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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兩處別離

  雷志恆下葬那日,天氣非常惡劣,大雨從早上四五點鐘便開始下,一直不停。雷暖容望着環抱墓地的山山水水,不禁嗚咽:“以後爸爸就住在這裏,不和我們回去了嗎?”   雷再暉回答:“是,但我們還要回去。”   他將雷暖容和艾玉棠送回家。鐘有初已經先行帶着鐘點工將家裏打掃乾淨,做了雞蛋羹、素湯和一些清淡的菜蔬。   “伯母,你們一定累極了,先拿熱毛巾擦擦臉。”   雷暖容一看見她便氣不順,哪管場合,只指着她的脖子叫:“還不把項鍊取下來!”   鐘有初正將熱毛巾交給雷再暉,雷再暉擦了一把,一根睫毛粘在了臉上,鐘有初指了指自己的臉,他沒有明白,她便伸手替他拈掉。這親暱的舉動落在雷暖容眼內,瞬間暴怒,跨過茶几就要親自來摘,可是手還沒有碰到鐘有初,就已經迎面一條毛巾撣過來,打得臉頰生疼。暈頭轉向間,她聽見一個不響但極鎮靜的聲音:“只有把它戴上去的人,纔有資格叫我取下來。”   見女兒喫癟,艾玉棠心中頗不是滋味。正如雷再暉說的那樣,鐘有初不會和雷暖容計較,但若咄咄逼人,她也不會客氣,一旦不客氣,只會莽撞衝動的雷暖容哪是她的對手!   原本就是低氣壓的大環境,飯桌上更是烏雲密佈,雷電交加。艾玉棠心知現在只剩孤女寡母,生怕鐘有初會伸手來打一直哼哼唧唧、敲碗摔筷的女兒。鐘有初剛放下筷子起身,她便眼皮一跳,整個人繃直,滿面戒備。   可她只是盛了一碗湯,放在艾玉棠面前:“伯母,不要怕,我不打人的。”   艾玉棠勉強一笑——你雖不打人,但別人也不能輕易冒犯你。   飯後尚有幾件瑣事要處理,如帛金的回禮、藏品的處理等,雷再暉將雷志恒生前的安排大致說了一遍:“如果哪件藏品對你們來說有特殊意義,告訴我。”   艾玉棠知道那些藏品動輒便要六位數,怎麼好意思叫雷再暉出錢,況且她並不是不知道它們的來歷——於是直搖頭:“燙手山芋,要來無用。”雷暖容倒是脫口而出:“有一座青色的球形鎮紙,裏面有一隻火貔貅,腳踏雲氣,活靈活現,哥哥,我要那個。”   雷再暉點頭,又對艾玉棠道:“我會保留有初的項鍊。”   聞言,雷暖容即刻要彈起,她現在已經成了定時炸彈,時時刻刻有爆裂的危險。艾玉棠將女兒兩隻手腕當做兩根引信似的抓緊:“再暉,所有的事情你決定就行,我們沒有任何意見,你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們就不強留了,外面雨下得很大,你們自己當心。暖容,媽媽累了,我們休息一會兒。”   待他們離開,艾玉棠才鬆開女兒的手腕,低聲警告:“暖容,拿了鎮紙就別再想其他了,不要得隴望蜀。”   雷暖容氣急:“他爲什麼要保留鐘有初的項鍊?是作爲對她演戲的答謝嗎?給她錢呀!給她錢就可以了!”   “剛纔再暉抽你一記你已經忘光了?”艾玉棠疲憊不堪,“到底什麼樣的答案纔會讓你滿意?”   “她根本不配!我一開始就警告過她,但你和爸爸對她太和顏悅色——”   “那你想要媽媽怎麼做?去求雷再暉和你在一起,還是求鐘有初離開雷再暉?自從再暉獨自回來,我就知道,你總要寄生在他身上,可他又帶來了一個鐘有初!一開始,我也挑剔,我也介意,我希望他們分開……”   “你根本沒有一點兒行動!”   面對女兒的指控,艾玉棠感到了深深的悲哀:“你叫我硬生生地在你病重的父親面前,將一對恩愛的情侶拆開?”   “爸爸知道他們是在演戲!說到底,是你壓根兒不在乎我的感受。”   “暖容!如果不在乎你的感受,當年我就不會昧着良心逼你父親將再暉趕走,甚至不許他留在格陵!我以爲他走了之後,會給你一個健康成長的空間,大錯特錯!一直以來,你只愛你的父親,根本就看不起我!也對,我所謂的母愛根本沒有底線,確實不值得你尊重!”   艾玉棠這樣一番指責嚴重挑戰了雷暖容的價值觀,她的邏輯既沒有底線,也不知尊重爲何物,她衡量世間萬物的準繩只有一條,分成獨佔與不在乎兩類:“不用解釋,你們根本不愛爸爸!你們如果愛爸爸,就會像他一樣愛我!尤其是雷再暉,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掉過!他根本不愛爸爸,所以也體會不到我對他的愛!你們都吝惜自己的感情,只有我……”   實在和女兒說不到一塊兒去,她心煩意亂,走到窗前,一把推開,深深吸了一口溼漉漉的空氣。雨絲如急弦般拍打着她的身體,透過灰色雨幕,艾玉棠突然睜大了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   視野雖然不好,她卻能看見那一頂從家中出去的湖藍色雨傘,走走停停,經過了小區前的佈告欄。   雨傘繼續前行,而一個黑色的身影卻停下了。佈告欄只有窄窄一條擋雨板,那黑色身影就無遮無攔地淋在雨中,動也不動。   艾玉棠記得那佈告欄上貼着接種疫苗、消防安全等通知,以及丈夫的訃告。   傘面旋轉,傘下的女孩子已經察覺身邊的男人不見了,於是打着雨傘朝他跑過來。   不,雷再暉不是不愛自己的父親。正如逼他離開的那一日,他無從分辯,只是默默收拾了自己的衣物,說了一句“爸,保重身體”,便輕輕帶上門離開。   他的感情從來都是內斂而深沉,在心底形成一片黑海,吞沒一切。在雨水的擊打下,黑色身影突然慢慢地滑了下去,跪在了訃告前。因爲失去親人的痛苦,他整個身體都蜷了起來。鐘有初不顧自己身上已經淋溼了大半,還盡力替他遮雨,兩人一前一後,一跪一站。漸漸地,女孩子的身影也矮了下去,將手中的雨傘緊緊罩在兩人上方。   “媽媽,你在看什麼?”雷暖容來到艾玉棠身邊,循着母親的視線望下去,只看到這出默劇的結局。風大雨急,傘面如殘荷般捲起,脫手,露出傘下兩人,澆得如同落湯雞一般,偎在一起,肩膀雙雙塌掉,可見是在相對而泣。   看着這一幕,艾玉棠失色喃喃:“原來……原來她也有自己的傷心事。”   “那是誰?是哥哥嗎?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跪在他身邊,陪他哭!”   “他不稀罕!”艾玉棠拉住欲衝下樓去的女兒,“你還不懂嗎?如果他需要你我的安慰,就不會一直強忍着痛苦,一滴眼淚都不落。”   “我不管!”雷暖容又跳又叫,“哥哥太久沒有和我們住在一起,所以根本不知道我對他的感情!”   “他怎麼不知道?一生一死,一去一來,一愛一恨,他心內澄明!”   “他知道爲什麼不理我?”   “因爲你根本不是愛他,你是要霸佔他!”   艾玉棠的當頭棒喝震住了雷暖容。霸佔?她只是希望哥哥留在自己身邊,爲什麼說得這樣難聽?爲什麼要中傷她的感情?爲什麼連媽媽都變得這麼嚴厲?難道真是她錯了?   母獸總有護雛本能,所以之前艾玉棠對雷暖容的教育從來都是婉轉而溫柔,根本壓制不住她激烈的情緒。只有雷再暉直截了當地對雷暖容說過要讓她嚐到否定和沮喪的滋味。   現在艾玉棠的態度也變得強硬,又或者是葬禮上的痛哭使她的淚腺滑了絲,這一句話竟令雷暖容的眼淚奪眶而出,不是因爲委屈,而是因爲她心底感覺到了害怕。她怕,她怕如果獨自去挑戰這個世界,將會有更多的人對她說不:“如果爸爸還在就好了……”   感到雷暖容狂躁的心情已經萎靡下去,艾玉棠摸着女兒的頭髮,如同她小時候一般諄諄誘導:“暖容,你要知道,失去了親情,總會有友情、愛情來代替,你的時間還很多,你的世界還很廣闊,你總會遇到其他人,其他事。”   翌日下午,天空放晴,雷再暉將雷暖容點名要的鎮紙帶來。那鎮紙有小孩兒頭顱大小,晶瑩剔透,這並不算難得,難得的是,裏邊鎖着紅色絲縷,狀若火紋,纏繞成貔貅的模樣。這種技術失傳已久,雷暖容倒是好眼力,挑中了藏品中最有價值的一件。   艾玉棠看着那琉璃鎮紙,不由得苦笑道:“這就是你們父親的命根子,他一生的寄託,全在這上面。”   她裝作不知雨中發生的事情,只說昨天雨太大,兩人怎麼都不小心染上風寒了,轉身去廚房煮了薑湯出來:“趁熱喝。”   雷再暉將一本存摺交給養母。艾玉棠知道帛金收了不少,但並不知竟有七位數,雷暖容更是大喜:“媽媽,我們又有錢了!”   艾玉棠只覺得那存摺有千斤重,她本來與丈夫的親戚同事沒有什麼來往,丈夫的一場病更是讓他看透了人情冷暖,如今卻承了這麼大的情:“你不懂,這都是人情債,將來要加倍還的。”   雷暖容立刻沉下臉來:“什麼?加倍還?憑什麼!”   鐘有初覺得她這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倒還像個正常人,於是搭了一句:“因爲通貨膨脹一直在發生呀。”   雖然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但雷暖容還是瞪了她一眼。鐘有初不以爲然地託着腮,微笑地望着她,微微的斜視讓她的眼神平添了一分戲謔和嬌憨。   之前在葬禮上,鐘有初恪守禮儀,一絲笑容也沒有露過。電光火石間雷暖容猛然想起鍾晴曾飾演過的一個討人喜歡的角色,無論順境、逆境、富貴、貧窮,便是這樣笑,笑得如同天光初霽,如同大地回春。   就連一貫以挑剔目光審視鐘有初的艾玉棠也不得不承認,她才當得起“暖容”兩個字。   這“暖容”竟開始融解雷暖容對鐘有初的敵意,甚至情不自禁地隨她而笑——但她立刻將那笑容壓制下去,板起臉來。   “我來還,名單在我這裏。”雷再暉道,“這筆錢你們留着自己用。”   “你?”艾玉棠不是不相信雷再暉的經濟能力。雷志恒生前與雷再暉閒聊時她也聽懂了一鱗半爪,知道這位十八歲離家的養子甚是出息,三十出頭便已成爲聞名遐邇的專業人士,收入頗豐。只是雷志恆已逝,她和女兒憑什麼一再承受他的恩惠,即使雷志恆託孤,她並不會忘記當年將他趕出去的事實,難道他是要感謝她們的惡舉,反而成就了他今天的事業?   艾玉棠想拒絕,可又不捨得拒絕,她愧對養子,但心底又渴望他能代替她們母女承擔這一切:“這些人不是老雷的親戚,就是同事,雖然和他們不常來往,但我和暖容既然在,還是免不了要交際的。”   鐘有初並沒有專心聽他們說話,她來之前喝了感冒藥,坐在雷再暉身邊,感受着他身上傳來的氣息,有些瞌睡。   “那就離開格陵,出去散散心。”雷再暉對艾玉棠說。   艾玉棠其實從來都非常介意雷再暉的鴛鴦眼,藍色的那隻,好像海水灌了進去一樣。雷再暉小的時候,她便總覺得那眼睛雖然清澈卻看不見底,倒是把你一看,便看穿了,太冷靜太透徹,令她焦慮。   他一走,家中再也沒有那雙奇異的鴛鴦眼,她不知道輕鬆了多少。   這次他回來照顧病重的父親,母子總免不了會正面遇到,但從艾玉棠心虛的眼角瞄過去,雖然還是同樣一雙鴛鴦眼,雷再暉的眼神既沒有力量也沒有情緒,她以爲是丈夫的病令他憂心,又或者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凡人。   直到鐘有初出現,她纔在雷再暉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溫柔,每次兩人一起出現在病房裏,他的眼神總是溫柔地盪漾在鐘有初周圍,那是戀人常有的眼神,她也並不在意。   而現在雷再暉的眼神中挾裹着雷霆萬鈞的力量,壓倒一切的氣勢,朝她和雷暖容射來。   從始至終,局面都在他的掌控中。她坐在這裏,根本不是在與他討論,而是在聽他安排。她不懂他的職業,不懂什麼叫做企業營運顧問,此時她明白了,能讓一家企業起死回生的人,眼神怎麼可能沒有力量,沒有情緒?   鐘有初也打了個激靈,睡意全散,她沒有想到雷再暉能這樣毅然決然地將雷家母女送出國去。   昨天明明兩個人都淋了雨,回到賓館一直髮燒的卻只有她。她在牀上翻來覆去,腦袋昏昏沉沉的,就是睡不着。   “好女兒,你放在我骨灰中的那片衣角已經朽了。”恍惚間葉月賓簌簌爬上牀來,陰惻惻地問,“我們的祕密,朽了沒有?”   鐘有初眉頭打結,滿臉冷汗,大聲呻吟。前塵往事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在腦中不斷攪動。“啪”的一聲,門外的光亮直透進眼皮裏來,一隻手擱在她的額頭上:“有初,你在發燒。”   是雷再暉。她聽見他拿起牀頭電話,叫總務送體溫計、退燒藥和冰袋上來。再撐開眼皮,他已經將外套拿來:“有初,穿上衣服,我們去醫院。”   他的語氣柔中帶剛,不容拒絕,但鐘有初內心矛盾,柔腸百結:“不去行不行?去醫院總會死人,我只要出出汗就好了。”   病人眼神驚懼,臉色潮紅,語氣可憐。雷再暉明知道不該慣着她,卻又不忍強迫她,於是拿了枕頭替她墊高腦袋,探了探她的頸窩,將洇溼的髮絲撥開:“閉上眼睛,養養神。”   她稍微安了心,又疑心自己是在做夢,雷再暉見她眼皮忽閃忽閃,因發燒而粼粼生波的一對瞳仁,直往他臉上掃來掃去,令人又愛又憐。   他合上她的眼皮,可她的眼珠還在他手心底下骨碌碌地轉。   “有初,聽話。”   退燒物品很快送來。她燒到三十九度三,雷再暉喂她喫下退燒藥,又去準備冰袋:“有初,我要把冰袋放到主動脈上,這樣退燒有效。”   自葉月賓死後,再沒有人這樣溫柔地低聲喚鐘有初的名字,一聲聲,一聲聲,好像能感受到雲澤的湖水、家裏的燈光。她嗯了一聲。不一會兒一包冰涼的毛巾塞進她的頸窩,她雙手緊緊抓着冰袋,去蹭燒得發燙的臉頰,舒服得直嘆氣。雷再暉又把被子捲起來,想把另外一包冰袋放在股動脈處。   鐘有初的腿弓着,側到一邊。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那個年少輕狂的文身,燈光昏暗,他原以爲是胎記一類的斑痕,再一看,便隱隱能看出槍與玫瑰的輪廓。   身上一輕,鐘有初眉頭就皺了起來,不安地彈着腳趾。等雷再暉的手碰到她的大腿內側時,記憶深處,和文身一樣永遠洗不掉的、不堪回首的觸感突然爆發,席捲全身。   她激烈地蜷起,像一隻沒有刺的刺蝟,直縮到牀頭去,一雙眼睛睜得極大,卻是空白的,沒有任何焦距。   “有初。”雷再暉不知她何以有這麼大的反應,他的動作親密卻又正常,唐突卻又坦蕩,可還沒等解釋,鐘有初突然一把掃開他,翻身下牀,奔了出去。   門並沒有鎖,她只是一轉那把手,門就開了。夢中永遠打不開的門,終於被打開了。   逃吧,有初。   她赤腳踩在地毯上,沒跑出多遠僵直感便從雙腳一直傳上來,侵入四肢百骸,站成一座雕像。   不是,不是這幅地毯,不是這條走廊。   荒唐透頂,無力迴天。   一張毛毯輕輕覆到她身上,走廊上的燈很亮,鐘有初望見那雙眼睛是令人安寧的棕與藍,大地與海水的顏色。她平靜下來,重又陷入高燒的昏迷中。   雷再暉把病人裹好,抱回去。整個晚上,他一直陪在鐘有初牀邊,隔一段時間便爲她換一條毛巾。   矇矓間,小斜眼兒突然呢喃:“媽媽,可不可以喫橘子?半個就好。”   她總記得葉月賓什麼也不許她多喫。過了一會兒,她便聞到橘子剝開時那特有的帶着澀味的果香,有冰冰甜甜的橘子瓣遞到嘴邊來,她喫了一瓣又一瓣。   這樣折騰,第二天體溫竟退回到三十七度半。雷再暉出門前拿粥過來,她捧着昨天晚上剝下來的橘子皮在鼻下輕輕地嗅,突然無限惆悵與渴望:“我想回家。”   是啊,她是有家的,家裏還有父親和小姨等她回去,而他的家,不過是世界各地的賓館。他不能把她強留在這個冰冷的、毫無生氣的、毫無溫情的房間裏。   即使她思鄉,他也想將她留下來,久一點,再久一點的念頭一直沒有變過。   “休息一會兒,等我回來再說。”   雷志恆在郊外租了一間倉庫,改造成琉璃工作室,保存所有藏品。雷再暉小時候來過這裏,但沒有料到變化巨大——所有窗戶均被封死,雷志恆甚至不允許一絲陽光窺探他的寶貝。   按下開關,藏在各處的射燈一起亮起,映着滿架的琉璃,一枚枚,一排排,一列列,斑駁的色彩在封閉的空間內流淌着。   目錄冊中除了雷暖容指定要的鎮紙之外,還有一幅更珍貴的琉璃畫,與原作同樣大小的《鳶尾花》。   那琉璃板僅有十分之一寸厚,平整如鏡,顏色細膩凝重,沉沉地朝雷再暉眼內簇來。他見過凡·高的原畫掛在紐約某一處的辦公室內,便知道這一副琉璃板無論圖案、顏色都極難得,其價值可算是其餘藏品之和。   鴛鴦眼並沒有多猶豫,手一鬆,琉璃板跌落,摔成一地齏粉,再也看不出原來的風貌。人生得有多麼蒼白,纔會這麼多的色彩都填不滿?   雷志恆自第一次看到琉璃那令人迷亂的顏色,便生出了許多譫妄,趕都趕不走,可雷再暉卻一點兒興趣也無。他着手安排將所有琉璃分批送走,然後結束租約。他心裏放不下的是,鐘有初一個人待在賓館裏,有沒有喫藥,有沒有喝水,有沒有喫飯。   等辦完事,風塵僕僕地趕回去,見鐘有初雖然喫了藥,喝了水,但臉色又有些紅燙,更重要的是,她又苦兮兮地說了一次:“我要回家。”   雷再暉只是看着她,將琉璃鎮紙放在桌面上,隨意地朝她滾過去。鐘有初接住,將臉頰貼在上面,那涼意直沁到血肉裏面。   “喜歡?”若是她喜歡,就給她。   鐘有初早已過了見到美好東西非要佔有的年紀,於是搖頭:“我家的陽臺上,可以看見很美很美的晚霞,比它美得多。”   還是要走。   “你現在最好不要顛簸。”   “上午永貞打電話來,她七點交班之後會來接我。”不知道是什麼那樣好笑,她喫喫地笑了起來,“和她的芳鄰一起。”   她想起利永貞和封雅頌這一對冤家,便禁不住地笑了,可是再一看雷再暉的臉色,就笑不出來了,有些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其實我已經不燒了,真的。”   “這樣不行。”他俯身靠向鐘有初,託着她的額頭貼上來,“要這樣。”   他額頭溫熱,雙眼微闔,鐘有初可以清清楚楚看見他的睫毛一根根在眼窩裏投下的黑影,溫柔得令人心醉。她想起在葬禮上替他剪下衣角的那一刻,他也是這樣貼着她的額頭,想要汲取一些力量。她又覺得無臉人其實很寂寞,孤零零活在夢境裏,只有等她做夢的時候,才能嚇她一跳,然後又回到那無窮無盡的等待與寂寞中。   一瞬間,鐘有初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想湊上去親親無臉人,但雷再暉突然睜開眼睛,她趕緊別過臉,假意摩挲着頸間的琉璃。   “如果回雲澤你能開心一些的話——就回去吧。”   他作決定從來都是雷厲風行,一往直前,絕不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如已經下定決心將雷家母女儘快送走,便着手安排所有細節。但鐘有初呢?他不想將她送回雲澤,又心疼她思鄉情切。他知道自己不方便將鐘有初帶在身邊,擔心她身體不適——他不知道這便是雷志恆對待他那些琉璃的態度。   他和父親不同,在分離之前,他想將自己的琉璃時時刻刻帶在身邊。   艾玉棠顯然是沒有料到變相的驅逐令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從雷再暉口中發佈出來,震驚之餘只能機械重複他的話:“出去?去哪裏?”   雷再暉說出七八個地名,有美國鄉村、英倫城市,也有歐洲小鎮、古堡勝地,風景如畫,美不勝收。這些地方全都有他因工作而認識的朋友,隨時能迎接雷家母女去住個一年半載,更重要的是,雷家母女就此可以不再過問格陵的一切人與事。   原來不是要將她們驅逐到窮鄉僻壤,雨林瘴地,而是去過比現在逍遙快活的日子,艾玉棠寬慰之餘心知肚明,他的提議並非靈機一現,只怕在雷志恒生前就已經開始計劃,但無論雷再暉此舉意圖如何——她從來要的不是養子的敬愛,而是更實惠的衣食無憂:“去那些地方?我負擔不起。”   “一應衣食住行,我會安排。”   他也根本無意僞裝溫情,只是將利弊攤開來講,由她們選擇。這件事對他而言,如同工作一樣,要一絲不亂,順利圓滿。   艾玉棠已經心動。因爲丈夫的病,她耽擱了一年半的時間,失去所有朋友、樂趣、愛好,她確實希望重建自己的生活樂趣。不管雷再暉是出於什麼目的,這安排實在是仁至義盡。   她甚至這樣說服自己:這也算是她和女兒被雷再暉給“趕走”了一次,兩下扯平,互不相欠,再不必做一隻驚弓之鳥:“……能適應嗎?”   雷暖容眉頭皺得非常難看:“哥哥,你去不去?”   “那都是時間會停止的地方。”雷再暉不理她,對艾玉棠道,“我建議去氣候宜人的英語地區,如蒙特利半島,一方面暖容可以爲你擔任翻譯,方便融入當地人羣,另一方面當地有所語言學院,很適合暖容進修。”   話說到這裏,已經漸入佳境。沉吟中的艾玉棠眼睛亮了起來,她實在想將時間追回,她只有五十三歲,身體康健,至少還有二十年可活,爲什麼要留在傷心地?慟思傷身。還有暖容,她在語言方面有天分,就此埋沒實在可惜,而且,她留在這裏胡鬧,遲早耗盡雷再暉的耐心。   思來想去,雷再暉的提議竟是天衣無縫,完美無缺:“好,我和暖容一起去蒙特利,越快越好。”   雷暖容見母親滿口答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竟如同野狼一般嚎叫起來:“媽媽,你不能代替我答應!雷再暉!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將我流放到十萬八千里之外!”   雷再暉這時才望向她,眼中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對!”   他如此爽快承認,雷暖容整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硬震傻了——一直以來,他不過是採取綏靖政策,令她放鬆警惕:“你在葬禮上對我那麼好,又買下鎮紙送給我,是假的,假的,都是哄我!”   “那不假。”雷再暉咳嗽一聲,“你是父親唯一的女兒,你的正當要求,我都會盡量滿足,那個鎮紙,便是我送給你的嫁妝之一。”   他望向她的眼神一點兒感情也沒有——他只承認她是雷志恆的女兒,不承認她是雷再暉的妹妹。雷暖容指向坐在一邊的鐘有初:“只要我一觸犯了這個小斜眼兒,你便要鎮壓我!”   雷再暉立刻厲聲回答:“對!”   這比昨天撣她一下更令人難受——她不得不正面認識到雷再暉和鐘有初之間,絕容不下她搗亂:“媽媽!說點兒什麼吧!”   艾玉棠生怕她做出什麼不得體的舉動,惹怒了雷再暉,將一切安排收回,便輕輕地拍着女兒的背:“暖容,媽媽昨天對你說的話忘記了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好!換個環境……”   “我不去!我要留在哥哥身邊!”雷暖容直着嗓子大喊。   雷再暉既然說得出,也預料到了雷暖容會反彈。他沒打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只是用強大的氣勢壓制住,其餘的交給艾玉棠處理:“如果你堅持留下來,也絕不可能靠近我!”   鐘有初被雷再暉話語中的無情震住了。艾玉棠和雷暖容這對母女在剛剛失去依靠的關口,雷再暉並沒有吝嗇金錢,可是卻沒有給她們一絲溫情。   雷暖容開始哭鬧、摔打、撒潑,艾玉棠見她沒有騷擾雷鍾兩人的動作,只是在發泄不忿、憤懣的情緒,便也不十分勸阻,只注意着別傷到女兒。   她已經立定心腸要離開格陵,不惜押着女兒上飛機:“這裏你們不用管了,我來做她的工作。”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無論是在這裏,還是千里之外,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你是你,我是我,將來不會改變,也不會增進。”雷再暉牽着鐘有初起身離開,“我不認爲你現在能想通,可是如果你想不通,就連雷志恆的女兒也不配做。”   兩人下樓來,還隱隱聽見雷暖容的哭聲,和雷志恆去世那天晚上一模一樣。不知哪層樓的新生兒也發出啼聲,這相互呼應的痛哭令鐘有初停頓了一下。   她曾像雷暖容這樣,一前一後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那種空蕩無依靠的恐懼並不會因爲人性好壞、年齡大小而有輕重差別。   雷再暉發覺不妥,扶着她的肩膀問道:“不舒服?還是累了?”   聽得他聲音中亦有倦意,鐘有初木然回答:“我沒有不舒服,也沒有累,只是覺得很亂——爲什麼母親不像母親,哥哥不像哥哥,妹妹不像妹妹?”   其實雷再暉現在的心情也好不到那裏去。如果有可能,他並不是不願意和雷家母女一起生活,但他絕不能允許一件簡單的事情複雜化。雷暖容心懷不切實際的妄想,因此他能夠教導她的唯一方式,就是否定她、離開她。   他說的句句在理。雷暖容不許他列席自己的青春期,現在又硬要將他拉入自己的人生軌跡,她的收放自如,她的隨心所欲,總以其他人的犧牲退讓爲代價。   只是鐘有初已經開始怕這無情雷霆,擔心有一天也會落在自己頭上:“我們回去吧,永貞該來接我了。”   雷再暉眼神一黯,手自她肩膀滑下。她手指冰涼,放在他的手心裏白白瘦瘦的一把。   格陵與雲澤之間的距離是兩百一十三公里,開車兩個小時就到了,換算成心速不過是一念之間,但他就是自私的、惡劣的,想要把她留在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   “我曾約你一月三號的下午五點鐘見面,然後帶你去喫飯,你還記不記得?”他將腕錶伸到她面前,“現在是五點整,我帶你去。”   格陵大北門有一條東西方向的百米街道,在這條街上居住着幾十名商販,做的是快餐飯盒、奶茶瓜果、影碟網遊、房間出租的生意。所有格陵大學的學子都知道,這就是油膩膩、髒兮兮、灰撲撲的魚米村。   在魚米村的村口,有一棟並不起眼的兩層小樓,做過網吧,做過服裝,熱鬧過,也冷清過,但從沒有長久過。就在人人都說它風水不好的時候,去年的九月份,也就是新學期伊始,這棟小樓的一樓掛出了“一席之地”的牌子,開始做餐館,主打是奔放而淳樸的土家菜。   這是條優勝劣汰的街道,從來不乏熱鍋快炒。學生是最隨和,也是最挑剔的;是最小氣,也是最瀟灑的。他們可以花五塊錢喫一份油厚鹽重的炒飯,也可以八大碗七小碟,一打一打的啤酒搬上來。“一席之地”的食物在豐儉由人之外還做到了新鮮衛生,風味獨特。二樓的瑜伽館未到學期末便匆匆結業,被“一席之地”的老闆租下,隔成兩大四小六個包間,“一席之地”真正在魚米村有了一席之地,門面雖小,卻乾淨整潔。鐘有初摸了一下菜單和桌面,並沒有一般小館子的那種油膩感——單單是衛生這一項,在魚米村衆多飯館中就已經鶴立雞羣。   鐘有初和雷再暉去得比較早,作爲主要消費羣體的學生們還沒有下課,所以坐進了二樓帶窗的包間。等他們點的菜陸續上來時,門口便開始有學生等候,排成一條蜿蜒的隊伍。   還要等位,可見口碑不錯。鐘有初視線所及,坐着一對穿情侶裝的學生,女生手裏拿着兩杯服務員贈送的奶茶,不停地在男朋友身上拱來拱去。那男生正在玩手機遊戲,被撞得煩了,不耐煩地抬起頭來:“喂!豬都被你撞歪了!……不是,是鳥都被你撞飛了……不是,你幹什麼呀!”   “剛纔打球出了一身汗——人家好像感冒了。”那女生嬌怯怯地說。   “我今天沒帶白癡藥。”   “你摸嘛,你摸嘛。”她要男朋友摸她額頭,他卻乾脆利落地一伸手抓住她的左胸:“滿意不?”   然後嬌怯怯的女生就沉默着爆發了:“你……”   她還沒罵完,男生便一把將她摟過來,親一口她的額頭:“沒燒,別鬧。”   剛要吵起來,又好得如膠似漆。鐘有初出神地看完了,又將視線轉向對面正在接電話的雷再暉。掛上電話,他開始記下一些信息。   突然有一束直勾勾的目光射來,他一抬頭,是鐘有初凝視着他手中的記事簿。   她凝視的時候,眼睛斜得比較厲害,元神已經不知道出竅到哪裏去了。   “好奇?”他將記事簿遞過來。   那上面一行行寫着他的工作安排和信息收集,大部分是英文速記。鐘有初只學過中文速記,翻了幾頁,大腦已經被滌盪得十分混亂,好不容易有四個認識的字“繆鍾聯姻”,又疑心不是中文,於是指給雷再暉看:“這是什麼字?”   那是雷志恒生前行動不便,便安排兒子去準備禮金。   “雲澤稀土的繆盛夏你認識嗎?”   “認識。”   “他與格陵有色的鐘家女結婚。”   “繆盛夏要結婚了?什麼時候?”鐘有初大喫一驚,又想大概是自己好久沒有回雲澤所以沒有收到消息,“那真有七個字可以形容——浪子回頭金不換。”   這就是用婚姻換金錢。   他不想掃她的興,又不想她知道太多:“喫吧,菜涼了。”   鐘有初喫了一片臘肉,便呀了一聲,無數回憶浪潮席捲而來——她和何蓉在百家信四年的點點滴滴,茶水間裏,辦公桌頭……   “席主管的肉!我好久沒有喫到了!”   看她那雀躍的樣子,雷再暉拼命忍着笑。   利永貞說,格陵大學旁邊開了一家很好喫的飯館;何蓉說,席主管將一手好廚藝發揚光大,還有在鼎力的員工餐廳,那個曾經的同事卻不相信席主管做得到。   “這家飯館是席主管開的?”鐘有初顧目四盼,頓時覺得四壁都生出一股親切感,彷彿看得到席主管在這間小小飯館裏投入的心血,“一席之地,原來是席主管的一席之地!”   雷再暉笑着點點頭。   “你特地帶我來這裏喫飯?”不對,她想起自己和雷再暉半年前就有了約定,也就是說他剛將席主管解僱便已經知曉,“你……怎麼知道他會東山再起?”   “百家信淘汰的員工當中,只有他能做得到,因爲他確確實實有一技之長和營銷經驗。”   鐘有初愈發疑惑,但心中越來越接近事實:“是你……”否則他不會特地用土家菜的題目來考席主管——他一早就爲席主管想好了退路。   雷再暉認真問她:“你以爲雷再暉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來百家信之前,只是存在於傳說中的風雲人物,但無論外表年齡身世如何祕密,心思縝密手段冷酷,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這種印象總是跑不掉的。   “我不希望你覺得我是工作機器,冷血狂人。”雷再暉道,“我不在意別人知不知道,我只介意你的看法。”   她當然還記得他在推薦信中寫下的人名。他並沒有將企業諮詢師當做六親不認的行業。她竟然還誤會他對雷暖容狠心,不過,狠心是關心的開始。   鐘有初終於說出了她一直想說,但沒有勇氣說的話:“可是你不瞭解我。”   這是一句常會在女主角的劇本里看到的臺詞,語氣或無奈,或激昂,或梨花帶雨,或薄倖輕佻,鐘有初總覺得無聊重複——但原來是如此應景,如此心酸。   雷再暉沒有立刻爭辯,而是拿出記事簿,在空白頁畫下一條筆直的線段,分成三等分,指着第一等分,柔聲道:“這是你遇到我之前的人生,未來的格陵影后。”   他真的在後三分之二線段上,寫下“格陵影后”四個字,看得鐘有初又是驚,又是怕,又是雀躍:“你……”   “那麼你之前的人生按天來算,”他畫出一個箭頭,另外標出一條短短的線段,又是分成三等分,“假如你的一天也分爲三等分,工作八小時,休息八小時,其他八小時。”   他指着“工作”那條線:“這部分,我瞭解嗎?”   他是將她解僱的企業諮詢師,鐘有初點點頭。   他又指着“休息”那條線:“這部分,我瞭解嗎?”   他是陪伴她從小到大的無臉人,鐘有初不得不繼續點頭。   “還餘下三分之一。”雷再暉放下筆,看着鐘有初,“我知道你很愛你的父親,也尊敬我的父親;我知道你愛喫通心粉,也愛喫橘子;我知道你從來不喝冷水;我知道你有一個玫瑰文身,我知道的還有很多,有初,我們之間的距離,小於八小時。”   席主管一直在廚房裏忙碌,抽空出來上了個廁所,便聽見收銀小妹嘰咕:“看到剛走那一對客人沒有,不像學生,也不像老師。”   “咦,我們打開門做飲食生意,不替顧客算命。”   “老闆,不是呀,那個男人的眼睛一隻藍一隻棕,很稀奇。”   收銀小妹剛說完這句話,便看到老闆的臉色變了:“雷先生?……他喫飯給錢了?你們收他錢了?”   “咦,老闆你說我們打開門做飲食生意……”   席主管一跺腳,一把扒掉廚師帽,露出一頭亂蓬蓬的灰黑相間的頭髮——這半年他老了不少;又從櫃檯下翻出幾盒武陵特產——他原是兼賣一些土貨的。   他一邊叫着“雷先生”,一邊旋風般卷出門去。冬天夜長,魚米村的小喫攤已經擺出來,學生停停走走,街上人頭攢動,十分擁擠。   “雷先生!雷再暉先生!”他在人羣裏中奮力前進,聲音洪亮有力且充滿歡樂,“他們說看見顧客是雙色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雷再暉替他作保,教他申請小額融資;是雷再暉替他分析,替他選址;是雷再暉肯定他的一技之長,營銷經驗。   “雷先生,我今年已經四十六歲,現在轉行太晚了!”   他記得雷再暉說的是:“當我到了四十六歲的時候,也可能靈光一閃,去做別的事情,這完全取決於你的興趣和能力,與年齡無關。”   得到資助款項,席主管便開始裝潢、採購、運營、擴張——原來做自己的愛好這樣有勁兒,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   早在他喊第一嗓子的時候,鐘有初就已經聽到了,她正想轉身,雷再暉已經拉住她:“這邊來。”   他們逆着人潮躲進了一個盲角,鐘有初從雷再暉的手臂上面望過去:“席主管老了很多,不過聲音很有元氣,他手裏拎着好多喫的——你不想見到席主管?”   雷再暉的聲音有些爲難:“我受不了這樣的熱情。”   以前的席主管總是很苦相,爲了緊張的工作,鋪張的兒子,哪裏還能熱情得起來。   “躲在這裏會被發現的,到時候更難堪。”   雷再暉笑了一聲:“不可能。”   鐘有初突發奇想:“難道你做過很多次這種事情?你經常偷偷去視察那些被你改變的人生,然後灑脫離開?”   雷再暉只笑不語,突然伸指颳了一下鐘有初的鼻尖。   那一點親暱的觸感,從鼻尖蔓延開來,盪漾着,盪漾着,盪漾得人心都化掉了。   “爸!爸!別追了!”咦,是席主管的兒子。他已經痛下決心,腳踏實地,從美國退學,回格陵大學旁聽,準備考試,“人家稀罕你這點臘貨啊!走吧!菜都下鍋了!”   一次裁員,改變的是一家人的命運。面對生命中的挫折,是你的準備,你的毅力,來選擇你是壞下去,還是好下去。   “他們好像回去了。”鐘有初悄聲道。但雷再暉仍箍着她的腰,她輕輕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便垂下頭去,帶着一點無可奈何的氣餒與羞怯。   他半玩笑半認真地追問:“你知道我是孤兒,是因爲你覺得我做的是六親不認的職業,你現在說說看,我是不是冷血的人?嗯?”   哎呀,那玲瓏的人兒猛然自他懷中抬起頭來,鵝蛋臉上一對眼睛明亮如星,深深地映出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世界。她突然輕輕拉住他的外套領子,紅脣在他臉頰上啄了一記,親自蓋印一枚英雄獎章:“不是。”   這種盪漾的感覺是鐘有初和聞柏楨在一起的時候完全沒有過的。她曾絞盡腦汁,如何賣弄一點點笨拙的風情,調笑戲弄聞柏楨,可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自然而然,一氣呵成的挑逗,會令人眉梢脣角都在發燒。   她發覺雷再暉的眼睛好像又變成了一對越來越深的黑色,令人又懼又愛。他箍在她腰上的手在慢慢收緊,她的視線自他的眼睛向下移,移到鼻子,移到嘴脣——她不傻,她知道他要來回吻她了。   彷彿手中的一個煙花,明明知道它美麗,蠢蠢欲動,卻點燃後就想扔掉,怕它灼人。他湊近點,她便下意識地退後點,直至脖頸拉出個僵硬的弧度。   那雙色瞳的男人輕輕笑了一聲,有點寵溺,又有點輕佻。   “好呀,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他專注地看着她,突然咦一聲,“你的項鍊……”   嗯?項鍊怎麼了?鐘有初趕緊去摸那顆琉璃地球。   一排長長的睫毛輕輕地掃在她的眼皮上,隨即掠開。他已經狡猾地吻住了她的嘴。   鐘有初的接吻經驗十分有限,也沒有人曾真真正正地溫溫柔柔地吻過她。最可憐的是,她的初吻不是聞柏楨,而是在下顎被捏緊的時候,被人強硬地伸進來攪動,那股令人作嘔的煙味她迄今都沒有忘記。雷再暉感覺得到她仍想躲閃,於是輕輕鬆開。鐘有初甫一動,他又追上去吻住,如此反覆幾次,或輕或重,蝶逐蜂戲一般。鐘有初淺皺眉頭,嚶了一聲,便輕輕地放鬆了身體,貼上去。   電梯裏初次見面,她俏皮地反擊,說要嫁就嫁一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那麼廣闊的男人;再次相遇,真實的無臉人親手將她從腐朽的生活中挖出來;第三次,一起解決“小李飛刀”事件,他主動提出半年之約;半年裏,他不斷從世界各地寄來不一樣的空氣;她在約定那晚等到凌晨;他千里奔回,侍奉病危的父親直至送別;她陪着他淋雨,哭泣,繼而發燒。這些事情一件件,一樁樁,此刻一併快速地湧上心頭。   深深刻在彼此心中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反而被這浪潮捲走,只剩下真真切切的碰觸和氣息。   有初,不要再掙扎。   雖然她也很熱,卻覺得雷再暉按在自己腦後的那隻手更是燙得嚇人。她自己的兩隻手又不知道往哪裏放,朝下一甩,正好擦到雷再暉結實的大腿。她想要縮回卻來不及,他已經將她徹徹底底地纏住。飯後他喝了一杯普洱,現在那茶香便在鐘有初的口中一點點溫柔地盪漾開來。她不由自主地去觸碰那回甘的來源,卻得到更纏綿的索取吮吸。   也不知道親吻了多久,他終於鬆開她,抵着她的額頭,輕輕的氣息,吐在她的鼻尖:“有初!”   她輕輕地迷糊地嗯了一聲。   雷再暉在國外的時候,很少生病,但只要一生病便來勢洶洶,和鐘有初一樣,十分渴望回家。   但是他一度不知道家在哪裏。   他說:“你陪我演了一場戲,”還沒有等她反應過來,他又將一句話送入她耳中,“那你現在要不要我給你的一輩子?”   封雅頌停下車,利永貞把膝上的一隻塑料袋打開,開始清點——耳入式體溫計、中成藥的退燒藥、西藥的退燒藥、消炎藥、咳嗽糖漿、喉糖、退燒貼……   “咦,幼兒用?封雅頌,你怎麼不提醒我啊?買錯啦!”   “我剛纔已經想叫你鎮定,但你一陣風似的捲進藥店,又一陣風似的卷出來,然後就叫我前進前進前進。”封雅頌做了個前進的手勢,“幸虧你是不會開,不然我早被踹下來,你親自動手了。”   利永貞想了想,自己好像確實是這樣風風火火:“幼兒的應該也可以用——正好,他們來了。”   她抱着藥跳下車迎上去:“有初!燒得厲害嗎?我買了很多藥,你先喫——”她突然想起自己彷彿忘記買水了,正愁呢,封雅頌也下車了,一邊擰開一瓶礦泉水,一邊遞給利永貞:“拿着。”   “對不起,麻煩你們了。”   “不存在,永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居然說這種話,我和你急啊。”看見站在鐘有初身後的雷再暉,利永貞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去開後備箱,但君越的後備箱機關有些巧妙,她還沒掌握,只會下死力去掰。   封雅頌趕緊上前幫忙:“小心手。”   “雷先生,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利永貞得意揚揚地拖出來一個黑色儀器展示,那箱子看起來不輕,但瘦弱的她竟可以將它一手提起。   雷再暉道:“這是一種便攜式直流高壓發生器,輸出電壓在二十萬至一百萬伏之內,常用於變電站野外作業中的靜電消除。”   利永貞本來想他一定無知,那麼接着她便可以居高臨下地示威,連臺詞她都想好了,不知道多麼佩服自己——我說過你要是對有初不好,我就拿高壓電電死你,你現在知道我可不是說着玩的吧!   但這洋洋灑灑的一番妙言硬是得吞回去了,噎得利永貞好難受。   封雅頌接過高壓發生器,和雷再暉略說了兩句,便道:“你放心,我和永貞先上車了。”   利永貞癟着嘴縮回座位上去,就看見後上車的封雅頌嘴角漾起一絲笑意。   “你笑什麼?還笑!還笑!”她輕罵,又威脅,“我電不死他,總可以電死你的。”   “好的,好的,我懇切請求利工電死我!快繫好安全帶。”封雅頌道,“一來一回要四個小時,你先在副駕駛位上睡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就去後面躺着休息。”   “有初怎麼還不上車?”利永貞探頭出去望望,立刻縮回——可是那一對身影,已經深深地印在了她眼中。   從她這個角度其實並不可能看仔細,最清楚的畫面不過是鐘有初踮起了腳尖,而雷再暉的手臂緊緊地箍在她的腰上——男女站成那樣親密的姿勢,不接吻還能是怎樣?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雷再暉與鐘有初相擁吻別的畫面,那麼美好,可是心底卻悄悄生出了一絲失落。   頭髮酥癢,利永貞一轉頭,原來是封雅頌在輕輕地撫摸,彷彿她是一隻憂傷的小貓:“永貞傷心了啊,永貞的偶像長大了,要飛走了。”   不是,有初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偶像,這不是她的偶像鍾晴在演戲,這是她的朋友鐘有初在生活。利永貞在醫院看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就知道他們會在一起,但是突然看見這樣親密的一幕,還是將她的眼睛撞得生痛。   但利永貞並沒有發飆:“以後我那些無聊的短信,她一定不會及時回覆了,有什麼事情她也不會在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了……”   利永貞突然覺得眼睛發酸:“她纔去我家住過一次,以後再也不會去了吧……再也不用我定好鬧鐘,跑出來陪她喫早餐了……”   封雅頌解開安全帶,探身過來,將利永貞的腦袋攬進胸口:“我要是說我陪你吧,你又要說我想得美……”   “你說吧,我保證不說你想得美……”   利永貞把溼潤的眼睛在封雅頌的皮衣上印了又印。   人說潑婦有三寶,一哭二鬧三上吊,雷暖容倒是從來不會去上吊,只是哭鬧,非常珍惜自己的性命。她哭鬧一陣子,便用睡覺來養精蓄銳,睡醒了再哭鬧一陣,間歇喫些粥水。艾玉棠只當她是重回斷奶期,時而溫柔地勸,時而強硬地說,要將邏輯慢慢地再次灌輸到她腦中。   逐漸雷暖容也不得不接受現實——沒有奶了!再沒有奶了!請和成人一樣,喫五穀雜糧。   雷家的親戚們聽說她們母女倆決定搬到蒙特利去,並沒有勸阻,也沒有相送,無聲無息,這更堅定了艾玉棠離開的決心,竟主動要求雷再暉快一點,再快一點辦理手續。   鐘有初走後,雷再暉也開始感冒。他知道是她傳染的,可是更像她留了一點什麼在他這裏,就像她印在他臉頰上的那個吻一樣,都是甜蜜的。   “事情還順利嗎?”   “很順利。”   他們常常在晚飯後通電話,一說就是兩三個小時。每次都是雷再暉打過來,也並不是說天天都有重要的事情發生,不過瑣碎,問問生活情況,聽聽聲音——他的聲音醇厚而沉靜,她的聲音溫吞而清脆。   第一天接到電話的時候,鐘有初有些喫驚,又有些甜蜜,接起來不知道說什麼,還是雷再暉問她最簡單最樸實的那個問題:“喫過飯了嗎?”   鐘有初老老實實回答:“喫過了,你呢,喫了嗎?”   “嗯。”   “喫的什麼?”   彼此的動靜在電波里穿梭來回,時間在默契裏走成一塊一塊的留白。她聽見他那邊在沙沙寫字,他聽見她那邊在走來走去,又聽見有貓放肆地一聲聲叫喚,她便走到門邊探望:“咦,貓跑進院子裏來了,我要掛了。”   雷再暉走向窗邊,一抬頭便能看見高高懸于都市上空的月亮。看得見的明月離他這樣遠,看不見的紅塵離他這樣近:“不要掛。”   鐘有初頓了一下,走進廚房,單手拿出剩飯鉢,拌上肉湯,開門出去。   “咦,帶你女朋友來喫飯嗎?”那鼻頭上一點兒黑的貓兒,摟着另一隻花斑貓,好整以暇地坐在院子中央,等着鐘有初上菜,“等一下,我去剝根火腿腸。”   過一會兒,鐘有初投降:“我好佩服你,我已經舉不動手機了,而且獨臂客好不方便。”   雷再暉真是覺得好氣又心疼:“你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藍牙,專爲解放雙手的?”   她咦一聲:“我好像也有一副耳機。”   於是翻出耳機來繼續和他通話,好似雷再暉就在她耳畔一般:“有初!”   “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因爲不是科班出身,以前拍戲時鐘有初受過學院派主角不少教育,人家可不會因爲你年紀小便對你嬌慣,看你有天賦纔對你多說兩句,時時耳提面命,在片場一眼望過去,一聲聲叫的全是老師。老藝術家們教了她許多竅門,也教了她許多挑剔。今時今日,演藝圈的拍攝技術與器材不斷翻新反而忽略了演員的功底和劇本的邏輯,只追求潮流與話題,一窩蜂地追捧這個,又一窩蜂地批判那個,毫無主見,本末倒置,故而鐘有初甚少看電視劇和綜藝節目。   因爲鍾汝意常年掛在網上,所以她也鮮用電腦。餵了貓,快八點了,她會翻翻無聊的小說。   “讀一段給你聽——女主角以手撫額,悄聲道:‘唉,這對小冤家從早上一直吵到現在,從天文一直吵到人文,從地理一直吵到倫理,吵得我頭痛。’”她樂不可支,“這本書雖然幼稚,但每個角色都很可愛。”   八點半,她打開電視機,將聲音調小,看地理頻道的一檔節目。   那節目從宏觀世界講到微觀芥子,五花八門,無奇不有,正好播着一部關於海底生物的紀錄片:“咦,不播大馬哈魚了嗎?這是什麼?”   畫面上出現一種深居於海底湍流中的生物,造型如一枚獸角,周身長滿骨針,有儷蝦一對,自小鑽入,相親相愛,一生寄居其中,直至雙雙死去。   “這種海綿,英文中稱之爲‘維納斯的花籃’,我們則稱之爲,”她聽見雷再暉在耳邊輕輕教她,“偕老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