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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要万事俱备

  “我要不要打扮一下?”   白薇空落了两只手,不知何处安放。现在反倒是她慌了神,不知如何去处置心头那份复杂。她求助一般望着莫芊芊。   “不需要,姐姐你且安心,那位公子性情说来应当是很随和,大抵是不会在意这些的。”莫芊芊瞧着白薇的样子,感到好笑,同时又很是开心。平日里她可体会不到被白薇求助的感觉。   “终地是难得见这一面,这般样子合适吗?”   “依我看啊,那位公子打扮本就简单随意,干净整洁,应地也是喜欢大方干净的。所以,姐姐你且随意一些就好。”   落了这份情,白薇只觉得人都变得糊涂了,想些事情,满脑子都往偏了想,尽是想着那人。   这时,怀中的又娘才彻彻底底地听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原来啊,是昨日小姑娘意动的那位公子受了邀,可是,这个叫叶抚的不就是那个拒绝帮忙的男人吗?它现在有些糊涂,又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才确定就是那个男人。它很不明白,他不都拒绝了帮助了吗?怎地还答应了约见,是回心转意不成?亦或者他有自己的安排?念此,它心头忽地燃起了一些希望。   白薇和莫芊芊不知道叶抚意味着什么,但是又娘它很清楚,他可是现今最可能有能力去挽回局势,去帮白薇免去那死局的人。它转头看着白薇,一双碧意盎然的眼睛眨了几下,心想小姑娘容貌、命格、气质都是极佳,的的确确是很吸引人,会不会是那男人瞧上了她才会应约呢?可是它想想也觉得有些不太确定,毕竟那男人先前是那般毫不留情地拒绝的。   不过不论如何,又娘觉着应当去抓住这个机会,争取让那男人回心转意。它正一番接着一番地揣度着,忽然又听见莫芊芊说话。   “对了,姐姐,叶公子似乎挺喜欢猫的,我觉得你把又娘带上好些。”   听此,又娘顿时浑身绷紧,眼中竖瞳缩了又缩,尾巴本能地僵直,脊骨弓缩。   “叶……公子喜欢猫?”   “是的。”莫芊芊没有说是叶抚特地说了把又娘带上,她觉得这么说的话,就显得叶抚本意是为了又娘而不是薇姐姐。   “喵——喵——”又娘突然抓狂似地叫起来,拼命地从白薇怀里挣脱,一溜烟地就缩到了猫窝里面。它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害怕那个男人了。   “又娘,怎么了?”白薇有些奇怪,今儿个她一直觉得又娘有些反常。   虽说又娘一直是以普通宠物猫的形象展现在白薇面前的,但是它毕竟是灵物,平时里的极具灵性的表现或多或少是被白薇看在眼里的。她知道又娘很聪明,想了想便问:“你不想去吗?”   又娘本能地,猛地喵喵叫了起来。   白薇顿时知道,它是真的不想去,便看向莫芊芊说:“又娘它不想去,我不带它可以吗?”   “这可不行!”莫芊芊连忙说。   “嗯?”   莫芊芊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但把又娘带上又是叶抚的请求,若是因为没带它他就不来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她想了想说:“姐姐你想啊,你与叶公子并未熟悉,若是见了面不知说些什么话那多没兴致,指不定会留下些不太好的记忆。叶公子喜欢猫,若是带上又娘,能说的话都多了不少。”   白薇不懂这些,她又没和人相会过,但是听莫芊芊说感觉是有几分道理,不禁又把目光转向又娘。   莫芊芊又三步并两步地冲到猫窝前,狠狠地瞪着又娘,“蠢猫,养你那么久白养了吗,这可是为了你家主子着想!”   又娘狠厉地叫了一声,心想你这臭丫头居然敢叫我蠢猫,我发起飙来一百个你都不够我打!   莫芊芊被吓了一跳,便又放缓了语气说:“蠢猫啊,你可能不知道,这大概是你家主子最后值得去做的事了,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是那位公子提议把你带上的。”她也不知道这么说又娘听不听得明白,不过想着平时里那么灵性,应该能够理解一些意思。   “是那位公子提议把你带上的——”这句话回响在又娘脑海里。它顿时不再挣扎了,莫芊芊和白薇不知道叶抚多厉害,但是它知道。它想着,既然都是他发话把自己带上,那自己还能怎么办?非得等别人隔空一手把自己抓过去吗?   “喵——”它软弱无力地叫了一声。   莫芊芊不太确定地问:“答应了?”   它又叫了一声,表示自己答应了。   莫芊芊看着它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这是答应吗?怎么看上去怎么像屈服了?不过,不管了,只要去就成了。   把又娘这一关打通了,莫芊芊心头顿时涌现了极大的成就感,她颇有一种“为薇姐姐的愿望操碎了心”的感觉,不由得想:“果然,薇姐姐没了我还是不行啊。”   “又娘同意了。”莫芊芊一把把又娘抱起来,走到白薇面前。   白薇瞧着又娘,问:“你要是被强迫了,就眨眨眼。”   又娘倒是想眨眼,但是一想到叶抚那张脸就不敢了。它怕叶抚几乎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白薇松了口气,她想要去相会是没错,但到底是不愿意强迫又娘,如今它同意了便是最好,不同意的话她也没法。   “但是,还有一件事。”白薇看着莫芊芊说。   “什么?”   白薇眉头微微蹙起,瞧着窗外的薄雾,“你知道的,我离开枳香楼太久会出问题。”她有些无力,明明万事已经具备了,偏偏这一环没了对策。   自住进这枳香楼,白薇便知道,自己的命同这楼绑在了一起,尚不可分离。平时里离开枳香楼不一会儿就会乏力头晕,又怎么能够同人相会。若是那位公子到这枳香楼里来还好,要自己出去真的有些难。   莫芊芊得意洋洋一声“包在我身上”,让白薇回落了心神。   “你有办法?”   莫芊芊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这种事情,简简单单。”   “真的有办法?”白薇狐疑,“你说说看。”   莫芊芊“哼”了声,“我也有秘密的,薇姐姐你就不要问啦,现在好好想想到时候该说些什么就是了。”   见莫芊芊神情无恙,她不肯说,白薇也不再追问了。这一空下话了,她便陷进了期待与紧张当中。她想来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可怜,其他姑娘二八年华便已能去写“相思信”,而自己都二十有四了,对这些事情居然还一窍不通。   就像一只久居高楼,忘却了飞行的笼中雀。 第二百零一章 点灵灯   日暮。   叶抚站在假山间的石桥上,看着水里倒映着的彤红。   “先生要出门吗?”   何依依在一旁问。   叶抚看了看他,换了身周正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用儒观收束起来。一身的白净儒衫,看上去倒也用“公子如玉”的感觉。何依依他容貌本就清秀,穿的干净明洁后看上去便更是光彩鲜丽了。   “嗯,城北有个灯会,我打算去看看。”   何依依惊喜说:“我正好也要去,不如一起吧。”   叶抚笑了,“后天就是荷园会,你不抓紧时间多看看书吗。”   “放松思绪也还是很有必要的。”   “劳逸结合啊。”叶抚笑着,便转身,“走吧。”   叶抚走在前面,手微微背着。何依依紧着步伐跟了上去,他虽说跟叶抚是差不多高的,体型也相当,但是站在叶抚旁边总是显得小巧,但又不至于“小女友”那般小鸟依人。这给叶抚的感觉就是,后边跟着个“小迷弟”一样。   “先生去灯会是看灯的吗?我们可以一起啊。”何依依问。   叶抚摇摇头,“我还有些事,不能跟你一起了。”   何依依稍显失落,不过他立马就打起精神来,“灯会最后会点灵灯,先生可不要错过哦。”   “点灵灯?那是什么。”   “先生以前没见过吗?”   “头一次听。”   叶抚已经给了何依依来自远方的影响,所以何依依他也就没有惊讶,便不急不缓地解释说:“一般的灯会可是没有点灵灯这一项的,也就只有像在荷园会这种大型集会前的灯会才会去筹备点灵灯。点灵灯如其名,有一个‘灵’字,便是以灵气为引,做点灯之实。以前在君安府见过点灵灯,只不过那是很小的时候了,快要忘却,不知这明安城的灵灯会点到何等地步。”   “何等地步?这有等次划分吗?”   “自然。灵灯起源于佛家的‘归寂化安’,相传佛历庄严劫,千佛印光,有一佛名为‘燃灯’,便是生时,一切身边如灯,作名燃灯太子,后作佛名燃灯佛,燃灯佛作为过去庄严劫历‘成、住、坏、空’之八十增减小劫千佛之首,以佛轮做‘表世佛灯’,千佛至毗舍浮佛,成佛之时皆以佛法点表世佛灯,有‘过去节节高’高之称,后每历佛劫,皆有成佛点灯。这种‘人人点灯,共筑其华’的形式随着时间渐渐成了这修仙界的一个特色,后续的点灵灯、道灯、仙灯、劫灯、神灯都是这么形成的。”   叶抚点点头,然后又问:“这般形式的点灯到底有何作用呢?”   何依依笑了笑说:“最开始的点佛灯,还能说是历佛劫、成佛位的一个必经,但是到了现在的点灵灯、道灯这些更多地便是一种意义表现吧。点灵灯,同过去火焰品质,可以看出点灯人的修行之心的澄净程度,但就算是不点灵灯,这个人的修行之心澄净度也并不会有所改变。便是那话,点灯其实是一种意义表现,寄托了修仙辈人对于求仙问道的那颗诚挚之心吧,这让人想来,往往是感触颇深的。”   似乎是触及到了那一份情感,何依依说得多了一些,“听说当初通明纪末天下历纪元劫的时候,真的是白骨横生,一片混沌。站在山顶上的那些大能之辈为了凝聚天下万万能之辈的心,放下恩怨共同筑就了一盏劫灯,称通明劫灯。天下之辈皆可以念点灯,史料所记,那年天下大白,无一处黑,遍地是光。最终没有损失太多,成功渡过了纪元劫,所以天元纪不过才两千年便恢复到了通明纪水平。”   万辈修士,皆在一心。叶抚想着,不禁笑了笑,“听上去真是不错。”   “是啊,只恨生不逢时,没能亲眼所见那‘天下大白’之日。”何依依眼里满是希冀。   良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点灵灯所谓的层次也便是在场点灯人的心诚层次。不知这次点灵灯能不能点到‘结虹’的地步。”   叶抚笑了,“这么多人,或许能吧。”   “如果有的话,就真的是大饱眼福了。”何依依十分期待。“先生会去点灯吗?”他转而便问。   叶抚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在下边看看就好。”   何依依沉浸在点灯的期待中,便点头说:“不点也没关系,反正点灯也只是个表现意义。”   叶抚笑笑不再多说什么。   离开了宅邸所在的这片区域,转过角便是步行街道。一进了步行街,所感受的气氛便是完全不同的,便像是走进了另外一个城池一样。一眼看去,街上多了不少人,除去书生书玉,多出来的这部分人大多都是女子,便是精心打扮了的,碧萝红妆一片。即便是环肥燕廋都有,但看上去也一眼瞧得出,感受得到古典意韵来。这跟以前在网上见过的仿古打扮不同,那些终其都带着一个“仿”,骨子里的现代气息撇不去。便是眼前着是真真切切地古意盎然。   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仕女丫鬟。她们便那般婉约清淡地走在街道上,长裙罗纱、圆扇拂面、眉眼带笑。大多朝着一个方向赶去,从城南来的,城东来的,城西来的,皆是朝着城北那处地去。历来的灯会是一个浪漫写意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寄托着美好想象与希冀的象征之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多都能在其间找到触动自己的那份情感。叶抚想来,这个时代,这座天下的灯会或许没有那么智能,没有那么多的操作程度,但绝对是时代里十足了深度的集会,这没有什么格调之分,不同层次的人能找到不同层次的快乐。   偏着北边儿一去,瞧着路旁便已是张灯结彩了。红色到底还是喜庆的色调,周遭铺子建筑的装饰大多偏红色,门前挂着大小灯笼各数,油灯、烛灯、黄灯许许多多的底等灯种皆有,搁置在形状各异的灯笼里,耀出一片片赤橙来。这边儿还不是灯会的夜市,便已经能够感受到那股子氛围了。叶抚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灯会是要实在一些。   早早地,便开始有人在路上吟诗作赋了。这是被何依依所看不起的,他满满当当的好心情算是被这一路过去的诗词歌赋弄没了,照他的话,水平不够,写一首打油诗,唱首民谣听上去也还好,偏偏要去附庸风雅,把诗词贴了几个字尽往那好听的句子里面凑,空有其表算什么,一首诗词写出来叫人体会不到半点作者的情感有何意义,那同厕纸有什么区别。   落日滚圆了一片,枕在山头,缓缓落下,夜色越来越浓。   行在这一片摩肩接踵当中,叶抚渐渐忘却的人声与灯火。   越过中街,穿过廊桥。   叶抚依目望去,片片人堆里,在那月台上,瞥见了一抹青白色的身影。 第二百零二章 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太阳快落头了。”白薇望着窗外的天。她越发紧张起来,期待、紧张。   莫芊芊说:“好了吗?好了的话,就下楼吧,船家候着许久了。”   “真的没问题吗?”白薇蹙眉问。   “能有什么问题啊。”   白薇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万一……万一他不来呢,或者是瞧见我觉得失望,又走了呢?”   莫芊芊无奈。她就是这般瞧着白薇紧张了大半天,从上午到这傍晚时不时就守在窗前,望着外面,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想提笔写字缓缓心情,却又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对她说一声干脆算了,她又连忙拒绝,一副生怕错过了的样子。莫芊芊想着,自己以后要是也有这样的情况,断然不会是薇姐姐这般样子。在她眼里,一直以来淡薄大方的薇姐姐,如今临着要去与人相会,简直像是个小女人,这般放不开,那般放不下。   “不会的,叶公子应当不会是那般说话不算话的,再说了,要是他真的爽约了,我就亲自去拜访他好吧。”莫芊芊好生安慰。她虽然性子急,但是在面对着白薇,还是能极大程度地包容的,若是换成其他人,她早瞪眼吼了。   如果说白薇只是紧张焦虑的话,那么此刻缩在猫窝里的又娘则是在瑟瑟发抖。莫芊芊每提一句“叶公子”,它便惶恐几分。   白薇沉气好一会儿,打定了心说:“走吧。”   好了,这下子猫窝里的又娘也不抖了,彻底死心了。   在铜镜前看一遍,一切都好后,白薇抱起又娘便向楼下走去。莫芊芊跟在后面。   下楼走的是枳香楼内部专用的楼梯,不用被太多人瞧见,免得又闹腾得走不开。即便如此,一路过去也还是有不少楼里本家的人看见,好些个问“白薇姑娘难得下楼去啊,去做什么”,白薇和莫芊芊可不敢说是去看灯会的,不然这一两言语传出去,不须多久这些花客便大多知道白薇去了灯会,到时候打扰了可就不好了。便答一句“去湖上吹吹风”。   守在楼下的船家是白薇的私人船家,所以不用担心她出门被说了出去。   上船前,莫芊芊从手腕上白玉镯子里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符篆来,“姐姐还记得叶公子的样子吧?”   “记下了,便是不会忘的。”白薇下意识说来,便是一阵子害臊。   “这张符你捏在手里,没我厉害的人瞧你都是普通路人的模样,你捏着副,在进北街的月台上等着便是。叶公子的打扮还是很特别的,我同他说了你会在月台等他,到时候你瞧见了便把这符翻个面,然后他看你就是本来模样了。”莫芊芊认真地吩咐,“记得了吗?”   白薇点头,“芊芊,你有心了。”   “为了姐姐,在所不辞。”莫芊芊拱了拱喉咙,以一种偏重地语调说。   “噗嗤。”这逗笑了白薇,紧张感也少了不少。   莫芊芊叹了口气,“我得守在这枳香楼为姐姐多争取一些时间,没法陪同在姐姐身边。想来还是有些担心,生怕走丢了。”   白薇嗔怪,“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能丢了。”   莫芊芊摇摇头,“不说了,快些上船吧。”   白薇点点头,在莫芊芊的搀扶下上了船,坐进船舱。   莫芊芊目光转向外面的撑船人,神情严肃,“你在远处护好薇姐姐,若是她有半点闪失,定让你进那天书牢。”   撑船人声音沙哑,“小主放心。”   说罢,撑船人拉竿撑船。船身晃动,从枳香楼远去。   莫芊芊望着越来越远的船只许久,直到其变成了一个小点才转身进了楼。片刻之后,她便站在了枳香楼楼顶,再次从白玉镯子里取出一张符篆来,双手掐诀打出层层法诀。那符篆被点亮,浮动起来,如同蒸腾在热浪之中。符篆悬立在莫芊芊头顶,自她眉心命台涌出一道明黄色的气息,远符篆勾连在一起。   顿时,大安湖上十三座楼每一座楼都激起一道无形的气息,刹那之间涌入莫芊芊头顶符篆,然后经由符篆散落在莫芊芊身上。   只是片刻,莫芊芊气血返逆,面色潮红,自眉心滴落一滴泛动明黄光泽的血出来,一头长发散落,如同疯魔。符篆一角出现一道裂痕。莫芊芊知道符篆开裂到彻底碎掉的时间,便是能够为薇姐姐所争取到的最长时间。她希望自己能撑得久一些,起码要到灯会结束。   之后,她便如同沉睡一般,枯坐在楼顶。   ……   白薇紧紧捏着莫芊芊交于她的那张符篆,怀里捧着又娘。   刚上岸,还很是紧张,低头避着人走,生怕被人瞧了去。渐渐地,她发现的确如芊芊说的那般,无人识她。她才宽了心,放了眼贪婪地去将这街上的每一处风景瞧在眼里。   平生一年里,大多数时间都只能守在枳香,清净倒是清净,但就是没一点人气儿,难得到这城里来了,虽说是喧嚣拥挤,是闹腾腾一片,但确确实实地是充满了生机与人气。如此这般,便是窃窃私语、叫卖声、高歌颂词声、争闹声、欢声笑语……这些听来都是美好的曲子,便是浮生里,最惹人喜爱,最触动人心,最让人不愿脚步匆匆,最让人不想遗漏的人世大乐。便是现在同人一起拥挤,也是一种不再“高挂楼阁”,真真实实的享受。   这在平常人眼里正常不过的场景,于白薇而言,真的便是难得一见的人世大乐了。   就忘却掉即将到来的烦恼,忘却到那成神后的凄凉,好好看一看这余生里最好的风景。这于她而言,真的已经是余生了。她把这成神前的几天当作余生,便忽然有了好大好大的勇气,待到见到那位公子后,对着他说“小女不才,余生还请多多指教”。   又娘感受到了白薇那份发自内心的感动,便也一同安下心来,好似即将面对叶抚,也不再恐惧胆颤了。   白薇压下那道让人感到害臊的想法,加快步伐赶向廊桥后的月台,她可不想让人久等。   穿过廊桥,站在那月台上后。   白薇的心在等待里渐渐地又变得焦虑紧张起来,望着人群,寻找着那个印象里深刻的身影。   久久不见候人,她乍然间抬头望天。   啊,银河!白薇仰头长叹一声。那灯火万家的浮动里,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的大地。白薇觉得自己像是从地面映入了银河一般。缀满银河的星辰,耀光点点,清晰可见,渐渐地抚动了她燥热的心。她平静了下来,轻轻地哼起了轻巧温柔的曲子。   不知不觉间,惹人驻足倾听。   一曲落罢,白薇回过神来,觉得站得有些累了,松腰蹲下来,望着廊桥上的人群抱怨似地嘀咕,“怎么还不来呢。”   一下子,她紧张起来,惊着自语:“不会不来了吧?”   害怕的感觉一下子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如同走丢了的孩子,四下张望,处处寻找。   忽地,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弥漫处。   白薇愣愣地看着叠花灯下的人,眼里倒映过无数风景,此刻却全是他。   他笑着说:“我叫叶抚。” 第二百零三章 “公子”和“你”   听到这个名字,白薇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捏住了那张符,传来的质感才让她反应过来。   “芊芊不是说着符要翻过来,叶公子才会看到我吗?”   她有些疑惑,不过这股疑惑很快就被怀中的一阵颤抖给压了下去。   白薇抚了抚又娘围脖那圈毛,然后抬头对叶抚说:“我叫白薇。”声音很清和,没有杂质,也不至于过分地轻柔。   她显得自然极了。而这份自然并不是强装出来的,是真的很自然。   白薇轻轻地看着叶抚,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为何见着了他,先前那几乎要从嗓子眼涌出来的紧张一下子就不见了。   叶抚站在叠花灯下面,笑了笑,“终于见面了。”   白薇轻轻点头。她觉得同芊芊说的那样,叶公子的确是个很温和的人,说起话来让人感到舒服,最好的还是他的笑,好像能够从他的眼睛里瞧见那份善意。这渐渐地让白薇没了压力,她想起自己先前那种紧张害怕的样子,觉得有些害臊,不过更多的还是释然。虽然那份紧张没有必要,不过于她而言,也是十分有意义的纪念了。   “是终于又见面了。”白薇眉毛弯弯。   叶抚摇摇头,打趣笑着说:“上回我可没见着你,你那时坐在船里呢。”   白薇笑笑,“让公子见笑了。”她本来便是一个知书达理,大方知性的人,若是撇了那份期待积压太久而变成的紧张,自然是恢复了本来的性情。   叶抚走出叠花灯的范围,向前走了两步,“走吧,这儿的风景可没有里面好。”   白薇点头,然后迈步跟着叶抚身边。怀中又娘努力地把头别向另一面,不敢去看叶抚,也生怕被叶抚看见,虽然它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是对叶抚的那份畏惧难免会让它慌了头脑。   从廊桥过来,绕过月台后,便是进了北街的地儿,这时候的灯才是真的多了起来,站在路头高的地方朝下面一条街望去,便是一片灯海,再多的人也被这片灯海所淹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牵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掩盖住了在下面走着的人。遥遥望去,望不见人影,尽是灯火辉煌。   场面很大,人很多,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在这六月天里,即便是摩肩接踵,拥挤异常,顺了大安和大明两个湖泊的风,吹拂过来,也算是撩拨了人的心弦,身体感觉着凉快,心里还是一片火热。   叠花灯、轿子灯、花棱灯、树地灯、房灯、挂云灯……   大多是赤橙黄三种颜色,不过这并没有给人丝毫单调感,光是灯那或锋利、或柔和、或婉约、或壮美的造型便已是让人目不暇接。虽说灯会的本质是凑着人一起来营造热闹的氛围,以此表达某种意义,或者寄托某种盼望,但这丰富的内容的的确确是让人大饱眼福。   其实最令叶抚意外的是,这么多人齐聚的灯会,并且还是用的油、蜡烛这般燃料的比较危险地火灯,反而并没有人刻意出来维持秩序,游客行人便能在那样一个点了达到微妙的共识,即便拥挤,但并不推攘,并没给人拥挤的烦闷感,相反的,大家可以不约而同地悠闲地逛街看灯,碰着一些写有灯谜的灯,便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去猜灯谜拿小玩物。   看得多了,想得多了后,叶抚便理解了。说到底还是文治的成果。叠云国尊崇儒学,除去极南的黑石城和洛云城以外,基本是举国上下都大推儒学,儒学之中,对“礼”、“乐”特别讲究,便是当作了核心,如果说“律”和“法”是统治阶级的强硬手段的话,那么“礼乐”便是文治下的约定俗成,等同于“道德”。仅仅从这灯会的氛围和秩序看来,叠云国的文治是做得相当不错的。   “公子是外地人吗?”白薇想和叶抚多说些话,而不只是并肩地走着。   叶抚笑了笑,“怎么,我有口音吗?”   “倒不是,只是没见过公子的打扮。”   对于打扮这件事,叶抚碰到过不少对此疑惑的人,只是他实在是穿习惯了地球的衣服搭配,不想换成这边儿的样子。虽说是有着入乡随俗这么个说法,但是也要自己如意才好。长衣长袍,束裤缠袜他都不习惯,穿过也觉得不太舒服,便懒得去多纠结了,只不过为了不太扎眼,比着一本《大成服饰收罗》,选了个比较贴近自己穿衣喜好的款式,穿法和搭配同地球现代服饰相近,总体样式又是这边儿的古典款式,所以瞧上去并不奇怪,只是不同于叠云国的常规打扮而已。   “从南边儿上来的,那边儿的穿衣与这里是有些不同。”叶抚随口解释。   白薇知道叶抚只是大致说说,并没提及哪处,她知礼含蓄,便没有刻意去问,“这么说,公子当是为荷园会而来?”   “能这么说吧。”   白薇瞧着叶抚神情,听到荷园会并无多大波动,猜想这位公子或许并不是读书人,对荷园会的兴趣不似那些儒家的读书人,但是又纠结于他身上那股温和的气息,便是大多数读书人都没有的。   “荷园会过后,便要离去吗?”白薇又问。   叶抚转头看向她。   与之目光接上的时候,她的心稍稍跳快了一些,不过很快便又恢复过来。   叶抚点点头。   见此,白薇心头反而松了一些,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她知道自己荷园会结束后便要成神,听芊芊说过,成神的场面会有些显眼。她考虑到这一点,下意识地不想让叶抚看到那样的场面,想着能够在那之前,留给叶抚普通一点的印象。她已经不去想什么好感和情愫了,想着普通一些就好。   走过了外街,叶抚终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又娘身上。还是不得不说,又娘是吸引叶抚同白薇相会的一个关键点。   “听莫姑娘说,这只猫名叫又娘。”   听到叶抚提及自己,又娘顿时绷紧了尾巴,便是连喘息都不敢。同时心里悲哀地想,终于还是轮到我了。先前这么长一截路,没见叶抚提及自己,都以为不会再关注了,没想到还是逃不掉啊。   叶抚瞧着它的模样,心头有些无奈,心想我也没有伤害过你,那么怕我干嘛。   白薇抚了抚又娘,“是啊。”   “名字挺有意思的,有什么讲究吗?”又娘越是害怕,叶抚便越是话不离它。   白薇轻笑一声,“说来也蛮有趣的。又娘刚来与我们并不熟识的时候,它天天到楼上横梁去趴着睡觉,每逢它溜进来,芊芊总是说‘这猫又来了’、‘又来了’这种话,之后同它熟识了,便给它取了‘又娘’这个名字。”   听莫芊芊说了,叶公子喜欢猫,白薇见进到了这么个话题,转头看着叶抚问:“要抱抱吗?又娘抱着挺舒服的。”   又娘听此,惶恐至极,在心头大喊,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它很想逃,但是在叶抚面前,怎么逃也是逃不掉的,也不敢逃。   “你这么说,那我也不客气了。”叶抚笑着,便从白薇手里接过又娘。   白薇听来莫名地有些小窃喜,她听叶抚对自己的称呼是直接的“你”,而不是“姑娘”、“白薇姑娘”这般称呼。一个‘你’这样听起来,距离总是要比‘姑娘’近一些的,不那么身份,于是乎,她在考虑自己要不要稍稍放开一些,叫叶抚时把“公子”也改用成“你”?要不要呢?她在心头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入神至极便忘了又娘。   同之前一样,又娘刚落在叶抚手里后,是如同遭遇大恐怖一般的紧绷与惊惧,但是叶抚稍稍抚弄一番后,便又舒服得不知如何形容。每每于此,又娘总是想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性格,明明很害怕这个男人,落到他手里却偏偏又舒服得不得了。   忘却了恐惧后,又娘渐渐回了神,变得理智起来,舒服地享受着,同时也想起了叶抚这于白薇而言最后的希望。它是明白的,白薇和莫芊芊根本不知道叶抚可以翻转局势,这么一趟路下,白薇是怀揣着最简单的情感而来,便是简简单单地想同叶抚一起走走看看说说聊聊。而又娘不一样,它是知道叶抚有深不可测的能力,是最有希望帮到白薇的人,所以它还是想改变叶抚那果断拒绝的态度。   它牵动神念,问叶抚:“前……前辈,你不是都拒绝帮忙了吗,为何又同小姑娘她相会?”   “上次还叫我公子,这次怎么就改口前辈了?”叶抚同样以神念回问。   “上次是又娘逾越,不知规矩了。还望前辈见谅。”又娘不得不放低态度,不单单是有相求之意,本身就两者实力差距而言,也应当是这样的称呼。   叶抚稍稍看了一眼白薇。她在一旁认真地想着一些事,是不是蹙起眉,转而又松开。认真是认真,可爱也的确是可爱。同叶抚先前在宅邸和又说的那般,白薇在枳香楼上,这场大局的中心里,早早地养就了神的纯粹,她又是天生神格,整个天下也就那么几个的存在,论起气息的干净程度,不会有几个比她更深。只待大局已定,便是激发神性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才是真正的纯粹,纯粹到没有一丝情感。   白薇感觉到叶抚在看自己,便偏过头露出稍稍疑惑。   叶抚笑了笑说:“看路。”   白薇这才惊觉自己想得入神,路都走偏了。脸皮子薄,一红起脸来便瞧得分毫不落。   “不愿意帮是因为那还并不需要我帮,同她约会是因为我对她并无恶感。”叶抚简简直接地回答了又娘的疑惑。不替帮助的事情,叶抚还是认得清,自己和白薇现在的行为是“约会”,只不过在这里更多地是叫做“相会”。而事实上,在叶抚的认识里,“约会”也并不是情感男女之间专属的“词”。   又娘心情沉重且无奈,想想也是啊,这样的前辈怎么会随随便便地改变心意。现在它只能希望白薇能够给叶抚带来一些好感了,毕竟它还是觉得这种事情到了一定程度是全凭着心情来的。   太过在意叶抚看法的又娘并没有留意到叶抚话里更深层的意思,无可奈何地缩在叶抚怀里静候着。   白薇看着又娘舒服且享受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惊讶,对着叶抚说:“又娘平时里除了我和芊芊,从来不让别人抱的,没想到现在不仅让……公子你抱了,反而还挺享受。”她本意都是想说“你”的,但是话落在嘴边,还是变成了“公子”。   又娘在心里头冷哼一声想,我能敢不让他抱吗。   “是吗,还挺娇气的。”叶抚笑了笑。   “以前有养过猫吗?看公子抱猫的姿势和手法挺熟练的。”   “养过一只。”   “什么品种?”   “橘猪。”   “猪?”白薇一愣,没反应过来橘猪是什么猫。   叶抚笑出了声,“不知道也没关系。”   白薇看着叶抚,眨眨眼。她眼角弧度比较柔和,睫毛也比较长,眨眼这个动作看上去颇有些俏皮,与她这份清和知性的气质形成了些许反差。兴许就是这份反差吧,叶抚感觉上她更可爱了一些。这种可爱不同于胡兰和秦三月那种瞧着心暖的可爱,倒有些让人心喜。   叶抚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要和白薇解释“橘猫为什么叫橘猪”,叶抚觉得还是很难的。毕竟白薇属于知性性格,骨子里对“梗”、“段子”这类带有诙谐之意的东西接受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白薇明事理,叶抚不多说,她也就不多问。   两人并行,距离上还算不得并肩而行,但话说得多了后,比起最开始也算是走近了一些,只是白薇还是在想着如何能够顺畅地、自然而然地将“公子”改口成“你。”。想起来简单,说上去简单,但是真的做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白薇后悔没有同枳香楼那些有经验的姐姐们取经问询一下,问问这同人相会该如何如何好一点。在枳香楼里,容貌、气质、才华、手艺、性格上,她给人的印象都是完美的,但是在从未表现过的情感安放与倾述上,她真的是如同白纸一般。毕竟,女子最好的年华里,她大多数时间里都只是一个人过着,即便在枳香楼里有莫芊芊伴着,但那终究只是以姐姐自居,对方心安接受妹妹称呼,没有更加复杂的情感和关系了。   “我们去猜灯谜好吗?”忽地,白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换了种语气,一种更显得亲近的语气问叶抚。   叶抚正打算说好,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先生!你也在啊!”   回头望去,只见胡兰牵着秦三月,惊喜地在后面喊道。   白薇跟着朝后面看去,转头看见胡兰和秦三月。后二者也同时把目光转向她。她们不是瞎子,自然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先生与这位姑娘结伴是而行的。   胡兰眨眨眼,也不去管叶抚了,看着白薇认真地想着些什么,片刻之后皱起了眉。与之相对的,秦三月嘴角露出笑意。一时之间,两人各怀心思。 第二百零四章 心思各异   “玩得怎么样?”叶抚笑着问。   胡兰挠头嘿嘿一笑,“挺好玩的。”然后她又连忙正经地说:“不过我没忘记功课哦。”这里有旁人在,比起以前来她长了心眼,便没有直接说“修炼”、“感悟”等词。   “这两位小姑娘是公子的学生?”白薇眨眨眼,她倒是没想到叶抚还有着“先生”这么个身份。   白薇一说话,秦三月和胡兰立马把目光转向她。白薇便对着她们轻轻点点头,笑了笑。   叶抚点点头,“她们是我的学生,秦三月,胡兰。此番我便是带她们游学出门。”转而,他对着秦三月两人说:“这位是白薇姑娘。”   “白薇姑娘,”胡兰稍稍皱眉,“我好像听过。”   白薇对此并不讶异,她虽说长期在枳香楼带着,但是常常从莫芊芊那里听来自己在明安城的传闻,知道自己也算是半个名人,不然的话莫芊芊也不至于给她那张符了。想必胡兰是从城里人偶然提及听到的吧。   胡兰此刻心里头很是奇怪。   “昨天在大安湖隐约听说过,白薇姑娘容貌极佳,气质出尘,怎么现在瞧上去这么普通呢?”她心里想着,“莫非是徒有虚名?”   胡兰有些搞不明白。不过这一点显而易见,白薇手里还握着莫芊芊给她的符篆,现在也只是翻了个面,让叶抚能够看见她的真实容貌罢了,其他外人看去就是一副“芸芸众生普世相”,寻常到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个亮点出来。   所以她感到疑惑,猜想着这个白薇姑娘会不会是假冒的。越是看着,越是皱眉。   一旁的秦三月就不同于胡兰了。因为一颗七窍玲珑心,和对气息敏感至极的御灵,她能清楚地看到白薇的真实容貌,比那传闻之中更要触动人的感觉,不过也正因为她对气息的敏感,她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白薇身上那一股若即若离的“不再人间”的气息,这不是在说她气质出尘,而是气息上的梳理感,说来便是与常人有很大的区别。   秦三月虽然看得透白薇的真正容貌,但是她心思还是单纯,没有接触过那么多,便不会想到那么多。她先在猜想着的是,这位白薇姑娘同老师是什么关系。少女的心思难免会柔腻一些,便会想到那种可能。一想起来,就禁不住把笑意露在脸上。一直以来,秦三月侯在叶抚身边,瞧见的从来都是他“守得一间免人闲”的样子,来来往往接触的都是三味书屋周围的街坊邻居、火锅店老板李四,以及如“长山先生”、“城主大人”这些人。情感上,大多都是对书屋里几个学生的教导与关怀,还有与李老板那份结于“吃”和“味道”的友谊,倒是从来不见他在其他事上有其他更多的情感。   秦三月一直免去猜测叶抚的心思,不仅仅是对老师的那份尊重,还是对“恩人”的感恩。但是现在眼瞧了老师同传闻里知名若惘的白薇姑娘同行,便忍不住去多想。想来觉得羞涩,想来觉得喜悦。羞涩于她也弄不明白这到底会是怎样的情况和怎样的发展,喜悦便是简简单单的喜悦。   “我是不是应当同两位小姑娘,称呼公子为‘先生’呢?”白薇眉头泛动,觉得叫‘先生’也要比那‘公子’亲切一些。   叶抚轻声回答:“随你。”   白薇忽然觉得叫“先生”似乎又有一种稍稍低了一个辈分的感觉,便觉得还是叫‘公子’好。这种称呼上的问题,真的也算是一门学问了。她转目便瞧见胡兰带着一脸的疑惑看着自己,觉得好奇,便问:“小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胡兰啧啧一声,“不对。”   “哪里不对?”白薇没有意识到胡兰是对自己对她的相貌产生疑惑。   胡兰不再是以前那般口无遮拦了,出门这些日子里,也算是明白叠云国的女子骨子里大多带着“才女”、“闺秀”的气质,直接问容貌问题或许会让人觉得没有礼貌。这又是在看重礼貌的先生面前,她便更是不好直接问出口。   “或许是我看错了。”胡兰天真地笑了笑。   暂时放下这个问题后,胡兰这才把目光从白薇身上转移开来,登时就看到了叶抚怀里的又娘,当即就是两眼放光,“哇!好漂亮的猫!”她心头冒出的第一个印象不是“可爱”,而是“漂亮”。   白薇见此轻笑着介绍,“它叫又娘,是我养的猫。”   “真的吗?我可以摸摸吗?”胡兰像是魂都被勾走了,眼中全是一身雪白的又娘。她往前蹭了蹭,蹭到叶抚面前,以着乞求的目光望着白薇。   “当然可以,对吧,又娘。”白薇虚了虚眼睛,紧紧看着又娘。她和又娘相处那么多年,知道它脾气大,不容许外人摸它,所以先前能够安安稳稳地呆在叶抚怀里便大感惊讶。   又娘回望一眼,眼中尽是无奈。又娘心里苦啊,想着自己好歹是灵兽,如今要变成随人看喜好抚弄的万物,便觉很是耻辱,但是又没办法,毕竟现在是在这个可怕的男人怀里。   “小猫,可以吗?”又娘体型不大,胡兰便这么叫它。   “喵——”又娘无奈地叫了声,心头满满地憋屈,想着自己活了千年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叫做小猫。   胡兰手在又娘身上抚了抚,顿时露出陶醉迷离的神情,她便想着以后自己也要养一只猫,天天摸!   秦三月在后面看着,她看着叶抚怀里的又娘。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但是记忆中又没有丝毫关乎它的画面。她对气息敏感到了极点,便能从它身上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她没有同胡兰去抚摸又娘,不知是不是错觉,又娘给她的熟悉感让她有些心慌,或者说害怕。   叶抚深深瞥了一眼秦三月,想了想没多说什么。   四人找了个喝茶的落脚地,坐下来歇着。两人一桌,叶抚和胡兰在又娘身上找到了同样的趣好,便坐在了一桌。   见着叶抚和胡兰两个“爱猫人士”围着又娘有一大堆话说,白薇反而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那明明是我的猫……”不过她也没多想,倒不至于在这点事上小肚鸡肠。   她把目光转向了秦三月。 第二百零五章 秦三月的试探   秦三月给白薇的感官很好。文静、温柔,又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瞧上去,她站在那里,便好似自有一方土地,不被外界惊扰,也不去惊扰外界。   最吸引白薇的是秦三月的穿衣风格,与叠云国的风格差不了太多,但是明显地有着更多的细节,更加地映衬她的气质,如同量身定制。白薇下意识地便觉得这身衣服应当是出自大家之手,最起码地要比自己做衣服的本事高。白薇倒是有些想问一问秦三月这身衣服是何处做的,漂亮的打扮其实在整个叠云国的女子眼里,都是很重要的,“见字如面,穿衣认人”,这是从小看《纲常》便根深蒂固在脑海里的。所以说,叠云国的女子大多写得一手好看的字,穿得一身好看的衣服。   其实叶抚之前向着北街来时,之所以觉得这灯会上的女子更有仕女气息,与她们的穿衣风格脱不了关系。便是那一心读书的书玉,也常常会在穿衣上下不少功夫,在提倡的“大方整洁”上做出“细致合眼”来。   所以,白薇对秦三月的衣服感兴趣并不奇怪。除了衣服,秦三月的发型也让白薇瞧得意动。那发型明显地与叠云国普遍的“顶上华云”相背离,大多数的头发都是披散开来,以小鼓辫、挽花、长絮的方式呈现,虽然不合乎大众,但是瞧上去偏偏很是漂亮,很是贴合身材稍显清瘦的人。   气质、穿衣、发型以及说话的风格让白薇对秦三月的出身感到好奇,她想着绝非是叠云国之人,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名贵之门。事实上,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秦三月在进三味书屋前,做了几年的乞丐。   白薇怎么看秦三月怎么完美,唯独右眼横断眼眶的那一道疤让人感到遗憾。   “秦姑娘不去逗弄一下又娘吗?”白薇上前搭话。   秦三月温和一笑,“不了,我打小不招动物喜欢。”秦三月随口敷衍过去,便又说:“姐姐年长于我,不必叫我姑娘,若是不嫌弃,叫我三月就好。”   白薇心头一暖,想着这姑娘真让人感到亲切。一来二去,简简单单几句言语,便把称呼处置得妥妥当当,想着自己能够如她这般随意就好了。秦三月不只是把称呼处置得妥当,甚至隐隐上占据了说话的主动权,却又不让人感到任何不适,相反地还比较乐意去顺意说话。这样说话的能力和风格让白薇更是觉得秦三月出身非凡。   轻抿一口茶,润一润喉咙,白薇轻声问:“三月妹妹是第一次来明安城吗?”   “嗯,同老师游学路过这里。”秦三月回答。   “老师?”   秦三月轻声说:“老师叫我这么叫他的。”   白薇点点头,不多问。稍稍转头看了看旁边逗猫的两人,然后转头来又问:“觉得明安城如何?”   秦三月实实在在地回答:“人很多,好玩的也很多,这灯会也很不错。”她说话实在是中肯委婉,不过分地夸赞,也不说分毫贬驳。   “会在明安城呆多久呢?”   “全看老师,想必荷园会结束后就会走吧。”秦三月回答。   白薇听此,又稍稍愣了愣神。   秦三月瞧在眼里,心思转动,多想了想,是觉得不舍吗?   白薇其实只是在秦三月这里确认一遍,叶抚是不是真的会在荷园会结束后就离开。   “姐姐会参加荷园会吗?”秦三月稍带试探的意味问。   白薇晃神。她倒是很想和叶抚一起参加荷园会,但是如今一看自己似乎很不适合出现在荷园会上,她知道虽然芊芊那般轻松地说着可以帮她一定时间不受大安湖枳香楼的牵制,但是一想也不会真的那么轻松。这一次当真是苦了莫芊芊,白薇她便不想让她第二次受苦。   良久之后,她牵强一笑,“应该不会吧。”‘不会’是真,‘应该’是不舍。   白薇先前入神很深,没法去掩盖自己的情绪表现,被秦三月敏锐的捕捉到了,秦三月对气息那么敏感,轻而易举地便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希冀和一丝不忍。秦三月觉得,她还是想参加荷园会。   想了想,秦三月继续试探,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真是遗憾,我以为灯会上姐姐同老师一起,荷园会上也不会缺席呢。”   这句话无疑是在冲击白薇的心。白薇本就想和叶抚一起参加荷园会,好不容易压下去,又被秦三月提起来,还带上“遗憾”和“缺席”这样的词汇,更觉得郁闷苦楚。但是她最后还是牵强一笑说:“没办法。”她觉得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继续让莫芊芊为难。枳香楼五年里,最为珍重的便是莫芊芊了。   秦三月只是想试探白薇对叶抚的情感,所以才刻意带上叶抚来说。如今结果很明显,她知道白薇是想和老师一起参加游园会的。   当然了,秦三月还是明事理,即便知道了白薇的真实想法,也不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她觉得这终归是白薇和老师两人之间的事情,自己这个做学生的知道就够了,不须介入其间。   想到这里,秦三月抬头看了一眼叶抚,猜想着他对白薇会是什么看法呢?想了一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三味书屋那么久的时间里,她一直觉得老师很平常,但又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形容这份“平常”。   “没关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秦三月笑了笑,安慰着说。   白薇笑笑。心里是无尽的苦楚,于她而言,没有下次。   白薇也没有多愁善感,很快理好自己的思绪。想着荷园会不能和叶公子同行,那么这一次便要不留下太多的念想,要好好地体会着。她岔开话题,笑着说:“三月妹妹这一身打扮是自己弄的吗?真好看。”   秦三月稍稍牵了牵自己的衣服。这身衣服是临行前,叶抚又在布衣坊多缝制的几件之一。她摇摇头,“是老师给我做的。”惭愧地笑了笑,“我哪里有这样的水平。”   白薇愣住了。她想过许多情况,但是怎么也没想过这种情况。   她下意识地又问:“头发呢?”   秦三月说:“是老师教的。”   “这……”白薇惊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压根儿没想到叶抚还有这样的本事,以为他是个先生,是个读书人,便是远离“烟火绣红”之事的,不想其不仅会,还精通到了她一个女子都自愧不如,惊为天人的地步。   白薇再次转头看了看邻桌的叶抚一眼,心头升起些惭愧与无奈。 第二百零六章 平望楼上的对话   站得高,看得自然远。   若是站在城里最高的地方,看北街这漫街一片明又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明安城最高的楼在城北偏靠城西的地方,而这里也是大明湖所在的地方。说着是楼,其实应当说成是塔。虽然通俗语里一直有“塔楼”这么个说法,但实际上,“塔”和“楼”是不应当混作一坛的。楼在更多时候,是以“登高望远”、“休闲作乐”为主要的存在意义,大多上与“赏景”是脱不了关系,赏花赏月赏人都好,历来便有酒楼、花楼、文楼、住楼……这些。   而塔更多地是以“象征意义”所存在的,塔有“节节高”的内涵意义在里面,立于某地若是带上宗教、家门的话,往往是以修行、寄托、纪念等等为核心意义,若是以家国、关部的话,便是作为朝廷权利、威严而在。在更偏的含义里面,还有镇守、镇压的意义。   明安城这座塔被叫做平望楼,这其实是叠云国在五年前所改的名,原名叫做伏安塔。为什么改名,明安城里还没人说得清楚,便只是朝廷一纸皇诏过来,便改了名。名字是叫做了平望楼,但是行的作用依旧还是塔的作用,还没有被当作景点的平望楼是不允许普通人上去的,底下一直是有守卫把守着,守卫不算森严,但绝对不会让人升起好奇心,溜进去看看。   以前是伏安塔的时候,这儿只有一个守塔人,熟悉的人都叫他陈大爷,不知是不是约定俗成,不管哪个年龄段的人,都是“陈大爷,陈大爷”地叫着,上至期颐,下至孩童都是这般叫着。守塔人陈大爷望望就是做些打扫、点灯的事情,即便是现在伏安塔改名为平望楼了,他也依旧是做做打扫、点灯的事情,好似与这些守卫完全不相干。   平望楼旁边就是灯会所在的北街,但与之比起来,平望楼显得冷清极了。平望楼所在的地方,商贸、小吃、住行都不多,所以平时里人本就少,夜里也看不到几盏灯,所以很是冷清。这份冷清在今晚达到了极致,遥遥望去,寥寥几盏灯在湖风中摇曳着,走在其间定会让人升起走进了无人城的想法。   除了巡逻的守卫,几乎见不到什么活人。虽说今晚有灯会,大多数的人都去了北街,但这样的情况也应当是存疑的。即便是有着灯会,这儿隔着北街也就一条街而已,不至于一个人都不走进来,两边的出入口也并没有封禁,但大家好似都下意识地避开这条街。   寥寥的几盏灯点在平望楼上,一共三盏,一盏点在楼顶石刻上面,一盏点在拱门顶上,一盏点在云檐凸起的石兽触须上。其余的灯便只是巡逻的、守楼的守卫手上提着。   平望楼的三盏灯让冷清完美地呈现出来。从写意上来讲,若是没有那三盏灯还不至于这样冷清,大抵往往是在“极少”的承托下,冷清才会更加冷清。   旁边是灯火如海、万人空巷,这里是凄凄冷冷、一片萧瑟。   一阵风吹过,一道微芒陡然闪烁、消失。   挂在云檐石兽上的那盏灯摇晃了一下,周围的灯影晃动半分。   一道人影缓缓浮现在石兽之上,从黑夜之中浮现。这人背着一把剑。   片刻之后,一道空缈的声音响起在他身旁,“这么急就显身形呢?”   一个身穿儒衫的中年人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不是忽然出现,又不似早就在此。   负剑之人被云兽旁挂着的灯照着半边脸,尽显锋芒,些许浅浅的胡子添了几分锐利。他开口说:“先前早就显形过一次了。”他的声音比起锋芒尽显的容貌来,显得格外平和。   中年人笑了笑,“那个小道士的出现的确让人意外。不过神像没什么问题就好。”   “你就这么一句话带过吗?”   “这些事情追究太深反而徒增麻烦。”   负剑之人声音略显沉重,“在神像前,我推衍过事情的起因和发展,结果皆是被一团迷雾笼罩。这件事,我觉得不妥。”   “大局已定的事情,纵使万般不妥,也无力回天。”中年人声音依旧不改语气。   昏黄的灯光下,负剑之人眉头微皱,“大局真的已定吗?守林人刚发生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不是黑石城的甲,恐怕守林人至今都还不知道主持黑石城大幕的所谓的大人会是道家准圣。还有黑石城大幕前的儒家新圣,显圣至今,也不知是何人。”   “这是守林人自己愚昧自大,大幕机缘逆反不说,都快被人摸到命脉了才发现。至于儒家新圣,你不需多问,这件事自有人操持。”中年人不急不缓出声。   “或许能这么说,但是这次忽然又出现一个道家的道士,还发现了神像的事情,谁知道他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万一出问题了呢?”   中年人说:“那个小道士不过分神五层,是洞吕山的弟子。洞吕山乃是无上清净通宝天尊一脉,他或许只是对‘清净观’和‘无上清净通宝天尊’这个名字感到疑惑而已。如果你实在是不信,亲自去问一问那个道士不就行了?”   “疑惑?如果单单只是疑惑,他为何会在神像前道参?要知道清净观这个名字和通宝天尊的神像出现在这里本就是极大的问题,外道的人瞧不出端倪也就罢了,内道的人瞧出端倪了又当如何?”负剑之人越说语气越是沉重,“我把整个叠云国的气运都拿进来了,你叫我如何不在意?我叠云国不论是气运还是传承,千年之前就到了可以封王朝、扩疆土的地步,如果出现差池,我就是万古罪人,你叫我如何不在意?”   中年人沉默良久,等负剑之人气息稳定一些后,才笑着说:“长山先生在东土,这样你是否安心。”   负剑之人愣神许久,才回过神问:“当真?”   “十月底,神秀湖灵气倒灌,大潮将起,长山先生在此主持大局。”中年人摇了摇头又说:“李尧,你应当知晓,这场大局远远不止你我站在上面,毕竟事关到整个东土。落星关那么多的守关人、五大学府、大周王朝、神秀湖百家都在看着。”   话语落罢,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第二百零七章 国运之疑   许久之后,负剑之人才长呼一口气,勉强地说:“希望是我想多了。”   转而,他便说:“刚才我看了看大安湖那边儿,白薇去了灯会,大运是由莫家那位小主扛着的,不会出问题吧。”   中年人笑了笑,“神秀湖一直流传着一个笑话,说你永远猜不到一个莫家的人储物袋里藏着多少张符篆。这个笑话可不单单只是笑话。莫芊芊作为莫家小主,还轮不到你去担心。”   负剑之人哑然失笑,“也是,我想太多了。只是想不明白她居然甘愿为白薇抗大运。”   “女孩子之间的事情,你身居高位,自然不明白。”中年人微微一笑。   “身居高位,哪里说得上身居高位?不过是必经之路罢了。”负剑之人苦笑作罢。   中年人却不经意地收敛了笑容,看着负剑之人问:“听说半个月前,叠云国举国上下国运被抽空了几个时辰,是怎么回事?”   负剑之人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件事情他一直很疑惑,三番五次地追查了好几遍都没弄出个所以然来。他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毕竟是牵扯到一国大运,便将这件事从头到尾细致地同中年人说了一遍。   听完后,中年人陷入了沉思当中,一会儿过后,他撵动手指,几道墨痕隐隐约约浮现,交错扭动,似乎要汇聚成撇捺点横竖,去构成一个字。这几道墨痕扭动着,却在将要汇聚成功的刹那崩散,化作墨迹点点洒落在虚空,微微闪烁后,如同星罗棋盘一般铺开,旋即蹦碎。   “何解?”负剑之人问。   中年人摇头,“无解。”他再次陷入沉思,“通明鉴乃道宝,也捕捉不到信息吗?”   负剑之人呼了口气,“通明鉴上只观测到跟李泰然有关。可我这个皇孙压根儿就什么都不知道,搜魂唯一的异常也不过是他从黑石城返回时,遭遇了很多劫难,但最后都化险为夷。”   “他去黑石城做什么?”关乎到黑石城,中年人不得不多问。   “我这个皇孙整天无所事事,喜欢一口吃,去黑石城是因为听说那里有美食而已。”负剑之人回答。   中年人眉头一皱,“那段时间似乎是大幕结束后半个月,应该是清道夫还原后的黑石城。”   “没错。我事后又去了几次黑石城,也到李泰然所说的那个店去过,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现在国运如何,有没有出现过异常?”   “那是唯一一次异常,之后都没变动过。”   中年人凝眉良久,“不行,我亲自去看看。”   负剑之人倒是没想到,先前自己提及一些问题,他不怎么在乎,反而是这件事很上心。   “现在就去吗?”   “拖不得,后天就是荷园会了。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待会儿灯会上会点灵灯,不去看看吗?城里有几个苗子挺不错的。”   中年人摇摇头,转而又说:“看好白薇,她是主角。”   “好。”   话音落罢,一道墨痕撇过,中年人消失在这里。   负剑之人没多留,遥远一眼灯火如海的北街然后没入黑暗。   两人消失没过多久,一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楼顶,伴随着咳嗽声,他在云檐石兽上的灯里添了些灯油,自语一声,“夜还长,可不要熄了。”转身咳嗽着离去。   ……   李四将一切处置妥当后,便拿了本食谱,点一盏油灯,旁边泡一点叶抚送给他的花茶,便枯坐着看书。   屋子里便只剩下时不时响起的翻书声和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呼呼声。   忽然,一道墨迹在书上一闪而过。李四以为是自己看得太久了,花了眼,便揉了揉眼睛,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顿时清香饶舌,整个人神清气明。   他继续翻书看。   直到眼前浮现出一道人影来。他抬头看去。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良久之后,一道声音响起。   “江意远,真的是好久不见啊。”   李四面无表情,低下头看着书说:“我叫李四。”   “呵呵,如今不仅是改了名,连姓也改了啊。”先前那中年开口说,“世人都以为你江意远死在天劫中了,却不想在这儿来逍遥着。”   李四放下书,直勾勾地看着中年人,“唐康,这里是黑石城。”   “我知道。”被唤作唐康的中年人顺势坐了下来,坐在李四对面,他看了一眼李四碗中的茶水,忽然觉得有些什么异样,但是又捕捉不到。   “你一个儒家圣人,不是最瞧不起守林人吗?如今来这里干嘛。”李四看着唐康说。   唐康笑了笑,“比起这个,你不觉得你出现在这里才不合适吗?”   李四面不改色,“我现在是一个纯粹的普通人,呆在这里并无不可。”   唐康听罢,神情复杂,良久之后微叹一声,“通明过后,渡劫便越来越难,连你江意远都遭了难,我们又能有几分胜算。”   李四不急不缓说:“不要和我说这些,我已经不是那个地的人了。”   “回千南山,或许还有希望。你师父千南圣——”   李四摆手打断唐康的话,“唐康,说吧,你来这里有何事。”   唐康见李四神情不改,便已知他心意已决,虽然在他看来这是心死,但还是选择尊重他的决定,毕竟与之无冤无仇。他没多绕圈子,直接开口说:“李泰然,你还有这个人的印象吗?”   李四皱眉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位六皇子,“记得,叠云国六皇子。他来过我这里。怎么了?”   “关于他有一个问题,但是我又推衍不到任何他在黑石城所经历的事情。”   李四没有多问,他不想再与修仙界有更多的接触。   唐康见到李四的神情,便已心知肚明了,这件事与李四并无关系。本来他刚来这里,看见李四还以为是一桩麻烦事,现在看来并不是。   “算了,这件事是我着急逾越了,打扰到你了。”唐康摇摇头。   李四说,“算不上打扰。”   唐康站起来,抛开其余的念头,又问道:“真的决意这般下去吗?”   李四点头,“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多保重。”   说罢,一道墨痕闪过,唐康消失在这里。   李四并没有让唐康帮他保守秘密,不要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因为他知道,唐康这个人能成圣,便是有着圣人的坦荡与包容。 第二百零八章 走向寂静无声   秦三月看着白薇。她仔细算了算,从跟自己坐在一张桌子上后,白薇已经先后转头看了五次老师了。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先生。”   想着,秦三月不禁有些好奇,便问:“姐姐是什么时候认识老师的?”   “昨日。”   “昨日?”秦三月有些讶异,她觉得奇怪,这才一天就喜欢上老师了?   “是的。”白薇笑了笑,“其实还算不得昨日,昨日只是见过,真的认识是一个时辰前。”   秦三月更加惊讶了,一个人能在一个时辰内喜欢上别人吗?她不太懂。   白薇这份情感让秦三月理解不能,但是她没有去评判什么,毕竟自己在这方面也是空白一片。   之后是一些闲聊,秦三月想要知道更多白薇跟老师之间的事情,以此来更多地了解白薇这个人,但是听来听去,不论是客官表现上,还是主观意愿上,她都觉得白薇人很知书达理,知性温婉,加之容貌和气质,都说得上是一个完美的人,然而她始终在觉得白薇身体里潜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缥缈气息。这种气息给秦三月一种就算白薇下一刻就得到飞升她也不会惊讶的感觉。   因为主观上对白薇的感官很好,秦三月想以自己太过敏感去忽略掉这种感觉,但是怎么也做不到。她有意无意地去触及到白薇的身世,但是后者总是游刃有余地错开话题,像是在刻意隐瞒,但是又让人感觉不到任何不妥之处。这很奇怪,但是不知道如何处置。秦三月觉得问得过多了难免有逾越之疑,便打住了这个话题。   然后便是白薇的主场,她如同少女,催促一般从秦三月这里去了解叶抚,想要知道更多。她似乎不太会掩饰自己在这方面的情感,秦三月想除了胡兰换作任何一个人都能猜得到白薇她是喜欢老师的,同时秦三月也认为老师不会不知道白薇所怀揣的对他的情感,只是她不知道老师如何看待白薇。   白薇从秦三月那里知道的,所理解来叶抚几乎是一个全能的人,什么都会。当然了秦三月有分寸,不能说的自然是分寸不落。   白薇所知道得越多,心里便越是高兴,越是高兴,高兴过后便越是无奈与沉重。   叶抚这桌,除了撸猫以外,更多的其实是胡兰对叶抚倾吐今天的所见所闻。这次的灯会给胡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不少的感悟,她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去感悟唤醒神魂了,但是还是按照叶抚的安排,打算等到游园会过后。比起这个,叶抚倒是觉得胡兰最大的收获应该是心性成长了一些。听她说来,在这明安城兜兜转转两天,见过许多人,说过许多话,还跟不少读书人讲过道理,似乎还收获了几个“粉丝”。   听着小姑娘的天真呓语,叶抚也觉得有趣,耐心地听她说着,分享着她的喜悦。   按照时间顺序,胡兰说到了先前相遇的时候。她忽然压低声音问:“先生,那人真的是白薇姑娘吗?”   叶抚倒是没想到她岔话岔得这么快,笑着问:“怎么了?”   胡兰又压低几分声音,“我听说白薇姑娘是个很漂亮的人,曾轰动明安城一时。但我看着怎么那么普通啊,说得详细一点就是转头就望的样子,是我的审美出了问题,还是明安城的人就喜欢那样的。”   叶抚哑然失笑。他自然是知道白薇为何在胡兰眼里那么普通,便是因为白薇手里那张符篆。   “你想看看她真正的样子吗?”   “真正?难道现在的是假的?”胡兰错愕愣神。   叶抚轻轻牵动一缕气息,将这缕气息点进胡兰眉心然后说:“你再看看。”   胡兰倾头朝这白薇看去,顿时愣住了。倒不是因为白薇容貌震撼住了她心神,只是因为前后太大的反差让她一时缓不过来,良久之后才哭唧唧地说:“对不起先生,我忘了你的教导,不应该以貌取人。”   叶抚笑了笑,“在大多数时间里,在了解他人前,我们每个人都是以貌取人的。你只需要记住,不要把一个人的外在当作其全部就是了。”   “学生受教了。”胡兰对于白薇的疑惑止步于此。她不如秦三月心思细腻,并不会疑惑于先生和白薇之间的关系。   解开了疑惑后,胡兰心头空明,抬头望月。一股明朗之势缓缓在她身上绕动。   待到她重新低下头来时,便已突破到了筑基五层。   叶抚掩盖住了她突破的气势,没能让其他人感知到。虽说周围大多是普通人,但修士还是不少。   “我又突破了。”胡兰简简单单说着,然后端起茶水喝了喝,又瘪瘪嘴,“还是先生的茶好喝。”   叶抚看着胡兰平淡的表情很是无语,心想对于这小姑娘来说,突破真的和喝水一样简单,已经引不起她的激情来了。在以前,叶抚还是刻意压制她,不让她修炼得那么快,想让她稳固一下底蕴,但是后来他发现胡兰每一次突破都是实实在在地把底蕴压到了极致才突破的后,也就不再去刻意压制了。天才这种事情,是不能按照常理来的。   抚弄一把怀里的又娘,叶抚抬头望了望天,然后说:“你们该走了。”   “先生不和我们一起吗?”胡兰有些遗憾。   叶抚笑着摇摇头,“没有我,你们应该更开心才对。”   胡兰挠头笑了笑,想想似乎也是。   “听何依依说,北街里面午夜会点灵灯,你和三月感兴趣的去看看。”   “点灵灯啊,我知道,听人说过了。感觉挺厉害的。”   叶抚认真地说:“不要太调皮啊。”   “知道啦!”   说着,胡兰狠狠地撸了一把又娘后,站起来便到秦三月这一桌来催促着走了。   白薇虽然想问秦三月更多的事情,但也没多说什么。   秦三月和胡兰走后,便再次只剩下叶抚和白薇。习惯了刚才的氛围,忽然又落到最开始,白薇稍稍觉得尴尬。   叶抚将又娘递给白薇,然后笑着问:“这边儿人有些多,要到隔壁那条街去走走吗?”他指着西边。   白薇顺目望了望,一眼便看到那高出周围建筑一大截的平望楼,那里虽然景色一般,但很安静,更适合两人一起散步,便说:“依你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后,白薇恍然一愣,她发现自己居然就这么随意地把对叶抚称呼改作了“你”。她想了想,是因为先前同三月妹妹一番交谈后受了影响吗?想得更深一些后,她也就释然了,其实先前放不开口,更多地是因为不了解叶抚,有隔阂,即便再怎么意动也放不开,但是从秦三月那里了解了叶抚许多事情后,好似跟他走得更近了一般。想着叶抚认真缝制衣服、烧菜做饭、同邻居扯长家里短、酿酒制茶的样子,她便觉得更加真实亲切了,或者说还有那么一丝,可爱?   从北街外围绕过去后,经由一道小巷子,穿行而过,人便越来越少了,便是越来越越靠近邻街。   叶抚走在前面,看着巷口微微笑了笑,心想为了不让人进这条街真的是煞费苦心啊,连阵法都用上了。   不过,这并不能阻挡叶抚带着白薇走进这条街。 第二百零九章 平望楼上三盏灯   一道涟漪在眼前的月牙状入口处淌过。   白薇以为这是错觉,只是静静地跟在叶抚身后。渐渐地,这里没了人声,没了灯火,一切如同静静流淌着的缓慢时光。迈步进去,好似走进了另外一座城池,与背后的喧嚣成了截然不同的地方。她是第一次来这条街,远远想不到同身后的北街不过是隔了一条小巷子,便有这么大的差别。   不过,她没有多想。似乎,叶抚站在面前,便可以包容她只是静静跟着就好。   夜幕下,平望楼像是垂暮的老人,静静地望着南方,背后便是叠云国的疆土。三盏寥落的灯随着些许湖风微微摇动着,从湖边吹来的柳叶在街上卷动飞扬。抬头望一眼天上银河,那是唯一闪耀的存在。   叶抚缓步走在前面,白薇想和他说些话。但是,说些什么好呢?   “这条街还真的是静得冷清啊。”   “冷清吗?”叶抚笑了笑,转身将又娘递给白薇。   白薇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抬头认真地看着叶抚,眼里是询问的色彩。   从叶抚怀里出来后,又娘一阵解脱,同时又觉得有些不舍。虽然呆在叶抚怀里的确有一种生死被他人掌控住的无力感,但舒服也确实很舒服。   叶抚没有回应白薇这份疑惑,转身向前走着。   “听莫姑娘说,你在枳香楼呆了五年。”走在前面,叶抚说。   白薇轻轻“嗯”了一声。   “可觉得寂寞无趣?”   白薇回答,“其实倒也不觉得无趣,平日里有芊芊和又娘伴着,读读书,养养花,弹弹琴,一日一日地也还清闲。”   “但是并不自在。”   “自在与否,我并没有多大的念想。”白薇认真说。她性子便如此,枳香楼的五年并没有给她太多的不好。她坐在房间里看书是平淡的感觉,到了外面,在灯会上看灯也是平淡的感觉,唯一不平淡的只是看着叶抚才会有。   “有没有想过出去走走呢?山川河海。”叶抚回头笑着问。   白薇看着叶抚双眼,猜不透那里面装着怎样的情感。她其实很想说,若是同你一起,便想去看看走走。但是她说不出口。她卸去心头的微微沉重,笑着回答:“呆在明安城,守着静静年华,也是很好的。”   叶抚轻轻点头,转过身向前继续。   那一瞬间,白薇觉得自己好似失去了什么,微微怅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不急不缓地向前走着,轻轻淡淡地说着些话。无人打扰。原先巡逻的守卫也许久没有从这条街走过了,好似这里便只有他们二人。   没过多久,便已经站在了平望楼底下。   “听说五年前,平望楼其实是叫做伏安塔的。”白薇轻轻说着,“我那个时候还不在明安城,不知为何改名,后来也没有什么记载。”   抬头望去,平望楼在夜幕之下,有着一定的压迫感,不知不觉让人有一些沉重。三盏孤灯静静地平望楼不同的位置。   “伏安,平望。”叶抚细细自语。   “要说有什么意味的话,我其实也不清楚,这个并无记载。”白薇说。   又娘缩在白薇怀里,不知为何,它对这座楼莫名地有些厌恶。到底在厌恶些什么,它也说不上来。   “上去看看吗?”叶抚问。   白薇说:“这个自然是没问题的,不过听说这里从改名平望楼开始就一直有守卫守着,一般人是上不去的,现在一看,好像没有人守着。”   叶抚笑笑,“或许看灯会去了吧。”   “啊?哦。”白薇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牵强,但想着同叶抚登高望远,便觉得一切都好了。   “不过,我听芊芊说,这里应该还有一个守塔人的,大家都叫他陈爷爷。平日里就是做些点灯、打扫的事情。”   话音刚落,平望楼底下那黑压压的无门遮拦的洞口响起缓缓的脚步声。   二人将目光头过去。   黑漆漆的洞口浮现出一道佝偻的身形,走进月光的范围里后,才见到他的面貌。脸上布满了褶子,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一双因为衰老而深陷的眼睛浑浊不堪,靠着月光才能看得见。白薇瞧着,想来他便是守塔人,正欲开口问好,叶抚先开口说话了。   “老人家为何不提灯,里面那么黑?”叶抚笑着开口问。   守塔人沙哑开口,“塔上有三盏灯。”   白薇有留意到,他并未说“楼”,而是“塔”。想来应该是老人平时里说习惯了。   叶抚不急不缓开口,“可是那三盏灯照不到里面,我看啊,里面依旧是一片漆黑。”   “老头子摸多了路,瞧得见。”守塔人声音低沉,伴随着咳嗽。   “可是其他人瞧不见。”   “塔里没有其他人。”   叶抚笑了笑,“那我们来做其他人。”   白薇听得莫名其妙,不明就里,不知道叶抚和老人的对话有何意义。   半边身子还在黑暗里的守塔人抬头看着叶抚和白薇良久,目光又在白薇怀中白猫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说:“塔里油不多,我就不给你们点灯了。”   “上面不是挂着三盏灯的嘛。”叶抚再次开口。   守塔人沉声说:“你拿得到吗?”   叶抚笑了笑,“我不拿,是我旁边这位姑娘拿。”   “啊?拿,我拿。”白薇正愣神,忽然便听到叶抚这样说,下意识地吐出几个字。说完后,她便一头雾水,看着叶抚问:“什么意思啊?拿灯干嘛。”   怀中的又娘双眼之中的碧意却忽然浓郁起来,它看向叶抚,然后陷入沉思。   “拿灯照路啊。”叶抚回答。   “可是,隔壁街那么多灯,形状也好,亮度也好,都比这三盏灯要好,干嘛要专门那这三盏啊?”白薇很疑惑。   叶抚笑了笑,“灯会上万万千千灯,的确好看,也的确亮,但都是随手就能做出来的。这三盏灯可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   白薇还是不懂叶抚的话。   又娘忽然在怀里骚动起来,伸出爪子刨了一下白薇的下巴,一双眼睛紧紧看着她,不断地叫着。   “你也想让我去拿?”白薇隐约从又娘双眼里解读出这样的意思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守塔人,又看了一眼叶抚。觉得很奇怪很奇怪,这三盏灯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为何不仅是叶抚,就连又娘都催促自己去拿。   “好吧,我去拿。”白薇放下一口气。   “一个人去哦。”叶抚笑着说。   “啊?一个人吗?”白薇不理解,为什么叶抚不跟自己一起去。但她看着叶抚的眼神,忽然觉得好似自己一个人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叶抚点点头,“我在下面等你。”说着,他望着守塔人然后问:“现在可以了吗?”   守塔人在黑暗了沉默许久,最后沙哑地说:“让她去吧。”   “去吧,去拿最高的那盏灯。”叶抚便对着白薇说。   听此,黑暗里,守塔人身形一颤,但立马又恢复过来。   白薇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入口,狠狠地咬了咬牙,将又娘递给叶抚,便迈步过去,步伐越来越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