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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地球是圓的

  一到假日就化身宅女的何蓉萬萬沒有想到,難得親臨超市採購,居然會讓她重遇鐘有初!   一開始她還以爲自己又花了眼,因爲這種錯覺在過去半年內常常發生,她都不記得自己曾經拍錯多少肩頭,迴轉的卻是一張陌生臉龐。再一恍神佳人已經嫋嫋遠去也,何蓉立刻推着購物車一溜兒小跑,一下子撞上一個突然從右方貨架前冒出來的女孩子。那個手裏拿着兩盒脫毛膏的女孩子還沒來得及驚叫,已經有人把她拽開了。   混亂間何蓉撂下句“sorry”繼續追:“有初姐!有初姐!是我!何蓉啊!”   鐘有初循聲望去,看見一個新燙了齊耳捲髮的女孩子,穿一件短大衣,在兩米開外的地方對她大力揮動手臂。半年未見,何蓉變得比在百家信的時候有活力多了,沒有加班染黑的眼圈,也沒有宿醉灌紅的雙頰,她把滿當當的購物車往旁邊一推,過來抓着鐘有初就是一個熊抱:“真的是你!我好想你啊有初姐,我好怕你又換個名字潛伏起來!”   說着說着她居然抽抽搭搭地哭了,鐘有初趕緊拿紙巾給她:“傻丫頭,哭什麼?求是科技有人欺負你嗎?”   何蓉一邊擦着眼淚一邊道:“沒有……我們公司的影印機超好用的……你怎麼知道我去了求是科技?”   “你入職沒有多久,你們的大老闆就打電話給我,”鐘有初笑道,“他說何蓉小朋友很乖,聰明又聽話,不尿牀,不挑食,天天拿小紅花。”   何蓉想象不出來一向腹黑的楚求是能用這種口氣說話,不由得傻笑起來:“當初我打算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只待了八天,天天都在相親!正好求是科技發信來讓我去面試,我就趕快逃回格陵了。有初姐,把你的東西放我車上,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她心裏有憋了半年的八卦,終於可以嘰裏呱啦講出來,求是科技沒有她想的那麼差。楚總原來是技術出身的銷售,對物流也很瞭解,所以從來不瞎指揮……楚總對客戶很有一套,客戶名片上有特別的代碼,哪些是雷區不能踩,哪些是順毛要多摸摸……楚總有家族遺傳的潔癖,應酬大多喫西餐,非要喫中餐的時候,一定不喫火鍋,一定用公筷……楚總不喝咖啡不抽菸只喝綠茶……楚總從不需要別人幫忙擋酒……楚總喝完酒絕不會開車,也會勸客戶不要開……楚總看誰最近很辛苦就會帶到飯局上去喫點好的,有時候也會專程點兩個菜打包回去……楚總從來不強求加班,如果加班一定會買夜宵……楚總收留了李歡,還給他安排了一個很靠譜的室友……楚總放春假也比別的公司放得長……   鐘有初基本插不進什麼話,於是就微笑着聽她不停地講“楚總的故事”。   “有一次楚總接到一通不太妙的電話——有初姐,我偷偷告訴你啊,你不要告訴別人。我聽那電話的內容,是他追女孩子反而被人家嫌煩哩——掛掉後立即把手機往牆上摔。當時我正好在請他籤一摞文件,手忙腳亂,一時慌張就摔倒了,文件也掉一地。我從沒見過他臉色那麼差,大腦一炸就扯着他的褲腿說,楚總,請息怒!小的不敢了!”何蓉真的就在貨架過道里蹲下去扯着鐘有初的褲腿做示範,“就是這樣!好笑嗎?不好笑呀!楚總卻笑得前仰後合!後來好幾天他一看到我就笑!笑得全公司都知道了!”   其實鐘有初也覺得蠻好笑的,尤其是配上何蓉從下往上仰視時,那副惶恐加茫然的表情,不知道多好笑:“打工難道不希望老闆心情好?”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現在楚總心情不好的時候,大家都會說,喂,小蓉子,快去請個安!”何蓉突然右手一指,“有初姐,你最愛喫的綠豆糕!”   她蹬蹬蹬跑過去拿了好幾盒。鐘有初心想,除了八卦,終於有別的“東西”能讓何蓉雙眼發光了。   排隊結賬的時候,何蓉問鐘有初要她新的手機號。   “我還在用之前的手機號。”   “啊?那個已經是空號了呀!”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別人說她電話打不通了。鐘有初把手機拿出來給何蓉看:“天地良心,我的手機一直好好地。”   何蓉現場打過去:“你聽。”   聽見手機裏傳來的刻板女聲,鐘有初傻了眼:“這……我一直有和朋友聯繫,沒問題啊!我去營業廳問問吧。”   “是不是中毒了?現在手機木馬很猖獗的!”一說到這個,何蓉又雙眼發光,繪聲繪色,“技術部有個骨幹,MIT(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眼高於頂,最愛和楚總擡槓。楚總惜才,從來不和他正面衝突,他卻越來越囂張,每次開會都戴着個藍牙接電話,好像自己纔是日理萬機的那一個。突然有一天他的手機出了問題,只能接聽和撥打楚總的電話,他知道是中毒了,但就是沒辦法殺掉。還是MIT的高材生呢,你猜是怎麼回事?他入侵了楚總的手機,偷偷複製公司機密,沒想到楚總寫了個小木馬在客戶資料裏面,就等他中招!這事一爆出來,他都沒法在這個圈子混了。有初姐,我說這個方法用來追女生真是太猛了!有初姐?”   “何蓉,你的電話借我打一下。”她翻看何蓉的通訊錄,“怎麼沒有楚求是?”   “楚總的電話我記得,沒存。”   鐘有初用何蓉的手機撥通了楚求是的電話。   “何蓉?放假打電話給我幹什麼?”   “楚求是,我是鐘有初,你發給利永貞的搞笑短片是不是有木馬?她看都沒看就轉給我了,整整三個多月我只能和利永貞聯繫——我真是躺着也中槍啊!”   “那都是去年國慶節的事情了吧,你現在才發現?”察覺到鐘有初是真的生氣了,楚求是立刻道歉,“對不起!我也是一時糊塗,聽一個笨蛋說這樣追女生很猛,我等下發個鈴聲到你的手機上就沒事。你和何蓉在一起?”   “嗯。”   楚求是突然壓低了聲音:“她背的是那個紅色的帆布包嗎?”   鐘有初感覺他問得蹊蹺:“我沒看到。”   去拿寄存的包時,何蓉嚷嚷着好渴,從包裏拿出半瓶礦泉水來,鐘有初立刻問她:“何蓉,你的包多久沒洗了?”   何蓉嗅嗅自己的紅色帆布包:“是有股怪味兒——都好久了,洗了幾次,曬乾後就又變個味兒!可我好喜歡這個包包,灑點兒香水湊合着用吧!”   她一邊說一邊去掏自己的包:“你看,裏面只有錢包、手機、MP4,嗨,襯裏破了個大洞,我一直想縫上也懶得弄……”   “洞裏有沒有東西?”   何蓉把手伸進襯裏去:“大概是些硬幣什麼的吧——咦!爲什麼有一包喫剩下的茶葉蛋?媽呀!上次喫茶葉蛋都是一個月前的事情了!不對,楚總說我的包有味道,還幫我檢查過一次……對!他當時的表情很有問題啊!怪不得每次我背這個包上班,楚總心情就格外好!”   鐘有初已經笑得彎下腰——如果楚求是這樣對利永貞,後者估計早大耳光扇過去了。何蓉雖然也會生氣,但糗過了也覺得好笑:“當時沒找到垃圾桶嘛!我拿小紅花的,怎麼會亂丟垃圾。”   確認手機通了之後,兩人在超市門口分手。何蓉千叮嚀萬囑咐鐘有初,下次來格陵的時候一定要找她:“你知道席主管開了個土家菜館嗎?就在格陵大北門的魚米村那裏,我去喫過一次,各種好喫啊!”   “好。”鐘有初衝她揮手再見。今天風很大,大概是環衛工人也放假了,北風一緊,整條街都在飛垃圾。她一手拎着購物袋,一手拖着行李箱,低着頭慢慢走。   風中夾着的沙石吹得鐘有初幾乎睜不開眼睛,她突然想起這附近有個藥店,不如去買支眼藥水。   她剛抬頭想看看路,一團紅色的東西挾着滿滿的魚腥味,朝她兜頭兜面地罩過來。有人從藥店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紅塑料袋罩頭的怪物——大概是這陣怪風吹上去的。雙手都騰不出來的女孩子已經完全蒙了,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他便舉手之勞,幫她揭了下來。   “謝謝!”幾欲窒息的鐘有初喫力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對色彩迥異的瞳仁,一半湛藍,一半深棕,不由得目瞪口呆,“你……雷先生!”   她看出他的喫驚不亞於自己。   雷再暉知道自己一定還能找到鐘有初,但沒有想到是這樣戲劇化的場面——一陣風,一個塑料袋,就把狼狽的她送到了他面前。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幫她把臉上的一片魚鱗揭了下來。   鐘有初在甜蜜補給的洗手間裏把臉洗乾淨。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除了粘過魚鱗的那塊皮膚有點過敏之外,髮絲光滑,衣着整潔,倒也沒有什麼見不得故人的地方。   並不像是剛被放了六個小時鴿子的傻瓜。   雷再暉坐在她從洗手間出來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在甜蜜補給這樣溫馨的輕食店裏,就連一貫西裝筆挺、嚴肅恭謹的雷再暉周身也散發出一絲絲人情味兒。他擱在椅背上的深色風衣,毛茸茸的裏襯是幽藍色的,光可鑑人。她的行李箱和購物袋正好好地放在風衣下面。   穿上風衣,就是冬天的雷再暉;脫下風衣,就是夏天的雷再暉。不知道爲什麼,鐘有初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他的西裝是縫在身上的吧,脫不下來的吧。   聽到了她的腳步聲,雷再暉回過頭來。半年前的鐘有初是標準白領穿着,襯衫加半身裙,也是標準白領面相,淡妝加黑眼圈。現在的她,素面朝天,氣色好了些,一件式樣簡單的墨綠色長大衣,卻出乎意料地襯出她的白皙精緻。   她其實清減了,但他不太看得出來。   “你臉上有紙屑。”他指了指額頭,鐘有初摸過去,果然有一條。她用指尖搓着那條紙屑,昨晚那種五臟六腑大挪移的感覺又來了。   “坐一會兒再走吧。”雷再暉示意她坐下來,“現在天氣很惡劣。”   他所言非虛,風比剛纔更大了,吹得靠街的玻璃哐哐直響,街上已經沒有幾個行人,僅剩的幾位勇士也是舉步維艱。鐘有初專注地望着外面的情況,打了個電話給何蓉,得知她已經平安上了的士,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