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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新尾生傳

  鍾汝意十年沒有和鐘有初說過話,但也沒有動過手,這一耳光把僅剩的一點點父女情意都打沒了。等葉嫦娥陪鐘有初從醫院包紮完回到家,鍾父居然已經像沒事人一樣上起網來,放在一樓的無線路由器指示燈一閃一閃歡得很。   鐘有初上去把網線拔了。過了兩分鐘,鍾汝意衝下來把網線重新安好又上了樓。   整個過程看都沒看坐在客廳裏的女兒一眼。   她的心也熄了,開始收拾行李。   葉嫦娥過來扯她的包:“有初,你爸是死腦筋,不會轉彎。”   拉扯之間,包給撕壞了,咧大了口在哭一樣,裏面的東西掉了一地。鐘有初一邊撿一邊說:“小姨,我嬌也撒過,潑也撒過,哭也哭過,求也求過,黔驢技窮了。”   葉嫦娥幫她撿起一堆撕碎的信紙,“你爸不會永遠這樣的!我明天就把電腦搬走,我看他還能不能一天到晚心安理得地躲在房間裏!”   鐘有初搖搖頭:“繆盛夏已經瘋了,我還是出去避避風頭的好。”   “有初,你真的沒有考慮過繆盛夏嗎?我側面問過,他……他不是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葉嫦娥遲疑道,“我想他對你還是有幾分真心的,你也不是不知回報。感情講究個你來我往,慢慢地就培養出來了。他這種風流成性的人,能娶到你做老婆,是他賺到了!你也不用怕嫁過去被欺負,我就是你媽,你嫁人我給你梳頭,生孩子我伺候你月子……”   “他對天上的星星、水裏的月亮也是真心喜歡的,因爲那些他都得不到。”鐘有初淡淡說完,又對葉嫦娥彷彿發誓一般說道,“小姨,我這輩子沒結婚的打算。”   這是鐘有初第一次正面對葉嫦娥說出這句話來,她實在難以置信,又追問了一遍,才大叫:“爲什麼?”   “沒意思。”鐘有初瞟了一眼小姨,又轉過頭去淡淡加了一句,“過不了這一關,沒辦法。”   “你這說的什麼話!你的什麼過去別人接受不了?你說什麼傻話!發什麼傻誓!”葉嫦娥一反應過來即刻破口大罵,越罵越激動,“你不結婚,你媽能活過來嗎?你不結婚,你爸就能開金口了?你不結婚,別人就永遠不知道你媽——你傻啊?你傻啊!”   她突然心底一片鋥亮,突如其來的認知讓她腦內捲起一片狂風暴雨。   十年前,也是在這個客廳裏,她打開了姐姐臨終前寄給她的信。也是在這個客廳裏,她看過後腦內一片狂亂。明明全家人都坐在一起哭,哭得陰雲慘霧,她卻提前解脫了,冷眼旁觀。   她唱了半輩子的黃梅戲,俗話說戲如人生,人生如戲,恩怨情仇,迴腸蕩氣,她都看得極淡,寧願做個大俗人。   手中的信紙被慢慢攤平,是用英文寫的。她隨團出國訪問過,居然還認得一小部分。她去拿了透明膠,試圖拼好。雖然鐘有初對她說這是不要的廢紙,她仍然固執地將它細細粘好——她比誰都明白,真是廢紙,就不會一直放在包裏不扔掉:“有初,能說的我都已經說透了,說爛了,我也黔驢技窮了。如果哪天你遇到一個人讓你動搖了,就找小姨談談吧。”   她把粘好的信放在茶几上,走了。鐘有初愣愣地看着小姨離去的背影,拿起那封信,是雷再暉寫給她的入職推薦信。她都不記得自己居然保存了長達半年的時間。   親愛的先生/小姐:   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爲鐘有初小姐寫這封推薦信。   在過去的十年裏,我去過四十六個國家,整頓過六百七十三家公司,解僱過一萬零一十九名員工,爲十三個人寫過入職推薦信,其中包括……   這裏寫着十二個人名和任職公司,鐘有初驚奇地發現,其中有三個名字她常在各大門戶網站的財經新聞中見到,他們現在都發展得很好。   而鍾小姐是第十三個。我保證她的專業能力和工作效率都會是最好的。毋庸置疑,她會是最好的同事,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合作伙伴,您可以全心信任她。當然,前提是您值得信任。   另一方面,她的缺點也顯而易見。她的缺點並不體現在學歷上,而是不夠誠懇和專注。當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她也許已經改進,但更大的可能是根本沒變,因爲迄今爲止能夠改變她的強者還沒有出現過。現在您知道爲什麼雖然只和鍾小姐相處了短短的十多個小時,但我仍然願意爲她寫這封推薦信了嗎?希望您是她的伯樂。   祝   工作愉快!   雷再暉(簽名及電話)   鼎力大廈二樓的員工餐廳很少會遇到拖着行李箱來喫飯的客人。時近傍晚,一位女孩子好像剛下火車一樣,風塵僕僕地從安全通道爬了上來,剛剛站定就看了看時間,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   侍者上前問道:“請問幾位?”   她回答得有點遲疑:“呃……我找人。”   她把拉桿收起,又拉開,又收起,侍者連忙道:“如果您放心,可以寄存在我們前臺,貴重物品請隨身攜帶。”   “謝謝!”   她進去找了一圈,大概是約的人還沒來,回到前臺的時候神情輕鬆了不少:“我要一個兩人桌。”   “請問您是坐無煙區還是吸菸區?”   “無煙區。”   侍者引着她往無煙區走的時候,她卻又指了指窗邊一張空着的桌子說:“坐那裏可以嗎?”   “不好意思,我們的窗邊都是吸菸區。”   “沒關係。”   鐘有初剛剛在半年前的位置坐下,手機就驚天動地地響了起來。   “喂?……嗯,我已經到了。”她輕輕地笑了一聲,“他還沒有到……我知道……我知道……別誇張……是嗎?你不是說你們書記已經病很久了?……那你自己保重,嗯,再見!”   等她接完電話,侍者把餐譜遞給她:“現在是五點十二分,再過十八分鐘,我們就有晚餐特供了,今晚的特供是酸菜牛肉拌烏冬,您是否等到那時候再點餐?”   “你們的服務態度比半年前好了很多啊。”   侍者一邊倒茶,一邊悄聲道:“我們老闆說要請雷再暉來做事!你知道雷再暉嗎?半年前把十八樓的百家信給整垮了。”   她笑了:“那你們老闆還敢請他?”   “聽說他是個大帥哥呢,有異國血統。我們老闆見過的,至今念念不忘!我們老闆明明在百家信做過,還說百家信是自作自受。”   有其他座的客人叫他,他就去了。到了五點半,侍者果然又過來問她要不要點餐,她搖了搖頭,有點迷茫:“我等的人還沒來,我想再等等。”   六點半,來喫飯的人多了,竟然遇到幾張熟面孔,看到鐘有初,不免大呼小叫:“鐘有初?你變得比以前漂亮多了!你在哪層樓?怎麼從來沒有看到過你?我?我的四級考過啦!真是剝了我一層皮!現在一樓的物流公司做個經理助理,嘿嘿。那個誰誰誰你還記得不?和咱們一起被炒掉的,據說考研也成功了,去年年底還來看過我,帶着個二十剛出頭的小師妹說是女朋友,真是羨慕死人!”   因爲一起被炒魷魚而建立起來的革命感情比山高,比海深,即使之前在百家信他們只不過是個點頭之交,現在也熟稔得好像舊友重逢。他們都在前進,她卻停滯不前:“你們都還有聯繫?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還在鼎力的,我還知道幾個,大多數都不知道。對了,聽說席主管開了個土家菜館,不過我不相信。開飯館得要多少本錢啊,他哪有那麼多錢。對了,你知道這裏的老闆是誰嗎?”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他們站起來,熱情地迎接一位慵懶的大美女,“鄺萌,不常見你來視察工作嘛!”   “鐘有初?”在室內鄺萌也戴着一副大墨鏡,讓人看不清她的面容,聲音卻是慵懶的,“你來了啊。”   前百家信員工、現任餐廳老闆鄺萌坐下來看了看錶,快七點了:“鐘有初,你來多久了?”   “沒多久。”   “是啊!我們剛剛說到你!當初我知道鄺萌接管了這家員工餐廳的時候,震驚極啦!”   “有什麼可喫驚的,我從不丹旅遊回來之後,我爸就把這裏買下來給我了。他要是不愛在家裏看到我,我就來上班,下班了又可以去逛海倫街。”鄺萌淡淡地說,“我以前不想做餐飲,就是怕喫胖了,但看過這裏的廚房之後,一點兒食慾都沒有。”   身爲老闆居然拆自己的臺,曾爲同事的兩位食客簡直沒有辦法接話。鄺萌又看了看錶:“你們慢慢聊,我去逛街了。”   她常去的那家精品店爲她延長了一個小時才關店,刷卡的金額甚至驚動了拿着主卡的母親,打了電話來問。電話裏聽出女兒情緒不高,便也沒說什麼:“你要是不高興,就隨着性子來吧,媽給你善後。”   等她回到餐廳已經十點半,準備打烊了,顧客三三兩兩地分散着,已經沒人再下單。   她在前臺逗留了一會兒,才叫了服務鐘有初的那個侍者來問:“她怎麼還在那裏?就是剛纔我和她說話的那個女孩子。”   侍者點點頭:“她一直陸陸續續有點餐,估計也是怕我們會趕她走。不過老闆,我們不會這樣做的!進門都是客,我們都會以最大的耐心、最美的微笑去服務!”他沒說自己覺得她等的人一直沒有來,真是可憐。   “把她的餐單拿來給我看看。”她看了看餐單,便朝鐘有初那張臺子走過去。   在鄺萌的記憶中,鐘有初只是個名字,二次元的存在而已。但今天她在燈光下,細細地欣賞着鐘有初沒有修飾過的眉毛,斜視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紅潤的嘴脣,冬天厚重的衣服掩去了她的曲線,但慢慢地,鐘有初的形象還是立體起來,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她坐在了鐘有初的對面:“我看你喫了不少東西啊,撐不撐?會不會不舒服?”   何止不舒服!她坐在那裏,胃擠着心,心頂着肺,肺壓着肝,五臟六腑全都在抗議她居然犧牲自己來消磨時間。   鄺萌又問:“你這半年過得怎麼樣?在哪裏高就?”   鐘有初說了三個字,鄺萌滿懷心事,竟然沒有聽清楚,鐘有初只好又重複了一遍:“家裏蹲,就是在家裏蹲着。”   “哦,沒談個男朋友?你們雲澤很有些青年才俊嘛。我聽我爸說,雲澤稀土的繆盛夏很不錯。”   “不太熟。”   鄺萌心想也對,那是高門大戶:“對了,你幾點來的?”   這個問題她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五點十分。”   鄺萌看了看錶,已經十點三十九了:“你還記得李歡嗎?聽說他做完了心理治療,去求是科技工作了。還有何蓉,都被楚求是給挖去了。”   鐘有初“嗯”一聲:“楚求是對我提起過。”   等一個男人等了快六個小時,她倒是挺雲淡風輕的。混得這麼差,居然沒有什麼自卑的神情。鄺萌拿起桌上的水杯,晶瑩剔透,在鵝黃的燈光下,一點兒也看不出久經風霜的磨痕:“鐘有初,你還記得雷再暉嗎?”   鐘有初沒有回答,只是看着鄺萌,接着又笑了:“住在大明湖畔的那個?”   鄺萌先是一怔,也笑了。鐘有初笑着笑着,打了個嗝,於是倒了熱水來咽。   “我老實告訴你吧,雷再暉不會來了。”鄺萌停了一停,又道,“我見過他了,所以我知道。”   她就說了這麼多,“見過他”、“我知道”,充滿了令人遐想的餘地。鐘有初緩緩地放下了水杯,這時候侍者過來了:“老闆,夜已經深了,您是否先回去休息?晚上開車也不安全。這位小姐……”   鄺萌道:“掛我的賬。”   “謝謝,不必了。”鐘有初趕緊拿出錢包來。鄺萌眼尖,看到夾層裏有張火車票:“今天晚上還要趕回雲澤?”   “嗯。”   鄺萌拿了火車票來看:“是今晚十一點二十分的啊,還不走的話,就趕不及了。我送你吧。”   “不用了,謝謝!”   侍者將找回的零錢恭恭敬敬地遞到鐘有初面前,鄺萌突然道:“喂,你都不想找她簽名嗎?她可是鼎鼎有名的鐘晴呢。”   他連這個也告訴她了?鐘有初看着鄺萌。鄺萌知道她誤會了,但並不想將這誤會點破。鐘有初被挾持的事情自然有大把愛傳八卦的人在鼎力傳得沸沸揚揚。   侍者一愣,誠惶誠恐:“鍾晴?我……我是宅男,我孤陋寡聞。”   鐘有初搖了搖頭,笑着說:“他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啊,不是一代人。”   鄺萌接了個電話,知道自己晚上掃的貨已經安全抵家,母親說:“這倒好,人還沒回,衣服和鞋子先回來了。聽店員說,有些你都沒試過?算了,什麼時候回來?”   “不一定,別等我。”她掛了電話,快走幾步追上前面的鐘有初,“你真的不坐我的車嗎?趕不上火車,我也可以送你回雲澤。”   “不用了,謝謝!”   “這是你自己說的。”鄺萌冷冷道,“其實你不必拒人於千里之外……那麼,再見吧。”   她去停車場拿車,車庫裏沒有人,保安也不見一個,蒼白的氦氣燈高高地掛在管道之間,高跟鞋篤篤地敲打着地面。她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最後小跑起來,一直上了車還覺得不安全,直到衝出車庫大門,到了路上,才稍微心安一些。   她以爲鐘有初不會出現的。二次元的存在,怎麼可能談三次元的戀愛?跑車經過鼎力大廈的正面,她不經意地往階梯上掃了一眼——那裏坐着一個小小的人影,身邊豎着個行李箱。你就等吧,等得到我跟你姓!她心裏也發了狠,一踩油門,直接飆到兩百,然後撥通了雷再暉的電話。   每次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她的心情都是甜蜜的,也是複雜的。他說的每句話,哪怕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喂”,她都會回味很久,包括半年前炒她的時候說過的話,她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起,當時的場景,他的動作——他簡直已經長在了她的心裏。   “喂?”   放慢了車速,鄺萌輕言細語地問:“雷先生,我是鄺萌,您的父親好些了嗎?”   她聽見背景很安靜,只有規律的滴答聲和咕嚕咕嚕的水汽聲,便知道他還在ICU(重症監護病房)裏。   他的聲音有些疲憊:“還是不太好。”   她能自動爲他的聲音配上背景,配上動作:他坐在父親雷志恆的牀邊,穿着那件手工西裝,打着同色領帶,他左手拿着電話——半年前她沒有看見過他的手機,現在他的電話是三星最新款的智能機,多有品位!他的眉頭一定皺着——半年前他看她的簡歷時,他也是皺着眉頭的,很迷人。他的右手呢?一定會捏捏鼻樑,因爲他最近真的太累了。   半年前他說的唯一一句話是“鄺小姐,你被解僱了”,但她做夢的時候,總覺得他說的明明是“鄺小姐,我們會有結果的”。他是接了自己父親公司的案子,她卻覺得他明明是爲她而來的,直到他打電話來請她幫忙——不,那也一定不是真的。她等了半年,不可能是這個結果。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了,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沉默了超乎尋常的時間。電話那頭兒的人已經三天三夜沒閉眼,於是錯誤理解了她的沉默:“我知道了,她沒有去。”   鄺萌打了個激靈,良久纔開口道:“接到你的電話,我真是以最快的速度就趕過去的。像你說的那樣交給服務生去辦,我不放心。”   她常聽母親這樣和朋友巧妙交談。他會笑嗎?聽到她這樣得體而親熱的解釋,他會揚起嘴角嗎?可惜隔着電話她看不見他的笑容——她雖然沒有見過他笑,但直覺他笑起來一定很迷人。   “有勞。”   這兩個字,再配上鄺萌頭腦中幻想出來的畫面,真是溫暖無比:“我真的希望能親自把她帶到醫院來。”   “謝謝!”   他說“謝謝”的口吻勉強中帶着低沉,連鄺萌都難過起來,難過之餘又惆悵無限:“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不需要了。”   鄺萌鬆了一口氣:“我過來看看令尊好嗎?”   “已經很晚了,有心。”   剛剛買了鮮肉小餛飩上樓來的利永貞接到鐘有初的電話:“有初,你怎麼會這個時候打電話給我?”   “永貞啊,他沒有來。”鐘有初的聲音充滿倦感,“你從醫院回家了嗎?”   “還沒,我師父沒走,我也走不了。雷再暉那個王八蛋竟然不來!我們封殺他!你現在在哪裏?回不了雲澤了吧?我給我爸打電話,叫他去接你!”   “不用了,我住賓館,明天早上回去。”   “或者,或者你來醫院找我!這裏附近好多賓館的!”   “不用了,你自己多保重。”鐘有初掛了電話,抬頭望了望利永貞家的窗口,那裏漆黑一片。她拖着行李離開了,軲轆碾在鵝卵石上的聲音,在深夜裏聽起來特別孤獨。   利永貞氣壞了,她把小餛飩送到病房去給雷暖容:“喫吧!”   雷暖容正在問倚在病牀上的母親艾玉棠:“哥這次不走了吧?你說哥這次還會不會走啊?爸爸都這樣了,他不會走了吧?不會了吧?是不是啊媽?我想他不會走了,他走了我們怎麼辦呀?你說是不是?”   整個一復讀機!利永貞氣急敗壞地回到ICU門外,屈思危正倚在牆邊閉目養神。他站着都能睡着,也是年輕時長期奮鬥在保電一線養成的絕技。   “師父!師父!我們要在這裏等多久?”   “永貞,少安毋躁。”屈思危閉着眼睛回答,“如果不是雷書記的夫人也病倒了,我不會叫你來,你來,主要是給雷暖容做個伴兒。你現在應該到病房那邊去,看他們有什麼需要的,大家都是女的,比較容易溝通。”   利永貞心底大罵髒話。她真正有需要的朋友正在水深火熱當中,她卻要來陪雷暖容!一個她恨不得用大拇指碾,碾,碾死的行政人員:“我肚子疼,我好難受,師父,我要回家呀!”   “你在這裏陪一晚上,會有好處的。”屈思危睜開眼睛,無奈地看着耍賴的利永貞,傻丫頭啊!雷書記又不是一個獨人,他也有父母兄長,很多都還身居高位,不然你以爲我沒事在這裏陪夜,人家趕我走我都不走?   “永貞,雷書記不是還握過你的手,拍過你的肩膀,要你好好幹?要不是封雅頌在北極,連他我都要叫來,做人要飲水思源。”   “那你就叫他來陪雷暖容嘛!”   “胡鬧!我告訴你,這是任務!你不要給我撒潑!現在十二點半,六點就有人來換你,再忍忍!”   利永貞原地轉了兩圈,又一路踱過去把ICU外面貼着的海報再次看了一遍,最後在預防癌症的宣傳欄前站定,抱着手看了一會兒,就開始在身上左摸摸右摸摸,一會兒摸甲狀腺咳兩聲,一會兒又吸着氣去摸肚子。   屈思危喝止:“別看了!越看越覺得自己有病!”   利永貞“嘿嘿”笑了兩聲,又走到觀察窗外:“這真的是雷書記的兒子?我聽說雷暖容是獨女。”   陪着雷書記的那個人她一直沒看清楚,只能看到他戴着無菌帽,穿着鼓鼓囊囊的無菌服,放在耳邊的手機也是用一個無菌袋裝着。   “他是雷書記的養子。”   “收養的?”   “人家可是真正的孝子,在上海聽說父親病了,星夜兼程趕回來,衣不解帶照顧了三天,現在沒幾個小孩子能做得到。”   “他叫什麼?”   “不清楚。他又要照顧父親,又要安慰妹妹,我還沒來得及和他說上話。”有句話屈思危沒說——看他的氣勢和派頭,應當是非常令雷書記驕傲的,但不知爲何從未聽說過。   “師父!如果我病了你肯定不會這麼上心的!”   “你連這也要比?好,你要是病了,師父一定衣不解帶照顧你!還叫上封雅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