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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蟬過別枝

  “雷先生,我們即將在雲澤稀土的一號停機坪降落。”   “好的。”   因雲澤特殊的地理環境與礦業背景,空中運輸一直是緊急救援的重要方式,經過多年發展,雲澤稀土的直升機坪已經引入全自動化管理,駕駛員在三十公里外即可以VHF無線電頻率遙控開啓降落指示燈,指示燈通過不同顏色標示滑降角度,保證夜間降落的安全性。   直升機降落之後,指示燈隨即關閉,地嵌式照明設備自動開啓,指示出一條通向坪外的階梯。   繆盛夏來得稍微早了些。   晚上若非有應酬,他一般都隨意,屬於那種穿人字拖開跑車的人物,今天卻難得穿起正裝,套一件貂領外套,愈發襯得劍眉是劍眉,星目是星目。   等待貴客的同時,他若有所思地摸着指環。對,他的左手又戴上了一枚婚戒,還被迫買小半個號,叫他時時警醒,不好摘下。   司機打開車門:“大倌,客人到了。”   他自沉思中驚醒,抖擻精神,從車上下來,朝剛下機的高級企業營運顧問迎過去。   “既然是聞名遐邇的雷再暉先生到訪,我當然要親自來接。”繆盛夏微笑着伸出手與他一握,“在下雲澤稀土繆盛夏。”   “繆先生,你好!”   除了眉頭緊蹙,左手有傷之外,這位雷先生根本看不出來狼狽模樣,況且包謹倫只在電話裏對繆盛夏說雷再暉被惡人騷擾,並未提及有女眷同行:“這位是?”   女眷裹着雷再暉的外套,可能是飛行太累導致耳水不平衡,髮絲拂在低垂的臉龐上,兼之腳步虛浮,昏昏沉沉。   雷再暉簡短回答:“她不太舒服,請儘快先送她回家休息。”   隨着雷再暉的手指撥開女眷的長髮,繆盛夏驚見一雙半閉的鳳眼,雖眼泡紅腫,也太熟悉不過——鐘有初?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他渾然忘卻已婚身份,下意識地想將她接到身邊來,可是才扶住她的手肘,雷再暉便道:“有心,我一個人能照顧她。”   繆盛夏的手勢滯了一下,訕訕地縮回去。雷再暉輕聲喚她:“有初,我們到了。”   “不要驚動她,我知道她住在哪裏。”繆盛夏輕聲制止,“上車吧。”   鐘有初的視野很暗。   明明是在室內,舉目所及之處,卻是快落雨的顏色,掛鐘是陰暗的,沙發是陰暗的,茶几是陰暗的。   想揉一揉眼睛,卻碰到鏡片,她木然地摘下墨鏡,朝自己身上望去:深V字領的T恤和低腰牛仔裙包裹着青春的身軀——青春的身軀裏包裹着傷痕累累的靈魂。   鐘有初摸了摸嬰兒肥的臉頰與細細的胳膊,倏地站起——怎麼會在這裏?   時間如白駒過隙,十年一晃而過,怎麼能等到如今,傻到如今?   她朝俱樂部的門口疾奔而去,卻生生撞入了一個懷抱,來人一把將她攬入懷中,緊緊地貼着她的髮絲,嗅她的氣息。   他多怕來晚了。   聞柏楨——他竟來了!   鐘有初自他胸前抬起頭來,他是當年的模樣,清秀窄臉,雙眼細長,鼻樑挺拔,沒有那麼多笑紋,鬢角烏黑,一根白髮也無。   她也是當年的模樣,髮質潤澤,容貌姣好,皮膚光滑,曲線流暢。   她覺得胸肋下面隱隱作痛,他怕什麼來晚了?他不鬆手,立定心意要擁抱到天長地久。   都說小女孩不識世界,所謂情愛,不過是一時衝動——爲什麼這樣看輕她?   戲曲中的書生小姐初次見面也不只是十五六歲,便結下鴛鴦盟誓,他們深信月老在凡人剛出生時便繫上了紅線,那就是一生一世——怎麼現代人連古人也不如?   鐘有初清楚知道,聞柏楨是她傾心愛過的男人。   因爲愛過,纔會傷過。   因爲傷過,纔會難過。   因爲難過,纔想重來。   慢慢地,她也舉起雙臂,在他背上收緊。   他們訂婚了。   聞柏楨爲鐘有初戴上一枚粉紅色的梨形鑽戒,他第一眼看到它,就覺得屬於她。   她從來不塗指甲油,指甲泛出健康的粉紅色,與鑽石色澤一模一樣。他的吻輕輕地落在未婚妻的面頰上,決心等她長大。   她仍在娛樂圈中浮沉,他則結束了家教中心,進入百家信工作。情侶之間能想到最甜蜜、最幼稚的事情他們都做了個遍,可是年齡、身份和性格的不同,不可避免地會產生一些觀念上的差異。   一旦進入對方生命,便全部攤開來。很自然地,吵了第一次,然後第二次,第三次。   一個聰明而高傲,一個機靈而任性。吵到激烈時,都是愚蠢而兇惡,什麼狠話也說得出口,怎樣能令對方傷得最深怎樣做。   試過一個玩人間蒸發,另一個遍尋不着,差點車毀人亡;也試過一個說分手,另一個在直播現場中突然崩潰痛哭。   可畢竟還是愛着,一切的不愉快,都是太在乎的副作用。   於是結婚了。   婚姻與戀愛不同,戀愛令人幼稚,婚姻令人成熟。婚約締結,家庭建立,責任與義務,瑣碎與辛苦,接踵而來。   凡此種種,如她的斜視,又如他的偏頭疼,終身伴隨,必須接受——又不是接受洗禮,變成聖人。恩愛之餘當然還會吵,但沒有以前吵得那麼兇絕,也絕不鬥狠。   兩人約定,任何爭吵必須在睡覺前解決。他們都不忍心看對方那麼辛苦,生着氣還要坐在牀邊不許睡,很快便互相體諒,和好如初。   這樣一來,婚姻氣氛大大昇華。   試過一個將水壺燒穿,差點導致失火,另一個只好嘆息,重新設計整間大屋的保安系統;也試過一個被記者偷拍,亂造故事,另一個一笑置之,私事不作回應,不供大衆消費。   愛人與戀人是不同概念,不炫耀,不抱怨,說起來簡單——只有生命飽滿,才做得到。   當熱烈漸漸變成深沉,激情漸漸變成繾綣,她減少出鏡率,對熨衫與烹飪產生濃厚興趣;他謝絕董事局邀請,不願與她聚少離多。   不,愛不需要犧牲,也不需要付出,他們不過是懂得取捨,做令彼此都快樂的事情。   於是生了一對龍鳳胎。   大家都擔心,她自己還沒長大呢,哪裏還能再照顧兩個。   上愛若水。有些人的愛,驚濤駭浪;有些人的愛,風平浪靜;有些人的愛,冷暖自知;有些人的愛,水滴石穿。   愛這種情緒,是如何強大到令人改變,他們已經領教過。一有時間,夫妻兩人就不要保姆插手,親自帶一對孿生兒,教他們蹣跚學步,引他們牙牙學語。孩子們有時逗得這一對新手父母笑痛肚皮,恨不得將他們放進口袋裏,隨身攜帶;有時也氣得發狂,不知爲何生了這樣一對活寶出來。   再生氣,再煩惱,只要看到一對孿生兒的笑臉,就煙消雲散。   一切都很美好。   爲何心裏一片荒蕪,再也盛開不了?   因爲有一部影片參展,鐘有初與同事們遠赴利多島參加威尼斯電影節。   配合拍攝了一輯照片,做了幾個採訪之後已近黃昏。鐘有初支開助理,走出酒店,租一隻小小的貢朵拉,在城中穿行。   她已經年紀不小,兼是兩名孩童的母親,不好再穿那些俏皮可愛的衣物,一條西裝領無袖連衣裙,顏色清素,式樣大方,腰間繫一條兩指闊的黑色皮帶,不規則的裙襬蓬鬆而柔軟。   沒有那麼多工作人員在旁喧嚷,一個人靜靜地重新欣賞這異國風情。   她最喜歡那僅僅能夠通過一條小舟的窄巷,時刻像要觸到岸邊,可又慢慢悠悠地繼續前行。半倚在船中,教堂的尖頂,修道院的彩色窗格,全部壓迫而來,令她的靈魂覺得熱鬧。   再次經過鐘樓的時候,她驚奇地發現,逛遍這座城竟然不需要一個小時。這樣小的一座城,卻如此豐富。   棄船上岸,她雙手插在口袋裏,款款而行。   在船上和在岸上,看到的風景原來那麼不同。街角有一家賣各式面具與玻璃製品的小店,店主見是外國人,十分熱情,用蹩腳的英語招呼她隨便看。那麼多面具,不乏金銀寶石鑲嵌,色彩繽紛。鐘有初單單拿起一個純白色的,面具上只有一對圓形的眼睛洞口,額頭平平,鼻尖聳起,下顎方正,古怪精靈。   鐘有初舉起來一試,立刻愛不釋手。丈夫教給她的英文早就忘光了,只夠支撐問一句多少錢。可店主卻搖着頭來奪,一連串流利的意大利文從鷹鉤鼻下流淌而出。   鐘有初一着急就說起中文來了,表示想要這個,又去拿錢包。   “他說這副Bauta(威尼斯面具的一種)還沒有完成,不能賣給你。”一個男聲在她身後用中文解釋。   她轉身,先看見的是一雙詭異的眼睛,一眼深棕,一眼天藍,如夏日的天與地。   可他明明是中國人,年約三十,穿着一件棉質的白色休閒襯衫,袖口挽至臂肘處,修身的咖啡色長褲,襯出兩條結實的長腿。   店主仍然說個不停,雙色瞳走上前來翻譯:“Bauta是威尼斯最古老、最正統的面具之一,大量繁複的裝飾工藝是其特色。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半成品,他不肯賣,是怕影響自己的聲譽。”   鐘有初不放手:“我覺得這樣樸素就很好,何必畫蛇添足。”   雙色瞳將鐘有初的話翻譯給店主聽:“既然她喜歡,就成人之美吧。”   那店主見這名外國人能聽會講,激動地說了一大串話,然後指指鐘有初。   雙色瞳笑着對鐘有初解釋:“很多遊客覺得Bauta的含義是掩飾,其實不然,Bauta的含義是真我與平等。再善良的人,戴上它便會有犯罪的衝動;再懦弱的人,戴上它便會有決鬥的勇氣;無論富有還是貧窮,戴上它便能隱藏身份;無論美麗還是醜陋,戴上它便能找到豔遇,你想要的是什麼?”   鐘有初微微一笑:“我就是喜歡白色。”   “如果你喜歡白色,他推薦Larva,線條柔和,更適合女孩子。”   “不,這副面具讓我想起一個夢。”鐘有初摸着那面具平平的額頭,“很久沒有做過的一場夢,如果不是看見它,我都記不起來了。”   她堅持要買,付出三倍的價錢,翩然離去。在這浪漫的水鄉,沒有人會去介意一個戴着面具散步的遊客。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走得搖搖晃晃,鐘有初卻自得其樂。   突然有人越過她,攔住她的去路,聲音很熟悉:“讓我牽着你。”   她猛然摘掉面具,看見面前是剛纔那個雙色瞳的男人,對她伸出右手。神使鬼差,她默許了這唐突,重戴上面具——但伸出去的是戴着婚戒的左手。   他遲疑了幾秒,終於還是握住。缺少視覺協助平衡,而且他的步調比較快,她的腳步開始凌亂,好像一名跌跌撞撞的盲女。   他也意識到了,扶着她的肘彎,示意她上船。   在貢朵拉上,雙色瞳給她講沿途的風景典故。   這是鐘有初第三次遊運河,第一次是用相機記錄,第二次是用眼睛看,第三次是用心聽。   拜占庭帝國與十字軍東征對她來說非常新鮮——什麼,連馬可·波羅都是威尼斯人?她只知道割一磅肉的威尼斯商人。   “你笑了。”   連她在面具下笑,他也明瞭。天色漸晚,他們上岸,來到一家露天咖啡館。   他替她摘下面具,亮晶晶的汗滴,細細地掛在她的額上。咖啡上來後,他們聊的都是一些淺顯的話題,親近又疏離。鐘有初問:“你是僑民?”   “不,我只是接了這裏的工作。”原來他在本地的一家Casino(賭場)做營運顧問。   “如果我去Casino,會見到你嗎?”   “不會,”雙色瞳道,“電影節開幕之前,我就會離開。你是遊客?”   鐘有初想了想,笑着將面具放在桌上:“也許吧,如果你留到電影節後,便知我是誰。”   坐她對面的雙色瞳垂下眼簾,陷入沉思。   “你很迷人,令我心折。”他終於坦承,“如果沒有那枚戒指,我會覺得完美。”   鐘有初沉默。這座城美豔又黯淡,青苔遍地,就連燈光也是潮溼的,像陰天裏溼漉漉的一個夢。   他拿起杯子:“我的視而不見,只能再維持這一杯咖啡的時間。”   一直到起身付賬,雙色瞳都十分紳士體貼:“再見。”   他們分手,並未交換姓名電話住址。鐘有初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行越遠,過了一座小橋,又跳上一條貢朵拉。   他從始至終沒有回頭。船伕手中的木槳一點,小舟離岸而去。   鐘有初在心底默默與他告別。   再暉,再會。   她回到酒店,一打開房間的門,一對孿生兒就撲向了母親懷中,迭聲地叫着,媽媽抱抱。   他們已經五歲多了,男孩眉眼細長似足父親,女孩則有一對漂亮的丹鳳眼。   眼神一樣的純淨天真。   這年輕的母親又驚又喜,蹲下去一把攬入懷中,親親這個,又親親那個——爲什麼不上幼兒園?路上累不累?乖不乖?   他們一直很乖,只是一落機還看不到母親,就不肯喫飯。   丈夫說過不喜歡威尼斯這個地方,可仍然特地放下生意帶一對孩子來看她。因爲年齡太小,聞柏楨不許躍躍欲試的孿生兒用刀叉,只能用調羹。   鐘有初只顧着幫孩子將食物剝殼拆骨,自己的那份沙拉動都沒動。   他將一塊兒扇貝肉送到她嘴邊。一直都是這樣,她照顧孩子,他照顧她。   她莞爾,就着他的手喫了,又伸手摘掉女兒襟上的飯粒。哥哥素來喜歡模仿父親,便拿着調羹,有模有樣地舀一勺豌豆泥伸到媽媽鼻下。妹妹也不甘落後,整盤端起送來,結果翻了,肉醬燴飯灑了一身,被哥哥嘲笑個不停。   洗澡又是一番折騰。分開洗要問,一起洗要鬧,洗一個要半個小時,洗一雙要兩個小時。兩顆小腦袋裏裝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渾身溼透的鐘有初哼哼哧哧,漸漸招架不住,好在有聞柏楨挽起袖子來替妻子解圍,耐心地一一回答。   好不容易洗完,孿生兒換上睡衣,睡眼惺忪,還纏着母親講睡前故事。孿生兒有一本獨一無二的童話書,每一頁都是鐘有初在拍片間隙親手繪製的,又由聞柏楨上色裝訂。   她今天講的是《野天鵝》,纔講到美麗又勇敢的艾麗莎公主如何坐在天鵝背上飛過山川,孩子們便頭挨着頭,腳抵着腳,沉沉睡去。夫妻倆還沒能休息,一個把行李打開來整理,另一個收拾泳衣沙鏟等物,明天好帶孩子們去海邊遊玩。   怕吵醒孩子,他們壓低聲音說話,動作也十分輕柔。待一切忙畢,丈夫過來抱住了對着一副白色面具發呆的妻子。   一如十年前在俱樂部,他抱住她,留她在身邊。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回應。   而他們還和十年前一樣,一個頭發一直烏黑,另一個再沒有長高過。   他抱着她,心一點點地涼下去。   這是一場夢啊!已經滄海桑田的兩個人,又回到當年的場景裏。只因認定對方還是當年的模樣,所以願意留在夢境中相陪。   其實早已物是人非。   如果你來了,如果我的心不曾荒蕪——最終逃不逃得過蟬過別枝的結局?   鐘有初醒了。   兩百一十三公里外的聞柏楨也醒了。   “聞叔叔醒了。”守在牀邊的衛徹麗一扭屁股,顛顛地跑到媽媽身邊,“媽媽,我拿牛奶給聞叔叔喝可以嗎?”   宿醉後儀容狼狽,氣味難聞。他翻身坐起,揉了揉太陽穴,頭疼欲裂。   “聞叔叔不喝牛奶,你自己喝。”蔡娓娓拿兩粒阿司匹林給聞柏楨,又遞來一杯溫水。   腕錶上的指針已經指向上午九點——他竟心累至此,在蔡娓娓這裏睡着了。   聞柏楨喫了藥便下牀來。衛徹麗亦步亦趨地跟着,抬高臉龐,合上小小手掌,放在腮邊:“聞叔叔,你睡覺的時候會笑的,聞叔叔,你是不是夢見好喫的了?”   是嗎?他只記得做了一個夢,醒來後全然忘記。   經小小的衛徹麗無心提醒,又有一鱗半爪開始在頭疼間隙中閃現,好像烏雲密佈的天空,間或有一道雷電劈下,觸目驚心。   洗手間裏有全新剃鬚膏和刀片,一刀刀刮過面頰,有刺疼感覺。   “柏楨,我對胡安提出離婚了,他不反對。”蔡娓娓倚在衛生間門口宣佈。   聞柏楨回頭看了一眼正低頭拆吸管的衛徹麗——她竟不避諱孩子,就這樣開誠佈公。   “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留下,有個朋友開了間舞蹈教室,找我去教弗拉門戈。”   聞柏楨專心颳着鬍子,沒有回話。整理完畢,他打電話叫助理送全新衣物過來,助理提醒道:“您十點鐘約了天勤的季先生籤承銷協議……十二點半有午餐宣講會……”   助理在電話裏將今日的行程重複了一遍。   “知道了,半個小時後來接我。”聞柏楨掛斷電話,背對着蔡娓娓將袖釦取下收好,“朋友?是我在馬德里見過的那個舞娘吧。”   蔡娓娓毫不諱言:“是,和她在一起我很快樂,你們男人不會明白的。”   聞柏楨皺眉,蔡娓娓聳肩:“你知道我這個人,只要快樂自由就夠了。”   因爲這句話,他們同時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女孩子是如何打開了蔡娓娓的慾望之盒,使她輕易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軌跡。   “……格陵的生活指數之高,超過了我的想象,怎麼通貨膨脹得這樣厲害?”   真殘酷,自由原來也要有經濟基礎。她欲泡一杯速溶咖啡給昔日男友,他拒絕了:“胡安總不會連贍養費也不拿出來。”   “他?”蔡娓娓冷笑,“那間破畫室,能養活他自己就不錯了!我不指望。”   “娓娓,自由不是隨心所欲。”聞柏楨撫着眉心,“你即使不願意做妻子,也總還有個母親身份。”   “老大、老二和我根本不親,而且已經接受了西班牙的生活方式,成天鬧着要回去,但是徹麗,她還挺喜歡這裏。”蔡娓娓道,“我不知道她怎麼想——徹麗!”   衛徹麗正在往牛奶裏吹泡泡,聽見母親喚她,愣愣地抬起頭來。   “徹麗,你想跟媽媽住在這裏,還是和爸爸回馬德里?”   小小的她從未覺得自己這樣重要過,媽媽和聞叔叔都在等她的回答。上次她覺得自己很重要,是聞叔叔抱她上車,叫她坐好。   衛徹麗慢吞吞地回答:“我想住在自己的心裏。”   蔡娓娓攤一攤手:“有時候真懷疑她是不是我生的,小小年紀就老氣橫秋,說的話沒有一句聽得懂。唉,我都聽不懂,胡安更沒法教育她了,還是跟我吧。”   聞柏楨走過來摸了摸衛徹麗的頭頂:“徹麗。”   她張開手臂,緊緊地抱住了聞叔叔的腿,此刻,她纔像一個小孩子。   在夢裏,他似乎也有過一個女兒,和衛徹麗一般大小,機靈可愛,渾身都是牛奶香味;在夢裏,她被母親抱在懷中,那母親有一對眼角上掠的丹鳳眼。   “娓娓,她才懂得什麼叫自由與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