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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1983的第一場雪

  此後的日子,劉青山完全可以用“痛並快樂着”來形容。   每天早上去山上練武,被師父痛毆,他現在也知道了,師父用這種特殊的方式,來錘鍊他的筋骨。   白天,就在大棚或者雞場豬場裏面勞作;   晚上,則跟四鳳五鳳一起學習,複習功課。   一天時間都安排得滿滿的,絕對充實。   日子雖然比較艱苦,但劉青山覺得,自己就像是冬季裏,山上休眠的草木,在冰雪嚴寒中,不斷地積蓄力量,等待來年春天一到,就會綻放出最美麗的生命色彩。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十一月初。   這天早上,劉青山早起出門,發現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地上厚厚的一層積雪。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估計有十公分,基本不會融化,這也宣告着冰天雪地的冬天正式來臨。   他依舊步行上山,現在他的腳步已經明顯比以前輕快,身體也壯實了不少,饒是如此,還摔了幾個跟頭。   等他從山上練功回來,看到大姐夫正扛着木鍁,清理大棚塑料布上面的積雪。   高文學耍筆桿子有一套,幹活兒就差多了。   他站在地上,先把比較低矮的邊沿清理一遍,然後就想順着山牆爬到大棚上邊。   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就骨碌下來,幸好地上的雪厚,很快爬了起來。   “大姐夫,還是我來吧。”   劉青山上前接過木鍁,然後攀上山牆,噌噌幾下,就爬到中間最粗的橫樑上。   從這個橫樑往兩邊,都是緩坡,直接用木鍁往下輕輕一出溜,一大條子積雪就嘩啦嘩啦地滑落到地上。   大棚裏面溫度高,塑料布又光滑,所以最下面這一層積雪,並不結實。   在橫樑上走了一個來回,兩邊的雪就清理完畢,瞧得高文學直嘆氣:俺咋就不行呢?   “三鳳兒,清雪呢!”   遠遠的,大頭在大道那邊打着招呼。   他正各家各戶走呢,告訴大家趕緊把大棚上的雪清掉,不然的話,陽光進不去,棚子裏的溫度起不來。   “大頭,這雪下的不小,有啥情況沒?”   劉青山嘴裏也吆喝着,他知道,大頭肯定都走一圈了。   “沒啥大事,就是老蔫兒叔家的大棚,粘的地方被風撕開了,俺來借金鳳姐的電熨斗用用。”   說話間,大頭就進了院,又跟劉青山說:“這場雪一下,草甸子也封凍了,咱們得抓緊時間收割葦子,早點把草簾子苫上。”   劉青山點點頭:“那就明天開始吧。”   等大頭拿了電熨斗離開,他又去了爺爺家的園子裏,也把積雪給推了,另外還有山杏家的大棚、啞巴爺爺家的,以及張杆子家的,也都過去瞅了瞅。   基本上都被清理完了,是張撇子他們哥幾個,倆人抬着一個長長的大杆子,最前面橫着一塊木板。   站在地上,把木杆子送到大棚上面,輕輕一拽,一大片雪就被帶下來,又安全又快捷。   “二哥,還是你這玩意好使。”   劉青山打了個招呼,雞籠子已經都做完了,他又給張撇子拿了二百塊錢,購買鐵絲之類的,準備囤積一批。   張撇子嘿嘿憨笑兩聲:“青山,下雪了,哪天閒了,咱們一起滾蘇雀去。”   幾個人一起扛着超級大耙子,在屯子裏轉一圈,大棚上邊的積雪都清完了,順便也把明天割葦子的事情,通知了下去。   磨刀不誤砍柴工,怎麼也得事先整理一下工具不是。   等劉青山回家,發現老四老五正在大門口堆雪人呢。   這第一場雪因爲溫度不是那麼低,所以雪比較黏,倆小丫頭推了一大一小兩個大雪球。   正發愁搬不動大雪球呢,看到劉青山,立刻跑過來,分別拽住他的一隻胳膊。   劉青山就笑着幫他們幹活:把那個小點的雪球,搬到大雪球上面,下面的當身子,上邊的當腦袋。   然後兩個小丫頭就開始裝飾雪人:揪來紅辣椒當鼻子,兩個黑木炭當眼睛,頭上扣個破水桶,身上還畫出來兩排扣子,跟穿着呢子大衣似的。   “哈哈,這個雪人就是哥哥!”   山杏笑得兩個眼睛都彎起來。   老四也拍着巴掌:“那我們再堆兩個小雪人,一個是我,一個是你。”   倆小傢伙幹勁兒挺足,很快就又弄出倆小的,爲了區別,脖子上都畫出來圍巾。   “喫飯啦!”   林芝的聲音傳出來,小老四便噔噔噔跑到東院,把爺爺奶奶和楊紅纓都叫過來喫飯。   按照慣例,下了第一場雪,就正式開始喫兩頓飯,上學的時間也不再分上下午,早上八點半上學,下午兩點左右放學。   “老師,我們堆的雪人好不好看?”   老四指着雪人顯擺着。   楊紅纓嘴裏誇着:“真好看,這幾個雪人都是誰呀?”   老四眨巴眨巴大眼睛:“兩邊小的是我和山杏,中間大的是楊老師。”   剛纔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山杏動動嘴脣,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劉青山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你個小馬屁精!   喫過早飯,跟大姐夫一起,把後院蚯蚓大棚上邊的雪也清了,還要清理當院和大道上的積雪,這個在農村也是不成文的規矩。   誰家對着的大道,要是不掃雪的話,那會被人笑話是一家子懶蛋的。   一場大雪,整個世界都變成一片銀白,彷彿一下子就潔淨許多。   可是那些鳥獸就慘嘍,覓食成了大麻煩,整個冬天,也是它們最難過的季節。   老家賊還好一些,厚着臉皮,它們成羣結隊的,在雞槽子和鴨食盆子周圍,跟着撿點剩的。   林子裏的那些鳥獸,纔是真的艱難。最安逸的就算是松鼠了,人家可是有儲備糧,心裏不慌。   看來啊,過日子還是有點算計的好。   清理完積雪,劉青山又趁着中午暖和的工夫,活了點沙泥兒,跟爺爺和大姐夫一起,把兩家的爐子搭建起來。   火爐子是用紅磚壘起來的,至於鐵爐子,現在還屬於高檔貨,農村還很少見。   因爲主要是燒柴火,所以爐子都搭得比較大,添點苞米瓤子或者木頭柈子之類的,呼呼呼燒起來,屋裏很快就熱熱乎乎的。   再加上火炕也能散熱,所以屋子裏面是一點都不冷。   但是千萬不能歇火,這時候的門窗之類的都是單層的,還不那麼嚴實,所以停了火之後,屋子裏的溫度就迅速下降。   第二天起來,茶缸子裏的水,都能凍成冰坨。   用老太太們的話來說:屋裏凍得叮噹的,連頭上的尿盆兒都凍成冰啦!   當然,現在剛入冬,還不至於那麼冷,但是保暖防寒工作,也得提上日程。   今年除了屋子裏,還有大棚裏面,再過一個月,晚上也得燒爐子,要不然溫度就太低了。   劉青山家裏,因爲搭建蚯蚓池子,所以剩了點磚頭,別人家的話,連一塊多餘的磚都沒有。   他找支書和隊長商量一下,狠狠心,決定買一批鐵爐子和鐵皮爐筒子,一家一個,都安裝到大棚裏面,反正這玩意一次性採購,可以用好些年。   一共需要將近三十套呢,這就得去公社鐵匠爐去預訂了,張隊長親自出馬,跟老闆叔趕着大馬車去公社了。   等喫過晚飯,劉青山看到大姐收了一簸箕苞米進屋,坐在炕上搓苞米。   先用苞米扦子,在苞米穗子上鑹下來幾趟,一般都是隔幾行鑹一趟兒。   然後倆手攥住苞米穗子,向相反的方向使勁一擰,苞米粒兒就嘩啦啦地散落到簸箕裏。   楊紅纓瞧着新奇,也想幫着幹活,結果,苞米扦子差點穿到手上,擰了兩穗苞米,掌心就差點又磨出泡來。   這農活,還真不是你想幹就能幹得了的。   “大姐,是要炒苞米花嗎?”   小老四的小腦瓜反應很快,一下子就猜到了大姐的用意。   因爲喫兩頓飯之後,晚上天長肚餓的,餓得人都睡不着覺,就嚼點苞米花,糊弄糊弄肚皮。   看到大姐點頭之後,老四老五就樂得直蹦高,張羅着去外面收沙子。   因爲炒苞米花的時候,爲了受熱均勻,鍋裏還要先放幾捧細沙子。   當然嘍,用鹽炒是最好的,但是這時候誰家也捨不得這麼做。   太敗家了,大粒兒鹽也得一毛二一斤呢。   沒等老四她們出門,劉青山已經用鐵撮子收了半下沙子進屋,找了個篩子,放到鍋裏,把沙子倒進篩子裏。   嘩嘩嘩的,細沙子就漏進鍋裏,篩子裏剩下的石頭子之類的,就直接扔了。   林芝坐在竈坑前面燒火,劉青山用鐵鏟子,翻動着鍋裏的沙子,等沙子熱了,倒進去苞米,繼續翻炒。   啪!   伴着一聲聲輕響,有的苞米粒受熱炸開,然後就立刻有一隻小手伸進鍋裏,把雪白的苞米花揀出來。   是老四和老五,你一個我一個的,輪着來。   剛炸開的苞米花還是很燙的,兩個小傢伙就來回用兩個手心倒騰着,還呼呼地直吹氣。   等稍微涼了,就美美地放進嘴裏,伴着濃濃的玉米香味,就是這個時代,孩子們眼中的美食了。   在他們看來,一點不比什麼奶油爆米花差。   因爲鐵鍋不是密封的,所以爆花的苞米只是少數,大多數都是隻裂開一道小縫。   這種叫“啞巴苞米”,估計是沒有爆花的緣故吧。   不過喫起來比較酥,嚼在嘴裏,嘎巴嘎巴的,也挺香的。   就是喫多了容易渴,還有的娃子,上學的時候,也裝兩挎兜苞米花,課間嚼兩把。   劉青山一連炒了好幾鍋,這才罷手,又收了一簸箕柴火,試試新搭的爐子好不好燒。   一瞧燒爐子,小老四又是眼睛一亮,跟山杏找了一把粉條,用剪子把粉條剪成寸斷,然後碼到爐蓋子上。   粉條受熱之後,就會變得越來越粗,等表面烙得金黃之後,就可以拿下來喫了。   嘎嘣咬一下,十分酥脆,還帶着點焦香。   除了烤粉條,還可以在爐蓋子上烙土豆片,下面的爐膛裏,還可以燒土豆,這些都是小娃子們最喜歡乾的。   沒法子,那時候的人,肚子裏都沒底,尤其是小孩子,跑跑顛顛的,肚子餓啊……   第二天,劉青山照例早起上山,剛出了大門,迎面就撞過來一個黑影,把他頂了個大腚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