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驚蟄
鍾汝意原本就封閉在自己空間裏,除了下樓喫飯就是掛在線上和網友們交流。他雖然發現女兒多了一個習慣,在晚飯後總會戴着耳機到處走,但他只以爲她在聽歌——因她並不絮絮說話,偶爾兩句,鍾汝意也只以爲她跟着哼走調了,甚至覺得好笑。
聽歌消遣他並不在意,可是仔細觀察,才發現女兒原來是有說有笑,有問有答。她站在花盆邊上,說:“這麼冷,居然開了一朵月季……淺淺的紅色。”
又在關窗的時候說:“今天貓兒都沒有來呢。”
再到燈光下仔細觀察,才發現女兒神態嬌俏,眼波流轉,雙頰緋紅。他想起有初小時候,便喜歡玩打電話的遊戲,手指繞在電話線上,又想起葉月賓和葉嫦娥一對姐妹,自小教她黃梅戲的身段,教她眼隨指尖,指尖輕點,如何叩在那呆書生額頭上。
自妻子死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女兒如此容光煥發。
好得很,他咬牙切齒地想,你戀愛了,聞柏楨沒有要你,你沒有跟繆盛夏,可你終於找到那個人了。
對於葉月賓的死,外人痛苦過,就是一場葬禮;葉嫦娥痛苦過,就是一場春秋;只有鐘有初的永恆自傷,令他的痛苦不那麼孤單。
他不否認女兒從來是嬌俏的,迷人的,和她的母親一樣,是一朵開不敗的花。但這嬌俏,這迷人,這開不敗的花,底下的土壤,正是亡妻的腐爛屍骨!
“我不知道……”鐘有初發現父親鍾汝意正出神恍惚地盯着她,“真的要掛了,明天再和你說,拜。”
鐘有初將耳機摘下來,攥在手裏,手心有些溼漉漉的。父親從未這樣長時間地凝視她,顯然是想着什麼——一定是要和她說話了。她急急地走近兩步,幾乎不相信今夜有這樣的幸運:“爸,要喝茶嗎?我來泡……”
鍾汝意開口了。因爲許久沒有對女兒說話,最惡毒、最嫌惡和最沉痛的語氣,不受控制地從胸腔中奔湧而出。
他整個人都氣得發抖:“你怎麼笑得出來?”
十年沒有和女兒說話,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笑得出來。
果然,女兒一聽到這句話,所有的嬌怯溫柔便倏地從那張酷似亡妻的臉上退去。她似是一時怔住,又似一時語塞;似是一時錯愕,又似一時震驚。
“是誰?”鍾汝意不知道電話那頭兒的人是誰,又在哪裏,不過現在科技發達,信息迅猛,即使分隔南北極,也是天涯咫尺。
連空氣都在變成毒氣,鐘有初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呼吸,哪裏都是錯。
“是誰?”
手機和整副耳機驟然跌落在地板上。
她似是一時忘記了如何說話,良久才道:“……一個朋友,父親剛去世的那位……”
甫一出口,鐘有初便知道自己大錯特錯——這句話中的關鍵詞瞬間將父女倆拉回葉月賓驟死的那個下午。那種孤苦無依、滿心悲憤的感覺在今天依然一分未減。
“人家的父親剛剛去世,你就用這種輕佻淺薄的口氣與人通電話!”鍾汝意怒極反笑,笑得猙獰,“我看你已經沒有廉恥了!”
鐘有初臉上失去了所有顏色,蒼白得不像個人,扶着流理臺搖搖欲墜。她永不訴於人前的祕密,和那些苟且偷生的親吻與歡愉,決不能共存。
第二天鐘有初沒有下樓喫飯,葉嫦娥問鍾汝意,不得要領,只好上去請教。她想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便用黃梅調逗着外甥女:“哎呀呀,我的美嬌娘,爲何春情深鎖閨閣,爲何消瘦不思飯食?……不對,一定是你爸幹了什麼好事,是不是?”
鐘有初背對着小姨躺在牀上,一邊看書,一邊回答:“他和我說話了。”
“是嗎?”葉嫦娥心想,這應該是個好現象,怎麼鬧得這樣僵,“他說了什麼?”
鐘有初靜靜翻過一頁書:“罵我。”
葉嫦娥大喫一驚。鐘有初一邊翻書,一邊說:“實在罵得好,小姨,我昨天睡得不踏實,所以沒有什麼胃口,你們喫,不用管我,我要是餓了,會自己煮麪喫。”
牀沿一沉,她手中一輕,書被葉嫦娥抽走放在一邊。
葉嫦娥輕輕地拍着外甥女:“有初,做噩夢了?”
是的,她做噩夢了。她已經很久沒有夢見過無臉人,可是昨夜他又入夢來。
那臉明明沒有五官,卻能感覺到專注與疑惑。她困在一副鏽跡斑斑的鐵籠裏,腰腿俱折,血跡斑駁的手指,不停地編織着一件無限長的蕁麻披甲。
她不願意再回憶下去:“小姨,講個故事給我聽。”
葉嫦娥錯誤理解了她的意思,語氣中有些惆悵:“故事?故事沒有,事故倒有一件——聽說繆盛夏要結婚,娶的是格陵有色一把手的大女兒,有頭有面,不過到現在連名字也問不出來,真是奇怪。”
鐘有初一下子想起雷再暉的記事簿,心臟又是一陣絞痛。
“是嗎?他總要擺酒的。”
“奇就奇在這裏,繆家壓根兒沒有擺酒的意思,到處都在傳說新娘子長得很醜,我看繆盛夏這次是遭報應了……不過也不一定,老話也說娶妻求賢淑,說不定人家很賢淑呢?就算不賢淑,也有好靠山……唉,看來我是治不了他的相思病了……”
她喊了兩聲有初,沒有反應,便輕輕替外甥女拉好被子。
鐘有初昏昏沉沉地躺着,突然聽見樓下有尖銳的吵架聲,於是驚醒了。
“老孃還天天來給你這個廢物送飯……要不是看在有初的份兒上……你這副嘴臉,我姐能安息嗎?對女兒發脾氣,你算什麼好漢!”
接着便是一堆碗碟破碎,桌椅推拉的聲音。鐘有初下牀,從梳妝檯裏拿出一個首飾盒。
停了一停,她將首飾盒打開。一回到雲澤她就把項鍊和戒指珍重地收藏,現在反而有些猶豫,是不是要重新戴上。她摸着那琉璃地球,葉嫦娥和鍾汝意的爭吵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你根本不知道……”
“自私!無知!懦弱!”
她穿戴整齊,走出房間,下了樓梯,父親和小姨爭吵得那樣激烈,語言蒼白可笑,互相指責和推卸責任,壓根兒沒有注意到牆角走過的身影。鐘有初推開大門,穿過院子,一直走出那個家。
竟然已經是傍晚了,她慢慢地在街上走着,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便恍惚地笑一下:“喫了嗎?”
這是生她養她的家鄉,不需要任何方向感,她閉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些熟悉的大街小巷——她在這個角落踢過毽子;她在那家店裏買過髮卡;這裏是她的母校,那裏是她第一次試鏡的禮堂……
堤上的晚霞最美,走得累了的她想最後戴着這條項鍊去看看。
可是初春的晚霞顏色比較黯淡,人影也寥寥,鐘有初在堤上坐了幾分鐘,心想真是對不起了,沒法讓你看到最燦爛的雲澤晚霞。
她摸着脖子上的琉璃地球,沉思了一會兒,便翻過欄杆,沿着階梯朝堤下走去。現在是枯水期,鐘有初足足走了二十多級,才踏到水面。她再往下走,便覺得肋下一緊,已經被人攔腰抱起,轉個方向,一氣奔上堤面,手一鬆將她砸在地上,猶不解恨,又狠狠踹來一腳。
鐘有初背心上猛然喫了一記,知道在雲澤只有那位少爺敢當街踹人,而且踹了還是白踹——那句話怎麼說來着?雷霆雨露,皆是皇恩。
“你怎麼在這裏?”
繆盛夏勃然大怒,指着鐘有初的鼻子:“我怎麼不能在這裏?雲澤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山是我的,湖也是我的!你要在私人地方自殺,存心噁心我是不是?”他急火攻心,又把鐘有初拎起來前後搖晃:“再走兩百米就有橋,你他媽的怎麼不去橋上跳?老子保證不救你!”
“誰說我要跳河?”鐘有初甩開他的手,喝道,“我的命是我媽給的,我什麼都可以不尊重,絕不會不尊重這條命。”
繆盛夏見她臉帶慍色,語氣激越,知道所言不假,自己白做了一回英雄,捋捋頭髮,仍然氣焰高漲:“那你好端端地往下走什麼,別以爲是枯水期就淹不死你。”
鐘有初本來就一腔的悲憤與愁苦,被繆盛夏這樣攪局,竟然又生出了幾分蒼涼。就要驚蟄了,越冬的世間萬物,到了那一天便會被隱隱春雷震醒,尋尋覓覓,蠢蠢欲動,嬉戲打鬧——這本不是離別的季節。
她褪下梨形鑽戒,又摘下珍珠項鍊。它們已經看過她的家鄉,給過她最後的溫暖:“我只是不要它們了,但是——但是我又不希望它們被送到另一個女人的手上!”
說着,她手一揚,鑽戒在晚霞裏劃出一條弧線,遠遠地投進湖心。
她是怕扔得離岸邊太近,故而涉水前行。繆盛夏沒想到她竟然如此剛烈,不由得心頭生出一份震撼與敬意。
他左手上也戴着一枚婚戒,那是應長輩要求,與格陵有色的鐘家女一起買來充門面的“信物”。
現在毅然摘下來,掄圓了胳膊扔出去,那小小指環擊穿水面,還伴着繆盛夏一聲暴喝:“去!”
如石崇擊碎珊瑚樹一般,繆盛夏隨即來搶鐘有初手中的項鍊,一爭一奪,一拉一扯之間,線斷了,珍珠像一把豆子似的灑向湖面,忽忽落水,只剩下那顆小小寰球緊緊地攥在她手心。
鐘有初驚出一身冷汗——她怎麼能自私至此,將他的世界也一併扔掉。
蔡娓娓帶着全家人從西班牙飛回格陵度假,聞柏楨親自去接。
這女人比上次見時又豐滿了些,明明天氣還冷,短外套下是色彩斑斕的長裙,兩頰曬滿雀斑也沒擦任何遮瑕霜,走動間一陣陣香風襲人。她丈夫胡安頭髮幾乎掉光,鬍子又濃密到遮住嘴,故而不大說話。
三個小孩是混血眉眼,比聞柏楨上次見時長了幾歲,如詩如畫,好像天使下凡。
聞柏楨情不自禁將最小的女孩衛徹麗抱起來。衛徹麗之前遇到他時還不記事,現在也不認生,一對大眼睛忽閃忽閃,紅脣鮮豔,突然猛地在他左右臉頰上各親了一下,以示喜愛。
“孩子使我的生命完整,”蔡娓娓對聞柏楨道,“你也該試試這種充沛的感覺。”
聞柏楨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女孩子一直抱進車裏,全程和她用西語交談:“我的小淑女,請坐好。”
蔡娓娓十幾年未回故土,一路上看到兩旁街道風光不由得讚歎:“胡安,這是和馬德里完全不同的現代美,你知道現代美的最大特點是什麼?是會成長。”
她的丈夫不以爲然,也不看車窗外的高樓大廈:“馬德里的最大特點是永恆,永恆纔是完美。”
與胡安的分歧引出蔡娓娓的譏諷:“我倒是忘了,你只愛靜止不變的東西。”
正在開車的聞柏楨道:“很少有人能第一眼就愛上這座城市,她美得太內斂,太拘謹,不奪人眼球,她的好,全在細微處。”
蔡娓娓突然用中文道:“不必和他說,他根本就是個焚琴煮鶴的角色。”
胡安不懂中文,也不去追究妻子說了什麼。
那抱在父親懷中的小女孩突然開口道:“爸爸媽媽不吵架,但比吵架更可怕。”
聞柏楨看了一眼後視鏡,道:“徹麗,你的中文說得很好。”
望向窗外廣告牌的蔡娓娓奇道:“同樣一個明星,在鐘錶廣告上薄得像張紙,現在又前凸後翹穿着內衣——可見現在廣告商十分不尊重消費者。”
胡安糾正妻子:“不,這纔是尊重消費者,可見產品有魔力。”
蔡娓娓絲毫不覺幽默:“哼。”她錯過了和格陵一起成長的一段時光,此時恨不得生出周身眼睛來將這座城市的變化都看光,一時嘖嘖稱奇,一時又惆悵滿懷。
滿腹疑竇,她問聞柏楨:“鍾晴呢?上次你就沒有她的消息,現在呢?”
聞柏楨手底一緊,方向盤有些滯,他沒有回答蔡娓娓的問題。
她丈夫胡安此時插嘴:“每年聖塞巴斯蒂安舉辦電影節,她都一定開車過去,希望看到故人。”
聞柏楨不欲多談,轉了話題:“對了,格陵國際俱樂部這兩天在作調整,我並沒有將你們的房間訂在那裏。”
“什麼調整?”
“他們這兩天請了一位顧問調整運營方案,”聞柏楨道,“多少會對入住氛圍有所影響。”
蔡娓娓無所謂,但胡安卻堅持:“據我所知,只有格陵國際俱樂部有西語服務。娓娓,你總不能連這一點都不能遷就我。”
聞柏楨覺察到這夫妻二人之間似有隱情,也就不再廢話,將車駛向格陵國際俱樂部。俱樂部裏的一名劉姓副經理原來就認識聞柏楨,也知道他的身份,見他帶朋友來,自然安排得十分妥帖,先撥派了兩名會說西班牙語的服務生貼身打點這家人的行李物品,又將聞柏楨引入一間吸菸室內,恭恭敬敬地點上煙。
“聽說雷再暉到了你們這裏,”嫋嫋升起的煙霧中,聞柏楨道,“怎麼還有心思應酬我?”
劉副經理一哂:“不瞞聞先生——我已經從無數渠道聽說這姓雷的手段非常毒辣,肯定逃不脫,不如以靜制動。”
他爲格陵國際俱樂部效力二十餘年,與當年的閻經紀等人關係匪淺,三教九流都認識些,做的不是檯面上的功夫。如今他的作用漸漸式微,股東們早已厭惡他的存在,又恨他拖累聲譽,於是重金請出一把利刃來割下毒瘤。
聞柏楨彈彈菸灰:“大不了一拍兩散,老劉,拿點兒血性出來。”
老劉的手上確實捏着不少把柄,卻是萬萬不敢擅動的,於是笑道:“聞先生,您這就是開玩笑了,不過,”他若有所思,“那個姓雷的少年得志,着實可恨,我倒是想動上一動。”
聞柏楨想起雷再暉對百家信下過手,自己也有些不喜歡,不由得笑了一笑,不再言語。
一支菸吸畢,兩個人出門來。蔡娓娓全家人已經歇下,劉副經理便親自送聞柏楨下樓。正要步出大門時,門口卻停下三輛保姆車,車門一開,先下來兩三名攝像師,鏡頭到位後,十幾個青春靚麗,打扮入時的女孩子便紛紛從車上跳下,歡笑着湧入俱樂部大堂。
劉副經理這纔想起,今天格陵電視臺借高爾夫練習場做選秀節目。他看了幾眼,覺得還頗有幾個姿色與身材兼備,並不僅僅是化妝和鏡頭的功勞,正想與聞柏楨談笑兩句,卻敏銳捕捉到後者有片刻失神。
他是何等人物,霎時心領神會,順着望過去,目標已經鎖定在那位穿着純白兔毛短褸,裙不過膝,亮着大腿的女孩子身上——原來是她,剛出道時被封了個“小鐘晴”的外號,噱頭倒是很足,資質卻平平。
不動聲色,目送着聞柏楨駕車離開,劉副經理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原來父子倆的喜好如此相似。
他心中得意,以爲摸到了聞柏楨的脈門,不自覺哼起小調,步伐輕快地走回辦公室。
卻不防已經有人在辦公室中等着他。
那人站在一人多高的書櫃前,似在品賞裏面汗牛充棟的古籍——那並不是劉副經理拿來充場面的道具。他畢業於中文系,的確博古通今,只是沒有用於正道上。
“劉先生!”那人聽得門聲,轉過臉來,明明白白是一對棕與藍的眼睛,“我已經恭候多時。”
劉副經理立時不痛快,也不廢話,大班椅上,悠悠坐定,等他先開口。
雷再暉也在他對面坐下:“劉先生的藏書非常豐富。”
“哪裏哪裏。”劉副經理輕輕叩着桌面,“鄙人最近正在重讀《史記》中的《越王勾踐世家》一節,覺得裏面‘敵國破,謀臣亡’兩句,實在是警世恆言,不知雷先生怎麼看?”
“從我手頭的資料來講,格陵國際俱樂部在業界有今天的地位,劉先生居功至偉。”
劉副經理連連冷笑:“不敢當。”
“在我看來,絕對當得起。”
劉副經理聽他口吻,倒不像是敷衍,不由得微微坐正了身子,忘記了以靜制動的打算:“請入正題。”
“聽說劉先生善於見微知著,我有一件事情請教。”
是人都愛聽奉承話,劉副經理不免有些得意,但仍然保持警惕:“請說。”
雷再暉蹺起腿,做出一個閒懶的姿勢,他這樣開頭:“我有一個心愛的女人。”
聽了這一句,劉副經理已經放鬆下來——原來是風流少年風流事!可真是問對人了。
“能被雷先生看上的女人,恐怕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他的女人美麗而不失倔強,嬌憨而不失冷靜,溫婉而不失烈性。但雷再暉只是隨口引用了劉禹錫的詩詞:“常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
遇到知音,劉副經理不自覺咧開嘴笑了——他起身,對雷再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辦公室的南面茶几上擺放着一整套功夫茶具,他泡上茶:“請嚐嚐我這裏的凍頂烏龍。”他竟忘了雷再暉手段毒辣。
“多謝。”
劉副經理抿一口茶,感慨道:“這個,是不是商場得意,情場失意?”
雷再暉注視着那杯中的金色茶湯:“昨天晚上她主動打電話給我,要和我交割清楚,還我送她的一樣定情信物。”
“那雷先生怎麼說?”
“我沒有說話的機會。”
“原來如此。”劉副經理搖頭晃腦,“那要看這個女人對雷先生來說,是漢上游女、巫山神女、蒹葭佳人,還是窈窕淑女了。”
“怎麼講?”
“若是漢上游女,縹緲不定,‘不可求思’。”劉副經理道,“當然,雷先生的這位女性朋友既然一開始接受過您的追求,那就不屬於漢上游女了。”
“請繼續。”
“若是巫山神女,那就很簡單。”劉副經理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不費吹灰之力,我就可以幫雷先生辦到。”
雷再暉笑着望向劉副經理,輕輕地搖一搖頭。
劉副經理繼續口若懸河:“若是蒹葭佳人呢,‘溯游從之’,雷先生享受的是一個追求的過程,現在也是爲了她不受追而懊惱。這個我動動腦子,也可以幫雷先生辦到,再聰明再高傲的女人,愛的身外物不外乎那麼幾樣……”
雷再暉再次搖了搖頭。
“若是窈窕淑女呢——那最難辦。”對於高難度的挑戰,劉副經理興致勃勃,“若是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自然就會‘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我完全沒有辦法,只有雷先生自己做得到——用兵之道,攻心爲上。”
“攻心?”
“不錯!”劉副經理一拍大腿,“其實雷先生的困擾已經算是最輕微的一種,既然這位窈窕淑女接受過你的追求,連信物也收了,卻又突然反口,只有兩種可能——‘豈敢愛之,畏我父母’或者‘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一言以蔽之——畏!解決了這個‘畏’字,包你們白頭偕老。”
雷再暉將茶杯放在茶几上:“原來如此,受教。”
劉副經理很是得意,將茶水續至八分:“不客氣。”
他又一氣說出許多解決“畏”的方法——既然是攻心爲上,當然要避其鋒芒,讓她多回憶回憶美好時光,自己的心先軟下來……
狠狠說了一頓以後,兩人又靜靜坐着,對飲完一杯茶。志得意滿中,劉副經理突然想起那句“見微知著”原是出自《辨姦論》一文。
據說《辨姦論》是蘇洵所寫,通篇不點名批判銳意改革、不擇手段的王安石,批他“囚首喪面而讀詩書”,“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豈不是應了他的景,批他一邊做陰暗事,一邊掉書袋,雖然居功至偉,卻是一處隱患!
原來雷再暉一開始就在暗示。可嘆現在笑罵不得,還是小看了這鴛鴦眼,他年少得志,不是僥倖!
“好!很好!非常好!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劉副經理頓時氣泄如洪,連連苦笑,“我對於大老闆來說,不過是‘好惡亂其中,利害奪其外’的存在!罷罷罷!不如倒冠落佩,泛舟五湖去!”
雷再暉知道這位劉副經理走的是歪門邪道,但也敬重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意思既已帶到,他肅然起身,準備離去。
“稍等——”
那在風月場中打滾二十餘載,將多少癡男怨女“送作堆”的劉副經理,突然抬起頭來追問:“那位窈窕淑女,到底存在不存在?還是和《辨姦論》一樣,不過是虛構出來的?”
翌日上午,雷再暉送艾玉棠和雷暖容上了去舊金山的飛機:“一下機就會有人來接你們,這是他的資料,你們的資料我也已經發給他。”
艾玉棠接過,珍而重之地放入護照夾中:“好。”
經過多天的眼淚洗滌,雷暖容已經萎靡不振,眼球也有些渾濁。她緊緊地靠着母親,一聲不吭,好像傀儡一般。辦完登機手續,入閘之前艾玉棠突然從隨身小包內抽出一張泛舊的明信片,鼓足勇氣遞給雷再暉:“其實……其實老雷一直想讓你回家,可是不知道寄向哪裏。”
離別總令人生出無限惆悵與感傷,她說不下去了。
很簡樸的明信片,由雲澤郵政發行,正面是一棟沐浴在晚霞下的三層小洋房,反面只寫着“再暉”兩字加一個冒號,彷彿雷志恆站在他面前,躊躇着:“再暉……”
提筆寫下這張明信片的時候,他大概並沒有想好措詞,又或者明信片上的風景就已經不言而喻:“媽,暖容,保重。”
雷暖容突然一頭撞過來,緊緊地抱住雷再暉。艾玉棠一驚,正要過來拉扯,雷再暉微微搖一搖頭,任她貼住自己胸膛。艾玉棠只能嘆息。
她抱着哥哥,足足抱了三分鐘。
然後鬆開手,不再回頭。
送完機,雷再暉即刻回到格陵國際俱樂部開始最後一天的工作。
這次的項目對於他來說並不算複雜,劉副經理已經主動提出離職,算是舉重若輕地完成了最複雜的部分。剩下營運調整和事務安排,這些對事先總做好萬全準備的雷再暉來說,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同時,俱樂部大股東見他居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劉副經理勸辭,很是放心讓他主導一切事務,因而也沒有像上次在百家信那樣,遇到突發事件。
工作快結束時,雷再暉接到一個電話。
一看到手機上顯示的姓名,他先是清了清喉嚨,然後愉悅地接起來:“有初。”
“你是故意的吧?”那頭傳來一個壓抑着怒氣的聲音,“我已經在賓館等你一天了。”
“我今天送她們上飛機,然後還有一堆工作要做。”雷再暉故意認真解釋,“我對待工作的態度,你應該很清楚纔對。”
鐘有初先是不作聲,然後恨恨道:“那你應該告訴我你沒空。”
“是啊——你給我機會說話了嗎?是誰打電話來說了一通,然後就掛掉了?”
鐘有初啞口無言。
確實是她打電話給雷再暉宣告她要來格陵,把琉璃地球還給他,大家一刀兩斷——並沒有給他詢問辯解的機會。來格陵前她已經做好萬全準備,想好大把說辭,所有可能的狀況都考慮過,就是沒有想過雷再暉會不在。
“對不起,按照規定,我們不可以替客人寄存貴重物品。”大堂領班拒絕保存她留下給雷再暉的琉璃,“不過雷先生交代過,如果有一位鍾小姐找他,就請她到房間裏去等。”
她大可以把琉璃放下就走,但她沒有,她想着是否要給他解釋一下爲什麼只剩下琉璃了。
這一等就不知時日了,她在那間熟悉無比的商務套房裏待得越久,心就越柔軟。
他們曾經在這裏同住了不短的一段時間。看到主牀,她想起重逢時雷再暉那麼累,竟和衣睡着:看到洗手池,想起他嘆氣,他彈她水珠;看到沙發,想起他貼着額頭,緊緊抱着自己,不許離開;看到客牀,想起發燒時他照顧她,喂她喫橘子,她甚至對着送來的午飯——薑汁通心粉發了半天呆。
在這個充滿了回憶的房間裏,她腦海中一遍一遍地放映着相處時的一點一滴——他是伴着她成長、獨一無二的無臉人;他說他們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八個小時;是因爲他,她才發現自己並不是失去了愛的本領。她從未這樣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地愛戀着一個人……
等她發現牆上掛鐘已不知不覺走過了八個小時,開始滿腹疑慮,繼而驚覺自己上當時,已經晚矣——這個雷再暉,不過是以逸待勞,讓她堅決的態度先行軟化!
鐘有初頭一次發覺雷再暉竟然還有這樣攻心的一面,可怕,卻又散發着致命的吸引力。
“午飯還滿意嗎?”雷再暉又柔聲問她,“再過半個小時,我真的就回來了,等我一起喫晚飯,好嗎?”
她可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再待下去,就要不戰而退:“你接了哪裏的工作?”
“格陵國際俱樂部。”
電話那頭霎時失去了一切聲音。
這是一份更強烈更久遠的回憶,蟄伏在鐘有初心底,如今臨近驚蟄,它開始蠢蠢欲動。這份回憶之強大,可以摧毀一切。
“你在那裏等着吧,我過來。”說完,鐘有初就掛了電話。
不過離開了短短几天,雷再暉也十分想念鐘有初。在這種想念中,她並不真實,但她的那雙眼睛,那把聲音又真真切切,滿滿地蘊含着令他心動的所有。
他並不覺得鐘有初真的會離開他,她命中註定要成爲他的另一半,令他不再蒼白,不再殘缺。一個執著的男人,分不出心思來患得患失,他相信不論是父母還是人言,他都能帶着她戰勝那份畏懼。
但是這一次他確實不知道爲什麼她會在聽到“格陵國際俱樂部”這個名字時有那麼大反應,是否在雷暖容對他絮絮抹黑鐘有初的過去時,也應該聽兩句呢?他畢竟對鐘有初的過去了解得太少,而那纔是她的心結所在……
不知不覺,他已經走到了位於俱樂部南面的老停車場上。停車場黑黢黢的,只有寥寥幾盞路燈亮着,零零散散停着幾輛旅遊大巴,處於半廢置狀態。
就在雷再暉沉思之際,前方黑影中突然閃出來一名精瘦男子:“雷先生,好興致。”
雷再暉猛然抬頭,他只是想在鐘有初來之前散散心,沒想到這樣恍惚,竟不曾注意到身邊環境,還被人盯了梢:“什麼事?”
那精瘦男子十分得體:“有人視雷先生爲知己,所以想從您身上拿一樣東西回去做紀念。”
雷再暉不由得皺了皺眉。他知道劉副經理是破磚瓦,用《辨姦論》借古喻今,已經夠抬舉他了,不知爲何還是躲不過他放冷箭,可見此人心胸實在狹小:“在這裏?”他還沒有離開格陵國際俱樂部的範圍,膽子也真夠大了。
“這裏已經不再是他的地盤。”況且他正在陪最後一名貴客娛樂,大可以撇得一乾二淨。精瘦男子望着雷再暉,突然讚道,“聽說雷先生建議將這裏擴建出五層高的獨立新樓,專門用於接待政界人士,這纔是藝高人膽大。”
雷再暉沒有接話,直接問道:“他想要什麼?”
精瘦男子帶着一點兒慚愧,彷彿說出來的並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一截小指。”
雷再暉心內一沉,面上仍笑着:“那就不好辦了。”
“好辦,在這裏出點兒意外很正常。”
“不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十分愛惜。”
雷再暉一邊說,一邊緩緩將外套脫下來,猛地朝精瘦男子扔去,轉身立奔。
精瘦男子見雷再暉風度翩翩,聽他口氣堅決,兼之脫下外套,料要和他單打獨鬥一場。
自己手上有刀,但不知道對方實力,所以已經作好惡鬥準備,哪想到他真是太愛惜身體髮膚,走爲上計——就這麼幾個念頭跳躍之間,雷再暉的身影已消失在轉角處。
他頓時鬱悶之極,一言不發追了上去。
格陵國際俱樂部由保守的包氏家族主持。
包氏家族素以作風穩健聞名商場,即使曾兩次受到股市狙擊,也一直保持俱樂部的風格與佈置不變,與格陵建市之初一模一樣。
就連爲鐘有初拉開玻璃大門的門童,身上仍穿着十年前的全白制服。
她以爲自己絕不會再有膽量走進這裏,可是她不由自主地,踏出了那一步,走進了大堂。
羅馬式的雕花柱錯落地立在大堂中,巧妙的佈局使得視線並沒有受到一絲阻擋,一眼便望得見足有二十尺長的前臺,高掛其上的各地時鐘,滴滴答答地走着,一走便是十年。
不,她並沒有窒息、恐懼等一系列可怕的反應,十年的時間足以在她的心上鍛出厚厚一層保護殼,若要傷害她,必須自內而外。
在休息區裏,她打電話給雷再暉,他卻連續按掉了兩次。鐘有初呆坐了一會兒,走進洗手間狠狠地洗了一個臉,在見面前把今天懷念的難捨的都洗掉。
也許他正在忙,忙着分發大信封。
然後她也要發一個大信封給他。
她抬起水淋淋的臉來,卻意外地在鏡子裏看到兩張有三分相似的鵝蛋臉。
那鵝蛋臉上也是一對眼角上掠的丹鳳眼,額頭飽滿,鼻管挺直,瞳仁烏黑,嘴脣鮮紅。
那個女孩子拿着一管脣彩正要對鏡補妝,顯然也是驚着了,轉過臉來——她戴着一副黑色美瞳,更顯得眼睛很大很亮。
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兩人都以爲自己在看着一面穿越了時空的鏡子。這邊是正當青春,穿着一件俏皮兔毛短褸,過膝長靴,少女時期的鐘晴;那邊是年歲漸長,穿着墨綠色大衣,麂皮靴子,返璞歸真的鐘有初。
那個女孩子迅速眯起了眼睛:“哎呀,你長得也很像鍾晴呢——我是不是在某個節目中見過你?你也模仿鍾晴,第一輪就被淘汰了,是了是了,就是你!還記得我嗎?我得了一等獎!我們還說過話呢,你最近好嗎?”
鐘有初處在一種異樣的熟悉感中,沒想費力反駁——她何時去模仿過自己——順着她的話接下去:“我挺好。”
她把脣膏遞過來:“我試過很多種,只有這種最接近鍾晴的嘴脣顏色,你要不要試一下?”
鐘有初謝絕了,遲疑一下,她問:“你是演員?”
“嗯。”她有點兒驚訝,“你不太看電視吧?現在大家都封我做‘小鐘晴’呢。”
鐘有初真是離開這個圈子太久了:“其實你長得也有自己的特點,不需要模仿她。”
“現在沒有噱頭怎麼能抓人眼球兒呢?”“小鐘晴”撅了撅嘴,“現在模仿杭相宜的更多,走我這路線的很少。”
不知爲何鐘有初漸漸有了一股不由自主的親切感:“你今年多大了?”
“小鐘晴”叫她猜,鐘有初哪裏猜得到她那張抹了太多化妝品的臉到底是多大年紀,最後她才自己揭曉:“剛過完十八歲的生日。”
“工作多嗎?累嗎?”
“多呀!累死了!天天都有通告,馬上電視臺還要籌拍電視劇——他們打算重拍鍾晴的巔峯之作《荒野孤雛》。”她問鐘有初,“你說,女主角捨我其誰?”
鐘有初笑着表示同意:“當然,我一定支持你。工作之餘,你一定要保重身體,一定要睡好覺,文化課也不要落下,一定要參加聯考……”
“小鐘晴”聽鐘有初囉唆出這樣多細節來,覺得很窩心,於是非要拉着她去貴賓室坐坐——她原是在這裏等人,年輕人坐不住,已經有些無聊,正好有個人陪着聊聊天:“我在等人,不知道爲什麼還沒有來。”
鐘有初不知爲何心猛一跳,仔細地在燈光下看着她的臉:“你在等誰呢?男朋友嗎?”
“不是,”“小鐘晴”猛搖頭,“我們早分手了,我現在以事業爲重。”
她附耳對鐘有初神祕道:“我昨天在這裏錄節目,有位經理偷偷給了我一張名片,他透露給我一個信息——”
鐘有初已經覺得不對頭:“什麼信息?”
“小鐘晴”先是不說,可是又藏不住話,兼之鐘有初又不像有威脅性,於是細細告訴她事情緣由。
格陵最大副食品供應商甜蜜補給即將舉辦週年慶典,要召集從前所有代言過的明星一起來拍一輯神祕廣告,但是曾爲其代言五年的鐘晴已經拒絕了。
鐘有初彷彿在聽別人的事情一樣:“有這種事情?”
“小鐘晴”狡黠一笑:“我就對他說我其實是鍾晴的遠房表妹,鍾晴現在長胖了三十磅,所以不願意出鏡。”
瞬間加重三十磅的鐘有初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她爲了獲得一個角色,說過多少謊?終有一天這謊言也落到她頭上。
“那位經理替我約了甜蜜補給的融資方,先接觸一下。”“小鐘晴”眨眨眼睛,“你看我化一化妝,像不像二十八九歲的鐘晴呢?”
別人化妝都是爲了減齡,她卻硬要去模仿一個比她大十歲的女人!鐘有初看了看錶,已經快八點:“你的經紀人約在電視臺的吧?經紀人不跟你來,至少該派個助理或者宣傳啊。”
“小鐘晴”不解地望着鐘有初:“我沒有告訴他們呀!”
她還是第一次被人扯皮條,根本沒往深處想。劉副經理抓住她想紅的心理,故意拋給她一個誘餌,她又要護着這誘餌不讓競爭者曉得,剩下的心思就全想着劉副經理輕輕鬆鬆說出來的那句話——如果真的接到這支重磅廣告,就不需要再做電視臺的簽約藝人,而可以出來找獨立工作室了。
“我……”鐘有初手機響了,她並沒有看,“我覺得,你還是給經紀人打個電話比較好。”
“有這個必要嗎?”“小鐘晴”皺眉道,“我已經十八歲了,可以自己拿主意。”
“但是……你等一下,不要走開。”手機響個不停,鐘有初急道,“我接個電話,馬上回來。”
電話一接起來,立刻傳來雷再暉的聲音:“你在哪裏?”
“我在一樓大堂的貴賓室。”她聽見雷再暉有點兒喘:“你怎麼了?”
“沒什麼。”雷再暉其實就在距她不遠處,遙遙望着她接電話的側影,“突發事件,有點兒累。”
那精瘦男子果然不好相與,如影子般緊追其後,雷再暉很是費了一點兒心思纔將他甩掉。聰明人還不至於會在人多的地方下手,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仍潛伏於某處,以劉副經理的性格恐怕不會那麼容易罷休。雷再暉不想在事情解決之前把鐘有初也捲進來,更怕嚇着她——這畢竟比“小李飛刀”事件嚴重得多。
鐘有初哪裏知道剛纔在停車場多麼驚心動魄,已經不耐煩:“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要去收一筆突發事件處理費。”雷再暉說,“有初,在原地等我。”
他掛了電話。鐘有初轉身回到座位上——“小鐘晴”卻已經不見了!
早在鐘有初通電話的時候,“小鐘晴”被悄然出現的劉副經理拍了一下肩膀:“噓——跟我來吧。”
他語氣曖昧,她滿心雀躍,乖乖地跟上去,竟然絲毫不覺自己落下了脣彩。
兩人乘電梯上了灰黑色調的五樓,一直往南翼走去。
“小鐘晴”突然停下腳步:“咦……難道不是去辦公室?”她扭着手,站在走廊中央,有些遲疑:“我們去哪裏?”
聞聽此言,劉副經理不禁腹誹——看起來玲瓏剔透的美人兒,怎麼突然扭捏起來?
“小姑娘,你看看現在幾點?你今晚要見的這位貴人非常忙,如果你想和他談公事,那就等預約吧。”
“小鐘晴”躊躇着,不進也不退:“我……我想打個電話。”
劉副經理看着她,並不勉強,風度仍在:“請便。”
他今夜也有心事,故而只想成人之美,不想乘人之危,但十有九個女孩子到了這一步,是不會不走下去的。她拿出手機,突然眼波一轉:“你不會騙我吧?”
劉副經理開始覺得好笑了,他隨手畫了一個圈:“如果你知道入住此地的八名貴客都是何方神聖,你就不會問這麼幼稚的問題了。”
“小鐘晴”終於仔細打量起這層樓的格局與裝潢。從漫天鋪地的奢靡毛毯,到落地花樽中的嬌豔海棠,全部裝入她那雙眼角上掠的丹鳳眼中,塞得滿滿當當。
劉副經理也不催促,自行將房門打開,裏面透出幽暗的氛圍,隨後,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她真的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房門在她身後被關上,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
劉副經理摸了一下那張紙牌——格陵國際俱樂部一直以來只向一家德國的酒店用品供應商採購,就連這紙牌,也一直沒有換過式樣。
在這裏服務了那麼多年,他也養成了念舊的性格。
現在要走了,他愈發懷念當年爲司徒誠等貴賓服務的情景——美酒、珠寶、月色,還有佳人。
他深深厭惡那位閻姓經紀,敗壞風月場上的規矩。
他不無惆悵地,長嘆了一口氣——他的時代,就這樣落幕了。
“小鐘晴”從光亮的走廊走進幽暗的房間裏,眼睛適應了幾秒,才能看清周圍的環境。
她慢慢地穿過玄關,走到會客廳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串熠熠生輝的鑽石項鍊,式樣簡單,落落大方。
項鍊執在一隻清瘦的手裏,那隻手又籠在房間唯一的光源——一盞幽暗的落地燈中,故而她一眼便看到了。
“小鐘晴”雖沒有見過什麼奇珍異寶,但看看那隻手,再看看項鍊,便覺得能被這隻手拿起來的,斷然不會是假貨——有時候,女孩子憑直覺下的結論總是很準確。
那人並沒有發現房間裏已經進來了第二個人,只是看着劉副經理替他精心準備的禮物,冷笑了一聲。
這笑聲帶着一絲嘲諷,又帶着一絲輕蔑。“小鐘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着那串鑽石項鍊。燈下襬放着一張小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個半閉的首飾盒,一瓶打開的紅酒,兩隻酒杯。
項鍊被隨意地扔回首飾盒,沒有扔準,又或者是太滑,便忽忽流淌下去了。
“小鐘晴”呀了一聲,這才抬起頭來,完完整整地看清了那個人站着的背影。
她想自己要見的人一定高居權位,高居權位的人一定上了年紀,上了年紀的男人多半猥瑣——但沒有想到這個穿着針織毛衫的背影竟然如此修長,有猿臂蜂腰之態。
那人也轉過身來,微微抬高了那把清冷的聲音:“誰?”
那盞落地燈僅及他的胸膛那麼高,燈光所照之處,只能看到他的毛衫是豎條紋彩虹色,而他的臉仍隱沒於黑暗中。
“我……”
他將手搭在落地燈的燈罩上,微微掀一掀,燈光朝她射來。
雖然燈光不強,“小鐘晴”仍不自覺地舉手遮了遮眼睛。
她本能地覺得這樣做,會受到疼惜。那個男人的目光一直鎖定在她臉上,又打量她周身——但這目光並不似那些同歲的少年一般充滿掠奪性,而是抱着一種成熟的心態在鑑賞。
燈光轉了個方向,她放下手,發覺他已經坐下。
現在她可以看清楚他的模樣了——一張清秀窄臉,細長雙眼,眼角的笑紋密且深,雖有風霜氣息,仍不失魅力。
她開始兩頰發燒,一顆心怦怦直跳,覺得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夜晚。
他悠然坐於燈下,並沒有說話的意思,仍在細細端詳她,然後笑了一笑。
只是昨日多看了一眼,心中尚有漣漪未平,今夜就送到這裏來了——劉副經理已經識情知趣到了這種地步,竟令聞柏楨意外之餘不忍動怒,警惕之餘不忍苛責。
“小鐘晴”發覺他笑時會先略低一低頭,脣角只微微一挑,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哪怕一兩處跳脫,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說不出的令人心折。
“我……”
一出聲,那儒雅男人便制止了她,聲音溫和又不失威嚴:“不要說話,也不要動,讓我看看你。”
她無法拒絕,只能乖乖站着,一動不動。她有自信能做到鍾晴的七八分相似,又是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的必定是足以亂真的鐘晴。
大概佇了五六分鐘,腳踝開始發酸,她不由得輕輕挪動了一下。
他從沉思中驚醒,指了指茶几邊的另一張沙發:“過來,坐在這裏。”
“小鐘晴”乖乖地走過去,款款坐下,雙膝併攏,雙手交疊。
擺出鍾晴式的經典姿勢之後,她才抬眼望向他的側臉,不由得心裏一驚——他雖然年紀大,但也不至於到了鬢染白髮的地步吧?
聞柏楨也在觀察她柔順乖巧的一舉一動,突然感慨了一句:“你很聽教。”
“小鐘晴”畢竟閱歷淺,只以爲他在稱讚,沒有品出話底那份若有似無的蒼涼。見他又陷入沉思,她乖巧地彎下腰,將項鍊從地毯上撿起來,放回首飾盒裏。
“喜歡?”他問,語氣憐而不慈,恰到好處。
他一開始是不要她說話的。“小鐘晴”隱隱覺得,一旦開口,便會驚破他們之間的某種聯繫。
垂着眼簾,她輕輕點了點頭。
聞柏楨起身,倒上一杯紅酒,踱到窗邊去,留給她足夠時間和空間去欣賞把玩。
可她卻剋制住了自己,將手自首飾盒上拿開了。
“不想要?那你想要什麼?”聞柏楨站在窗邊,溶溶月色下,輕聲憐問她的背影,“只要你想得到。”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有目空一切的氣勢。大概連夜空中的星星也能爲她摘來,更不用提她想要的俗世之物。
“小鐘晴”歡喜之餘爲難了,說話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靈機一動,她轉過身來,倚着沙發背,對他送去眼波,彎起一邊嘴角,甜甜一笑。
這個嫵媚的舉動,深深地打動了他:“到我這裏來。”
她本來不相信會有少女心甘情願獻身給老頭子,現在完全理解。他們所擁有的金錢、權力、氣質和風度,正是在年齡漸長的過程中形成的,不自覺地散發着魅力,滋養着少女的慾望。
“小鐘晴”已經完全被這個鬢染白髮的清秀男人給迷住,她甚至不在乎他的姓名,不在乎他的承諾,只要他說出來的話,句句都是聖旨,要乖乖遵循。
他們在這場緋色遊戲中,都扮演着恰如其分的角色——他是需要掌握絕對主動權的男人,而她是一個乖巧柔順的“鍾晴”。
月光下,他的手放在她的後脖頸上輕輕摩挲,她垂下頭去——沒有人注意到過,這纔是她最像鍾晴的一部分,晶瑩剔透,如玉雕成。
從他俯身抬起她的下巴開始,翩翩的風度一直不變。他的手很規矩,只是輕輕託着她微微發顫的身軀。他脣舌溫熱,齒頰間沒有腐朽的氣息,技巧更是那些毛頭小子所不能比的。
聞柏楨沒有強迫她一絲一毫,但關於這個吻的所有一切,都是他在主導,她在順從。
這個收放自如卻又深沉熱烈的吻讓“小鐘晴”徹底淪陷。她心知肚明,他一定有過很多女人,仍能待她如瑰寶一般,可見她是不同的。
只是這一點不同在哪裏——她已經爲突如其來的迷戀矇蔽了雙眼。
她的口紅沾了一點在他的脣角,曖昧的印跡,他輕輕地用拇指擦去。這個動作帶着一點淫邪,偏他又輕笑,讚了一句:“好顏色。”
這個笑已經有些冷,有些疏離,有些看破了的味道,可是“小鐘晴”只顧着害羞,並沒有聽出來。
聞柏楨又坐下喝了幾杯。他倒酒的手勢很剋制,但喝得很快,“小鐘晴”終於發現他原來有心事,否則不會無緣無故這樣灌自己。
這樣喝下去,男人身上邪惡的那一面就會全出來了,她想,希冀又隱隱有些害怕。
他肯定知道她想要什麼,但他又想要她的什麼呢?
他固然什麼都可以給她,但她又能拿什麼去換呢?
她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聞柏楨指了個方向:“你用客廳的洗手間。”
“如果再來一次惡意收購,損失的不僅僅是俱樂部,包氏也會嚴重受挫。”
“的確,在前兩次反狙擊中,包氏交的學費已經足夠。”
“格陵低空解禁已經十二年,可是直到我回國,俱樂部纔有直升機坪——可見多麼頑固保守。”
“你已經踏出了改革的第一步,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老同學,真的不願意留下來幫我?”
雷再暉笑着回答:“我不會走遠,歡迎你隨時來訪。”
專用電梯在一樓停下,雷再暉與包謹倫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往貴賓室走去,此時貴賓室裏卻爆出一聲嬌叱:“還不快去替我找找!”
那女聲清靈悅耳之餘帶了一層薄怒,增一分則太驕,減一分則太媚,多一分成了頤指氣使,少一分便色厲內荏,說不出的無匹韻味,叫人聽了一絲火也發不出,反怪自己沒能多生出幾條腿來替她效力。
包謹倫光是聽見這八個字已經心下一震,急切想知道她丟了什麼,再走近一看,好傢伙,不僅其他客人紛紛觀望,還有四五名服務生垂手恭立,圍侍着一位端坐的美人。
美人穿着打扮並不突出,一張鵝蛋臉卻是會發光一般,鳳眼顧盼之間有奪人氣勢。包謹倫在腦中將見過的大家千金、影視紅星全排查了一遍,仍是不得要領。
雷再暉先是一愣,繼而笑着走向那端坐的美人:“有初,誰惹你生氣了?”
鐘有初一看是雷再暉來了,即刻抽離,斂去懾人光芒,把攤牌一事先放到一邊,對他淡淡一笑:“他們推三阻四,我只好嚇嚇他們。你的事辦完了?”
她問得十分親切熨帖,半分驕縱也無。包謹倫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看她收盡風華後的模樣,不過是個俏麗的美人罷了,又或者她方纔只是演戲——但演戲哪能演得那樣逼真,杭相宜也要遜色三分。
“發生了什麼事?”包謹倫隨手點了個服務生來問,“客人丟了什麼?”
那服務生一見到是包先生,三魂回來兩個半,無力苦笑:“包先生!自我在這裏工作,從來只有客人找口紅,沒有口紅找客人的,我即使有滿身的眼睛,也看不到啊。”
包謹倫知道他說的不是真話,在貴賓廳做事,哪個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但也不便於爲難自家員工,便叫他們都散開:“再暉,這位是?”
方纔包謹倫見到雷再暉,才知道老劉這次竟做得這樣過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妥善處理恐怕後患無窮。
與雷再暉四載同窗,包謹倫知道他向來自持身份,對於麻煩的態度是能避則避,絕不主動激化矛盾,當下決定送老同學離開,打電話給控制室做升空準備,一個小時之內可以在香港降落。
雷再暉卻說要接一個人一起走,而且也不去那麼遠,就去雲澤衛星城。
看來這位就是他要接的人了。包謹倫總覺得她面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心想,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如故?
雷再暉簡單介紹了一番,鐘有初便將手心攤開給包謹倫看,語氣堅決:“包先生,我要找這支口紅的主人,她是……唉,她是我的遠房表妹,我接了個電話,她就不見了。”
包謹倫接過口紅,顏色豔麗,次等價位,還有蜜粉殘留,一看便是年輕女孩子的用品,恐怕不是能夠在這裏消費的人士,他心裏隱隱猜到了兩三分。
“你沒有她的電話號碼,還是打不通?”
“我聯繫不上她。”
“鍾小姐,恕我冒昧,你總得講講來龍去脈。”
鐘有初咬了咬嘴脣,隱晦着才說了個開頭,包謹倫和雷再暉已經明白了。
包謹倫心底暗罵一句——這個老劉!一手剁小指,一手扯皮條,真是好事多爲。雷再暉看了看錶,想起劉副經理說過的話,只怕這個女孩子現在已經是某人的巫山神女了。
沉默比言語更有力,鐘有初立刻道:“我本來覺得沒有希望,既然遇到包先生……”
“暫停,暫停,你可千萬不要說話。”包謹倫趕緊做了個制止的手勢,不看她,只提醒若有所思的老同學,“再暉,別忘了你現在也很麻煩,這種事情應該是他的最後一次,但不會是這個圈子的最後一次,你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管不完。”
以包謹倫的性格來講,雖不至於疾惡如仇,但也鮮少坐視不理,甚至有時候他還很喜歡仗義出手,但他太瞭解劉副經理的性格,這最後一位恩客恐怕來頭不小,他並不希望雷再暉去以卵擊石,當然也不希望俱樂部受到任何衝擊。
雷再暉想了一會兒,柔聲問鐘有初:“她真是你遠房表妹?”
鐘有初知道他一對鴛鴦眼能看穿自己,故而真心答道:“不,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但她還那麼年輕,只有十八歲!”
十八歲又如何?包謹倫正要勸說兩句,雷再暉已撥了撥她額前的劉海,彷彿不過是答應她去喫飯一般,輕鬆道:“我知道了,好,我們一起去替天行道。”
包謹倫絕不相信這樣荒誕不經的話會出自一向沉靜穩重的雷再暉之口——就爲了博取紅顏一個感激的眼神,一抹安心的微笑,還沒有完全脫離麻煩的他,又要去自找麻煩?
定一定神,包謹倫決定不再勸。
“我去做起飛準備,停機坪見。”
他起身離開前,對雷再暉伸出五根手指,晃了一晃。
“小鐘晴”將包裏所有的東西都傾在洗手檯上,可就是找不到那支“好顏色”的口紅。
難道是落在貴賓室了?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下樓找找。
她輕輕將門打開一條縫兒——客廳裏漆黑一片,倒是臥室裏透出隱隱的光。
躡手躡腳溜出走廊,她來到了電梯前。
連按幾下沒有反應,她才發現按鍵下方還有一塊感應區,但不知道用處。
格陵國際俱樂部的五樓專爲非常注重隱私的貴客準備,一直以來採用的是“一卡一停”出入模式,除電梯之外,就連安全通道也需要刷卡通行。
十年前,閻經紀帶鍾晴坐電梯,開關門都刷了卡;十年後,劉副經理帶“小鐘晴”坐電梯,也刷了卡,但他手勢太純熟,“小鐘晴”幾乎沒有看清,故而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被困在這一層。百思不得其解,就在她即將放棄的時候,電梯竟在這一層停下。
雷再暉刷卡開門,鐘有初一眼看見“小鐘晴”一臉沮喪地站在電梯前,不由得轉悲爲喜,將她拉進電梯:“快來。”
咦,是她在洗手間碰到的那位姐姐,她拉她做什麼?她抱她做什麼?她眼溼溼臉白白做什麼?咦,她手上的口紅不就是那支“好顏色”嗎?
“小鐘晴”不及多想,一把奪過來,敏捷地鑽出正徐徐關閉的電梯。鐘有初被她拉了一個趔趄,雷再暉立刻替她撐住電梯門。
搶口紅的動作落在雷再暉眼內已經說明一切——她根本是心甘情願——但有初根本不放心,根本不忍心,根本不甘心。她當初自李歡刀下救出何蓉是在情在理,但爲什麼非要管這個自願毀掉人生的女孩子?
鐘有初怔了兩秒,不明白“小鐘晴”爲什麼往回跑,第一反應是追上去捉住她的手腕:“不要犯傻。”
“你說什麼犯傻!”“小鐘晴”有些惱怒了,一把甩開她,四面望望,總覺得那八個房間中隨時會走出一兩個人來看笑話,於是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你知道我要做什麼?你怎麼知道是犯傻?你做過啊?你做過憑什麼不許別人犯傻?”
鐘有初被她反問得渾身一僵。這時她纔看出來,“小鐘晴”的頭髮有些亂,口紅蹭掉了一半,雙頰潮紅,眼神迷濛——原來她不是逃了出來,是要去拿這支口紅,也許正是爲了取悅那個男人。她不知道那個男人用什麼來籠絡了這個女孩子,也許不像當年那樣,急急許下金錢、珠寶、權利、地位,不上鉤便硬來——現在他們的手段大概也高明瞭許多。
但這個女孩子根本不會知道自己將失去什麼!
“小鐘晴”看鐘有初被駁得啞口無言,不耐煩地翻了她一眼,正要回房去——
“他們這個圈子是相通的,做過一次這種事情,以後就會有更多人要求你這樣做——甚至是你正當應得的東西,也必須用身體來換……他們都會很樂意逼迫你,威脅你……如果你不願意,前途就都沒有了。”
“小鐘晴”聽她的聲音這樣悲涼,不由得心中一緊,但想到那鬢染白髮的男人,她狠起心腸一賭到底:“只要我聽話,他會善待我的!”
鐘有初痛苦得幾乎暈厥,朝後踉蹌了幾步,扶住牆:“就算他善待你,也不會尊重你,你若是沒有了尊嚴……”
“別對我講大道理!”“小鐘晴”推開房門,看見客廳的落地燈亮了,有人影在移動,心裏直打鼓,怕是已經驚動了他,便狠狠推了鐘有初一把,“你快走!”
“小鐘晴”已經鬼迷心竅,閃身入房。仍不願放棄說服她的鐘有初情急之中突然大腦一片空白,只曉得伸手過去抓住門框。與此同時,“小鐘晴”壓上全身的重量去關門——一聲鈍響之後,意料之中的鑽心疼痛並沒有從鐘有初的指尖上傳來。
那門只差一點點便夾到她,危急時刻雷再暉根本什麼也沒想,立刻出手替她擋住了這一劫。他口口聲聲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十分愛惜,但這一衝動,代價卻是整個右手的手背嚴重擦傷,皮肉翻裂,滲出血來。
“小鐘晴”一見夾傷了人,嚇得尖叫:“啊!我不是故意的!”
鐘有初也心疼到徹底清醒:“再暉!”
犯傻的根本不是“小鐘晴”。她拾到口紅,一路追上來,苦口婆心,犯賤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最終令心愛的人受傷。
若是鐘有初,一定明哲保身,放棄遊說,管她將來死活!可是剛纔的她——身體裏的鐘晴復甦了,不願眼睜睜地看着另一個自己居然是心甘情願地走上這條路!
“我沒事。”他反過來安慰她。他不覺得手疼,只覺得心疼——她到底受了多少苦,纔會這樣字字血淚?
鐘有初眼眶通紅,不停地搖頭,不停地抱歉:“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痛不痛?”
也許是上天還嫌對她的試煉不夠殘忍,非要爲她的犯賤加註一筆。
“太吵了。”穿着浴衣的聞柏楨出現在門口,“誰……”
酒杯驟然落地,酒液蜿蜒,一如鮮血。
“小鐘晴”知道自己闖了禍,立刻躲到他身後去:“我……不是……她瘋了……”
所有醉意都消失,所有綺思都退散。當聞柏楨看到鐘有初竟如此神奇地出現在門口,當他決定要和“小鐘晴”上牀,當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將毀滅的時候,就不應該回頭,一回頭就變成了恥辱的鹽柱。鹽柱看見鐘有初一直將那男人的右手捧着;鹽柱聽見鐘有初夢遊般地對那男人說:“咦?我好像認識他,我想走近看一看,沒關係,我真的好像認識他。”
她的語調是平靜的,無波的,她離他越來越近,而他能看,能聽,就是不能動,不能說。
鐘有初疑惑地將目光細細地投向了她曾經無比熟悉的臉龐、眉眼。
不是,這不可能是聞柏楨!他明明是一身正氣的人,率直、傲氣,有錚錚風骨,鍾晴不斷獻媚求歡,他都嗤之以鼻。
可這就是聞柏楨!他眼角的笑紋,鬢邊的白髮,鐘有初數月前還見過他,相談甚歡,沒有隔閡,沒有芥蒂。
難怪“小鐘晴”一見傾心,自薦枕蓆——她怎麼能怪她呢?她不也曾經對他一見傾心?那時候只不過他不要她而已。
也許時間和閱歷令人圓滑,令人世故,但怎樣也不該令他變成玩弄少女的恩客——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果連聞柏楨都變得不再正直,生命對她所有的殘酷,就太可悲了!
鐘有初驚恐地發現自己失去了視力,眼前一片模糊。一揉眼睛,手指溼溼的,原來是眼淚順着麻木的臉頰洶湧地流了下來。
怎麼會呢?她真的一點兒也不心酸,一點兒也不痛苦,只是不懂——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頓悟。
“這算什麼呢?”她輕聲細語地問。
問他話的是鍾晴,不是鐘有初,是喜歡聞柏楨的鐘晴,不是放棄聞柏楨的鐘有初。他知道答案,他從來都知道答案,但緊接着他就聽見鍾晴自己回答自己——答案之可怖,令他心神俱裂。
“哦,這就是所謂的‘蟲生蟲’啊。”
他曾教過鐘有初基本遺傳學,別的她沒有聽進去,教到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的時候,她便傻笑個不停。
“我們那裏的說法是‘龍生龍,蟲生蟲’。”她突然漲紅了臉,將臉枕在一對臂彎中,只露出一對含笑帶怯的眼睛,“聞柏楨,你是龍哦——我們會生出什麼樣的小孩子呢?”
停機坪上,圍界燈、泛光照明燈齊齊開啓,照得夜如白晝,但又並不過於耀眼。
雷鳥貳已經準備就緒,兩三名勤務正在做最後的升空排查。包謹倫正在沉思,客人已經到了。
一個鮮血淋漓,一個清淚兩行。
這副慘態甚至嚇住了爲他們開門的服務生。那服務生長得精精瘦瘦,看到雷再暉手背上的可怕傷口,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曾經溜得那樣快?現在卻絲毫沒有發現危險就在身邊,他的全副心思都在擔心那位不停流着眼淚的女孩子。
此情此景——令人不忍動粗,況且他也不能肯定自己如果出手,會不會傷害到其他人。
服務生退出去,掩上門,將制服脫下,疊好,放於地上。
包謹倫只有一條口袋巾,不知該給老同學包紮傷口,還是給美人擦眼淚:“……該走了,降落後,雲澤稀土會派車接你們去目的地。”
“謝謝。”她雖在哭,聲音卻很平穩,抽走包謹倫手中的口袋巾,替雷再暉簡單包紮好。整個包紮過程中,眼淚仍不斷簌簌地落在手帕上。
她的哭不是號啕,不是哀啼,而是默泣,令雷再暉心底也生出巨大悲慟,在電梯裏已經再三請求:“有初,不要哭。”
不是,不是她在哭,是鍾晴在流淚。鍾晴真是衝動又脆弱啊,不就是她深愛過的那個男人變了嗎?何必哭得這樣傷心?嚼一片口香糖,吐掉,不就完了嗎?
“有初,不是我要責備你——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在,如果是惡人,如果他要傷害你們兩個,你怎麼辦?”
也許,只是也許。
她也會說母親說過的那句話。
她還是個小孩子,她懂什麼呢?一點意思也沒有,對不對?
雷鳥貳的引擎發出震耳的轟鳴聲,旋翼捲起下行氣流,載着他們離去。
“媽媽,直升機。”衛徹麗跪在牀邊,指着窗外的夜空,“它要飛去哪裏呢?”
蔡娓娓正在網上和昔日同學安排明天出遊的行程:“不知道,不要靠在窗邊。”
衛徹麗枕着肉肉的胳膊,出神地凝視着。直升機越飛越遠,終於只剩下一個黑點。
“媽媽,它要飛去月亮上面了。”
“好的。不要靠在窗邊。”
有人敲門。衛徹麗看着媽媽起身去開門:“柏楨——”
啊,是聞叔叔來了。衛徹麗高興地翻下牀跑過去,又聽見媽媽在問:“你怎麼了?”
小小的衛徹麗掌握的中文詞太少了,她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聞叔叔臉上的表情。小小的她只能亂猜——他一定是哪裏很疼,又或者生病了。
“娓娓,我愛她,我一直愛着她,我從來愛着她。”
啊,你終於低頭了,蔡娓娓垂下迎接他的雙臂。
柏楨,你隱藏得那麼深,你斯文有禮,從不勉強別人半分,但心裏也絕不肯爲人掣肘一分半毫,樣樣都要自己掌控。
無論工作,還是感情。
那麼多女孩子像蔡娓娓一樣,過五關斬六將,捉對廝殺,來到你面前——但主動權依然在你手中,由你來挑選勝利者。
第一次見面,一見傾心的不僅僅是鍾晴,否則矜貴如你,不會賠上時間與她掙扎糾纏。
她無賴,她任性,她撒謊成癖,你還是陪了她整整一個青春期。不不不,青春期的那段時間還不夠,你還要繼續留在百家信四年,看着她,守着她,怕她又受到傷害。
你明明被她吸引,只因爲她主動愛你,追你,你便拒不接受。
你寧可施與,絕不被動;你害怕一旦得到,終將失去。
因爲得到的一時快樂,抵不過失去的永恆痛苦。
番外五
《卿可願》
葉月賓破門而入時看見了地獄。
保險櫃已經打開,牀上、地上散落着大把美鈔和各式珠寶,女兒的手腕被反縛着,幾近半裸地在這一片珠光寶氣中掙扎呼救。她已竭盡全力仍不能脫難,噴薄而出的眼淚哭溼了整個頸窩與肩頭。
而司徒誠正大力捏着她的下顎,迫使她張開嘴。
葉月賓立刻衝上去廝打這齷齪的禽獸,崩潰大叫:“放開她!”
一向給人以柔弱感覺的她處於出離憤怒的狀態,力氣大得驚人。司徒誠哼了一聲,撂開手,反過來給了葉月賓狠狠一耳光:“閉嘴!”
這一耳光將葉月賓打蒙了,她定定地望着眼前這齷齪的男人。他的臉上,脖子上有抓痕,最狠的一道幾乎抓破了他的眼球。
這小戲子的軟硬不喫令他足足十五分鐘不能達到目的。
他也疲了,煩了,被指甲劃破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什麼興致都煙消雲散。
鍾晴從牀上滾下來,虛弱地哭泣:“媽媽,媽媽,我的手……”
葉月賓打人的力氣那樣大,但抖抖索索地無法將女兒的手腕解開,她仍然不停地問着:“爲什麼……爲什麼……”
司徒誠的回答冷酷真實:“我這是看得起你。”
葉月賓實在沒有辦法解開繩結,一把將瑟瑟發抖的女兒緊緊摟在懷中。
鍾晴受到了極度驚嚇,眼淚雖止住了,小小身軀還抽搐着,抽泣着,眼神渙散,隨時要暈過去。
母女倆互相抱着,就覺得安全一些了,葉月賓也能說出些連貫的話語來了:“司徒先生,您是有頭有面的人,這樣強迫一個女孩子……”
他整了整頭髮與衣服,居然好整以暇地坐下,非常斯文地蹺起腿,手支着太陽穴,欣賞着葉月賓一邊哆嗦,一邊幫女兒整理衣服。
“強迫她?我是什麼人,用得着強迫?你看得到,這些,這些,全是報酬,年輕女孩子嘛,喜歡粗暴一點兒……”
“不!”葉月賓聲嘶力竭,拉起幾乎無法站立的女兒,“我們走。”
“走?”司徒誠冷冷的聲音在她們身後響起,“就這樣走了?真輕巧!”
葉月賓整個身體都僵直,繼而開始抖動,大腦一片狂亂,四肢不聽指揮。她離門口只有兩三米的距離,可不知爲何,一步也挪動不了。
“媽媽!”她手一鬆,鐘有初整個人摔倒在地毯上,勉力撐起上身,每個字都在發顫,“我們走,我們回家。”
司徒誠的聲音輕描淡寫:“走啊,只管走出去——我差點兒忘記,你本來給她請了家庭教師,就是不打算長久做這一行。”他竟然還笑出聲來,彷彿是在欣賞猶做困獸之鬥的母女,“鬧出這麼大動靜,可見有人來嗎?你以爲這麼幸運能夠上來,就一定能夠下去?好,你們只管走出去,試試看。”
處在地獄之中,受煉火之苦,也不會比此刻更難熬。回憶滾滾碾過,葉月賓的血肉在一寸寸地爆裂,她一邊將女兒拉起來,一邊求饒:“她還是個小孩子,她懂什麼呢?一點兒意思也沒有,對不對?”
這聲音並不平靜,但已經竭力做出迎合的姿態。聽了這樣荒謬的回答,司徒誠反而笑了起來:“有趣!有趣!”
昏昏沉沉的鐘晴沒有聽懂母親話中的含義,可是當司徒誠再度獰笑着鼓掌,然後葉月賓又把她往衛生間裏推的時候,她明白了。
“媽媽!”這心情比自己被侮辱更加絕望,鍾晴哀叫着,拼命反抗,“媽媽!你這是要幹什麼?我們走!我們走啊!”
葉月賓將她的胳膊扯得幾乎脫臼:“你乖,一會兒就好了。”
鍾晴已經沒有力氣了,兼之五內俱焚:“媽媽……我求求你,不要……我以後都會聽話,我們走,我們……”
她力已竭,眼前一黑,軟綿綿地癱了下去。
安頓好女兒,葉月賓一步步地朝司徒誠走過來。
司徒家的人,臉龐清秀之餘,那長長的眼角都蘊含着一股邪氣——還和當年來看公演時一模一樣。
她飾孟麗君,嫦娥演成宗,一折《游上林》,眼角眉梢都是戲,將風流天子對少年大學士的繾綣愛戀表現得淋漓盡致。
謝幕時,領導們上臺與演員握手。未卸妝的她,長長的水袖拂在他的方形袖釦上。掌聲如雷動,花香薰得頭疼,他竟靠近她的耳邊,輕輕挑逗了一句——卿可願,常在上林伴君王?
不是不心動,葉月賓自小便在那個多愁書生、多情小姐、嬌俏紅娘的世界打滾,怎麼會沒有一點兒綺思?
怎奈使君有婦,羅敷有夫,所以唱做俱佳的葉月賓,做不到這句戲詞,可也忘不掉。
“不用我教你怎麼做吧。”
葉月賓默不作聲地開始解身上的衣服。
她面容姣好,身體輕盈——十幾年前,確是司徒誠喜歡的類型,可時間一向對女人更殘酷,現在的葉月賓對於司徒誠來說,已經老到足以令他眼中充滿了不耐與厭惡。直到她不着寸縷,司徒誠才冷冷開口:“當年你先是欲拒還迎,後又三貞九烈——現在倒肯爲女兒做出這樣的犧牲了?”
葉月賓交叉着雙手,面無人色:“司徒先生,我知道你從來不強迫……”
“不錯,我從來不強迫,所以當年才被你耍了一道。”司徒誠語調輕蔑,像一條毒蛇,一寸寸地纏上來,“你憑什麼以爲我會選徐娘,舍少艾——總不會以爲我還念着你吧。”
她竟天真地認爲被迫脫光衣物已經是最大的羞辱。葉月賓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捂着臉跪下去:“司徒先生……請你放過我們……”
“站起來,”司徒誠指着她,命令,“站起來——讓我好好看看。”
見葉月賓如死一般沒有動靜,他上前將這十幾年前的孟麗君使勁拉了起來——赤裸的胴體毫無遮攔地展現在他的眼前。絕不是欣賞,而是審視,那目光再沒有一絲情慾了。她當年怎麼嬉笑來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葉月賓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發寒。捫心自問,她是否挑逗過他?玩弄過他?虧欠過他?現在的代女受過是否也有一絲心甘情願在裏面:“都是我的錯……你放過我們吧……”
“放過?你們母女可曾放過我司徒誠的兒子?”
如晴天霹靂炸在了葉月賓的頭頂:“這是從何說起……”
“別告訴我,連你也不知道聞柏楨的身份。”司徒誠冷冷甩開手,她重又癱軟在地,“我司徒誠的兒子,豈容你們這對戲子母女隨便玩弄?”
葉月賓頭痛欲裂,無從辯駁,只能艱難回答:“小孩子一廂情願……”
“是她一廂情願,還是你順水推舟?好叫自己女兒飛上枝頭變鳳凰?”
葉月賓心裏是否真有這樣的念頭,她自己都沒辦法深思,這可憐又可悲的母親已經被司徒誠的言語鞭笞得足夠:“我……我會讓她明白……”
“明白什麼?明白柏楨乖乖地給她做了四年的家教?明白柏楨正月裏不來看我,卻跑到晶頤和她談判?明白柏楨昏了頭,連一樁小生意都不肯轉手——你怎麼知道鍾晴在這裏?”
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葉月賓作聲不得。
“我早該想到是他通知你。”司徒誠長長地冷笑,“記得曾經有個女孩子在他窗下候了一天一夜,他看都沒有多看一眼。鍾晴不過是好好地在俱樂部裏白等,淋不着,餓不着,最多不過生一場悶氣,他就忙不迭地叫你來接她——好極,母女一路貨色,叫我上了你的當還不夠,現在又來仙人跳。”
他雖然和聞柏楨的母親離了婚,失去撫養權,但對這個兒子一向上心,上心卻不細緻,等兒子入了局才驚覺——他這四年來如何浪費時間在這小戲子身上。
聞柏楨是他的獨子,是他的驕傲——滔天怒氣怎能令他不用最殘酷的手段對付這一對母女?
“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司徒誠看也不看氣若游絲的葉月賓,開始收拾珠寶鈔票,“我對你那個張牙舞爪的女兒已經沒興趣了,對你,更提不起興致。”
“不過,今天之後,我會告訴所有人,我已經得到了鍾晴和她的母親——我不認爲有人敢懷疑我的可信度,她的文身,你的胎記,我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葉月賓絕望地揮着胳膊:“不……沒有……”
“沒有什麼,鍾晴還是處女?哈,那種東西,能做假的太多了,不是嗎?所有人都會很願意相信——他們巴不得有這麼一個人,首先得到了鍾晴,那他們就可以開始排隊了。至於你,買一贈一,很有情趣。”
“而且你大可以放心,這種好事,他們只會口耳相傳,不會張揚。”
他平靜到一如在做格陵重工的來年展望:“等你女兒醒過來,一定以爲母親做出了巨大犧牲,痛不欲生,你敢不敢告訴她真相?告訴她今天所遭受的果,都是昔日你種下的因?”
“啊,我竟然忘記了——她一身演戲本領都是你傳授的,你講真話給她聽,說沒有被侮辱,她會不會信?抑或更絕望!”
“還是你自己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我已經看不上你了。”司徒誠輕輕地哼了一聲,“葉月賓,別以爲自己有多聰明,最可怕的從來不是謊言,而是失信。”
“以後的路,你們母女倆就好好地走下去——我且看着呢。”
鐘有初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格陵的公寓裏。她從牀上跳起來,身上是全新的衣褲——不堪的回憶一時全湧上心頭,她胃裏翻江倒海一般,卻嘔不出東西。
“醒了?”葉月賓推開門,“那就出來喫點兒東西。”
她聽見衛生間裏的洗衣機轟隆作響,而母親的身上傳來一股香皂的味道。
她一向最喜歡嗅媽媽身上的香味,但今天這味道傳遞的卻是一種恥辱的信息:“媽媽,我們回家,報警!”
因爲說得太快太急,鐘有初咬着了自己的舌頭,疼得眼淚立刻流了出來。
“報什麼警!”葉月賓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有初,我沒有被他侵犯。”
鐘有初立時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葉月賓冷冷地端詳着女兒——她真的不相信,女兒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是她教出來的。那帶一點兒斜視的丹鳳眼,天生就該嬌媚多情,現在卻死氣沉沉,她痛哭流涕:“媽媽……對不起……我不該那麼愚蠢任性……對不起……”
司徒誠說過的話成真了,母女之間並無信任可言。
她不相信那個禽獸會輕易放過自己容顏不老的母親,那葉月賓還有什麼好說?她對女兒的教育不過是失敗而已,而司徒誠不要她,纔是最大的恥辱。
葉月賓狂笑着掙脫女兒的擁抱,重重地摔上門。
母女倆回到雲澤,有初再提及報警,葉月賓就發狂了:“有證人嗎?你?那些家教全都是你去報性騷擾而被開除了!還會有人相信你說的話嗎?不會了!有初,不會了!以後我們說什麼都沒有人會相信了!”
這番話令鐘有初更加絕望,更加寡言。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出現了,而司徒誠放出來的那些狠話正在逐漸地顯示出它們的效力。
葉月賓一直以爲這個男人沒有得到過自己,會將自己視爲白月光,硃砂痣。
不不不,他只不過當你是米飯粒、蚊子血,他說要虐待你,就是要你萬劫不復,絕不會心慈手軟。他的報復又準又狠,令葉月賓身心都受到重創。
“……不,你知道我們家鍾晴從來不去陪酒。……不,沒有那回事……”葉月賓急急地解釋,又摔了電話,“不!”
再沒有通告電話,女兒一天到晚失魂落魄,本來就無心工作,竟沒有發現任何不妥。葉月賓去溝通過一次,回來後就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出來,任由丈夫與女兒不停拍門呼喊。
半夜,她摸到女兒牀邊,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直到她驚醒:“……媽媽!”
她輕聲慢語:“有初,你知道什麼叫‘人盡可夫’嗎?”
看到女兒再度痛哭失聲,直至悲慟,葉月賓才離開。當家人發現時,她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精神分裂症狀。
今天,她對鍾晴說:“算了,不要再發明星夢了,留在家裏備考吧。”
明天,她又將複習資料都撕碎:“考試還有什麼用!”
今天,她抓緊女兒的肩胛搖晃:“這全是爲了你,你要永遠記住,這全是你的錯!”
明天,她又抱着女兒痛哭失聲:“把它忘了吧,這不是你的錯。”
今天,她打掉女兒手裏的碗筷:“不要再愛聞柏楨了,不值得!”
明天,她又半夜坐在女兒牀邊:“你一定要得到聞柏楨,一定要玩弄他,然後再拋棄他。”
今天,她把女兒堵在衛生間裏,認真地表示:“我並沒有被司徒誠侵犯,他一直在撒謊。”
明天,她又逼女兒發誓:“我被司徒誠侵犯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鐘有初被折磨得晝不能醒,夜不能寐,一閉上眼睛,全是那天發生的事情。她明明暈倒在洗手間裏,可是魂魄卻出竅了,那張牀上發生的所有噁心污穢,一遍又一遍,歷歷在目。
出事那天是鍾晴的陰曆生日,到了陽曆生日那一天,聞柏楨打她的手機卻打不通。
他不知道鍾晴的手機開始收到無數措辭赤裸的短信,葉月賓便讓手機停機了。躊躇了很久,他纔打到她家裏去,鍾汝意接起:“……請你等等。”
他已經知道了所謂的“真相”——妻子被迫爲女兒的任性愚蠢買單,受到侵犯,所以並沒有和女兒溝通,而是告訴了正在喫藥治療的妻子:“聞老師的電話,找有初,你接嗎?”
葉月賓正在奮筆疾書,置若罔聞。隔了半個小時,她拿着信走出房間時,纔看到話筒仍擱在桌上。
不會有人傻到一直等,她欲掛上話筒,發出的動靜卻驚動了那頭兒一直等待的男人。
“鐘有初,”他說,“……我確定一下,你以後是不是不再來補習了?”
“是的,”葉月賓回答,“不會再來了。”
他們幾乎是同時掛機的。
她真的再沒來糾纏過他。
這個女孩子再不會問他什麼叫做love at first sight,再不會趕走他的女朋友,再不會逼着他看大腿上的刺青,再不會對他射出愛的子彈,再不會不知羞地幻想自己和他生出什麼樣的小孩,再不會罰他老了替她推輪椅。
既然從未得到過,爲何還是會有劇烈的失落感?
聞柏楨逃離了格陵。
葉月賓一直到死,都沒有講出實話。也許是因爲事實太殘酷,也許是因爲沒有人會信,但一切都並不會隨着她墜樓的那一刻終結。
在接下來的人生中,每個人都守着自以爲是的那個真相活着,痛苦着,卑微着,憎恨着。
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