权重,竟然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而且为了避免遭受报复,他还将这个将军调离了原职,弄到一个俸禄很低的地方,可都是七品,叫人有苦说不出。这个将军虽然不敢说什么,但心里还是记恨的。
听了守门军士的一番话,这个将军眼珠一转:“这样吧,今天刚好我值夜,你把那个女子交给我,我带她到叶大人那里去辨别真假,如果是真的,我就将她交给叶大人,要是叶大人有赏,咱们哥儿俩平分。要是假的,我再回来交给你,你一顿乱棍打出去。怎么样?”
守门军士其实知道这个将军与叶大人有些嫌隙,可因为过去时间很长,他没有想起来这件事。于是点头道:“好吧,那就有劳老兄了。”
“哪里哪里。咱们哥儿俩,还客气什么?”
当下,这个将军跟着守门军士来到西城门,对叶婉柔说:“叶小姐受惊了。末将是今天值夜的将军,这就带叶小姐去见叶大人。”
叶婉柔不疑有他,跟着这个将军进了城门。
可是,这个将军却没有现将她带到叶府去,而是将她带倒了皇宫门口。
叶婉柔不得不提醒他:“将军,走错路了。”
将军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叶小姐,没有错。”
“这里不是我家。”
将军并不理会他,而是和宫门口的御林军说了几句话,御林军当即进入宫内。过了一会儿,出来几个太监,请叶婉柔进去。
叶婉柔大惊,连连往后退:“我不进宫!我要回家!”
一个太监嘿嘿笑道:“王妃莫急,叶大人现在就在紫瑞宫与太后商议事情呢,王妃一到紫瑞宫,不就能见到令尊大人了吗?”
叶婉柔直觉地认为自己上当了,拼命往后跑。可是,她哪里能跑得快?被那些太监一拥而上捆绑起来,塞进一乘小骄,当时就抬进宫里去了。那四个侍女,也被绑起来,不知关进了什么地方。
叶婉柔在黑漆漆的轿子里拼命挣扎,可是,手被捆着,嘴被堵着,想跑跑不了,想喊喊不出声,只有愈来愈浓的恐惧围绕着她。
叶婉柔有些后悔自己太任性,好好的军营不待,非要自己跑出来。原本她以为,只要进了城,就可以见到父亲,让父亲替自己做主,好好收拾孟晓那个狐狸精。可是现在,事情的变化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而且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她一直都待在军营里,根本不知道外界的消息,当然也就不知道,如今金枫国,人人都知道东盛王已经造反。而她,叶婉柔,作为反贼的妻子,自然是要特殊对待的。
刚才那个值夜的将军,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对于叶家的每一个人,他都非常熟悉,尤其是对叶婉柔。因为当初被叶可甄欺负之后,他一度想绑架叶婉柔,来报复一下那个仗势欺人的叶可甄。后来试探了几次,都没敢真的动手。这个小小的七品将军,实在是没有勇气和条件和一品大员对抗。
可今天,简直就是老天爷在帮助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老话真是一点儿错也没有。等了这好几年,报复叶可甄的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他当机立断,将叶婉柔交给了姜玉容。
第二百零七章 被烫伤的手
姜玉容自然将叶婉柔当做了人质,扣留在皇宫里,但是也不见她,只是派了两名宫女看着她,然后亲自审问了那四名侍女。那四个侍女一见太后,吓得魂不附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又被太监们吓唬了一番,就将自己知道的全部情况都讲了出来。当然,她们知道的也不多,所以姜玉容从她们口中,只了解到叶婉柔与贺清风因为孟晓闹了别扭,叶婉柔一怒之下要进城去找自己的父亲叶大人,让父亲替她出气。
姜太后又问了一些别的,比如贺清风到底有多少人马、沿途有没有收买地方官员、孟晓在不在贺清风身边等等。没有跟伙夫们发生过冲突的两个侍女渐渐镇定一些,多了个心眼儿,推说不知道,尽管她们临走的时候,的确看见孟晓回到了军营。可是那两个长舌侍女就傻多了,将孟晓今天回到军营的事和盘托出。那两个比较聪明的侍女想拦也拦不住,因为总不能堵上她们的嘴。
姜玉容一听大吃一惊。这个孟晓,果然拿了先皇印玺回到贺清风身边去了。
那天为了两件淡绿色的纱裙,将整个皇宫闹得人仰马翻,可是最终发现,那两件纱裙,仅仅只是纱裙,是人间的物品,而非鬼魅附身。只是他们几乎将皇宫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有见到可疑的人。后来问了把守各个宫门的御林军,才知道就在他们为了那两件裙子跑断腿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从北门出去了,因为“他”拿着出宫的腰牌,所以也没有人盘问他,只是例行做了记录。紧接着,姜玉容命人到天庆楼去,结果正如她所料,先皇的印玺,已经不翼而飞,而其他的印玺,全都完好无损。
姜玉容几乎昏倒,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竟然被一个丫头片子不费一兵一卒就给耍了,更要命的是,这个丫头片子还是自己精心培养出来的。姜玉容真的不知道,应不应该为自己培养出来这样的人才而欣喜。
姜玉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将前后事情穿起来想了一遍,终于想起了一件最关键的事情:孟晓的腰牌从何而来。
她仔细回忆着。
那天晚上,在天庆楼发现了皇上,没有看见其他人。但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认为孟晓当时也在天庆楼。
接着,她派人暗中跟踪了皇上,发现他将一个选女带回了御书房。派去的人不敢跟进去,因为御书房守卫森严,擅入者轻则施以杖刑,重责砍头。这得看皇上当时的心情怎么样。于是只能回去告诉姜玉容。
姜玉容当即带了很多人硬闯御书房。心想他要恨我就很吧,为了这来之不易的今天,我豁出去了。可是,她还是迟了一步。等她闯进御书房的时候,孟晓早就走了。
御书房北边的门大开着,这就说明,孟晓是往北边逃走了。而她逃走的时候,是拿着出宫腰牌的。至于是皇上给的还是她偷的,姜玉容不太好判断。但她宁愿相信是后者。
面对御书房的北门,姜玉容犹豫了,自己不敢再继续追下去,而是派了御林军去寻找。可是她没有想到,那些御林军追到了北宫所在的那条巷子,却不敢进去,因为他们远远地,就听见了那据很多宫人说是鬼在唱的歌。于是,他们私自做主,打算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去北宫搜查。然而,第二天,他们只看见了疯癫不堪的衣紫檀,至于孟晓,连个影子都没瞧见。而且,他们本来鼓足了勇气要搜查北宫所有的房间,可是没想到大白天的也会听到那歌声。当时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争先恐后离开了那个即使在灿烂的阳光下也阴冷沉郁的小楼。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比较明朗了。一定是孟晓装神弄鬼,穿了一件淡绿色纱裙,冒充成当年的祥嫔的样子,专门在她居住的紫瑞宫附近唱歌,然后,宫女们闻声寻来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她是一名舞者,体态轻盈,反应灵敏,加上当时又是深夜,她想装鬼,是很容易的。
到了水陆法会的第六天,她的胆子更大了,因为守卫森严的皇宫,竟然让她逃脱了两次。于是,她又穿上了淡绿色的纱裙,用歌声引诱御林军远离天庆楼,然后自己逃遁,将那件裙子挂在墙上,造成了御林军的恐慌。紧接着,她又故技重施一遍,将第二件裙子挂在了一棵树上。
而当整个皇宫里乱作一团的时候,她就去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天庆楼,轻而易举地拿走了先皇印玺。
姜玉容恨不能抽自己两个耳光。孟晓所做的这一连串的事情,实在是有着太多的破绽,可是,她竟然被那所谓的祥嫔的冤魂吓得迷失了心智,一心只想捉鬼,而丝毫没有想到,其实是人在捉弄她。
弄清楚了这些之后,姜玉容想到了北宫以及北宫里面那个已经疯癫了二十二年的女人。那天晚上,孟晓从御书房逃到北宫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衣紫檀呢?那样一个夜晚,孟晓只能藏身在北宫。至于第二天御林军为什么在北宫什么都没发现,姜玉容认为,那是因为御林军和自己一样,都认为是北宫在闹鬼,因为还没进去,就先存了几分胆怯,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有细细搜查,而让孟晓再一次侥幸逃脱。
但是,北宫到底是否太平?
孟晓来到皇宫,也不过十来天的时间,可是,闹鬼的传说,已经由来已久了。
姜玉容痛苦地扶住了额头,不知道孟晓已经出宫,以后,北宫还会不会再闹鬼了。
只是,不管怎样,姜玉容都认为,自己有必要见一见已经疯了的衣紫檀。当然,她依然不敢去北宫,不是因为孟晓,而是因为北宫悠久的传说。她叫人将衣紫檀带到了林凤轩。
衣紫檀坐在林凤轩的台阶上,依旧是疯疯癫癫的模样。可是,她心里充满了疑问与恐惧。二十二年了,除了那一次,她来给自己强灌下致人疯癫的药汁,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可是今天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姜玉容要见自己?她想要干什么?
衣紫檀继续着自己疯癫的常态,一面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词儿,一面用脏乎乎的手指梳理着自己纠缠在一起的长头发,并不理会已经到达林凤轩、并且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姜玉容。
姜玉容死死盯着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妹妹怎么坐在台阶上?台阶上很凉的,妹妹还是进去坐在椅子上吧。”
衣紫檀毫无反应。当年姜玉容派到北宫去监视她的两名宫女,赶紧跪下:“奴婢叩见太后娘娘。”
姜玉容一抬手:“都起来吧。哀家来问你们,她——”用下巴指了指衣紫檀,“这一阵子好一些没有?”
两个宫女低头答道:“回太后的话,还是老样子,不见好,也不见坏。”
“是吗?”姜玉容走近了一些,近距离观察衣紫檀。
忽然,衣紫檀站起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姜玉容吓了一跳,以为她认出了自己,赶忙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太监宫女们的身后。
可是,衣紫檀又坐了回去,继续梳理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又小心地抓了一只蚂蚁,放在自己手心里,嘴里温柔地说着:“乖乖,不要怕啊,母妃在这里,谁也抢不走你。”
姜玉容拿不定主意,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疯了,还是在装疯。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试探一下吧。
姜玉容命人拿来了一个炭盆,里面全都是烧得通红的火炭。她叫一个太监用火钳子夹起一块,举到衣紫檀的眼前。
“妹妹,这是你的孩子,你可以抱抱他了。”姜玉容嘴角挂着恶毒的笑,这样说道。
衣紫檀发出了惊喜的声音,丝毫没有犹豫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块通红的火炭。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衣紫檀的双手冒起了一股白烟。登时,一股焦臭味儿飘散开来。同时,衣紫檀举着自己被烫掉了皮肤的双手,发出了更加惨厉的叫声。
一旁的宫女太监面露不忍,可谁都不敢吭声。当年知道姜玉容将两个婴儿掉包的宫人们全都被灭了口,现在这些宫人们,自然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疯女人?
一个小宫女还没见过这等残忍的事情,吓得战战兢兢,几乎站立不住,被姜玉容瞥见。
“你害怕了吗?”姜玉容狰狞地问道。
那个小宫女还没来及回答,就听见了贺龙吟的声音:“母后,您在做什么?”
众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姜玉容,差点儿栽倒。赶紧回头去看,却见贺龙吟带了几个太监走了进来:“母后,这就是当年失去了孩子的蓝妃娘娘吗?哎呀!她的手——”
谁也没有注意到,衣紫檀这时候不看自己的手,而是仿佛突然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静静地看着贺龙吟,双眸中流露出一股慈爱的柔情。
第二百零八章 决心
姜玉容没有想到贺龙吟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林凤轩,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妥当。
其实,贺龙吟刚才已经亲眼看见了发生在林凤轩的一切。他平时是不到这个地方来的,只是今天刚好路过,听见被废弃已久的林凤轩有人说话,就想过来看看。没想到,就看见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坐在台阶上胡言乱语,说些他听不清楚也听不懂的话。贺龙吟猜测,她就是当年因为生了死胎备受刺激而致疯癫的蓝妃衣紫檀。贺龙吟听姜太后说过这段被篡改过的往事。
接着,母亲姜太后的就出现了。好像还很关心这个疯女人,想让她进屋去。可是,疯女人显然是病情太过严重,吓到了母亲。贺龙吟刚刚替母亲捏了一把汗,却看见,令他无论如何想不通也接受不了的一幕发生了。母亲竟然命令太监拿一块烧红了的火炭,让那个可怜的疯女人去抓。而那个疯女人,看来真的是全完失去了正常的心智,竟然连火炭都不认得,把它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抱住。这一幕,简直让自认为心肠不算太软的贺龙吟目瞪口呆。当然,他并不疑惑那个疯女人的举动,因为既然是疯子,那么举止一定异于常人。叫他想不通的是母亲姜太后的行为。一向仁慈的母亲,怎么会去伤害一个可怜的疯女人?
而且,不知为什么,当那个疯女人的双手被火炭烧焦的时候,当那个疯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的时候,贺龙吟的心猛地被撞击了一下,似乎心脏突然撞在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很疼,很疼……
好像不仅仅是因为同情吧。贺龙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同情心很强烈的人。那么,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疯女人被火炭烧焦了双手而惊愕、心痛?这个疯女人,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贺龙吟知道,在自己的皇宫里,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嫔妃和宫人的手段,比炭烧双手残忍的,多得是。
姜玉容终于组织好了措辞:“是皇上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贺龙吟一面看着疯女人一面说:“只是偶然路过这里罢了。母后,这个女人,是不是当年的蓝妃啊,她不是早就疯了吗,母后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
姜玉容轻描淡写:“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装疯。”
贺龙吟有些反感:“当年的蓝妃因为生下来的儿子死了而导致疯癫,这个不是母后您亲口告诉儿子的吗?为什么二十二年过去了,您突然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姜玉容说:“这个女人很有心计啊,说不定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好了,却继续装疯。”
贺龙吟不能理解姜太后的想法:“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装成这样一个脑子癫狂浑身脏污的疯子,于她有什么好处?”
“这……”姜玉容被问住了。
是啊,如果蓝妃的疯病真的好了,那不妨向她这个太后报喜啊,为什么要继续装疯呢?姜玉容无法跟儿子解释这个问题。
贺龙吟又仔细看了一下蓝妃衣紫檀,发现她的眼神很奇怪。确切地说,一点儿也不像一个疯子该有的眼神。这是怎么回事?贺龙吟起了些许好奇心,打算事后悄悄向这个疯女人打听清楚。最近这些日子,贺龙吟觉得,自己遇到的好奇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那个令人可疑的刘公公,事后查明,那是个假太监,而真正的刘公公,早就因为被何丽芸派去暗杀孟晓而自己先一命呜呼了。贺龙吟不觉后怕,但也没有声张。他知道,如今何丽芸在宫中的势力越来越大,甚至手都伸到了朝堂之上,参与了卖官鬻爵的事情,已经有人向他举报。那个举报的人说,何丽芸野心勃勃,作为后宫,竟然干预朝政,这是不容忽视的。贺龙吟不露声色,悄悄处决了那个假太监,却在何丽芸面前装作毫不知情,大张旗鼓地寻找“刘公公”,让何丽芸摸不着头脑。与此同时,贺龙吟暗中搜集何丽芸和她娘家人扰乱朝政卖官鬻爵霸占百姓土地的证据,等到有一天,与何丽芸算总账。
这个事情,贺龙吟交给几名心腹去做,认为自己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于是打算到平时不太常去的一些地方散散心。实话实说,贺龙吟是一个比较敬业的皇帝,虽然不如大哥贺清风那样文武双全且具有天生的威仪,可他一直都在用勤奋来弥补这个不足。但是,他仍旧感到筋疲力尽,有时候还会自嘲地苦笑,说自己不是个块儿当皇帝的料。
不过,这几年来,他自认为还是勤政爱民的,虽然金枫国也发生过几件大事,但总体来说,百姓们还是安居乐业的。这一天,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贺龙吟看天色还早,忽然来了兴致,想到林凤轩附近去散散步。林凤轩是个废弃已久的地方,没什么稀奇,可在林凤轩的东面和南面,都有不错的风景,东面是一座水榭,南面是一大片草坪,都可以安抚疲惫的心神。
可是,刚刚走到林凤轩,贺龙吟就看见了那令他震惊的一幕。
当时,听了姜玉容那明显漏洞百出的解释,贺龙吟没再说什么,借口还要和几位大臣见面,匆匆走了。刚走出林凤轩,就吩咐了心腹太监,派人看住那个疯女人。
姜玉容看着贺龙吟远去的背影,不觉冒出了冷汗。刚才真是好险呀,要是贺龙吟再多问一句,就会发现,自己一直都在竭力隐瞒着什么。姜玉容十分了解贺龙吟,而且她敢打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更加了解贺龙吟了,尽管,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姜玉容知道,贺龙吟虽然不够有天分,却是一个勤奋的好孩子,从小,就懂得勤能补拙的道理,发奋读书,练习骑射武功,努力在父皇那里留下好印象。当然,他始终无法与贺清风想相比,贺清风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不费功夫,就仿佛他天生就具有这些本领。可是,贺龙吟并不笨,而且因为自知天分不够,所以做事更加用心,不会耍小聪明,总是踏踏实实的,而且有时候爱认死理儿。因此,姜玉容认为,他一定会怀疑自己的,很可能,还会去北宫,找到衣紫檀,亲自验证一下,那个疯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说实话,尽管刚才衣紫檀的举动已经确凿无疑地表明,她的的确确是一个疯子,否则,一个正常的人,怎么可能毫不犹豫地用双手去抱住一块烧的通红的火炭?可是,姜玉容觉得有问题,可具体是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哪里,她又毫无头绪。只是感觉衣紫檀不对劲,十分不对劲,总感觉衣紫檀有那么一瞬间,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东西不像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该有的。只是,那一瞬间太短暂了,等她注意去看衣紫檀的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一片茫然与混沌,痴痴呆呆的,和一个真正的疯子,没有什么区别。
姜玉容一阵心悸。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自己因为贺龙吟突然出现,心里一慌看花了眼,还是衣紫檀真的在装疯?
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可能,因为二十二年前,她是亲自带看着人熬好了那一碗药,亲自带了很多太监去北宫,并且亲自看着太监们按住蓝妃,将那药汁给她灌了先下去。那种药,是她花了很大本钱才弄来的,据研制这个药的人说,这种药十分厉害,百试不爽,只要喝过的人,无一幸免,全都变成了疯癫。
这么一想,姜玉容又认为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可能是这几天,宫里被那个可恶至极的孟晓搅得鸡犬不宁,自己也跟着神经过敏。
算了,孟晓已经走了,那就随她去吧,反正叶婉柔在自己手心里攥着呢,谅他贺清风也不敢轻举妄动。那天晚上确定值夜将军送来的人果真是叶婉柔后,姜玉容大喜过望,当即赏赐那个将军黄金千两,并且攫升两级,官居五品。捏住了叶婉柔,就等于捏住了贺清风的命门。哈哈,就算他有先皇遗诏又能怎样?哀家倒要看看,他是想要皇位,还是想要妻子?当然,贺清风也可能会放弃叶婉柔,但是那样一来,叶可甄还会站在他那一边吗?
因此,姜玉容现在对孟晓偷走先皇印玺的事情并不十分在意了,当然也不在意叶婉柔。叶婉柔现在就是自己手里的一颗棋子,自己高兴将她摆到哪里就摆到哪里,就是牺牲她,也无所谓啊。至于衣紫檀,姜玉容也不太担心,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二十二年来,自己对待这个疯女人太仁慈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太忽视了。当年先皇还活着,她当然不好立刻杀了她,而只能让她成为疯子,可现在,整个宫里,自己这个太后说了算,为什么还要留着她呢?
对,杀了衣紫檀,以绝后患。
姜玉容一向雷厉风行,当即派了人去北宫,让他们秘密干掉衣紫檀,并且叮嘱他们要干净利落,千万不要留下痕迹。
然后,姜玉容才不慌不忙地来到关押叶婉柔的地方,打算开始启用这个最佳人质。
第二百零九章 暂时撤离
叶婉柔跑出军营没多久,贺清风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来到她的营帐,打算哄她两句。毕竟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不想为了这些事情而分心。当然,也是有一点点顾虑到岳父叶大人,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是这么多年夫妻了,贺清风不会突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就算这时候因为特殊情况,两人闹了一些别扭,可贺清风细细想了想,认为这些别扭在他攻入京城后会很快烟消云散的。
再说,贺清风认为自己的是个男人。既然是男人的话,那就应该心胸宽广一点么,怎么能和自己的妻子怄气呢?当然也不可能让妻子来主动给自己道歉了,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去跟妻子说几句好话吧。说到底,妻子不过是个小女人而已,哄两句,让她破涕为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于是贺清风在叶婉柔的营帐外面喊了一声:“柔儿!柔儿你睡了吗?”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贺清风了然一笑,一准还是在和自己生气呢,故意不理自己。
提高了声音:“柔儿,今天的事情,是我态度不好,我特意来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气了,让我进去好不好?”
还是没有声音。旁边营帐里谨太妃的那四名侍女倒被吵醒了,出来揉着睡眼:“王爷有事吗?”
贺清风说:“王妃睡着了吗?怎么喊她半天她都听不见啊?就算她睡得沉,可守夜的侍女也该听见了啊。怎么当差的,太不像话了!你们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个侍女进去,大惊失色地跑出来喊道:“不好啦王爷,王妃不在帐篷里!”
“什么?”
贺清风一把掀开帘子,果然,帐篷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顿时,整个军营的人都被惊醒了。孟晓慌忙之中披了一件袍子跑了过来,问巡营的士兵们:“你们难道都没有发现王妃吗?”
士兵们知道自己失职,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真的没有发现啊。如果我们发现王妃想走出军营,一定会阻拦她的。”
孟晓简直要急死了。她倒不是关心叶婉柔本人的安危,因为她强烈怀疑,那封信,正是叶婉柔交给叶可甄,再由叶可甄交给贺龙吟的。要知道,叶可甄虽然是贺清风的岳父,但首先,他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在朝中很有些自己的势力。叶婉柔当然无法将信直接交给贺龙吟,只能通过他的父亲叶可甄。再说,孟晓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就算叶婉柔没有害她,她也没心情去关心她的死活。孟晓只是担心,是姜玉容与贺龙吟将叶婉柔抓了去威胁和清风。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费尽心思弄来的遗诏,和废纸有什么两样?
所以,孟晓比贺清风更显着急,命令四名侍女和士兵们在全军营内寻找。她自己也在找,一边找一边祈祷着,叶婉柔啊叶婉柔,你可千万不要被姜玉容母子给抓了去啊,哪怕真的被狼吃了。
猛然停住脚步,心想自己也太狠毒了,就这么盼着人家被狼吃了?再说,那封信到底怎么落到贺龙吟手里还不清楚呢,虽然叶婉柔嫌疑最大,可毕竟自己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啊,不能没有根据乱冤枉人。
于是,孟晓换了一种比较平和的心态继续寻找叶婉柔。
整个军营,整整找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可得到的结论就是,叶婉柔和她自己的那四个侍女,早就出了军营了。贺清风分析,她很可能是进城去找叶大人了。前面,他们两个吵架,就是为了叶婉柔坚持要进城而他不许才引起,那么叶婉柔不声不响玩儿失踪,十有八九是赌气自己进城去找他的父亲了。
听了贺清风的分析,孟晓的心都凉了。天哪,这个女人竟然自己进了城,这不是找死吗?她自己死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要搭上这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如果她真的被姜玉容抓了去,那么,姜玉容会轻而易举从她嘴里得知,贺清风现在的驻扎之地。
于是,孟晓建议贺清风立刻拔营,转移地点。
二十万人马,还有很多重型物资,不是说转移就能马上转移的,而且,叶婉柔已经不见了大半夜,要是她在皇宫,那么姜玉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西郇山。因此,在军队转移过程中,还要谨慎列队,千万不能乱了阵脚,以防有人趁乱偷袭。
好在贺清风的军队训练有素,到了近午时分,二十万大军和所有物资,已经撤离得干干净净,西郇山的山坳里,只剩下了一些零星的碎片,那是有的士兵丢弃的垃圾。
贺清风又派了几名武功高强的侍卫,悄悄埋伏在附近,因为他想知道,会不会有人来袭击他们。
真是好险,他们前脚刚刚走出西郇山,后脚,一大队人马就开进了这里,而且并分三路,分别从东、北、南三个方向逼近了他们原来的营地,打算来个瓮中捉鳖,将东盛王大军剿杀干净。当然,他们扑了个空。
那几个侍卫立刻跑回去报信,贺清风和孟晓一听,惊出了一身冷汗,同时感到后怕。要是晚一步,后果都不堪设想。
正如贺清风与孟晓分析的那样,姜玉容威胁加恐吓加利诱,终于使得叶婉柔说出了“西郇山”三个字。
叶婉柔本来不想说的,因为她虽然不知道当前的情势,可从姜玉容那狰狞的目光中,也大概猜出来,太后娘娘,是要对她的夫君不利呢。于是,起初她抵死不说。姜玉容当然不会连她这么一个小女人都对付不了,拿了叶家做威胁,吓唬叶婉柔说,若是她继续撒谎说不知道的话,那么叶家一家老小,就要全都被抓今天牢,视为谋反的同党。叶婉柔当然知道,谋反的同党会被判什么罪,那也是要满门抄斩的。再加上她心理素质本来就不行,被姜玉容三言两语吓破了胆,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姜玉容很高兴,立刻派人去西郇山剿杀贺清风。当然,她没有当着叶婉柔的面布置这一切。
可是,派出去的人回来说,他们在西郇山扑了个空,看样子,贺清风的大军刚刚撤走。只是去了哪里,他们不得而知。
姜玉容简直要气疯了。贺清风运气简直太好了,就是这样,都能让他逃脱。
看来,只能利用叶婉柔来要挟贺清风了。
姜玉容下了懿旨,命令在全京城内张贴告示,说东盛王妃叶婉柔现在宫中得了急症,卧床不起,特广招天下名医,为东盛王妃治病。
结果,最先看到告示的不是贺清风,尽管他派了很多密探混入城中打探消息,可是,叶可甄总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首先知道了这个消息,当即即匆匆赶往宫中,想弄清楚自己的女儿到底怎么了。
姜太后悠闲地接待了这位重臣:“叶爱卿别来无恙啊!为何神色如此匆忙?发生什么事了?”
事涉掌上明珠,叶可甄简直没有了当朝重臣该有的风度,急惶惶地问道:“太后,臣的女儿为什么会在宫中?”
姜太后啜了一口香茶,不紧不慢地说:“那她为什么不能在宫中啊?难道哀家这皇宫是狼窝火坑?会吃了叶大人的女儿?”
叶可甄吓得冷汗直流:“臣不敢!臣不敢!臣只是听说,臣的女儿得了重病,所以才会如此失态。”
姜玉容微微一笑:“说起来哀家也很奇怪啊。东盛王妃,不是应该和东盛王在一起吗?可是那天晚上,哀家接到急报,说是有一个自称叶大人女儿的女子站在城门外,口口声声要见叶大人。当时,守门军士和值夜的将军并不认识她,生怕这里面有什么阴谋,为了保险起见,就将那个女子送到了宫里来。哀家一看,哪里有什么阴谋啊,真真切切就是叶大人的女儿呀。可是哀家还没来得及细问发生了什么事,令嫒就因为疲劳过度而昏倒在地。之后,哀家宣了太医,将她救醒过来,可是,令嫒不吃不喝,问她什么话都不答应。哀家心里十分害怕,生怕令嫒有个三长两短不好和叶大人交代。可是,宫里的太医都对这种奇怪的症候束手无策,哀家别无他法,只能广招名医,替令嫒治病。”
叶可甄无法分辨,姜玉容这一大串话里面,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只能试探着问道:“那么能不能让臣先看看女儿。”
姜玉容摇摇头:“哀家劝叶大人还是不要心急。令嫒如今正在清泉宫调养,恐怕叶大人去那边不方便。”
叶可甄想起来了,那是内宫,自己不能进去的。
他不知道女儿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跑进宫里去,更不知道贺清风现在在哪里。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简直令他措手不及。
姜玉容又说:“叶大人想见女儿也不难啊。只要能想办法让她与东盛王见上一面,哀家想,她的病一定会不治而愈的。”
“可是臣并不知道东盛王在哪里呀!”叶可甄的声音都带了些颤抖。
“现在不知道不要紧啊。”姜玉容猜想,贺清风刚刚撤离了西郇山,恐怕也没来得及告诉叶可甄,“可是,叶大人是他的岳父,总会比旁人更加容易知道他的行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