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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请老祖睁眼

  范仲。   范家的老祖宗,与莫长安不同,他属于那种深入简出的人,常年不露面,这里的常年可不是什么几年十几几十年,是动辄数百,甚至上千的常年。在这座天下,于修仙者而言,普遍来说,一百年才算是一代,据法家的人统计,自天元纪以来,凡人平均十九岁生育一代子嗣,而修仙者平均九十八岁生育一代。   九十八岁一代,凑个整,便是一百年一代了。这还是因为筑基、金丹、元婴三者占据了修仙者的九成以上,所以才会是一百年一代,更往上寿命长上不少,许多人都是几百岁,甚至上千岁才生育子嗣,更有甚者几千岁都不曾生育。越是修炼得深,越是道法悟得通彻,传承血脉便越是一件难事。也还有那种一百岁生育一人,一千岁又生育一人,几千岁再生育的,所以经常都会有小孩子叫一个老头子兄长之类的事情。这在修仙界并不奇怪。   而在范家当中,最近的七八代人似乎都没有见到过老祖宗了。像别的家族,百年大祭的时候,一般都能看到老祖宗,但是范家嘛,已经缺席范家的大祭八次了。几百上千年不曾出现,百家城里的许多人都几乎将范家这位老祖宗淡忘,毕竟大多数人都活不过千年。   而范经义,此刻便是要去找老祖宗范仲。   从城主府出去,他并未带上任何随行的人,披上大雪披,带着蓑草和毛竹做的斗笠,外面再添一件蓑衣。   配一把鱼竿,他便像是一个渔民,兴乘而出;配一把细剑,便是那江湖中的浪荡剑客,一抹潇洒在其间;配上一把短刀,就更像是某个神秘组织中的带刀客。百家城中千般人,千人有千面,而他独一人,便有千面。   他从人群中经过,除了肩头的雪,不沾染任何纷扰;从长满苇草的湖边小道经过,除了肩头的雪,不沾染任何细芒;乘一叶扁舟,从寒气森森的湖上经过,除了肩头的雪,不带起任何波澜;   从一片迷雾中经过,他拂去肩头的雪。   扁舟不知进了何处,未曾在湖面上留下涟漪,走进的那迷雾也不知通往何处。   当他摘下斗笠,向前望去时,是连绵起伏的山,没有一花一草的山,没有任何生机的山,黑黢黢的摆在那里,像是造物主随手扔下的废弃的马蹄铁。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循着上面指针所指的方向,朝那座黑色的死山前进。   这座黑色死山像是很热的地方,他走了一小段路便开始流汗,一流汗便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走得大汗淋漓,面色苍白,眼神恍惚了,他才在一个山洞前停了下来。沉默片刻后,他一步迈了进去,顿时感觉神情气爽,再没有了那种被人压在身上掐喉咙的感觉。   停歇下来后,他朝山洞里面望去。   山洞并不大,甚至说很小,一览无遗,像是南疆大巫山居民进行崖葬时在悬崖上挖的坟墓。   山山洞的角落里有一块立着的石头,乍一眼看去,那像是一个坐着的人。   而事实上,那的确是一个坐着的人。浑身布满灰尘和石屑,几乎与山洞的石头合为一体,若不细看哪里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个人,更像是用石头雕刻的人像。   范经义走上前去,跪倒在地,大呼:“范家后生范经义,请老祖宗睁眼。”   “石头人”没有任何醒动,就像是一个真正的石头人像。但范经义知道,那是真真切切的人,只不过在这里坐了快一千年了,石屑和土灰将其掩埋成这般模样。   “范家后生范经义,请老祖宗睁眼。”   范经义一次又一次的呼喊跪求。而那“石头人”便真像是冰冷无情的石头。   ……   “范家后生范经义,请老祖宗睁眼。”   终于,在第三十八声的时候,“石头人”睁眼了。   随着他的睁眼,那裹在其身外的那一层石衣寸寸龟裂,从眼睛附近开始,一道道裂缝蔓延出去,像是瓷器破碎,一铺拉的,崩碎成许多的小块,往下掉落。   范经义屏住呼吸,紧张起来。山洞里便只剩下龟裂与掉落在地的声音。   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后,一道沉厚的声音响起,“起来。”   范经义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微微勾着腰。他朝前面看去,见着了自己只在范家画像当中的老祖宗范仲。褐黄色的儒袍,一双青灰的布鞋,面容沧桑,头发白夹黑,黑夹白,眼中是沾染着血色的浑浊。若是不说,百家城哪里会有人认为这是范家的老祖宗,定然会将其当作乡野里的教书先生。   “老祖……”范经义轻呼。   范仲并未回应他,而是看着自己手掌心当中密密麻麻的手纹,呢喃:“九百九十八年了。”   “老祖,我来此——”范经义话未说完,范仲便摇头,随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迈步朝山洞外走去,“你的来意我知道。”   他站在山洞口,远望长空与黑色的死山,“大潮将至,暗流涌动。神秀湖,乱起来了。”   站着片刻后,范仲回过头问:“谁让你来的?”   范经义说:“我自己。”   “你是这一代的家主?”   范经义摇头,“我是百家城的城主,但是家主将指引罗盘交于我了。”   范仲深深地看了一眼范经义,片刻后皱眉说:“你身上有范书桃的气息,她回来过?”   范经义顿了一下,说:“她一百二十五年前回来过。我是她的儿子。”   范仲眼中流淌过复杂的意味,沉默片刻后说:“走吧,回范家看看吧。”   “是,老祖。”   庞大辽阔的黑色死山当中,他们从其间穿行而过。   范经义知道一件事,范书桃不仅是自己的母亲,还是自家老祖范仲的女儿。他与范仲之间跨越了数千岁,实际上,却只隔着一代。范仲是他的亲爷爷,他是范仲的亲孙子。这本该是一件欢喜的事情,毕竟这是祖孙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可遗憾的是,这对于他们两人而言都不是一件欢喜的事。是一件勾起沉痛回忆的难堪事。   九百九十八年前,也就是上一次神秀湖大潮,对于整个天下而言,都是一件欢庆的事情,毕竟每一次大潮圉围鲸所倾吐的自然母气将对每一个人都有裨益。对于神秀湖而言,更是一件欢庆的事。可就是在那个欢庆的时候,范家的老祖宗范仲怎么都欢喜不起来,因为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范书桃忽然说不读书了,要练剑去,然后就一去不回。当然了,这只是外人所知道的,中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秘辛隐事没有人知道,或许只有范仲和范书桃知道。当时,范书桃是范家的代表人物,她的出走直接导致了范家一代人的萎靡。   在同一年,范仲又闭了幽关,一代人萎靡产生的影响便持续了许久,影响后面好几代人,这几代人几乎都是青黄不接的。范家的人并不知道范书桃和范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直到,因为范书桃的不负责,导致了范家几代人青黄不接,所以她无疑是范家的罪人,备受诟病与争议。   而当几百年过去了,大家都几乎要忘却掉范书桃这个人的时候,一百二十五年,她又回来了,将还在襁褓中的范经义留下后,再次离去。   所以说,范经义和范仲的会面于两人而言,都是一件会勾起沉痛回忆的难堪事。   也曾有阴谋般地说范经义之所以放弃大道,选择成为百家城城主,是因为范家膈应他是范书桃的儿子,比他就位的。当然了,这样的说法是不是真的,说不清楚,你说是真的也可以,毕竟范家的人,尤其是被范书桃出走影响了的那几代人那么痛恨范书桃,说是假的也没问题,虽说范经义的母亲令人憎恨,但同时他也是范家老祖的亲孙子。   这样的恩恩怨怨可能当事人也说不清楚,外人又哪般说起哦,终其到底,再多的闲话也只是酒足饭饱后的谈资罢了。   事实上,范经义同范仲回到百家城后,并未跟其一起回范家,而是借由着城主府还有事要忙回城主府了。   范经义回到城主府自己的书房,并未像他说的那般,有许多事要忙,而是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的雪皱起眉头,发呆出神。直到门被敲响,他才回过神来,沉声说:“进来。”   进来的文书陈思瀚。   陈思瀚快步走到书案前,开口说:“城主大人,有人来访。”   范经义带着一些烦闷的情绪,说:“说我身体抱恙,让他明日再来吧。”   陈思瀚做了范经义十多年的文书,自然一眼看得出来他现在只是心情不好,不想见人。他颇有些惊异,因为这十多年里,几乎不曾看到过这位城主大人这般情绪化,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奇归好奇,他只是下属,自然不可能问这些。他想了想来访的客人,继续说道:“是佛家的人。”   范经义当即凝眉,认真问:“佛家?”   “是的,而且听禅号,似乎地位很高。”   “什么禅号?”   陈思瀚微微吸气,沉声道:“世间解清净没陀。”   “世间解!”范经义惊呼一声,然后正声问:“你确定?”   陈思瀚点头,“来者的确是这般报名的,我也不敢确信,便来过问城主大人你。”   “快快请进来。”范经义说,说着他又起身,“算了,我亲自去看看。”   之所以是“看看”,而不是“迎接”,是因为范经义还不知那人真假,如果是真的,那定然就是“迎接”了,毕竟世间解在佛家当中,可是跟如来齐平的。   世间解,知国土众生,为号世间解。了知众生、非众生两种世间,故知世间灭及出世间之道。世间解者,谓对世间出世间因果诸法,无不了解。跟“如来”的“抱身如来,应身如来”相对,“去而不去,不去而去”。   而那一个“世间解清净没陀”,有带着“清净”与“没陀”,单从禅号上,毫无疑问,是一尊佛,一尊了不得的大佛!   这样一尊大佛出现在神秀湖,如有意为之,将牵动起一桩极大的因果来。这由不得范经义不上心,即便现在心情再怎么郁闷,再如何烦躁,都不可能弃之不顾。   他以极快的速度穿行城主府,来到门口,赫然在门外瞧见一名僧人。   苦行僧的打扮,青玄僧衣与节位鞋,面相方正,眉眼清明,似能洞穿世间万般。   若是胡兰秦三月两人在这里,定然能一眼认出,站在这儿的僧人是洛云城陈家的长子陈正卿! 第三百零一章 雪地里的大剑仙   北国极北有一座雪山,名为陇北雪山,因为北国只有这个雪山出名,并且是相当出名,所以大多数人都习惯性地叫作雪山。   虽说陇北雪山很出名,但是大家往往更加知悉的是因其而存在的洛河。   雪山是东土祖河洛河的发源之地,其广袤无垠的程度,撑起了整个东土的洛河流域兆数级的水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依傍着洛河流域而发展起来的势力与国家不在少数,也有不少因为洛河而享有盛名的人……洛河稻、《洛神赋》、洛神宫、洛桥、游妄方舟……许许多多,都是人族文明柄生于洛河的证明。   从希栏小镇往北看去,是一座白色的,部分地方有黑色点缀的雪山,高高隆起直冲天际的山脊像是不朽人的脊梁,支撑起整个雪山的渊源。那是大半个东土的文明起源,是一册打开了的世界经典,雪山南部为缓缓上升的雪地,北部则为一道切开般的悬崖峭壁。在希栏小镇这个奉雪山为神明的地方,在小镇人的眼里,陇北雪山是为他们守望极圈、抵御灾难的神明、圣女。   希栏小镇的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在这里了,从小便看着那雪山之景,看到大、到老、到死,因为一代一代人所传承下来的信仰,至死也不决定烦腻。在秦三月眼里,他们便像是生活在自己世界中的桃源客,不被外人所叨扰,即便每天都会有着其他地方的人经过这里,把外界的故事带入到这里来,每天受着外界事的影响,心中对雪山的信仰也不会有任何摇动。他们绝对,有雪山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这样纯粹的信仰,已经很难看到了。   从南边上来,到这离陇北雪山最近的地方——希栏小镇,她们一行四人暂且歇息下来。住在一对小镇原住民夫妻的家中,他们为四人准备了雪鹿肉和萁杉木油茶。雪鹿是附近雪林之地常见的野兽,偶有灵兽诞生,小镇人捕杀只捕杀双角未曾泛光的野兽雪鹿。萁杉木雪林里唯一的树皮含有丰富汁水的植物,因为其性温、味道好的特性,是希栏小镇的人必备饮品。   火炤里,秦三月同夫妻聊着天。曲红绡在二楼的望风口,坐在栏枝上,望着北边的雪山,敖听心坐在她身边。从火炤里的通风口,可以看到她们坐着的身影。   丈夫问:“那两位姑娘不冷吗?”他以着不太标准的东土雅话对秦三月说。这一点不太标准的雅话还是跟时不时从希栏小镇经过的外地人学的。   妻子在一旁附和,“叫那两个女子下来吧。”   秦三月看了曲红绡和敖听心一眼,笑着说:“她们不怕冷,比起烤火,更喜欢看风景。”   丈夫又问:“你们是修仙者?”   秦三月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丈夫和妻子听此,憨实的点了点头。同其他地方大多数凡人不同,他们并不敬畏着修仙者。希栏小镇的人基本也都是这样,并不敬畏着修仙者,他们只敬畏那座雪山。   看着挂在火堆子上的铁罐子,里面炖着雪鹿肉,妻子说:“都说修仙者修仙后就不吃东西了。那样不好,没了味道,开心不得。”   “我家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的缘故,我们都这么想了。”秦三月说。   “你们的老师也是个修仙者?”   “大概是吧。”   妻子憨实地笑着说,“那你们老师肯定是个想要享受生活的人。”   秦三月笑了笑,“或许。”   “内个女子呢?她在做什么?”妻子看着坐在门口的胡兰。胡兰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着外面小镇的风景。   秦三月顿了一下。事实上,从百家城离开后,她就发觉了胡兰的变化,那种变化很奇怪,像是过早的循序渐进,但过早本就无法是循序渐进的,所以她觉得有些矛盾。她虽说没有去问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猜到胡兰经历这份变化的来由,想着,那多半是胡兰已然认可了老师向她倾注的道理。那是成为大人的道理。   秦三月一直觉得胡兰是一个小大人,许多方面里,既会以一个小孩子的视角看待问题,又会以大人的视角看待,不过总是分不清楚到底那样才是小孩子或者大人。而现在,秦三月觉得胡兰变了,分清了什么是小孩子什么是大人,然后她就失去了那一份曾经独属于她的纯真,一步迈入了这个恶劣的世界当中来。   她看了一眼望风口上的敖听心,想着,现在,只有敖听心一个人是小孩子了。   “她也在看风景。”   “内个地方没得风景看。”妻子指了指望风口,“内两个女子的地方才能看风景。”她不知道胡兰的“风景”是什么,单纯地觉得在这片地方,只有陇北雪山才是风景。   秦三月继续和妻子丈夫扯着家长理短的事情,看上去也还和谐。   望风口,风很大。   “大师,那座雪山你去过吗?”敖听心蜷缩成一小个,挤在曲红绡身旁。   曲红绡说:“去过。”   “雪山里面是不是更加好看啊?”   曲红绡想了想,“上次去的时候,没有细看,不知道好不好看。”   洛神宫在那座雪山里,上次因为温早见的缘故,的确没有细看。   “这样啊,那我们这次再去看看吧。”敖听心憧憬着那美丽的地方。   从她们的视角看去,陇北雪山是遗世独立的圣女。美丽的曲线横陈在大雪当中,留给世人一片洁白的幻想。   曲红绡抚着敖听心的后颈,将那地方挡住,“这次没有机会了,下次再去吧。”   敖听心颇有些遗憾,嘟了嘟嘴,然后笑着说:“没关系,听大师的。”   虽然敖听心没有问为什么,但曲红绡还是解释道:“大潮就要来了,我们要回神秀湖去。”   “那,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一天吧,等一个人,等到了,我们就回去。”   “等谁啊?大师的朋友吗?”   “她叫温早见,到时候会从那片雪山上下来,你可以让她讲一讲雪山上的风景。”曲红绡没有回答“大师的朋友吗”这个问题。到底是不是朋友,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望着美丽的风景,身边坐着好看的姑娘,享受着惬意的时光,曲红绡的心情却不好。她会偶然向后面看去,看一看,那个曾经活波的最喜欢黏着自己的小姑娘有没有爬上二楼,坐到这边来,跟自己一起。   并没有那样的事情发生。那个喜欢黏着自己的小姑娘,现在不再黏着自己了,要走进她自己的世界了。   曲红绡从不曾怀疑过胡兰对自己的情感,但到底无法接受她忽然发生那么大的变化。虽然她知道自己不得不接受,只能对其抱有美好的愿景,但心中那份不舍是骗不过的,会滋生一些不好的心情来。她曾担心过胡兰无法去适应急促的变化,却没想到无法适应的反倒是自己。一路来,她单独同胡兰聊过许多次,后者依旧像之前一样对她无话不说,不藏匿任何秘密,但在表现上不再有着非她不可的意味,让她感觉很奇怪,像是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她不怀疑胡兰对自己的感情,但是却无端地怀疑自己对胡兰的感情是不单纯的,是基于占有欲的恶劣感情。这样的想法让她感到烦闷,这种说不明道不白的东西让她有些恼火,但自己无从排解,一股脑地杂捏在心里去,闷着,找个机会再去排解出来。   “啊,患得患失啊……”   “大师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雪山真美啊。”   “是啊,雪山真的好美!”   门口。   胡兰坐在板凳上,两指之间捏着一根小木棍,小幅度地挥舞着,激荡在冷风当中,挥舞出尖利的声音来。叶抚送她的木剑被她摆在身边,裹着剑鞘的布条沾染着时间的意蕴,看上去有些破旧了,曲红绡问过她要不要换一个,她拒绝了。   小木棍上下翻腾,左右飞舞,简简单单的几开几拉,荡出一些浅淡的剑气来,将门外雪地上的雪切开,露出沉积在下的冰层。   “木棍也能挥舞出剑气?”   她这般想着,然后放下木棍,顺势又从一旁捻来一根稻草,以着同样的手法挥舞着,没过多久,荡出了同样的剑气来,再次在雪地上割开痕迹。   “稻草也能……大概,剑只是一个载体吧。”她看了看自己身旁的木剑,想了想,然后提着站起来,对着火炤里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秦三月回过头,“不要走太远。”   “嗯,知道了。”   长呼一口气,胡兰将木剑背在背上,迈入风雪当中。走到前院,进入曲红绡两人的视线后,她回身抬起头看向曲红绡,然后说:“师姐,我要出去一下。”   曲红绡问:“你去哪儿?”   胡兰哈了口气,说:“小镇后面又一片大雪地,我想去练一下剑。”   敖听心眼中泛光,问道:“我可以去看你练剑吗?”她觉得胡兰练剑的时候很厉害。   胡兰笑道:“当然可以,下来吧,我接着你。”   敖听心看向曲红绡,“大师,我去了。”   曲红绡点头。   敖听心纵身一跃,跳进胡兰怀里。她比胡兰小三岁,矮了一个头,涌入怀里刚刚合适。她笑着说:“兰姐你可以不用接着我的,我好歹也是龙嘛。”   胡兰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走进大雪当中。   敖听心用另一只手,大幅度地对着曲红绡挥手。   曲红绡便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当中。她没来由得地想,如果是以前的胡兰,肯定会这样问,“师姐师姐,我要去练剑,你跟我一起去嘛,一起去,一起去……”   她在大雪下,像是回答,像是独自呢喃,“一起去……”   她缓缓闭上眼,进入入定状态,以此消解心中的复杂。   ……   一大片的空雪地里,敖听心站在远处望着。   胡兰站在雪地中间,运气片刻后,从背后抽出木剑,缕缕捡起随着木剑出鞘,开始激荡、盘旋、纵横,让这周围的大风大雪变得更大起来。   远处的山林里,雪鹿惊窜掠过,化作白茫茫当中的一撇痕迹。   一路上来,每有停歇的时间,胡兰便会去练剑。在不同的地方练剑,墨海、幽谷、山峡、悬崖、峰岭、山巅……许多地方,都留下过她的剑意与剑气割开的痕迹。敖听心单纯地觉得胡兰练剑的时候很好看,练的剑也很好看,有一种很厉害,很厉害,她无法去形容的感觉,所以她喜欢看胡兰练剑。她不是喜欢剑,更不是喜欢练剑,是喜欢看胡兰的剑。   自从感悟了剑意后,胡兰对于自身实力的提升就不再关注修为如何了,也不再专门去打坐修炼,而是将大部分时间放在练剑与感悟剑意上。事实上,因为叶抚为她量身打造的功法体系的特殊性,读书、感悟剑意、练剑,甚至同人、妖兽战斗,反而比她单纯地打坐吸纳灵气要修炼得快一些。   其实,三味书屋中的三个学生都不是关注境界修为的那一类人,境界修为的突破带给她们的提升往往都比不上一次感悟的提升。   曲红绡道心如磐石,造就了她在元婴境界时,便能同分身圆满甚至洞虚的人战斗,落星关黑线的一趟经历下来,更是成长到温早见他们看都无法看得明白的地步,一步便能破除陈经年静心准备许久的文阵,使其生机流失,就连师染那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存在都由衷地欣赏这位后辈。至于胡兰,便更是如此,无有修为参入,单凭一道剑意,每次只出一剑,一剑之下,能破开曲红绡的防御,虽然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但要知道,这可是《长气三千里》上的许多人都做不到。   秦三月的情况虽然特殊,也很少出手,但曲红绡很明白,她才是潜力最大的。毕竟,她所感悟的东西,是贯彻整个天地的。现在看不出来什么,但是曲红绡相信,待到某一天,秦三月迈出那一步后,天地将为之动容。她更相信,有先生在,那样的一天不会太远。   风雪凌厉起来,胡兰看了看远处还站在那里,几乎要被雪堆满的敖听心,心里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打算回去了。她想,要是再不回去,自己这个未来的小师侄就要埋进雪堆里了。   她走上前去,“你为什么不化掉身上的雪?”   敖听心笑了笑,“看得太认真了。”   胡兰一剑拂去她身上的雪,“真笨。”   敖听心撅着嘴说:“三月姐姐说,你说我笨的话,我其实是不笨的。”   胡兰脸一红,“走啦。”   “这就走了?我还没看够啊。”   “不然——”一句“不然呢”还没说完,胡兰陡然发现刚才说话的不是敖听心,拔出剑,迅速一个后撤步,将敖听心挡在身后,冷声叱问:“是谁?”   从大雪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身后负剑,腰间悬着酒壶,一袭青衣胜绿水,风姿绰约,轻快朗明的声音从她口里出来,“我啊,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剑仙!”   胡兰警惕地望着她。   她一步一步迈过来,笑满了整个脸,“小丫头,我看你天资卓绝,要不要跟着我练剑啊?”   “我有师父了。”胡兰没有说“先生”。   那负剑女子又笑着说:“没关系嘛,跟着我练剑又不一定要拜我为师,你看姐姐我也不老,结成异姓姐妹也不错啊,到时候,我们姐妹各执一剑,走遍天下,难道不爽快吗?”   胡兰皱着眉,“你想干什么?”   负剑女子步伐不停,在胡兰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她面前,“我啊,就是单纯地想让你跟我一起练剑。”   胡兰见她一下子突破防御,近了身,顿时寒毛树立,几个后撤步,一剑挥出后,眨眼之间消失在大雪当中。   却见那负剑女子一手将胡兰挥出的剑气捏住,然后眼目发亮,惊喜道:“好剑意,好剑意啊!从来没见过这么了不得的剑道天才!”   她深吸一口气,顿时这方天地的风雪倒转,扰动一大片雪林,直引得破空声不断。   吸了这口气后,她望着南方,“神秀湖,我又回来了。”   ……   望风口,只是几个时辰,曲红绡浑身便堆积满了雪,像是孩子做的雪人。   入定结束后,她睁开眼,运动灵气,化作一道风,拂去浑身的雪。   “你醒了。”旁边传来声音。   曲红绡偏过头去,看到熟悉的面具,那是自己亲手挑选的面具。面具之下,是温早见。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没注意到吗?”   “大概没有。”   温早见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以曲红绡的本事,不会注意不到自己的到来,她这般说,已然表达了她很信任自己。这一点,让温早见很是开心。“我来这儿两个时辰了,在这之前,我有给你的师妹打招呼。”   曲红绡轻声问,“三月吗?”   “嗯,很温柔的孩子。”   曲红绡伸出手,将温早见的面具取下来,看到脸上淡去还未消失的伤痕后,她又禁不住说:“对不起。”   温早见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这种事情,你明白的,我不在乎。”   曲红绡低下头,“我在乎。”   温早见微微蹙眉,问道:“你心情不好?”   曲红绡顿了一下,惊愕地问:“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连你都看出来了。”   温早见摇头,“你从来不擅长隐瞒情绪。”   “大概吧,大概就是这种不擅长,让我烦恼。”   “能和我说说吗?我愿意为你分担。”   曲红绡摇摇头,“我自己都不明白,哪里跟你说得出来。”   看着曲红绡微微有些凄凉的侧脸,温早见心里一疼,禁不住抬起手,想要去触碰,想要给予一份温暖。   却在她将要触及到的时候,曲红绡站了起来,“你来了的话,我们就回神秀湖去吧,大潮要来了。”   温早见站起来,笑了笑,柔声说:“听你的。”   话语刚落,忽然,一股凌厉地气息从远处呼啸而来。曲红绡略微感受,便知那是胡兰,顿时身形一动,消失在望风口,片刻之后,她将胡兰拦截下来,问道:“发生什么了?这么慌张。”   胡兰抱着敖听心,长呼一口气,然后指着一个方向说:“那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很厉害,不知来意为何,我就逃走了。”   曲红绡皱起眉,望着那个方向,只见一青衣负剑女子从大雪地里一步一步过来,不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脚印。   “你是谁?”   “我是一个大剑仙。”   似曾相识的对话。   曲红绡沉默片刻后,“与我们何干?”   负剑女子笑道,“不要那么拘束,我也要去神秀湖,想和你们打个伴儿而已。我这人啊,最怕寂寞了。”   胡兰以神念对曲红绡说,“那个人说想让我跟她一起练剑。”   曲红绡并不奇怪,她自然是知道的,胡兰这般资质,被练剑之人看重很是正常。她想了想说:“既然阁下也要去神秀湖,那便随行吧。”   胡兰着急地喊道:“师姐……不行啊,那个人……”   “我怎么了?”负剑女子笑问。   胡兰缩了缩,抓着曲红绡的手臂,躲了起来。她闭口,一句话也不说。   曲红绡感受不到这负剑女子的任何气息,无疑说明了她超出自己很多很多,多半是个真正的大剑仙。一般而言,对这种人,拒绝什么的,是没有用的。现在,她只能希望先生知道这边的情况,不会让那负剑女子做出出格的事来。   温早见追寻曲红绡的步伐,来到这里,到来之后便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是怎么了?”   负剑女子笑着说:“又一个好姑娘啊。”   “你是谁?”   负剑女子指了指自己背着的剑,问:“看不出来吗?”   “什么啊?”   “大剑仙啊!”   温早见有些糊涂,看向曲红绡。   曲红绡呼出口气,然后说:“这位阁下,我们要出发了。”   负剑女子眨了眨眼,“好勒,听你的,你是老大。”   温早见一脸懵,不知道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大剑仙”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就跟着一起了;   胡兰一脸懵,一边懵着曲红绡的同意奇怪女子同行,一边懵着这个温早见的出现,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女人是要抢走师姐的最危险的人;   敖听心也是一脸懵,她就直接了,没有复杂的,就单纯地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便是,要去(回)神秀湖了。   远处,秦三月呼道:“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出发了!” 第三百零二章 或心使动,为翩翩者   大雪天里,总计六人乘坐着小型飞舟,从陇北雪山起,朝着神秀湖出发。   胡兰回头望去,陇北雪山的脊梁触碰着天际,渐渐消失在大雪之中。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停靠在肩头、发丝、鼻尖、指头上,并不随着体温消融,点缀其间,是上天所给予的装束。她从怀中取出发绳,然后用嘴咬住,再抬起手,将背后的木剑拨开,把长头发收拢,用发绳束起。   昔日里,那个长发飘摇的喜欢大笑的胡兰不见了,只剩下束紧了长发,眉目凌厉的胡兰。   曲红绡回过头去,看着胡兰那高高的马尾,许多许多的话凝聚成一声幽叹,在风中消散,在雪中湮灭。   温早见偏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曲红绡,只觉得今日的她似乎要更加清冷一些。她想,大概是雪天的原因吧,大概吧。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剑仙凑到胡兰身旁问。   胡兰下意识地躲闪两步,微微别过头。   “诶,连个名字都不愿意说吗?”女子剑仙手背在背后,弯下腰,将脸凑到胡兰脸边。   胡兰又将脸别到另一边,沉着声音说:“我叫胡兰。”   “胡兰……胡兰……蛮可爱的名字,和你很配。”   胡兰转过头,略带不满地说:“什么叫很配啊。”   女子剑仙嘻嘻一笑,眉毛动了动,“你很可爱呀。”   “可爱是形容小孩子的。”胡兰将手指指向敖听心,“是用来形容她的。”   敖听心感觉到在说自己,回过头给了一个酣甜的笑容。   “看吧,这才是可爱。”   “什么?”敖听心迷糊地问。   胡兰微笑着说:“没什么。”   “哦。”   女子剑仙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翻,倒是一点也不注意形象,也不顾及什么。   胡兰感觉自己受到了嘲笑与侮辱,但又无可奈何,就捏着个拳头,咬紧牙在那里闷着。   女子剑仙收起大笑,做出抹眼泪的动作,“你也才十一岁啊,怎么就不是小孩子了?”   听她这般说,胡兰反倒不生气了,笑着说:“前辈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   女子剑仙眨眨右眼,贴在胡兰耳边说,“我知道了,你在强装镇定,其实心里面很气对吧。”   胡兰嘴角抽动,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太令人讨厌了,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明明不想跟她说话,还硬是凑上来,是不是闲着没事啊!她冲着秦三月挑挑眉,传达出“帮帮我”的意思去。   秦三月在一旁莞尔一笑。她在一旁仅仅是看着,便感觉得到这位大剑仙对胡兰不仅没有恶意,还有着相当程度的好感。她想了想,便轻声问道:“这位大前辈,请问你怎么称呼啊。”   秦三月及时地把女子剑仙的注意力转移过去,让胡兰小庆幸般地松了口气。   女子剑仙背着手,面向秦三月,眼含笑意,始终如春风,开口道:“或心使动,为翩翩者。”   她只说了这句话,然后便笑脸盈盈得看着秦三月,“听这句话,你猜猜,我叫什么?”   秦三月手指挑起,轻声说:“让心动起来,便能像蝴蝶一般只有飞翔。”她挽目道:“我猜,前辈名字里应该有蝶这个字,或者近意的字。”   “聪明!”女子剑仙拍手道,然后又笑着说:“但遗憾的是,猜错了。”   秦三月沉吟一声,陷入思索。   女子剑仙趁此机会又将目光转向胡兰,笑问:“要不然,你也猜猜。”   胡兰皮笑肉不笑,“对不住前辈了,我是笨蛋。”   “嗯?”女子剑仙拖长尾音,然后眼中泛起亮光,“我懂了,你害羞。”   胡兰愣了一下,然后气极反笑,“不知道前辈是从哪里看出来我害羞的。我脸不红心不跳,站得直行得端。”   女子剑仙忽地抬手朝胡兰伸去,然后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胡兰吃痛,下意识捂住脸。   “咯,你看,你脸红了,不是害羞是什么?”   胡兰结动灵气,聚拢水潮,在面前形成一面水镜,看到镜子里自己一边脸呈现出十分显眼的红肿,心里面顿时气得不得了,想要大声骂女子剑仙,但话到嘴边又憋住了,就只是把眼睛干瞪着。   女子剑仙似不好意思,连忙偏过头去,看向秦三月问道:“猜到了吗?”   秦三月怜爱地看了一眼胡兰,然后说:“心随意动,掠影疾空。我猜,前辈名字里有‘意’或者‘空’。”   女子剑仙闭着眼摇头,“不对。”   “动心随身,翩翩起舞。‘舞’或者说‘心’本身。”   “也不是。”   秦三月无奈,“那我真的猜不到了,还请前辈告知。”   女子剑仙像是私塾里面教学生念书的老先生一样,背着手,眯着眼,“或心使动,为翩翩者。很简单嘛,第一句第一个字,第二句最后一个字。”   “或者?”秦三月疑惑地问。   “是的,或者。”   “或者什么?”   “我就叫或者,或者。”   “啊?”秦三月迷糊了,“这,跟那句话有什么关系吗?就单单只是两个字含在里面啊。”   女子剑仙大笑着上下拍了拍秦三月的脑袋,将她的发型都拍了下去,“没想到吧。”她笑得眼泪都出来,然后说:“有时候啊,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想问题也不要想得太复杂了。”   秦三月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没有什么逻辑性,似乎真的是瞎胡闹的大前辈了。   一旁的胡兰都不禁抽了抽嘴角,几乎是在心里打定这个人是个笨蛋了。   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曲红绡也颇为疑惑,对“或者”这个称呼陌生无比,从未听闻过有哪位大剑仙叫这个名字。   “或者……或者……”秦三月许久没有在这样的事上碰壁了,不禁有些无语,总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她努力克制拗口的感觉,叫道:“或者前辈,请问真的是‘或者’的那个‘或者’?就是,我或者她的那个或者的意思?”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呢?”   “这……取名字这种事,总该有些涵义吧。我叫三月,是因为在三月天里取名的。‘或者’这个名字呢?”   “谁知道呢。”或者顺着船杠坐下来,仰着头看天,“兴许就是随性所取,兴许是恶趣味。”   “恶趣味?”秦三月愣了一下,这个词似乎并不常用。她也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词的,但知道,这应该不是一个常规词。   “恶趣味的人取恶趣味的名字。”胡兰在一旁小声嘀咕。   或者眯起眼睛,笑着说:“你说什么。”   胡兰抿嘴摇头。   秦三月在一旁陷入思索,“或者……或者……恶趣味……恶趣味……真是奇怪啊。”   或者拍了拍秦三月的肩膀,轻声说:“不要想太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或者前辈,你真的是大剑仙吗?”秦三月没来由得地问。   这个问题几乎吸引了飞舟上的所有人,她们都很关心这一个问题。大剑仙啊,那是什么样子的,她们也想知道,这天下剑仙不少,但称得上大剑仙的可没多少。   或者笑道:“当然。”   “大剑仙跟剑仙有什么不同?”胡兰在一旁禁不住问。   或者调笑道:“怎么,感兴趣啊。”   胡兰下意识点头。   或者说:“跟我一起练剑啊,跟我练剑了你就知道了。”   胡兰别过头去。   或者无奈地站起来,“还挺倔强。”   她向前走去,走到飞舟船首,吸了口气,对着飞舟上的她们说:“谢谢你们愿意载我一程,我还有事,要先去神秀湖了。”她看向胡兰,“尤其是你,”她说着停了下来,然后温柔地说:“真的很可爱啊,要一直可爱下去。”   然后,她大笑起来。   随后,锃地一声,她背后掠出一道青芒,破开长空,顿时万里之间无风雪、无阴云,被遮掩的日光如长虹般落下来,夺目大盛。   再看去,她扬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脚踏长剑,青芒掠过,拖长一道霞封,眨眼消失,只在空中回荡起她的声音——   “这就是大剑仙。”   众人先是鸦雀无声,再是惊叹连连。   只独胡兰,一言不发,眺望远空与长日,眼中涟彩漪漪。 第三百零三章 从支离破碎中醒来   “我又输了,下棋这件事上,我差你太多了。”   庾合似无奈,似松了一口气般地说。面前的棋盘上,黑子已然溃不成军。   井不停将一颗颗棋子捡进棋笥当中,一边捡一边说:“你心不在焉,在想其他的事情。”   庾合没有掩饰,顺势仰过身去,躺在铺了一层绒毯的地板上,“是啊,在想其他事情。”   井不停问:“是今天你抱回来的那位姑娘的事?”   “嗯。”   井不停微微沉默片刻后,说:“这种事情我不太懂,没法给你太多帮助,你可以去找叶先生。”   “叶先生?难不成他是感情方面的大师?”   井不停笑了笑,“倒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井不停从枸叶窗望出去,望向院子里那火炤,并没有在里面看到叶抚。他想了想说:“叶先生……不论什么,他总是能给你最正确的答案。”   “我能体会……但是,我感觉有些时候叶先生太过……”庾合顿住,“我想一想,太过什么呢?”   井不停顺手从一旁拿起一杯放凉了的茶,轻抿一口,说:“太过理性。”   庾合恍然大悟,惊坐而起,“对对对,就是太过理性了。”他呼出一口气,“叶先生总是能给我们最正确的答案,但是啊,那不一定是最好的。就像我的事,叶先生几次三番提醒我不要和周若生……就是我今天抱回来的那位姑娘走得太近,其实我也懂,出于我自身的情况考虑,的确不应该和她有什么接触,但是啊……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本身也就是这般,说到底,叶先生和我们划得很开的。”   “是啊,他那样的人物……”   “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呢?”   “谁知道呢。”   井不停站起来,“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吧。”   “嗯,到此为止。”   井不停来到窗前,揭开一扇窗,风立马大了起来。他远望长空,视野至极尽是大雪与浓雾。   “这场雪估计要下很久。”   庾合微微皱起眉,“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前兆。”   “大势所趋……这几年来,讲得最多的词。”井不停说,“那离我还远。”他又回过头望着庾合,“但是,离你应该不远了。”   庾合站起来,高大的身材挡住夜光石的光,浓重的影子落在地上,“是啊,不远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井不停轻轻抚摸着自己额头那一道细小的痕迹,“某种前兆……”   他在这里站着许久,一直看着雪。   二楼的走廊,庾合轻手轻脚走在上面,看上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来到某一个房间前,将房门微微推开一道缝隙,然后透过缝隙看进去,透过青蓝色的帘罩,隐约瞥见躺在床上的姑娘睡得安好后,慢慢合上门,迈步离去。   轻悄地来,轻悄的走,不留下,也不带走什么。   他有些事,要去找窦娘问一问。先前没有机会去问,现在没什么事了,正好,去问一问,去好好地问一问。离开洞天之前,他同叶抚打了声招呼。   却在他刚刚离去后,二楼沉睡的姑娘醒了。   从支离破碎中醒来,周若生上一刻的意识还停留在她从三万里高空坠落在地的前一刻。下一刻睁眼后,见到的却是青蓝色的帘罩,与质地柔软的床被。所以,她是迷糊的,但迷糊也只是片刻的迷糊。   被人救了。这是她第一件反应过来的。   然后,她坐起来,开始查看自己的身体。皮外伤、内伤、经脉、丹田等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但都不严重,并且以着很快的速度在自行愈合。当她的神识落在丹田内那一颗聚合转化灵气的金丹上时,愣住了。   她很疑惑,自己不是没有金丹吗,怎么忽然就有了呢?这很奇怪,是自己重新长出来的?想到这,她觉得荒谬,连忙摇了摇头,金丹没了,哪能再自己长出来哦。所以,是有人帮自己重塑金丹了吗?她想了想,只有这个最后可能,毕竟现在看样子也是被人救了。   那么,是谁救了自己呢?   她揭开被子,见身上自己的贴身衣物都被换了个遍。此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距离意识混沌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看见自己贴身衣物都被换了,她皱起眉,禁不住去想为自己换衣物的是男是女?刚有着个念头,她就顿住了,不禁去想,自己什么时候会在意这样的问题了呢?   良久之后,她幽幽一叹。她已然明白,自己是彻底接受了现在的性别。   以前是男人的时候,哪里会在意帮自己换衣服的人是男是女,也只有如今在意识里把自己当女人了,才会去在意。   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后,微叹一口气,蹙起眉头,小声嘀咕道:“女人呵,女人呵。”   侧头看去,看到一个木篓子,里面放着衣物,白色的。   她从床上下来,将那白色的衣物拿出来,摊开了一看,忽然觉得这套衣物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她没多想,毕竟这天下那么大,款式差不多的衣物多到数不胜数。   将衣物穿好后,她便打算了解一下身处的环境,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心思去收拾头发,就长长地披散下来,衬着白衣,显露出一派柔软感来。   路过一面梳妆镜的时候,她不经意瞥及,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模样,那一瞬间,她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衣服了——在黑石城曲红绡身上。   “兴许是款式相同吧。”   她这样想到。然后,迈步朝房门走去。忽地,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凝眉警惕起来,丹田之内的灵气开始转动。   门开了后,一个相貌清秀的姑娘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然后四目相对。   墨香顿了一下,然后惊喜地说:“姑娘,你醒啦。”   周若生没有放松警惕,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她只是个筑基巅峰的小修士后,问:“这里是哪里。”   “百家城。”墨香答。   “百家城?”   “就是神秀湖的百家城。”   周若生顿住,呢喃道:“居然是神秀湖,我居然被人带到神秀湖了。”   见周若生神情有些微惘,墨香上前将手中杯水递过去,“姑娘先润一润喉咙吧,我去叫人来。”说罢,她转过身迈步。   周若生神经一崩,一把抓住她手腕,皱眉道:“叫谁!”   墨香吃痛,嘶了口气,见着周若生冷厉的眼神,有些害怕,颤巍巍地说:“这里的主人。”   “主人?是谁?救了我吗?”   感觉到周若生的咄咄相逼的气势,墨香愈发害怕,带着哭腔说:“对不起,我只是个小侍女,我也不知道。”   周若生见着墨香眼角的泪痕,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将她放开,“对不起,我太敏感了。”   是的,她的确很敏感,从黑石城离开后,便一直很敏感,这一点庾合深有体会。在飞艇上见到叶抚后,一番交流下来,敏感才消减一些,如今发生了这么一件事,那敏感的性格再次复苏。   墨香捏着一手手腕,快步跑开。   周若生站在原地发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在走廊里,她碰到了井不停。   井不停正打算到百家城里去走一走,刚出房门便见到了周若生,便上前去打招呼,“姑娘你醒了。”   周若生警惕未有消减,问道:“你就是救了我的人?”   井不停笑着说:“并不是我,我可没本事救你。”   “不是你?”周若生凝目一视,要试探井不停的底细。   虽然井不停修为才分神,远不及周若生,但毕竟是观星崖的抬星人,哪能被轻易窥视。感受到周若生的试探后,井不停笑着说:“未经他人同意,窥视他人可不是礼貌的行为哦。”   周若生无法知悉井不停更细致的事,但已然知道他的修为,且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星辰的气息。她皱眉问:“你是阴阳家的人?”   井不停点头,“阴阳家观星崖,井不停。”   “我知道你,观星崖的抬星人。”周若生微微虚目,“你为什么在这里?”   井不停轻声笑了笑,背着手迈步从周若生身边越过,“你应该想一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不是正主,就不和你多说了。”说着,他消失在走廊里,从楼梯下去。   周若生沉沉地思索着,没想出什么后,她也从二楼下去,到了一楼。   到了一楼的瞬间,便从大门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大雪纷飞,与院子里的夜光石交相辉映。是美丽且祥和的景象。她同绝大多数女人一样,拥有了一颗向往美丽的心,看着院落里的景象,微微晃神了,一颗心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大雪啊,好久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她迈步,似急促,似期望般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里,将堆积的雪踩出一个个脚印来,然后踮起脚尖转一个圈,雪花顺着她转动的姿态,在她身边做出卷曲交织的形状。她穿着白色的衣服,便像是白色的雪鸟在雪中起舞,像是高傲的雪鸿,留下惊诧的绝美一瞥。一串串足迹,是对美好的呼唤。   雪顺着她的耳际,落在她的肩头,与白衣融合在一起;落在她的长发上,像是深空点缀着的星辰。她用手接住一片雪花,一双眼睛看着雪花化成水,眼中的警惕、不安、迷茫与失落也跟着消融。   她的心似乎也因为雪花的消融而消融了,变得柔软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或者说脆弱起来。无力地蹲在雪地里。   偌大一个院子里,落满了雪。偌大一片雪地里,全是白色,只有她一点黑色,看上去很渺小,也很孤独。   “外面冷,进来吧。”   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一句话。   蹲在地上的她惊得抬起头,迫不及待地看过去,在前面,那被夜光灯点亮了一个满满当当的屋子里,站着熟悉的人。   叶抚背着手,看了她一眼,神色清淡。也不待她作何反应,转身便走进去。   周若生恍惚许久,呢喃着说:“是先生啊。”   她已然不需要想“为何救我”、“这是哪里”的事,知道救自己的是那位先生便够了。一切解释不通的事,放在先生身上都可以解释得通。   将身上的雪拂去,周若生站起来,进了屋。   客房里,叶抚坐在火榻前,周若生坐在他对面。墨香将火盘子端过来,放在火榻里面,她不敢直视周若生,先前的事让她心里颇为后怕,她急匆匆地打理好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见到墨香畏缩的模样,周若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是先生的侍女。   “先生。”周若生喊道。   叶抚直截了当地说:“你昏迷了一个月。当然了,在我这里只待了一天。”   周若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叶抚这么快进入正题,她便呼了口气,反应没有什么压力了,就像当初在飞艇上交谈一般。“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有人把你带到了百家城,然后,庾合把你带到了这里。”   “庾合?”周若生第一个反应的是这个名字。她脑海里浮现起那个烦人的身影,本能地厌恶地皱了皱眉。   叶抚看着她,淡淡地说:“虽然你讨厌庾合,但这件事上,你应该感谢他。”   周若生点点头,“先生说得没错。”她抬起头,睫毛微微颤抖,“那,是谁救了我呢?”   叶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想知道?”   周若生心里一动,想到,如果只是寻常的人救了自己,那么先生大抵上是不会这样问的,既然先生这么问了,只能说明,这并不寻常。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害怕去知道,下意识地觉得那是一件很难面对的事。事实上,她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就像当初在黑石城,冒着道基崩毁的风险,都要请求叶抚打开大幕屏障;面对庾合的热情,她也从不逃避,果断甚至是狠辣地拒绝。但在这件事上,她几乎是出于本心地想要去逃避,不敢去面对。   最终,她气馁地说:“算了。”语气里,她像是在厌恶自己的软弱,愤恨自己的无能。   叶抚没有逼她,也不会去安慰她。“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或者等庾合回来,去问他。”   周若生苦笑一声,“庾合还是算了,我实在不想跟他沾染什么关系。”她吸了口气,问:“我这身衣服,是谁换的?”   叶抚愣了一下,他的确是没去想过周若生会问这么无关轻重的问题,按常理来说,最关心的应该是身体的情况,但她居然问了这样一个小女人般的问题。这引得叶抚侧目,先前叶抚问过她想不想变回以前的样子,如果想的话帮她变回去,那个时候,还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便遭遇了云兽之王。现在,叶抚想,大概已经不用过问了,她的表现已然回答。   “墨香,就是被你吓到的那个小侍女。”   “不好意思。”周若生略显尴尬。她又问:“这身衣服呢,是谁的?”比起问,她的眼神更像是在寻求确认。   叶抚点头,“红绡的。”   曲红绡有一个习惯,当她确定了会在某个地方留一段时间后,会在这个地方留下自己穿的衣服。三味书屋是如此,落星关那里也是如此,这洞天还是如此。这个习惯有些没来由,算是一些个人的小特性。   “真的是她的啊……”周若生眼神有些异样。老实说,她来神秀湖的目的是为了曲红绡,原因也很简单,想着当面道谢,不论是否被在意,她都无所谓,就像是了却心中一道痕迹。   她触摸着衣服,片刻后,问:“她会介意吗?”   叶抚摇头,“这样的衣服,她有很多。”   那是在三味书屋里一个闲暇无事的下午,叶抚见曲红绡一直穿着一身白衣,好奇问她有多少这样的衣服。叶抚的印象里,曲红绡抬手将全部的衣服从储物器中取出来,占据了整个三味书屋的天空。   “也是……也是……”周若生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她人呢?”   “在北边,不过快回来了,两三天的事情。”叶抚说。   周若生微微叹气,小声呢喃,“还是这样了。”   叶抚轻瞥她一眼,没有多说。   把这些本不重要的都问了一遍后,周若生才问道:“先生,我丹田内的那颗金丹是怎么回事?”   “我帮你重塑的。”叶抚说。   周若生疑惑地问:“可你有我本来的金丹,为何要重塑呢?”   “因为你先前说过,不想从我这里收回你的金丹。”   “那这颗金丹……”周若生再次内视丹田,细致地去感受那颗金丹,忽然眼神颤动,问道:“这是……庾合的那颗星辰之眼?”   叶抚点头。   周若生有些悲伤,有些怨愤,“为什么……”   叶抚反问:“为什么不呢?”   周若生惶然失措,跌跌地往后仰了仰,“对不起,我没有资格要求先生什么,我失态了。”她吸了口气,把所有的不好的情绪全部憋进心里去,问道:“请问先生,帮我重塑金丹是先生的决定,还是庾合的决定。”   “你觉得呢?”   周若生甚至不用去思考,都能猜到是谁的决定,她的问题纯粹是自欺欺人。几乎是一瞬间,她面色煞白,险些坐不稳,像是自己坚守的东西毫无意义,一文不值。   她低着头许久,然后几乎是哀求地说:“先生,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叶抚不想多说什么,也不愿去多说什么,这样极其个人的事情,他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因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起身,迈步离开。   走到廊道里,他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灵气溃散、紊乱的气息。他步伐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周若生将那一颗重塑的金丹打碎了,碎得支离纷纷。   像是天上的大雪一样,支离破碎。   她从支离破碎中醒来,变得支离破碎。   这个夜,格外地冷,冷得不近人情。 第三百零四章 但盼与君永不相逢   夜里,风雪猛烈了不少,百家城的街上少了许多人,不过看上去也不冷清。   城主府里会客殿的气氛颇为怪异。或者说压抑。   殿里上位坐着范经义,他是城主,理应坐在这个位置。他的对位,坐着下午时分便来拜访的号称“世间解清净没陀”的中年和尚,此刻,他闭着眼,做出“明心见性”的结定印。范经义皱眉看着这个和尚,颇为疑惑他的行为。   将这和尚迎入城主府后,范经义还没有问询说话,这和尚便留了一句“镜意需参定佛”,便结印闭眼。这一闭眼一直从下午持续到了现在。期间,又有不少人来拜访范经义,但是都被他推了,因为面前这个和尚实在是让他安不下心来,若真的如他自称的那般,为“世间解清净没陀”,那便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在范经义的记忆里,这天下已经许久没有“世间解”、“如来”、“应供”、“正遍知”这般得号的大佛出世了。在这个节骨点,随便一尊佛出现在神秀湖都会牵动许多事情,更不用说“世间解”大佛了。所以,即便对这个和尚抱有怀疑,范经义也还是耐心地等待着,毕竟这段时间里可不容许犯错。   在他思绪游动的时候,坐在他对面的和尚缓缓睁开了眼,一盏青灯在其双眼里闪烁而过。   “范城主,久等了。”   范经义回过神来,将目光凝聚在和尚身上,笑问:“大师如何称呼?”   “镜意。”   “镜意大师,幸会。”   镜意收起结定印,做出正身印,“南无清净上悲上喜佛。”   范经义顿了一下,这个佛号……很特殊啊。当今佛教众徒大众皆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接引陀佛”,婆娑佛教的小众佛徒皆念“南无释迦牟尼佛”。而他偏偏念了“南无清净上悲上喜佛”……范经义心想,难不成世间解德号是真的?   “镜意大师,不知你来此所为何事?”范经义语气尊重一些。   镜意开口,不急不缓,也无情绪掺杂其间,“出家人,游走一方,参佛一方,拜正一方。世间解者,以求世间故。”   范经义顿了顿,说实在的,他不是佛徒,听镜意所言并不明晰,又不愿意与他参机锋,便问:“何故?行世间、有情世间,还是空间世间?”   镜意笑道:“本以游走参佛拜正为命,自然是行世间。”   “那,我这城主府是大师行世间何依?”   这句话问出来,范经义有些紧张,紧张于镜意的回答,他的回答将直接牵连到来这神秀湖的目的。   镜意捻动食指,轻点虚空,青灯印若隐若现,“苦主于此,依自性。”   范经义听此,正欲松气,又听到镜意继续说:“自性所依,依集,集者不论,依灭,行依灭之方便。”   镜意的话语落完,范经义陡然心惊,“这是为何?”   镜意笑道:“通达世间。”   范经义皱起眉,“镜意大师为清净没陀,何以依灭?不应该,守得世间清净一方,参上悲上喜?为何来这神秀湖搅弄世间解之法?”   镜意闭上眼,“镜意已然说明,苦主于此。”   “谁是苦主?”范经义忽然凝目,“为何苦?如何苦?”   镜意依旧是不急不缓地说:“施主你即是苦主,苦于世俗解扰,苦不堪言。”   范经义皱起眉,“我是苦主?”   镜意点头,“南无清净上悲上喜佛。”   范经义微微虚目,这番话语让他摸不清楚这镜意的真假与否,试探其修为底细,却发现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量,如常人一般,但又能明显感受到一股十分晦涩的佛意。这让他不敢断言真假,感受不到他的力量也可能是修为远远不及。如果是假,自然是轰出去,如果是真……   想来想去,范经义也不知如何处置,相比起镜意是否会影响神秀湖大潮这件事,他对于镜意所说的他是苦主并没有什么多大的意愿。   沉默一会儿后,范经义直接撇去“苦主”的话题,问:“镜意大师可知神秀湖大潮一事?”   “无人不知。”   “那,大师如何看待。”   “超脱救赎,为佛法,轮回相依,为万般法,循以自然之道。”   “也就是说,大师你不会参与纷争?”   “无处不是纷争,无处不可不纷争。”   范经义皱起眉,镜意的话让他一点都估量不出有用的信息来,颇有些烦躁。这几天,各种各样的事本就让他烦闷不已了,如今又冒出这个可能是神棍,也可能是真大佛的人来,他实在是难以应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让那些大佬们来应付。   “范城主,你蒙受苦难了,心不定,且不安。”   范经义牵强一笑,“大师,先不说我苦不苦的事,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吗?”   镜意摇头,“无需无求。”   范经义吸了口气,“那这样吧大师,你先行在府上歇息,我还有些事,就不陪你了,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镜意闭眼,双手合十,“南无清净上悲上喜佛。”   闭眼之际,一盏青灯在他眼中闪过。   范经义叫来人安排镜意食宿,处置妥当后,便回到前院书房中。   书房中,文书陈瀚海问:“城主大人,那和尚如何,为真为假?”   范经义疲惫地抚动额头,“我也看不明白,佛家的事,实在是太让人难懂了。世间解清净没陀……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还有那南无清净上悲上喜,更是怪异。”   陈瀚海皱眉,“一尊世间解佛行清净之道?的确是很怪。”   “谁知道呢。或许,行清净之道,以通达世间吧。”   “那,城主大人,他后续如何处置?”   范经义坐直了,“且随他吧,任他真假与否,如何来便如何应对。都到这一步了,没可能再挽回什么。”   陈瀚海疑惑道:“如果真的是世间解没陀,那他应当可以直接去拜访长山先生了,为何会来城主府呢?”   范经义不禁想到镜意所说的他是苦主,为他而来这件事……他想着,无端烦躁起来,“不管了不管了。”   “大人……”陈瀚海颇为担忧地看着范经义。   范经义摇头,“你出去吧。”   陈瀚海应声离开。   范经义一个人在书房里沉顿许久,才结成一道神念,将镜意和尚这件事传到语堂。他本想直接传给自家老祖范仲,但心里总是有些别扭,像是被横着一道难以跨越的坎。   之后,他躺在书案前的椅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   ……   青逻湖的无名小岛上。   绿藤葱葱之间,李命的小木屋门口台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也是杂草丛生,看上去不太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但实际上,李命在这间小木屋里一直住着。   这段时间,来过一些人,不多,但无疑都是一些难以对付的人。   此刻,屋中坐着李命,今天,他的客人是范仲。   不同于招待叶抚或者是莫长安等人,李命招待范仲并未为他准备茶水。两人干巴巴地对坐着,脸上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看上去都很疲惫。   “昨日我来这里,见你有其他客人,就没来叨扰。”范仲开口。他脸上沧桑的皱纹随着他唇部的浮动不断摇摆,映衬着头上的灰白和眼中的昏红,看上去实在是萎靡颓唐。   李命停顿片刻后,说:“昨天来的是守林人的两个大桼。囚上和沉珂。”   “他们态度如何?”   “一样,都一样。”李命微微呼气,“这些天里,来我这里的人都一样。”   范仲低眉,“是啊,他们都一样。那么,长山先生你的准备呢?”   “准备了许多,也准备了许久……”李命难得地有些没底气,“但不知道算不算真的准备。”   范仲苦笑一声,“若你都不确定,我们又能如何确定。”   李命抬目看着他,“将近一千年,你在玄山之中,有何收获?”他沉沉地说:“我记得,你进去之前,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   范仲勉强一笑,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老了啊。玄山的一千年,也感觉只是弹指挥间啊。”   “那道槛,迈过去了吗?”   “坎,还是槛?”   李命微微呼气,“你会这么问,便说明我问的槛,你迈过去了。”   “可是啊,有什么用呢?”范仲有些出神,“槛过去了,坎过不去啊。我在想啊,我当年到底做错没有。”   “几乎所有人都不觉得你错了。”   “但只要她觉得我错了,我便大错特错。”   “一千年过去了,兴许她想明白了。”   范仲别过头,虚望长空,“想明白了……可是,她人呢,她人在哪里?”   李命在范仲那昏红的双眼里,看到的是一片赤诚的思念。   “长山先生,你知道吗?”范仲像是在问,也像是在寻求安慰。   李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范仲苦笑作罢,“家里有个小辈叫范经义,听他说他是一百二十五年她回来时留下的。本来,我是很惊喜的,以为她将血脉留承回来了,可是啊……那个小辈根本没有她的血脉。”   李命沉默片刻后说,“一百二十五年前,她的确回来过。”   范仲抬起头,“先生你见到过?”   李命点头,“她还到我这小屋里拜访过。”   “她……她怎么样了?”   “活得很开心,心里有着坚定不移的追求目标。”   范仲颤巍巍地问:“在练……练剑吗?”   不会有人想象得到范家这位不苟言笑的老祖宗会露出这般神情。事实上,也只有面对李命时,提起“她”时,才会如此。   “已成剑仙。”   “她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李命笑了笑,“其实也没说什么,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柔懂事,大抵上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吧。”提到这,他抿起嘴角,“真像是个小孩子啊。”   “有……提起我吗?”   李命看着这个将“可怜老爹”展现得淋漓尽致的范仲,忽然有些不忍说下去,但到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只字未提。”   范仲沉沉闷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呼出,像是解脱了,笑着说:“其实啊,什么都没说总要比不好的好。”   李命摇摇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可是,人是会变的啊,长山先生。”   李命微微晃目,同样的话,许多人都同他说起过。以前,听到这样的话,他不会作何反应,但是现在,他会回一句,“的确。”   范仲再问:“她有没有说,带回的那孩子,也就是范经义是为什么?”   李命摇头,“具体的我不知道,但就她的态度上,我感觉,她回来看一看神秀湖是主要目的,把那孩子送来反而是次要目的。”   “是这样吗?”范仲有些疑惑,把范经义送来不是主要目的……这样的事,他想来觉得有些荒诞,但是转念一想到她的性格,忽地又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做出这般荒诞的事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太确定,我无法推衍到她的行踪。”   “长山先生你都不能推衍到她的行踪?”   李命点头,他回忆起一百二十五年前的事,“那个时候的事给我的感觉颇为不真实,但具体表现在什么地方,又难以去捕捉。”   范仲也不再伤悲什么的了,开始思考范书桃这件事的前后,“这么说来,我还始终不明白,当初她想练剑是出于什么目的。”   “那个时候是上次大潮结束后的两年吧。”   “嗯,九百九十八年前。”   “那一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按理来说,书桃作为范家代表,不会那般任性。”   范仲沉默片刻后说:“即便是抛弃道基和范家血脉,她都执意那般,不像是突然发生的事情。”   “这种事,大概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吧。”   “或许吧……”   “不对,还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范仲抬目凝眉,“谁?”   李命缓缓说:“叶抚,叶先生。”   “叶抚?那是谁?”   李命想了想,“我无法去形容,只能说他是一个跟我们所有人都不同的人。”   跟所有人都不同?范仲不禁去想,那又会是怎样的人。   ……   一夜里,庾合同窦问璇交谈了许多,从许久以前的事,一直聊到现在……   期间里,庾合不曾同她说起过神秀湖以及将来的事情,全是在回忆,回忆他自小以来同她相处的事。   说了许多,也感受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感受。   庾合不知道该如何去梳理心里头的思绪,一夜过去到现在所留下的,就只有一个印象——   窦娘变了。   他说不出来哪里变了,就是感觉和以前的她不太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在其间。他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执意追求周若生这件事呢?   总之,不论如何,这算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坎。   从窦问璇的住处离开后,庾合径直回到叶抚的洞天。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周若生,看看她醒过来没有。   进入洞天的那一瞬间,他立马就感受到了周若生的气息,分明地弥漫在整个洞天之内,处处都有。这让他有些疑惑,为什么会处处都有呢?难不成她醒来后,将洞天的每个地方每样事物都摸了一遍?不会有这么荒诞的事吧。   他迫不及待地冲进洞天里,激动的情绪从心里蔓延出来,流淌在脸上,急匆匆地登上二楼,急匆匆地与墨香打过招呼,不顾墨香的叫唤,穿过走廊,然后猛地停下来,屏住呼吸,轻轻敲响面前的门。   咚咚咚——   敲得很轻,像是担心里面的人还在睡觉。   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微微弓腰,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朝里面看去,看到的是一片空寂,是空无一人。   周若生不在里面,里面有她的气息,但是没有她人。   他很疑惑,刚好见到墨香朝自己快步走来,连忙涌上去问:“墨香,这房间的姑娘呢?”   墨香呼出口气,“刚才叫公子你就是要和你说那位姑娘的事。”   “你说。”庾合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墨香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可以依稀看到红色的痕迹。   血腥气……庾合当即便感受到了,他心里登时不安起来。   “这是那位姑娘留给你的。”墨香表情有些复杂,又有些后怕,“她已经走了。”   “走了?”   墨香怕他会错意,连忙说:“离开洞天了。”她将信纸递过去,弱弱地说:“她说,你看到这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   庾合颤抖着将信纸接过来,手指触及信纸的瞬间,浓烈的不安在心里炸开,迅速席遍全身,如同雷电蹿身。他颤抖着将信纸打开,眩目的的红色摆在上面——   “长命凄凄,不应相逢;长恨绵绵,不堪断绝;长离历历,不于思及。   直至天地合,乃堪心意作覆水;直至山水绝,乃堪心意化苍云;直至天涯尽,乃堪心意比孤鸿。   但盼与君永不相逢!”   猛烈的刺痛在心里炸开。庾合无力跪倒在地。   触摸着信纸,看着纸上的字,感受着周若生留下的神念,他清晰地在脑海里感受到周若生写这封信时的决绝,好似能够看到她不顾一切,将金丹毁去,手指沾染着金丹在体内爆裂所迸发出的鲜血,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这这封。   痛苦,绝望在庾合心里交织。他长久地跪在地上,无力地捏着那封信,如同失去神魂,浑浑噩噩。   墨香不忍见此,离去了。昨晚的时候,她亲眼目睹了周若生写血书的场景,现在想起来都感觉寒毛树立,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够那么恨另一个人。她不知道庾合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那位姑娘那么恨他。   许久之后。   脚步声在庾合身前响起,然后停下。   “起来吧,你不止是庾合,还是大玄王朝的三皇子。”   庾合抬起头,双眼无神地看着叶抚。他面无表情地问:“先生,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错。”   “她错了吗?”   “她也没有错。你选择拥向她,她选择远离你。这是你们之间唯一的距离。”   “这距离,好远……好远……”   叶抚望向走廊旁边的大雪,他轻描淡写地说:“是很远。”他迈步离去,“起来吧,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庾合缓缓站起来,手扶着边栏,朝院子里看去,好似看到一只雪鸟在雪中起舞。惊鸿一瞥之后,便什么都不剩下,只剩空落落的大雪,落了一片干净地。   他无法去将这件事认定为失去,因为他从不曾拥有过。   站了许久后,他才转身离去。这一刻的他,不再只是庾合,还是大玄王朝的三皇子。   ……   “大雪立佳人,佳人恨别离。” 第三百零五章 你,怎么,这么,坏啊!   身披宽长红袍的两人坐在上位,一男一女,皆是中年相貌。男的中庭饱满,女的脸色灰暗。皆是头戴白金高帽,冒顶向两边伸出流苏模样的絮条,因风而动。   男的叫沉珂,女的叫囚上。   “囚上大桼、沉珂大桼。”   黑半跪在地,抱拳参拜。白骄傲地站着,头也不点。身份高低,显而易见。   “在百家城这两天,可有见到合适守林人的人才?”沉珂大桼问,他问得比较随意,看模样也不是很在乎,倒像是接个话题。   黑摇头,“守林人后备役要求甚高,一般的不合适,而合适的又大多身属其他势力。”   沉珂大桼点点头,“无碍。下去吧,你们随意安排。”   黑应声,“是。”说罢,他便要带着白离去。   白摇着头说:“我还有事要向两位大桼禀报。”   “白!”黑有些着急,她知道白一定要说关于“陈”的事,但他很清楚,陈的事在守林人中是一个比较尴尬的事,某种程度来说,也算是禁忌了。他不希望白因为这件事受到两位大桼的指责。   白偏头恨了黑一眼,黑当即不知如何处置。   “白,你说。”囚上大桼开口,声音听上去像是少女,但她面貌的确已是中年了。   “是,囚上大桼。”白上前一步,娇小的身材拖动宽大的白色长袍,“我们见到陈了。”   “陈?”沉珂大桼皱起眉。   白撅起下巴说:“是的,陈!”   囚上大桼掩面一笑,“小小白,见到陈了又怎样呢?”   白坚定地说:“我们应该把她,她!带回去。”   囚上大桼微微仰身,倚靠在宽椅上,“小白白,陈的事现在已经不是守林人的事了。”她笑道,“我们守林人第一要义是规矩,第二要义就是不要管闲事。”   “陈的事怎么能是闲事呢!她也是守林人!”白瞪眼说。   囚上大桼显然是把白当作小孩子了,笑呵呵地说:“他只是黑石城大幕的守林人,不是云宫的守林人。”   “什么意思?”白皱眉问。   囚上大桼说:“黑石城大幕结束后,隍主就特批了,陈奉守林人之身,不行守林人之事。”她笑了笑,“小白白,你听得懂吗?”   白食指弯曲,顶了顶鼻尖,皱眉思索片刻后,大惊道:“那岂不是名存实亡!”   囚上大桼眨眨眼,“小白白果然聪明。”   白这一下子就急了,几个步伐窜过去,直逼两位大桼脚跟,“不可以啊,陈为守林人做了那么多,怎么能被除名呢!”   “白!”沉珂大桼脸色一沉,“要有规矩。”   白哭丧的面具颤了颤,她缩了缩身子,退到下边,然后又说:“不可以的。”   囚上大桼摇头,“这是隍主的决定。”   白委屈地问:“真的没有余地吗?”   囚上大桼叹了口气,安抚道:“陈是个好孩子,天资高,懂事,还身奉异象,我也很喜爱他。”   白小脑袋上下晃个不停,“嗯嗯嗯嗯,囚上大桼你也这么认为吧,所以我们去——”   囚上大桼摇头打断她,沉声道:“我们要听隍主的命令。”   白赫然一怔,如遭雷击,跌跌撞撞地后退两步。呢喃道:“怎么可以这样啊……怎么可以……”她身上的气息开始躁动,面具之下,那一对幽沉的眼眸闪烁不停,里面游走着怪异曲折的符文,寒气从她身上泄露出来,将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拉低,骤降到出现冷凝气。   黑连忙以灵气结成屏障包裹在身周,脸上微笑着的面具被冷凝器包裹。   沉珂大桼叹了口气,抬手凝结一道符文,准备朝白扔去。囚上大桼扬手打断了他,然后她起身,迈动步伐,走到白身前,抬起宽大的红色袖袍,将白整个人揽进怀里,一道道符文在红袍上闪烁,将白的气息压制回去。   “可怜的孩子。”囚上大桼抚摸着白的头发。   她的怀里,白传出抽泣声。片刻后,白推开她,转身朝外面跑去了。   黑见此直呼,“白!”   但白跑得极快,几下子就消失在视野中。   黑对着两位大桼行了一礼,然后说“两位大桼,黑先行告退。”   “去吧。”   囚上大桼站在原地,望向白消失的地方,笑着说:“真像是任性的小女儿啊。”   “你太溺爱她了。”沉珂大桼坐在上位,闭着眼。   囚上大桼摇摇头,“云宫里就这么块宝了,心头肉啊。”   “你的桼衣。”沉珂大桼张开眼,便看到囚上大桼袖袍一侧出现了一道缝隙。   囚上大桼挥袖看了看,“白的气息越来越强盛,再过一段时间失控就只能渊罗大桼出手了,再之后,就只有隍主才能制止。”   “这么看来,陈还是很重要,起码他能安抚白。”   “陈啊,身份太过特殊,是隍主的心头刺,不得不拔,却又不能太用力,得慢慢来。”   沉珂大桼点头,表示认同,“谁也不知道陈放在想什么,黑石城大幕的时候,便出现了那样的异端来。血脉至亲也舍得下手,真不愧是陈放啊。”   囚上大桼笑了笑,“他想铺天下大道,自然要肃清一切不安定因素。”她回眸,抿嘴沉笑,“比起儒家和佛教,守林人可不安定得多。”   “所以啊,陈是牺牲品。”   “陈可不是牺牲品,而是必需品。”   沉珂大桼皱眉,“何解?”   “你想想,隍主为何给陈守林人的名头,却又让他不干涉守林人之事,来一个名存实亡?一个被守林人所监管着的黑石城,为何会有一尊陈放的神像?而那主持大幕的人被陈放的小徒弟偷梁换柱隍主会不知道?肯定是知道的,关键在于隍主为何任其而为之?而他陈放直接把陈送到守林人来,至于隍主更是心大,任由陈在守林人中成长,并且取得一定地位,这难道是你应我和吗?”囚上大桼几个问连番问出来。   沉珂大桼沉思片刻后,豁然开朗,“看似是在甩烂摊子,其实是双方博弈,陈放想借守林人养陈,而守林人不想养,但又想要。”   囚上大桼笑道:“是这个意思。”   沉珂大桼长呼一口气,“可是,陈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呢?值得两方去争夺博弈。”   “你想知道吗?”囚上大桼忽然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   沉珂叹了口气,说:“囚上大桼,你已经三千五百多岁了。”   “三千五百岁,正值壮年,如花似玉。”囚上大桼大方地笑道。   “你说吧。”   囚上大桼深吸一口气,说:“据我所猜测,陈,是龙!”   “龙?他没有龙的特征啊。”   囚上大桼摇头,“不是龙族。是龙。”   沉珂大桼反应过来,骇然大惊,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囚上大桼拂袖大笑起来,然后迈步离去,“沉珂大桼,没时间惊讶了,还是想一想,如何应对李命吧,他可不比陈放那家伙应对起来简单啊。”   囚上大桼那清脆分明的笑声长悠不绝。只听声音的话,大概会认为她才十五岁。   ……   白疯狂地穿梭在百家城当中,惹来不少目光,在他们眼里,只是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身旁闪过,一闪即逝。再之后,就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闪过。   黑在后面追逐,以神念传音,“白,你要去哪里!”   白没有回应他,浑身的灵气迸发,速度再次加快。   “白,停下来!”   这话不仅没让白停下来,反而让她加快速度。黑见此,取出一道符篆来,颇为心痛地催入灵力,然后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赫然拦在白的面前。   “白,停下来!”黑大呼。   然而,白并没有停,而是一发狠撞了上去。   小个子的白撞在大个子黑的身上,看上去像是小绵羊撞大公牛,实际上却如同陨星坠地。   碰的一声,猛烈的撞击将周围的空气瞬间压缩,然后骤然激发,片刻后,巨大的音爆响起,然后黑的灵气罩当场破碎,翻动在白身周的灵气则是向四周激荡。   像是巨石落进平静的湖面,层层灵气涟漪荡出去,将四周的一切冲散开。   数不清的人被灵气涟漪掀起,或飞向高空,或撞在墙壁上被墙壁上的加固符文缓去冲击,或直直地栽倒在地……   鲜血四处交织,灵气四处逸散。   四下之内,除了被符文加固的百家城公用建筑以外,其余的没有一处是完好无损,甚至连立着的都没有。   老远看去,这里是人间惨剧。   惨剧的主人公,毫无疑问是黑。他现在正躺在地上,仰望长空,任由重新汇聚的大雪落在脸上。   骨头断了,全断了。这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他知道白很厉害,比自己厉害许多,但从没想过,自己连她一撞都抗不下来,落到现在粉身碎骨的下场。   在意识消散前,他看到的是白那副哭丧的面具。他觉得,白应该戴自己的微笑面具,而她的哭丧面具才该让自己来戴,毫无疑问,跟白比起来,自己才是悲剧。   “我帮你叫囚上大桼了。”   白俯身在黑耳边,说了这句话后就离去了。   黑一下子就明白了,白是故意撞自己的,为的大概就是不阻止她去找陈吧。   黑闭上眼,意识消散。   小半会儿过去了,百家城卫兵前来收场。   以前,卫兵现身,目的只会是讨伐、强诛,而现在这段时间,只能做做收场的事。   ……   寒天大雪里,尽是风萧萧、瑟瑟。   周若生换了身墨青色的衣服,身上披起一层风纱,夹着雪披。一个人迈步在雪地上,踩出一窜扭曲的脚印来。   一路走着,一路回想着,自己来神秀湖的目的是什么?是找曲红绡道谢吧。可是,她还没有见到曲红绡,便又要远去了,不知目的地远去。她不愿再同庾合待在一个地方,更不愿让曲红绡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模样。以前已经狼狈过一次了,不能有第二次。这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失去了所有,唯一剩下的只是可怜的自尊。   强行打碎金丹的代价道基崩碎,修为无法挽回地流失。一夜之间,她从合体境界跌落到现在的分神境界,在不久之后,她将彻底成为一个凡人,甚至连凡人都不如,毕竟凡人可不是浑身上下都是伤。   她想走得远远的,不管是哪里,只想远远的。   在远远的地方,一个人远远地生活,不再和这座天下的任何人有牵连,一个人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她回首,远望那座屹立雪中的巨城,见着它在雾气中沉浮。   许久之后,她拢了拢风纱,紧了紧雪披,远去。   她想起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唱给她的一首曲子,便哼了起来:   “东山藏着山,   西山藏着山,   南山藏着山,   北山藏着山,   山里藏着我。   ……”   直到大雪将她的脚印盖住,她在神秀湖最后的痕迹消失。   宽广的天地,从来没有孤独灵魂的容身之地,也从来不会对孤独的人温柔。   久久地过去了,骑着黑驴的中年道士从大雪地经过,顺着被埋没的脚印。   他听着风的声音,从风里听到歌声,于是也想唱歌了,只不过他唱得不好,像是闷在酒坛子里一样,那是:   “我有一头小毛驴,   我每天都会骑……”   两句简单的词,反复唱无数遍。驴叫和风声是他的伴奏。   ……   李四打开火锅店的大门,风雪一下子灌了进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然后将手藏进袖子里面。正打算转身进门开始备置今天的事,却看到自家店面前的雪地上站着个人,穿着青衣,身负长剑的女子,她的眉毛和睫毛被冰渣子覆盖了,头发也铺着一层雪,看上去像是个冰人。   “姑娘,姑娘。”李四叫道。   阿嚏——   一个喷嚏,女子浑身的雪和冰渣子向四处飞溅,将周围的雪地打出一个个窟窿来。   李四当即凝眉。来者非凡!   “李老板,早上好啊。”女子搓了搓手,笑着说。   李四有些疑惑,“你知道我?”   女子指了指招牌,“这不写着李记火锅店嘛。”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这家店的老板?”   女子稍顿,然后笑着说:“这么大早,来开门的除了老板还能有谁。”   “这样吗?”李四觉得这有些牵强,不过他没有在意,“你是要吃火锅?”   女子抖搂一下身子,“是啊,这么冷的天,不吃一顿火锅,简直没法活。”   “姑娘是黑石城人?”   女子抬手捂嘴,“我有口音?”   李四点点头,“一点点。”   女子嘀咕,“这么久过去了,居然还有口音……”   李四觉得这位姑娘稀奇古怪地,哪有在这么冷的天里,这么早来等火锅的哦。他神情复杂地说:“进来吧,我先给你生点火,烤一下。”   女子明快地笑道:“李老板大善人啊。”   进去后,李四收拾出一个桌子来,然后说:“你先坐坐,我去提个炉盘出来,然后再开灶。吃上火锅的话,估计得等一会儿,才开店,要处理的东西比较多。”   女子笑笑,“没事没事,宁可久一点,也要好一点。”   李四顿了一下,他总觉得这话谁跟他说过。他没多想,进了伙房。   一会过后,他将一个炉盘端了出来,放在女子面前,“暖一下身子。”   “多谢李老板。”   李四摇摇头,他正打算进伙房忙活,但是走出两步后停下来转身问:“姑娘是剑客?”   女子笑了笑,“哪算得上剑客,就背一把破剑而已。”   李四笑笑,“见着姑娘你,我倒是想起个小姑娘,以前天天背把剑,立志要做大剑仙,行侠仗义,匡扶天下,很有生机。”   “感觉很可爱呢。”女子双手在火盘上取暖。   李四点头,“的确很可爱。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剑练得如何了。”   女子又笑了笑,“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目标。”   李四哈哈地笑出了声,“说起来,你们倒也是挺像的。”   “哪里像?”女子好奇问。   “脸上总是挂着笑,很有生机啊。”李四一大清早的,想起开心的事,心情好上不少,“不说了不说了,我得赶紧去收拾东西了。”   女子眉目含笑,看着李四走进伙房。她将背上的剑取下来,用手轻轻抚摸着。   赫然可见,剑柄上写着两个字——   “或者”。   伙房里的李四还在忙碌着。   外面的天还带着昏色,道上也还依旧没有行人。天还很早啊。   或者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门被敲响。   或者睁开眼轻声说:“请进。”   过一会儿,门才被推开一道缝,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将脑袋探进来问:“老板,呢?”   长得很干净,她是可以用“干净”来形容的人。   或者笑着说:“在里面做火锅。”   “我,可以,进来,吗?”她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但是或者没有任何惊异,说道:“当然可以。”   少女推开门,微微弓着腰,看上去有些谨慎,小心翼翼地找了一个小角落坐下来。   或者喊道:“坐过来。”   少女如同受到惊吓的小鸟,缩了缩,然后问:“一定,要,坐,过去,吗?”   或者当然不是强迫她,但是知道如果说不一定的,她是一定不会过来的,便吓唬:“一定要坐过来,不然我让李四不给你做火锅,我是关系户,哼哼。”   少女信了,面色犯难,纠结了一小会儿后,略显委屈地坐了过去,坐在或者对面,扭着头不愿直视她。   “你叫什么名字?”   “雪。”   “哦,小雪啊。”或者自来熟一般给少女取了个昵称。   少女措不及手,慌张地说:“请,不要,这么,叫我。”她独特的说话方式显不出她的慌张,只能通过脸上的表情体现。   “我就要!”   “不,可以。”少女说着又立马改口,“不可,以。”   或者凶巴巴地吓道:“你不给我叫小雪,我就让李四不给你做火锅。”   少女一下子就焉了,“叫就,叫吧。”   或者立马眯眼笑了起来,“这才对嘛。”   少女咬着嘴唇,低着头,不敢看或者。   或者问:“你到目前为止,在这家店吃了多少次火锅?”   “三十,二次。”   “跟李四说过多少句话?”   “十,句”。   “什么话?”   “还做火锅吗?”   或者侧目,又问:“为什么这句话说得这么顺畅,其他话最多两个字就断一句?”   少女弱弱地说:“我,练过,很多,遍,才,顺畅。”   或者反应过来,“所以,李四每次跟你说话,你都不理他,是因为说话不顺畅。”   少女抬起头,哭唧唧地说:“请,不要,跟他,说。”   “那不行啊,我可是关系户,肯定要为李四着想啊。”   少女眼泛水雾,“为,什么,你,这么,坏。”   或者眨眨眼,“我从小就立志要做个大恶棍。”   少女抽泣起来,过了一小会儿后,问:“要,怎样,你才,不会,说?”   或者笑了起来,活像拐骗小孩的人贩子,“跟着我离开这里,我就不会说。”   少女慌张起来,双手晃个不停,“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可,以,离开,黑石,城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因为”少女看样子不想说,但是被或者一吓,又老老实实地说了,“因为,我是,桂花,树。”说完,她抬头看了看或者的神情,看她有没有没吓到。   然而,或者只是大笑起来,然后说:“区区一棵桂花树。好一棵桂花树啊。”   “怎么,了?”少女本以为或者会怕、会以为她的说假话。   或者站起来,不问她愿不愿意,霸道地牵起她的手,来到街道上,指着某一处,“你看那里,那里也有棵桂花树。”   少女仰着脖子,使劲儿看,看到的只有大学和雾,“看不,到。”   或者拔剑一挥,剑气纵上,直穿云霄,将所有的雪、雾与云层荡开,露出天的一角来,在那天的一角,挂着一轮即将圆满的月亮。她问:“现在看得到吗?”   少女看着那轮圆月许久,愣愣地说:“看到,了,月。”   或者扶着她的肩膀,微微弯腰,与她平视:“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雪吗?”   少女摇摇头。   或者笑着说:“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月和雪是一个读音,而到了现在,月换了音,雪没有换音。”   少女干净的眼睛里荡过涟漪,“是,这样,吗?”   或者点头,“是啊,你是桂树,是月亮上的桂树。”   “月桂……好听。”   或者笑弯了眉毛,“是的,你叫月桂。以后,你同人介绍自己,就不用等冬天指地上的雪了,可以指着天上,对他们说,我是月亮上最美的月桂。”   少女开心地笑了起来。   却听或者突然坏笑一声,“你知道了这个秘密,就必须跟我走了!”   少女笑还没停,心里忽地又一僵,一别扭,笑干在脸上。许久后,她才摸一把泪,哭唧唧地说:“你,怎么,这么,坏啊。”   或者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心想,真是个干净的孩子啊。 第三百零六章 她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可是,我,还是,不能,跟你,走啊。”   月像是想起什么,惊喜地说。   或者挑眉,“怎么,你还想耍赖?”   月愣了一下,这怎么就变成自己耍赖了,难道不该是自己被骗了吗?她摇头说:“我是,城南,的,桂树,不能,离开,黑石,城,的。”   或者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啊。”她自信地扬起下巴,“没事的,我有办法。”   月心里有些难受,她本意上是不想跟或者走的,听到说有办法,自然不开心,“什么,办法?”   或者伸手虚握,像是抓住什么,她眯起眼睛,定定地说:“只要将桂树连根拔走,就可以了。”   月听见这,脸一下子吓白了,直晃脑袋,中短的黑发飘个不停,“不可,以,不可,以,我会,死的。”她可怜地哀求道:“你把,桂树,拔了,我会,死的。”   或者俯身,“怎么会呢,我拔了那么多树,可没有一棵树死哦。”   月大惊,瞪着眼说:“你还,拔了,很多!”她双手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和害怕,“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或者笑着说:“我的目的很简单啊,就是把你带走。”   月难以置信地问:“难道,你,不是,来吃,火锅,的?”   或者一手按在月的脑袋上,温柔地说:“傻孩子,我是来接你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说那么多。”   月退缩了,她不断地,小幅度地摇头,往后一步步退去,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脚印,“我,不要,离开,这里。”   或者反而不再逼迫她,而是轻声细语地说:“可是,你知道吗,你留在这里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月顿住了,“为,什么?”   或者迈出一步,靠近去,“我说过,你是月亮上的月桂,不止是城南的桂花树。不久后,天地变化时,你将重生蜕变,化身月桂,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蜂拥而至,渴盼着能夺得你的花瓣,以此承由大道。”   月低下头,“我,听,不懂。”   或者笑了笑,“没关系,这对你来说的确难以接受。不过,你要看看你变成月桂后的模样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月蹙着眉,在纠结中,她选择了看,“看,看吧。”   或者走上前去,食指扬起,轻轻点在月的眉心,一道流彩窜进她的意识。   恍然间,她的意识被抽动,被牵引,像是惊涛骇浪掠过,猛地一阵冲击过后,又如溪流潺潺,温和宁静。月的视线里涌出柔和的光,与其说是光,那更像是某种结晶交织时闪烁的莹彩。然后,她看到许多道莹彩开始闪烁,在视野中的各个位置闪烁,像是漫天星辰涌入大河之中,直到某一刻,皎洁的光在每一个莹彩闪烁的地方爆炸开来,将整片夜空点亮。然后,她看到,一轮皎月冉冉升起。   皎月之下,立着一棵庞大且美丽的桂树。桂树正开着花,花有万千,好看且繁。   这一刻月愣住了,不是因为被这棵桂树的庞大惊颤,也是因其梦幻般美丽而惊艳,而是桂树的位置——   这棵桂树就立在黑石城城南那个巷口,那是她所呆的地方。只不过,现在所见的桂树十分蛮横地挤开了大片大片的土地,庞大的树干从城南一直蔓延到黑石城以南的沉桥江,甚至直接将沉桥江横断分流。而桂树那庞大的更系更是将黑石城整个城池所处的叠云国南边疆板块抬高了足足三千丈。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桂树长在黑石城里面,而是黑石城挂在月桂上。   然后,她看到数不清的飞禽走兽、法宝飞艇朝这里涌来,一批接着一批,从四面八方,将这里围了一圈又一圈。她看到,它们、他们的眼里满是惊颤、兴奋、渴望、炙热,甚至是贪婪。   它们、他们冲了过去,冲向那绽放辉芒的月桂,然后便是鲜血、肢体、尸块、血肉模糊、人间地狱。月桂依旧是美丽的,是一尘不染的,虽然它的脚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月微微张着嘴,呆滞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发生在自己的面前。直到,这一切的景象消失在意识的尽头。   冰天雪地里,月第一次感觉到冷。她缩着手,弓着腰,本能地干呕起来,那看到的一切让她头晕目眩。与人相处,她学会的是做人,而不是做一棵树。   或者背着手,没有去安抚她,而是耐心地等她缓过神来。   月痛苦地蹲在雪地上,蜷缩着身子,呆呆地问:“那棵,大树,真的,是我,吗?”   “是你。”   “那,一切,都是,我,带来,的吗?”   或者摇头,“你是月桂,本该守着月亮,照顾大地,出现在这里,是一件错误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是你的错。”   月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或者的剑气劈开的晴空,“我,本该,在,月亮,上啊。”   “是的。”   “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月望向或者,瞳孔颤抖着。   或者轻抚她的脸庞,给予她一丝温暖,“许久许久之前,照看你的人出了点事,然后你就被人从月亮上偷偷搬了下来,他们以为,把你搬到大地上,就可以留住一些东西。”   “照顾,我,的人,是谁?”   或者笑着说:“是一个安静温柔的人,她叫月神。”   “月神?”   “是的,月神,月亮上的神明。”   “她在,哪里?”   或者说:“她在未来。”   “未来?”   或者轻快地笑了笑,“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她,她还没出现呢。”   月敲了敲脑袋,“可是,你说,她,以前,照顾,着我,为,什么,又,没有,她呢?”   “这可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哦,你跟着我后,我会慢慢地告诉你。”   月蹙起眉,显得弱小无力,“真的,只能,跟你,走吗?”   或者摇头,“你也可以等到时候苏醒了,自己离开。”   “苏醒,就会,看到,刚才,看到,的吗?”   或者微叹一口气,说:“这是必然的。”   月沉默了,现在的她,并不想离开这里,但也不想带来灾难。如果说,月桂本是守望人间的神树,带来灾难的话,岂不是失责了?   或者牵起她的手,朝火锅店里走去,“没事的,慢慢想,时间还多。”   月无神地看着或者牵住自己的手,显得没精打采。之后,在等待的过程中,她没再说一句话,默默地低着头。   或者也没再和她说话,而是单手抵在旁边桌子上,撑着下巴,张望远方。   过了一会儿,李四端着铜炉锅底到了前店来,刚进来便看到了坐在或者旁边的月。他顿了一下,倒不是奇怪月又来了,因为她实在是来太多次了,是常客。见着月与或者之间的距离,他颇有些疑惑,心想,以前可是从来没看过这小姑娘跟别人靠这么近啊,难不成,她们本是熟识?   “火锅好了。”李四轻呼一声,然后端着锅走过去。   月受到惊吓,缩到或者肩头,她这才想起,自己来到店里后,还没和李四说自己也要吃。   或者一下子洞穿月的念头,笑着说:“火锅不是一个人享受的美食,你和我一桌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都说了那么多话了,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这对月来说,是一个遥远词。她并不向往,但也不讨厌。她小声问:“你,会不,会,又是,在,骗我?”   或者哈哈大笑,“我行走天下这么多年,可没有说过一句谎话。”   “真的?”月对此抱着极大的怀疑。   或者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善意的谎言不算。”   月神情警惕起来。   李四将锅放好后,插话问:“你们认识?”他第一次见月说这么多话,颇有些好奇。   月说:“不,认识。”   李四点点头,“哦。”他不知道月的口癖问题,下意识地判定为“认识”。   或者笑着说:“李老板,上菜吧。”   “好嘞。”李四应着,赶着步伐朝伙房去。   李四走后,月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或者。或者的或,或者的者。”   月听着这样的介绍,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人,真是,好,奇怪,哦。”   或者也跟着一本正经地说:“我,哪里,奇怪,啦!”   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瞪着眼说:“为,什么,学我,说话。”   “我才,没有,学你,说话,呢。”   “你,明明,就有!”   “怎么,可能,你,肯定,是,听,错了。”   月急了,她知道自己说话很奇怪,所以就基本上不说话。或者这么学她说话,简直是在给她心里扎刀子。   “你,就有!”   “我没,有。”   月长着一副十五岁的样子,却操着孩子般的心,实在是和或者这样的人说不过,就别过头去,惨兮兮地嘀咕:“你,只会,欺负,我。等我,以后,说话,不,奇怪,了,再,跟你,争论。”   或者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翻。她笑得有多没心没肺,月心里就有多大的阴影。   毫无疑问,这将是月无法忘怀的一天。   等到菜上来后,两人都闭上了嘴,沉浸在熟悉的、怀念的味道当中。   一直到天亮遍了,街道上人来人往了,才吃饱喝足。   同李四作别后,或者和月同行了一段路。路上,她们都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城南的巷口,月停下脚步,说:“我,到了。”   或者朝巷口看去,那里是一棵叶子掉光了的桂树,不高不矮,不粗不细,也不好看,枝干生得也不多,实在不是驻足欣赏或者孩童攀登的好选,甚至可以说是凄凉兮兮。在众多的行道树当中,毫无疑问,这棵没有桂树模样的桂树是最不起眼的。   “我是,这棵,桂树,的,灵性,所化。”   “这棵树,多久没有开过花了?”   月转目想了想,“从来,没有,开过,花。”   “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月又想了想,说:“那天,有,一个,短,头发,的,男人,路过,我就,醒了。他,离开,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说‘长在,这里,可惜,了’。”她反应过来,然后问:“可惜,是不,是在,说我?”   或者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或者说弹了弹她的脑门:“我笑啊,你真可爱。”   说罢,她转身迈步边走,扬起手,背着月说:“天黑前,我会来这里找你,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月望着或者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最后,神情纠结地隐入桂树。   ……   或者和路上的行人一样,慢慢地走着,并未使什么神通,一步一步,一点也不着急。她的目光游离在周围的每一样景物上,酒楼、青楼、古塔、店铺、行道树、排水沟、雪中野草、宅院、大门前的石狮子……每一样每一样都不错过。某一刻,她在一家客栈前停了停,看着客栈挂着的“又来客栈”,她的眼睛虚了虚,直到里面的小二瞅见了,然后出来问她要住店吗?她才摇着头离开。   一直从城南走到城北,顺着大道上去后,在城北的某一处,她顺身走进一个小巷子,很窄,大概只能容许两个人并行。   这个天气里,巷子只有她一个人。   顺着巷子,走到某一处后,她停了下来。这里的一面墙被开了个小窗口,窗口上面挂着小招牌,写着歪曲的几个字——“施家烧鸡”。   木窗半掩着,她顺着开口看进去,然后敲了敲木窗朝里面问:“老板,有烧鸡吗?”   里面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他大概是耳朵不灵光,或者第二次喊起的时候才回道:“天早,还没做哩,你等下再来。”   “打扰了。”   或者顺着原路出去,边走边嘀咕:“可惜了。”   重新回到大道后,她稍微加快了步伐,在一侧折身进入梧桐街。   在一棵同样没有叶子的梧桐树前,她稍稍驻足了,眯起眼感受,像是在感受风雪,也像是在捕捉留存于这里的气息,片刻之后,她笑着自语:“梧桐街很长,梧桐树很老。”   笑过之后,眼中便涌起一抹不易察觉的伤悲。   叹息一声,继续前进。   在一处,她踏上一条曲径,曲径通幽。   通幽处,是三味书屋。   在曲径上,往内侧望去,是一片竹林。现在的天里,大雪压竹,竹林看上去便昏暗不少,她极目望去,视线穿透一切阻隔,直到在一个地洞里看到黑白相间的兽,然后走到三味书屋的门前,敲响了门。她知道,里面有人,所以选择敲门。   一会儿后,传来声音:“来了。”   书屋里,白薇将又娘从怀里赶下去,然后披上雪披,越过院子,打开前门。看到来者后,她问:“有事吗?”   或者眼中闪过异彩,笑着说:“找叶先生。”   “叶抚吗?”   “是的。”   白薇摇摇头,“他在外游学。”她看了看或者,确信自己对这个人的气息很陌生,心想,大概是叶抚在其他时候结实的人吧,她问道:“你找他很急吗?”她想,如果很急的话,就用那朵樱花去呼唤叶抚。   或者笑着摇头,“倒也不是什么多急的事。”   白薇便说:“进来坐一坐吧。我给你泡点热茶,暖一下身子。”   “那,打扰了。”   或者进到三味书屋里后,便驻足望向院落里的梨树,“这梨花开得真漂亮。”   白薇在正屋里,有些惊讶或者居然没有问为什么梨花在这寒冬里开。她想,兴许这位姑娘也是个修仙者,不奇怪。   “梨树是叶抚养的。”   或者摇头,“不是他养的。”   白薇侧目,“你知道?”   “嗯,以前我在这里待过。”   “哦。”白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将铜炉坐在火盘子上,然后进到内屋,取出来一小包茶叶。   “过来坐着罢。”白薇见或者还站在院子里,便唤道。   或者点头,迈步进了正屋,坐在白薇对面。   白薇沉默片刻后问:“你和叶抚认识多久了?”   或者没有迟疑,说:“一千三百多年。”   白薇愣住,“这么久吗……”她心里一下子就别扭起来,因为她跟叶抚才认识了半年。   或者说:“久是久,”说着,沉默起来,她吸了口气,笑着说:“但我们已经一千两百多年没见过了。”   白薇分明地感觉到或者笑得有些牵强,禁不住说:“那,你现在应该很想见他吧。”   “是挺想的。”   “他在神秀湖,你应该听过吧。”白薇想,既然起码都活了一千三百多岁,看上去还这么年轻,肯定修为很深。“或许,你可以直接去那里找他。”   或者面无表情地摇头,“我不能见他。”   “为什么?你不是要找他吗?”   或者抱歉地说:“我骗你的。”   “那你……”   “我只是想到三味书屋里来看看。”   白薇沉默了,她不知道或者跟叶抚是什么关系,或许是知己,或许是朋友,亦或者其他,但是她感受得到,或者身上流淌着一丝哀伤。她不禁想,到时候要不要亲自问一下叶抚呢?   铜炉里传出尖锐的沸腾声,白薇将铜炉提起来,正准备将茶叶放进茶杯里。   或者叫停了她,“这个茶,不是这么泡的。”   白薇说:“这是我在叶抚房间里找到的。”她问:“你知道怎么泡吗?”   或者点头,“我来吧。”她起身,捻起两根茶叶梗,各自放进两个杯子,然后分别倒进一点水。约莫十息后,她将两个茶杯里的水连同茶梗一起倒掉,这才加入茶叶,倒上水。   做完这些后,她轻声说:“五十息后就可以喝了。”   “你很熟练。”白薇寡淡地说着。   或者摇头,“一千多年没泡过了,还是不熟练。”   白薇笑了笑,“比我好,我还都不知道怎么泡。”   “以后会知道的,而且会比谁都泡得好。”   “借你吉言。”白薇笑笑,没有多想。   等茶泡好的时间里,白薇找不到话说,面对或者,她有一种有心无力,难以应对的感觉。她觉得,对于叶抚和三味书屋的事,或者好像什么都知道,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更叶抚认识的时间都远远不及或者。这种不平衡让她心里有些别扭。   沉默一会儿后,她问:“我叫白薇,你叫什么名字?”   “或者。我叫或者。”   “很特别的名字。”   “叶抚给我取的。”   “啊!”白薇禁不住叫了出来,“他还给你取名字了?”   或者说:“算是吧,他曾给我说过一句话,‘或使心动,为翩翩者’。”   “或者这个名字是这么来的?”   “嗯是的。”   “这句话什么意思?”   或者摇头,“我也不知道,一直没能悟透。”   白薇又沉默了,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但是想到“白帝”这个名头后,勉强算是把不是滋味的滋味盖过去。   “茶好了。”或者将一杯茶递给白薇。   白薇抿嘴尝了尝,别样的感觉在身体里流淌,很是舒适,禁不住说:“果然,这样泡要好一些。”   或者笑了笑。   喝过茶后,白薇心情都跟着好上一些,她看到或者背后的剑,便问:“或者姑娘你是练剑的?”   “叫我或者就是了。”   白薇并不在称呼上多做功夫,这一点她跟叶抚一样,“那好吧,或者。”   “练了许久的剑了。”   “叶抚有个小徒弟,很向往练剑,她要是看到你,肯定会很喜欢。”   或者听此,禁不住笑了起来,“喜欢就不说了,只要不恨我就是。”   “怎么会,那个小丫头灵慧得很。”   “或许吧。”   “你还喝酒吗?”白薇看着或者腰间悬着的酒葫芦。   或者笑道:“心情很好和很不好的时候,会喝一点。”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然后,她站起来,朝右边的偏房走去,“来看看叶抚的珍藏。”   白薇不明就里,跟了上去。   在偏房的某个房间里,或者四处审视一番后,在一处地板上敲了敲,然后双眼一亮,伸手将整块地板都掀了起来。一个地窖露了出来。   白薇见此,张大了眼睛,心想,她怎么这么熟练啊。   两人下了地窖,立马就闻到一股分明的酒香味儿。   看着排列整齐的那一坛坛还有封泥的酒,白薇不禁嘀咕,“平时不见他喝酒啊,没想到居然是个酒坛子。”   或者笑了笑,“他喝得也不算多。”她说着,顺手抱起一个酒坛子,然后排开封泥,咕噜咕噜地就倒进了自己的酒葫芦里面,一连倒了五坛子才罢休。   白薇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样好吗?”她有些心虚,有一种共犯的感觉。   或者眨眨眼,“没关系的,他不会说你。”   “你呢?”   或者颇为俏皮地挑了挑眉,“他到时候想说我都没地儿说。”   白薇咽了口口水,看向或者的神情有些复杂。   装完酒后,或者还十分搞怪地把空酒坛子又封好。看上去倒像是没有动过。   离开地窖后,或者一脸满足,白薇则是神色复杂。   白薇想了想,然后还是问了出来,她比较关心的问题:“你和叶抚是什么关系啊?”   或者没有直接回答,绕了个弯子,“反正不是你和他的那种关系。”   白薇本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但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红意上了脸。听或者这样说了,她既觉得尴尬,又有点小庆幸,复杂的情绪在一起让她看上去有些急,“我和他不是什么复杂的关系。”   或者点头,“我知道,很单纯的关系。”   白薇觉得她误会了,想要解释。或者打断了她,“我不是小孩子,不用细说。”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白薇顿了一下,“大概是一种愧疚感吧。”   或者听此,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你真的很好啊,怪不得叶抚喜欢你喜欢得那么纯粹。”   “你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一千多年没见过了吗?”白薇疑惑问。   或者笑着说:“女人的直觉。”   “奇怪的一句话。但我居然猜得到意思。”白薇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或者轻快地笑了起来,又重复着说:“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啊。”   白薇似乎是受到或者的感染,也笑了起来。   三味书屋里,是两个女人清脆的笑声。   她们说了一些话,没有什么复杂的,大都是白薇问她所不知道的叶抚的事,然后或者同她说,碰到两人都不知道的事,就一起凭借着“女人的直觉”猜。   女人之间嘛,大抵如此。   一直到暮色降尘,闲谈才结束。   “我要走了。”   “不留一段时间吗?大概一个月后,叶抚就会回来了。”   “我不能见他。”   “为什么?”   或者没有回答她,而是又一次说:“我走了。”   “那,有缘再见吧。”   或者走到院子里,在雪中转过身,摇着头,认真地对她说:“有缘再见。”   白薇不知道这位姑娘为什么有时候显得跳脱,有时候又显得格外认真。她想,这大概也是一种特别的性格吧。   或者经过梨树旁时,在梨树前停了停,轻轻抚摸着梨树,然后低语道:“要好好的。”   然后,她转身离去,消失在曲径当中。   白薇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觉得那格外潇洒,格外气派。   ……   “决定好了吗?”   “决定,好了。我,跟你,走。”   “你是个好孩子。”   “你,是个,坏人。”   “站开一点。”   “干,什么?”   “我要拔树啊,连根拔起的那种。”   ……   夜里,李四独自坐在店门前,搭着个小板凳,温了点热酒,用自己专属的小铜锅,涮肉吃。   他望向天,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这大雪天还能看到月亮了。他有四处看了看,才发现,只有有月亮的那一处才看得透,其他地方的天都被阴云盖着。   奇怪的天象,他想。   一个吃火锅,一个人喝酒,不是闷火锅,也不是闷酒。   酒足饭饱,醺意上头。   他忽然想起过往的岁月里,有一个姑娘,喜欢待在桂花树下,喜欢吃桂花糕。 第三百零七章 四个身无命格之人   “你找谁?”墨香打开前院的门,看着外面的少女问。少女一身白,带着一副哭丧的面具,个子比较娇小,身上还带着一股阴郁的气息。光是凭着这几天来来往往的人,墨香也能猜到叶抚不一般的身份,她不禁想,这个少女的到来又会带来些什么。   少女自然是白。一头将黑撞得个支离破碎后,她循着陈留下的可能的气息一路找来。其间,因为庾合当时把周若生,也就是少女白心中的陈从百家城带离时,是通过的缩地成寸阵法,所以中间出现了气息的断隔。   少女白花费了许多的时间和精力,才重新寻找到断隔的陈的气息。   在朝天商行的洞天区,她寻找到气息后,一路以着势不可挡的气势袭来,倒也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住在这边的人大多有头有脸,自然凭着白的装束便认出来她是云宫守林人,不由得猜想,这又是生了什么事端,让人这么急切。   所以,当白停在叶抚洞天前时,毫无疑问地,这个洞天的居住者引来关注。   周围虽然没有什么人在张望,但暗中窥伺看戏的人可不少。毕竟,有关守林人的事还是很令人好奇的。   “陈。我找陈。”白急促地开口说道。   墨香露出疑惑,“陈?”她想了想说:“我去帮你问一问。”   白吸了口气,然后感知到一种气息,逼近一步,激动地说:“里面有陈的气息,陈的气息!”   墨香连声道:“姑娘你别急。等洞天主人出来再说。”   白感受到的气息的确是陈的气息,但是一种残败、破碎、没有丝毫张力的气息,不同于死气,但是同死气一样让她感觉到一种绝望。她的心里没来由得地抽痛一下,便更加慌张急乱了,便要不顾墨香的阻拦冲进去。   “姑娘!别!”墨香惊道。   墨香一个还未结丹成功的人哪里挡得住白的威势,瞬间就被掀飞了。在大雪里打个转,身上的气机迅速紊乱、狂暴,大有伤及本命的趋势。这一刻,墨香是惶恐无力的。   从空中跌落下来,她却并未落在雪地上然后深深陷进去,而是被叶抚扶住了。   叶抚将白施加在墨香身上那一股气息拂去,在替她稳固好浑身气机,这才避免了本命之伤。   “还好吗?”叶抚问。   墨香意识模糊了片刻,回过神来后又愣了一下,然后才看到身边的叶抚。她这才露出惊慌的神情来,“先生,先生,有人要强闯洞天!”   叶抚点头,“你先下去吧。”   墨香瞥了一眼院门口的白,惊颤一分后,连忙转身逃离。   叶抚背着手,皱眉看着门口的白。   白没有同叶抚对上视线,而是拼命地在洞天院子里寻找陈的气息,一会儿后,她失实地呢喃:“好奇怪……好奇怪……明明有陈的气息,却看不到陈……好奇怪……”她将目光落在叶抚身上,即便是隔着那哭丧的面具,其阴郁眼神的尖锐感也毫不客气地落在叶抚身上。“陈在哪里?”   叶抚开口说:“你很没有礼貌。”   白充耳不闻,定定地问:“陈在哪里?”   叶抚听此,丝毫没有与她多说下去的欲望,抬手一扇,隔着十数丈,无形的气势从每一片经过的雪花上拂过,不搅乱任何一朵雪花的轨迹,从缝隙间穿行而过,然后在终临之际,交织、凝聚……   凝聚在一起的力量落在白的身上,没有任何前兆,她的身体从地面脱离、她的力量被一丝一寸地抽离、她那狂躁难以耐定的情绪被打得丝毫不剩。无法阻挡、无法面对、无法思考,她重重地落在洞天外面的雪地上。   意识好似还留在之前的地方,她躺在雪地上,呆呆地看着灰白的天,由着雪一朵朵落在面具上。冰冷与尖锐的疼痛席遍全身。   周围窥伺这里的目光的主人们惊讶片刻后各自想着,或许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一些有见识的人已然认出被扔出洞天的少女是云宫里的白,是倍受看重的人,但是现在她被人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他们想,守林人最讲规矩,但也是最为霸道的,容不得自家的人犯错,更容不得别家的人欺负自家的人,难不成大潮还没来,就先要起个大势力之间的争端吗?与此同时,他们极力地想要把自己的神念探进那洞天里,去瞧一瞧是哪个人这么有本事,这么有“勇气”。   毫无疑问,他们失败了。当他们将神念接近那洞天时,要探进去时,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像是庞大的山,神念被其压得寸寸崩碎,丝毫无法渗透进去,甚至在意识中被回馈了一种极致冰寒的感觉。一下子,他们知道,那洞天里的人,怕不好惹啊。一来二去的不成功,便没有人再打主意了,只是在暗处默默地窥伺观察着。   地上,白被抽空了浑身的力量,使不出分毫的力气,躺得像是一具尸体,动也不动。   “陈不在这里……”   她想着这个,甚至没有去思考自己为何毫无防备地被人掀飞了。   在失神与失力当中,她就看着天上落下的雪越来越多,在身上一层一层地覆盖。   洞天里,叶抚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外面躺在地上的白,然后走过去,冷声说:“不是每个人都会惯着你。”   白以空洞的眼神看着叶抚,片刻后,她回过神来,哀求地问:“陈,她在哪里?”   叶抚没有理会她,将院门合上,转身离去。   看着门合上的瞬间,白绝望地闭上了眼。她的绝望从来都不是自己被抽空力量扔在雪地里得不到救助,而是得不到陈的下落,或者说,绝望于明明陈的气息就在面前,明明已然感受到陈的气息透露着残破、凄凉的意味,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绝望于,陈明明为守林人做了那么多,如今却被抛却。   她绝望地闭上眼,任由大雪将她掩盖。   洞天里。   叶抚从廊道经过,庾合来到他身边,行过礼后问:“先生,刚才那少女是怎么回事?看其装束,应该是守林人,准确说来是守林人白。”庾合作为中州里,一个王朝的三皇朝,知道守林人白并不奇怪,毕竟人名声在外,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不知道的话反而是奇怪。   “找人。”   “找谁?”庾合正问出来,便立马想到了答案,低声自答:“是周若生吧。”   叶抚看了他一眼。以前,庾合称呼周若生时总是以“若生”称呼,但现在,该叫全名了。   “嗯,是周若生。”   庾合笑了笑,“也是,毕竟她也是守林人。”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那守林人白,先生你如何处置的?”   叶抚看着他说:“如何处置的,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吗。”   庾合顿住了。   叶抚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知道白找周若生做什么,但心里面又打定了要斩破周若生之间的联系,不想去牵连过多。这样的矛盾让他很是纠结,便想着以问叶抚的方式来了解,借以虚假的安抚。   说着,叶抚问:“你知道那少女到底是在找谁吗?”   庾合一愣,然后问:“先生,你不是说了是周若生吗?难道另有其人?”   叶抚摇摇头。与此同时,他清楚了,庾合还并不知道周若生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是守林人的一员。“的确是周若生。”   “那……先生是什么……”还没问完,庾合陡然反应过来,“先生是想问我到底知不知道周若生是谁?”   叶抚点头,“看样子,你是不知道的。不知道的话没有关系,但是,对现在的你而言,或许知道一下比较好。”说完,他迈步离去。   庾合皱起眉头,看着叶抚远去。他不知道叶抚一番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知道一下比较好”。   他想了想,“难不成先生是在考验我斩断同周若生的联系的决心是否坚定?”   站在廊道上,他望着洞天外。周若生的决绝与近乎自杀般的劝退,实在是让庾合再无颜面去面对,同时心中也蒙蔽了深深的自责,他认为周若生之所以做出那般事是因为自己擅自做的决定。起初他并不明白周若生为何恨自己恨得那么深,后来才知道,自己擅作决定帮她重塑金丹,于她而言,是尊严与人格的践踏,是压死本就心灰意冷的她的最后稻草。   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的鲁莽,归咎于明明一点都不了解她,却擅自做决定。   出于愧疚、亏欠、弥补,他遵循了周若生留给他的信,那封誓死诀别的信,决定斩断跟周若生的联系,也明白了许多道理,明白了自己不仅仅是“庾合”这个名字的所有人。   白的出现与叶抚的一番话让他再次陷入纠结,要不要去了解一下周若生的事呢?以前了解周若生的身份时,只知道她是守林人,不知道其在守林人中到底如何,也无从了解,毕竟守林人这种势力不是说调查就能调查的,这让他一度没有在周若生的身份上多下思索。如今,白的出现于叶抚的一句看似是提醒的话,让他觉得周若生的身份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   沉思一会儿后,他还是决定去了解一番。当然,不是通过正在洞天门口接受雪埋的白。他知道,现在的白肯定很招人目光,自己要是贸然与其接近,被人识破身份后,定然会被有心人擅自揣度与算计。想了想,他将这件事告知于窦问璇,让其去探究一番。虽说,最近一直觉得窦娘怪怪的,但是还不至于对其产生怀疑。   这般决定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中,开始长考,为之后的事做谋划。   叶抚躺在藤椅上,一口茶一口茶地候着。   先前同庾合说那些话,无疑是问看看他知不知道周若生的真实身份,显然,他并没有听到守林人白口中的“陈”,也就不知道。   叶抚想得其实不多,也完全没有什么考验庾合的心思,那还不值得他劳神费力。他只是在想,要是庾合知道了周若生的真实身份是守林人陈,并且是个男的后,会不会同周若生之间断得更加彻底。说来,他还并未去仔细想过,庾合到底是出于什么喜欢上周若生的,如果是相貌与性格的话,在知道她是由男转女的真相后,还会喜欢吗?   这种事情,即便是叶抚也没法说得很清楚,毕竟这不是什么“正确与否”来决定的答案类的事。   躺着一会儿后,他瞥了瞥远处的天,然后闭上眼,没有睡觉,也没有去想事情。这像是一种打消时间的方法,也像是一种修身养性的行为。身体上的老有着年龄与修为来决定,但心理上,从来不由年龄来决定。他虽然年纪尚可,甚至可以说是很年轻,但看得多了,知道得多了后,也就更加不愿意去想些有得没得的事,来徒增烦恼。所以说,放空大脑是他消磨时间的选择,或许那显得没有朝气与生机,但无疑是最适合他的,毕竟,这样的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朝气与生机来为自己勉励。   他不需要为他人而活,也不需要为自己而活。为什么而活,对他来说没有意义,这是他最为特殊的地方。   ……   房间里,井不停本是将自己的意识一分为二,自己跟自己下棋的。   下着下着,他感受到的一丝呼唤。   从意识棋盘中退出来后,他感知到那呼唤来自谁了——   阴阳家东皇宫第一司守,东方珂。上次东方珂本打算直接到神秀湖去,探究那身无命格之人,但中途云兽之王苏醒,东方珂为了应对东皇宫与云兽之王的纠纷,不得不回到中州去应付,毕竟他是明面上的管事人。他在离去前,将任务交付于井不停。如今,他再次到来。   井不停坐着沉思片刻后,出了门。在洞天门口,他发现了被雪几乎埋完的白,与此同时,感受到多道神念的窥伺,当即,他在原地进行演算,大致了解了过程后,也不管地上的白,径直离去。他知道自己多半已经被认出来了,但是并不在乎,毕竟,这白跟他没什么关系,而且这洞天的主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掂量的。   井不停也不在乎他们去推测阴阳家又与守林人之间有何联系,莫须有的事情影响不到他。他知道,这些人就是闲着没事干,猜这算那的。   进入缩地成寸阵后,井不停便以独特的神通遮盖了自己的气息,照着东方珂的指示进发。他知道,东方珂找自己多半是为了那“身无命格”的秦三月,这种事情,他自己都拿不准,所以遮盖气息避免被人窥伺。   一番辗转后,他到了百家城另一处洞天区,在洞天里,与东方珂会面了。与叶抚的洞天不同,这里只有东方珂一个人,连一个东皇宫的弟子都没有,更不提侍女之类的了。   这一次,东方珂是以东皇宫第一司守的身份来神秀湖的。   与上次见没有区别,井不停眼里,东方珂依旧是那一副疲惫病弱的模样,眼眶深陷、面无血色、眼神更是说不出的幽深。   “东方大人。”井不停点头行礼。   东方珂盘腿,以入定的姿势坐在席垫上。他招手,说道:“坐着吧。”   井不停双眼闭着,找了一处坐下来。   “眼睛如何了?”东方珂问。   井不停说:“多谢东方大人关心,好了许多。”   东方珂点头,“希望你用不到眉心的那只眼睛。”   井不停轻轻抚摸眉心的红色印记,笑着说:“还要再次感谢大人赠送的这瞳妖之王的眼睛。”   东方珂摇摇头,问道:“在神秀湖,感觉如何?”   井不停问:“哪种感觉?”   “任何感觉。”   井不停听此,似开玩笑地说:“感觉天气不太好。”   东方珂却颇为认真地叹了口气,“是啊,天气不好,而且会越来越不好,神秀湖只是个开端。”   “莫非,之后还会有更大的事发生?”   东方珂说:“东皇宫里上千司命推算了许多,甚至东皇大人亲手推演,数百上千万的结果中,没有一个是好的。”   “东皇大人的推演……大人他许久不曾出世了。”   “本也不到他出世的时候,但那云兽之王的苏醒……”东方珂呼出口气,“真的是搅乱了许多许多。”   “万事万物皆为多变。”   沉默片刻后,东方珂开口说:“那身无命格之人……”   井不停心里一顿,心道,正题来了。   “不要再去探究了。”   东方珂说完,井不停登时就愣住了。他本以为东方珂会问他探究得如何了,却没想到是让他不要再去探究。   “为什么?”井不停本是做好推辞的准备的,如今这么一来反而让他心生疑惑。   东方珂摇头。   井不停再问:“东方大人你先前不是说,身无命格之人对阴阳家很重要吗?”   东方珂叹了口气,眼角的疲惫之意更深一分,“以前是那样的,但是现在,远离身无命格之人对阴阳家很重要。”   “这是谁的意思?”   东方珂一字一句地说:“东皇大人。”   井不停正欲再问,东方珂抬手打断他,“我根本没有同东皇大人说起过这件事,而他已然料算到,告知于我此事。他的原话是这样的:在断代以后,曾有四个身无命格之人,第一代的上阴月神,第二代的三足金乌,第三代的清宫玄女,第四代的墨家巨子,无一不是天上人,而这些人,全都消失了,毫无征兆地消失,于我阴阳家,身无命格之人是破除天机之道,也是致命利刃,如今局势未定,天下动荡,越是神秘的事物最好越是远离。”   井不停沉默了,没有再问。四个身无命格之人都是昔日里名头顶天的人物,如果不是这般说起,他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消失了。   “多谢东方大人告知,我先告退了。”说着,他行礼后转身迈步。   东方珂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不停,我知道你喜欢追根溯源,也知道,这些话并不能彻底改变你的打算,但是,我希望,你不要陷得太深。”   井不停稍稍驻足,并未转身,听完后再次道谢,然后离去。   东方珂在后面,独自一人沉默许久,然后闭上眼,心中呢喃:“东皇大人,希望你的判断是对的。”   在东皇太一的那番原话中,东方珂还有几句没有说,那便是:   “每一次身无命格之人的消失,都伴随着一场世难。上一次的世难是通明纪末年,墨家巨子消失。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墨家巨子还活着,甚至墨家之人还等待着她的归来。” 第三百零八章 她叫……叫什么来着?   “老祖宗,你叫我。”   七大家之一的第五家位于神秀湖西南侧的雨瓶湖。与其他几大家相比,这里离百家城远上许多,行人来往更少,显得很是冷清。   事实上,第五家的人也是七大家中最少的,几乎只有别家的三分之一,但岛屿还是那般大,就显得更是冷清,没什么人烟气。在这大雪天里,若不细瞧,倒也还发现不了这里有着个大家族。   第五家家规不严,甚至可以说是比较松散,岛上的第五家的人读书、修炼等许多方面并无多大限制,颇为自由。大雪天里,街道上看不到几个人,基本都在自家房间或者洞天里修炼、读书。便是每日的扫雪也是使的术法神通,三三两两地打理掉即可,没有莫家那般的“闲情雅致”。   这日头寒颤的天里,雪下得许大。雨瓶岛北侧的一间一楼一顶式阁道房门口,身着玄青色雪披的姑娘敲响前门。她的五官很特别,相较一般人浓重许多,眉目鼻唇都是如此,单独看上去,像是画家用力过猛的笔触,绝对说不上好看,但五官长在同一张脸上后,像是出于某种巧妙的映衬,显得格外具有亲和力,或许不能给人留下惊艳的感觉,但一定能留在人心里,刻骨难忘。   这样的面容在第五家最为熟悉,第五家的人基本上都知道,她叫第五鸢尾,是这一代人里每个人的大姐。   “鸢尾啊,你来了,快进来吧。”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   第五鸢尾推门而入,瞧见自家老祖第五立人正在火坑前,用一双筷子鼓捣着什么。火坑上面搭了个架子,挂着被烟熏得漆黑的铁罐子,正从罐子里腾腾地冒热气出来,呼啦在地第五立人一张老脸上。她眯着眼,正用筷子在铁罐子里搅弄。   第五鸢尾嘴角温了温,脱下雪披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露出里面平时里常打扮的女儿态。她迎上去,笑着问:“老祖宗又在炖什么?”   第五立人年轻的时候,或许是绝代佳人,但年纪到了,现在也只是一老妪。她穿着很平常,面貌也就是平常的老妪模样,一身的衰老之相,她咕哝道:“现在这些人啊,都不记节令的。今天是降雪日,得喝炣油茶,吃面焦。”   第五鸢尾嘴角含笑,坐在第五立人一侧,口里呼出一串白气,“今年雪下得早,半个多月前就下雪了,大概那个时候大家就喝茶吃面了。”   “节令始终是节令,今天才是降雪日。”第五立人说:“传统不能丢。”   第五鸢尾笑道:“老祖宗说得是,传统的确不能丢。”   “如今这有些人,怕是早就忘了什么叫传统。”第五立人冷哼一声。   “时代在变,更多的人还是希望顺应大势。”   第五立人没有多说,从一旁拿起铁勺,在罐子里一阵搅弄后,乘了两碗面焦出来,再提起茶壶,倒了两杯炣油茶,“喝点茶,吃点面,节还是要过。”   第五鸢尾接过面焦和炣油茶,“老祖宗对我真好。”   “哼,这第五家,也只能对你好了。”   第五鸢尾眉目含笑,在她印象里,自家老祖宗总是这样,最喜欢做日常的事,对她很好,但总是不苟言笑,板着一张脸。   热腾腾的面焦在碗里糊着。这并不是什么天材地宝,更没有什么裨益修炼的好处,就是实实在在的洛河旁的寒麦制成的面做成的面焦,是神秀湖几千年以来的降雪日传统食物,有着个“驱寒向暖”的颇具希望的意义。至于炣油茶,起初只是为了吃面焦时不噎着搭配的,后来也给了个“修身平定”的意义。   吃起面焦来,第五立人就不说话了,闷声地吃着。第五鸢尾像极了乖乖女,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用筷子挑起面焦,再搅成圆球状,塞进嘴巴里,和着一口炣油茶,进了肚子。   两人吃过后,第五鸢尾便起身洗碗收拾,在后厨,边做着这些的时候,边同火坑旁的第五立人聊天。大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一听上去,倒像是一家人,懂事的孙女儿边做家务边给婆婆扯东说西,哪里是什么了不得的仙人。   第五立人将火坑里的火鼓捣一下,变得更旺,然后问:“前段时间,陈家那个小子被驼铃山的小姑娘伤了,现在如何了?”   第五鸢尾撸起袖子,正洗着碗,听这般问,先是反驳:“老祖宗,这么说不对。经年倒不是‘被’伤,是他主动去挑战,应不下来。”   “你还是一样,把事情分得很清。”   “总不能混着来嘛。”第五鸢尾继续说:“经年的文阵破了,破得很彻底,差不多是断掉道基和命门的。曲红绡虽然收手了,但她的确是很认真,没有让,经年受这般伤也还正常。现在嘛,命门倒是修好了,但是道基难愈。”   “就是废了的意思吧。”   “这……嗯,老祖宗你说话还是那么直接。”   “总不能弯弯绕绕的。”   “老祖宗……”   第五立人摇摇头,“陈家虽然不守传统,但是思想很传统,那小子废了差不多就算是废了,以后只能好好读书了。过段时间,陈家的代表人就得换了。”   第五鸢尾叹了口气,“怪我那段时间不在,要是在的话,不至于如此。”   第五立人看了她一眼,“你让自己活得太累了。这一代里,这么多小辈,照顾起来太累了。”   第五鸢尾笑了笑,“也算不上照顾,只不过是和他们相处罢了。”   “唉……”第五立人叹了口气,“有时候啊,我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才至于甘愿去调节这一辈人。修炼证长生这件事,本就是相互的竞争,你却愿意放弃自己。”   第五鸢尾摇头,“我从不觉得我是在放弃自己,只是喜欢于此。”她将厨房的东西整理好了后,来到火坑前,双手撑着,让火烤干沾染在上面的水珠,“以前没跟老祖宗说过,既然老祖宗说起这回事,我就说说吧。”   第五立人看了看第五鸢尾,“你的秘密?”   “不算秘密,只是个故事。”   “我不是个擅长听故事的人。”   第五鸢尾听此,反而笑了笑。自家老祖就是这样,喜欢或者习惯于用否定的语句来做肯定的回答,她便说了起来,“小时候……一百二十五年前吧,那个时候我才八岁。”说着,她笑着打趣自己,“没想到我都是一百多岁的人了。君雅、经年还有小礼他们都才二三十岁。”她吸了口气,“八岁那年吧,我在湖边钓鱼,碰到两个背剑的前辈,那时候嘛我是叫她们姐姐。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她们带着我玩了小半天的时间……有些事情,我记得不深,只是隐约记得一位姐姐的名字很奇怪,具体是什么,忘了,另一位姐姐嘛,是叫范书桃。”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因为她知道这个名字会引发疑惑。   果不其然的,第五立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凌厉,她皱起一对几乎要掉光的眉毛,“范书桃?”   第五鸢尾笑着说,“是的,范书桃。小时候不知道,但长大了,我便清楚地知道了,那是范家老祖宗的女儿。”   第五立人目光朝下片刻,“一百二十五年前,范仲的女儿的确回来过。我也知道,可是我并不知道还有一个背剑的女子。”   “我也不知道,快忘了。范书桃的脸我记得很清楚,唯独另一位背剑的姐姐忘了脸和名字。”   第五立人想了想,然后问:“她们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第五鸢尾微微蹙眉,沉思一会儿后说:“许多话都忘了,唯独记得一句‘喜欢,就去做’。也正是这样一句话,一直印刻在我心里,影响着我。”   “喜欢,就去做……”第五立人思索片刻,“这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对后辈的勉励。”   “大概是这样的。”   “上一次大潮过后,范书桃便忽然离开了神秀湖,没人知道原因,也没人知道她的去向,若不是一百二十五年前回来了一次,怕是早被人遗忘。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人,没想到是有人同行。”第五立人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同第五鸢尾说,说着说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范仲出关了,应该要来这边打声招呼,刚好没什么话说,就拿这件事给他说说吧。”   第五鸢尾问:“老祖宗要将这件事说给范仲老祖吗?”   “他应该很想知道关于范书桃的事。”   第五鸢尾抱歉地说:“我只记得这些,真是太惭愧了。”   第五立人摇摇头,她岔开话题,“鸢尾,你到东区的朝天商行洞天区去一趟,把这东西给九重楼。”她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盒。   “九重楼?朝天商行的老板啊。”第五鸢尾接过木盒。   “嗯,是他。”接着,第五立人递出一道气息,“循着这道气息,就能找到九重楼。”   第五鸢尾收下气息,立马便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吧。”说完,转身离去。   第五立人点头。她看着第五鸢尾的背影,再次皱起眉,不由得去想,鸢尾的特殊会不会跟一百二十五年的那名剑修有关呢?这个问题深深扎进她心里头。第五鸢尾的特殊性是七大家老一辈的人都看在眼里,却都看不明白的,“照顾并维系着一代人”,这样特殊的本事乍一听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事实上,这是历代以来许多优秀人物都做不到的,甚至他们这些各持一家的老不死的都做不到,而偏偏被一个在他们眼里仍旧是小姑娘的人做到了。   这由不得她不上心。   至于让第五鸢尾去给九重楼送东西,就是第五立人跟九重楼之间的个人恩怨了。第五立人想了结这份恩怨,本人却不想见到九重楼,让第五鸢尾这个第五家代表人去是最好的。   就如第五立人所想的那般,在第五鸢尾走后不久,范仲来了。这或许是老朋友叙旧,也可能是一次较量。   ……   第五鸢尾按照指示,先是到了百家城,再通过百家城到了朝天商行的洞天区。   她是很好奇老祖宗让她送去的东西是什么,毕竟如何也想不到自家向来不出门的老祖宗会跟天下第一商行的老板有什么瓜葛。在她的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九重楼,只是从传闻里听到,那是一个传奇的男人,小乞丐出身,乞讨十年,忽地开窍,建立起了覆盖整个天下的庞大的商业帝国。   好奇归好奇,第五鸢尾可没什么歪心思。   百家城人满为患,但这洞天区就清净得多。第五鸢尾一路过去,循着那道气息前进。   行至某一处,忽然感觉许多到神念从自己身上扫过,暗中有许多的窥伺不知起于何处。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难不成这地儿有什么特殊的吗?别的地方走着都是安安稳稳的,偏偏到了这里,就忽然受到关注。   本能上,她警惕起来,不由得打量起四周。一番打量下来,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   当她谨慎地继续前行时,忽然察觉到某一处雪地有点异样。她朝那一处看去,是在一个洞天的门口,雪地之下,似乎有着生命的气息。再细致地打量一番后,她知道了,那雪地下埋了个人。   “莫非这就是这一处暗中许多神念窥伺的原因?”她心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便说明,那雪地下埋着的人,身份非同小可。   她顿足想了想,选择离去,不掺和这档子事。   若是以往,她大概会去看一看,但是现在嘛,神秀湖涌入了很多大势力和大人物,鱼龙混杂,稍不注意就容易搭上麻烦事,虽说自己是个“地头蛇”,但能不跟人碰撞,自然选择去避免。何况,现在自己还有事在身。   她想到此,也不去探究埋在雪地里的那人的身份了,直接迈步离去。   不一会儿,这处地儿再次来人,是井不停。他从百家城回来的,到了洞天门口,瞧着那守林人白不仅没有走,反而是被雪埋了个几寸深了,他不由得有些疑惑,照理说,这白应该是云宫守林人里很受关注的人啊,怎么在这儿遭难了,这么久过去,连个救的人都没有?   “莫非是不知道?”   井不停微微探察了一番周围人,又想,这些暗中窥伺的人都能知道,守林人那样大的体量会不知道吗?   这让他好生疑惑,实在是不明白其中有什么缘由。   稍稍顿足片刻,他也没有去理会雪地里的白,进了洞天。站在院子里,一眼看去,便透过二楼一处阳台,看到躺在藤椅上的叶抚。见此,他想了想,直接上了二楼,敲响叶抚的房门。   叶抚从似睡非睡的状态里回神来,“进来。”   “先生。”井不停微微施礼。   “有话想说?”   “嗯,一点事情。”   “坐着吧。”   井不停顺势,坐在叶抚对面。他看了看外面,然后问:“门口雪地里,那是守林人的人,代号‘白’,在守林人里,身份特殊。”   叶抚点头,“我知道。”   “她在雪地里躺了许久了。要不要管一下?”井不停问,“进进出出,我感觉到不少人在关注。”   叶抚说,“那些人闲着,对这种事情是感兴趣。”   井不停微微皱眉,“可是,守林人毕竟不好招惹,任由这般,会不会招惹麻烦?”   叶抚笑了笑,“麻烦又不是我们带来的,并没多大妨碍。”   “但是,总要是把她弄走,好一点。”   叶抚摇头,“我可没阻止她不让她走。”   “那,那是何般?”   叶抚说:“全心向着目标的人,失去了目标等同失去灵魂,便是那般。”   井不停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叶抚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没做理会。   “可一直让她躺在洞天门口,是不是不太好,进进出出的,都要被一群人窥伺。”井不停说。   叶抚说:“会有人把她带走的。”说着,他望了一眼远处。   在那远处,一艘小飞舟划破白幕一般的大雪,朝着百家城疾驰而来。   井不停点头,“那便好。”   说完,他坐着不动,眼神微微虚妄,像是在想什么不太好的事。   等了一会儿后,叶抚开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井不停回神来,顿了一下后才说:“没其他事了,没了。”   叶抚后仰去,躺在藤椅上,闭上眼。   井不停见此,知道意思,便站起来,微微施力后离开了。   他走后,叶抚才微微睁开眼,心里碎碎念般嘀咕,“三月的事,我都没想好怎么处理,你如何能知道。”   叶抚再次闭上眼,微微皱起眉。他很少会露出这样有些犯难的神情来。虽说说着是喜好心静,但有些事情总是会烦心。   入了夜。   闭着眼的叶抚感受到一丝呼唤,便睁眼,朝着院子里一棵繁茂的树招了招手,一片带着雪的叶子穿过风雪飞过来,落到他手上。   感受着呼唤的另一头,叶抚一道气息落入上面。画面与声音交织融合,汇在面前。   “啊,叶抚。”白薇在画面的另一头笑着打招呼。   叶抚小声嘀咕,“居然知道怎么联系我,不傻……”上次在莫家倒悬之地,以此方式联系白薇后,叶抚便将那一片树叶送给了莫芊芊,他以为白薇就没办法联系自己了。   “什么?”白薇问。   叶抚笑着说:“没什么。你有什么事吗?”   白薇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啊,我跟你问个人。是一位姑娘,挺好看的,是你的旧识。”   “谁?”   “她叫……叫什么来着?”白薇在那边忽然愣住了,然后连忙说:“你等等啊,早上我才见过她,我想想……”她皱起眉,陷入苦思。   叶抚微微呼气,“不急,慢慢想。”他等待着,望着。   过了好一会儿,白薇才哭丧着脸说:“我忘了,明明早上才见过……对不起啊,我不是在戏弄你,真的只是突然忘了。”   叶抚温柔地笑了笑,“没关系,会想起来的。”   白薇情绪不高,打算再好好想一想,便切断了联系。   叶抚重新闭上眼,眼角无由的有些疲惫。   “没关系……”他小声嘀咕。   ……   “哎呀,这谁家的大姑娘啊,怎地落在这儿,多冷的天啊,怕是要给冻坏了。”   “姐姐,她,看上去,跟我,一样,大。”   “哇,小月月,你怎么突然就会三个字连在一起了?这也太了不起了吧。”   “嘿嘿,嘿,嘿嘿。我,有在,认真,学习,说话。”   “多可怜的姑娘啊,哪个人那么狠心把她扔在这儿的哦,实在是太可恶了。”   “对对,可恶,大恶人!”   “这样,小月月,我们悄悄地把她带走,你说行不行?”   “悄悄,吗?”   “嗯,悄悄的,不让任何人知道。”   “可以,哦。她,那么,可怜。”   “好,就这样办!你让开点。”   “怎么,又要,让开?”   “因为我要把她挖出来,在里面都结成冰了。”   ……   “老李,我记得这巷口不是有一棵老树吗?是桃树还是桂树来着哦,许久没开花结果,也不知道。”   “你确定?我咋个记得这儿一直都没有树喃。”   “没有?”   “是啊,我就住这条街,从小到大都不记得这儿有树。哈哈哈,老张,你怕不是上了年纪,记混了哦。”   “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我明明记得有的嘛,咋个回事……”   “算了哦,走走走,吃顿火锅再说。”   ……   “嗯?躺在那儿的守林人白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这,发生了什么?我一直关注着,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莫非是有人把她带走了?”   “你我好歹也是大乘修士,在我们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人……那得是多大本事的人啊。”   “应该是大桼级别的人出手了。”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兴许不止是大桼。白在云宫当中备受关注,兴许还有更加了不得的人物站在背后。”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幸好我们只是看着,没有去插手,不然的话……指不定会沾染上什么麻烦事。”   “这神秀湖,真是处处都是高手,不得不低调点啊。”   “是啊,光是那一个李命,就已经是顶了天的难对付了,还要面对上其他那么多的竞争者。早知道,不淌这趟浑水了。”   “没办法,大势所趋。”   ……   ——   “我悄悄地来,   悄悄地走,   只为了不给这里留下,   罪孽的痕迹。” 第三百零九章 四千五百三十二年的心   第五鸢尾停在一个洞天前,这里并不比其他洞天要特殊,都是那个模样,二楼居的宅院式。她本以为像九重楼这种身份的人应该住在比较独立且更为清净的地方,但现在看来,也只是在这一列列洞天之地里选了一间来。   她将雪披理正一点,然后到了洞天的大门前,向洞天之内发出请示。   并没有神念从她身上扫过,门便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颇为清爽的男人,眉毛细挑梢头卷叶,眼含桃花边角滇红。很是俊美,但也只能说美,说不了其他。   “何事?”男人笑问。   第五鸢尾笑答:“找人。”   “何人?”   “九重楼大前辈。”   “九重楼算不得大前辈。”   “那什么人才算大前辈?”   “当是李命、陈放、师染、青君、荀宿一、亢符猎等为大前辈。”他说着,摇摇头,“不对,师染算不得大前辈,她跟其他人不一样。”   “何为大前辈?”   “以一己之力扛着万万人走,当为大前辈。”   第五鸢尾笑道:“九重楼前辈此言当是大智慧。”   男人眼泛精光,尖锐且分明,“不不不,你才是大智慧。”   “前辈过誉了。”   这男人正是九重楼,第五鸢尾也早已将他认出来。九重楼问:“你如何认得我的?”   第五鸢尾温声而笑,抚手参礼,“我认得前辈的模样。”   九重楼哑然失笑,上下打量了半天才说:“亏得我还在脑袋里自己推摩了一股子原因,到底才是这么个意思啊。”他清朗地笑了几声,然后晃着头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别说我九重楼不会待客,让客人在外面淋雪。”   第五鸢尾嘴角眼角皆是挂着笑意,稍停片刻跟了上去。事实上,她根本不认得九重楼的模样,凭着言行也能猜出来,而对方也根本没有想着隐瞒。各人尽各言,各人参各心而已。   一楼客殿里,两人对坐。九重楼换了身衣裳,锦衣华服披在身,不是清凉样,才像是在过冬。不过嘛,俊美的样子不曾改变半分,配上一身好看的衣服,反而更甚。   “第五鸢尾,第五家这一代的立门竿。”第五鸢尾先行开口。   九重楼右手手肘拐在矮平的阑槛上,笑道:“久闻盛名。”   “并无盛名,便是在神秀湖一干年轻人里,也只是吉祥物一般的存在,更何况外边儿。”第五鸢尾摇头。她将自己在神秀湖的地位比作“吉祥物”是很正常的,上上下下地说来,她的确是天赋尚可但不显眼,相貌有奇异之美,但到底挂着个“奇异”,未来并不值得大家的期待。   九重楼笑着摇头,“且不说是不是吉祥物,这年头,大灾小难多,看不清摸不透的东西也多,就盼着吉祥物。”他叹道:“可惜啊,我那楼里都是些根子扎紧了的人,没有吉祥物,庇不了平安。难说,难说啊。”   第五鸢尾说:“前辈位居高楼,自可独仰月而观天下清寒,本是平安。”   九重楼望天,没有做前辈的姿态,像是个不正经的咕噜魂儿,“望月亮还担心有一天被月亮砸死。不平安,不平安。”他说着,低眉一笑,“越想啊,越是想让你到我那楼里住几天。”   “前辈的那座楼可是许多人向往的出去,鸢尾自是满心向往,改日有幸,定要前去参观拜见。”   九重楼笑笑,“你这小姑娘,说话精明得很,真得让瑜儿跟你学学。”   “前辈言重了。只是不知,前辈口中‘瑜儿’是何人?”   “我捡来的一个侍卫,也没什么可提的。”九重楼眼睛微卷,风气流溢。   这般一说来,第五鸢尾知道多半是家中事了,便不多问。她接着进入正题,取出第五立人给她的木盒子,说:“前辈,这是我家老祖宗让我转交于你的。”   “哎,小姑娘都长成老祖宗了喂。”九重楼右手食指不断地点着眉心,笑着说。   第五鸢尾心里一动。九重楼这般一说来,她大致就知道,他和老祖宗之间当是有着一段渊源。她好奇,但是没有去问。   九重楼看着矮脚桌上的那木盒,卷眼问:“你打开过吗?”   第五鸢尾摇头,“不曾打开。”   “那你,打开看看?”   第五鸢尾没有多想,直接笑着拒绝,“我只是送东西的人,这与我无关。”   九重楼又说:“第五立人送给我的,现在便是我的了,我准许你打开。”   第五鸢尾神态未变,语气依旧,“前辈这般话,是命令还是客气?若是是命令,我便打开。”说完,她眼帘低垂,半遮眼瞳,若有若无地看向九重楼。   九重楼眼角那一抹勾长的桃花印蹙弄着,片刻后又释然,“没关系,我自己来打开。”   第五鸢尾微微蹙眉,她觉得九重楼这句“没关系”说得很没有道理。   九重楼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也很纤细,指甲留得颇为好看,有仕女的出挑风范,他将盖子揭开。第五鸢尾这才发现,这木盒子并未有任何上锁的痕迹,盒子也就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盒子,见到这一点,她顿时明白,原来老祖宗将东西交于她时并不在意她是否会打开看,从九重楼的表现看来也知道,他早已清楚里面装着什么,并且也不在意她是否会打开看。   这么一来,第五鸢尾不禁对里面的东西感到好奇,下意识地想要去看。   九重楼问:“想看看吗?”   第五鸢尾未作声响。   九重楼便将盒子打开的一面转向她。   第五鸢尾双眼顿时被那盒子里的东西占满,一点不剩。那是一颗火红色的心脏,生机涌动,却并未跳动。   “心?”她下意识地问。   九重楼笑道:“是啊,心。”   第五鸢尾抬起头,问他:“谁的?”   “我的。”九重楼说得很平淡,看到那颗心的眼神也很平淡。   第五鸢尾愣愣地看着那颗火红的心,脑袋里窜出许多的疑惑。为什么九重楼的心会在老祖宗哪里?为什么老祖宗又还给他?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她想起九重楼之前称呼老祖宗为“小姑娘”。   “前辈和老祖宗之间……”第五鸢尾说着,停了下来,满脸歉意,“抱歉,我不该多嘴。”   九重楼笑了笑,“事情其实很简单,也很俗气。我是乞丐出身,当年受了第五立人两个馒头,守着半条命过了冬。那个时候,别的不说,光是她长得那么好看,我就很喜欢她了,何况还那么善良。”他温声说着,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在里面,也没有什么矫情的地方,与其说是在回忆,不如说是在陈述。   第五鸢尾心里有些复杂,倒是没想到鼎鼎大名的九重楼居然这么实在,因为老祖宗长得好看,所以就喜欢。   “在一起,也算是做伴玩了一段时间。其实很奇怪的那个时候,她想着和我一起玩很开心,而我想着和她一起有饭吃很开心,她想一直玩下去,我想一直活下去……大概吧,就是这样稀奇古怪的情感,我们算是两情相悦了。”九重楼说着,停了下来,看着第五鸢尾说:“我不喜欢梦幻美丽的故事,讲起过往也不梦幻,你们女人大抵不会喜欢吧。”   第五鸢尾摇头,“梦幻的是故事,现实的是过往。我感觉得到,前辈你并非是在讲故事。”   九重楼深吸一口气,桃花眼两旁的桃花松弛下来,“说来也感伤……后来啊,她去读书了,我继续乞讨。她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要活不下去了,那个时候以为是不舍得,现在想来,大概只是担心她走了我就没饭吃。”他问:“是不是很懦弱?”   第五鸢尾想了想,点头,“的确很懦弱。但那并没有错。”   在生存问题没有解决前,没有人会惦记着爱与情感。   九重楼笑了笑,继续说:“又过去了许久,我们再次相遇,再次相爱。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对对方爱得深沉,且刻骨铭心。直到有一天,朝天商行立在了大地上,而她也即将成为儒家难得一见的女夫子。”   在老一辈的叫法里,习惯将“圣人”叫做“夫子”。   “我这人是个掉进钱眼子里的俗人,满身铜臭味儿,沾染着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恩怨,还大多是见不得光的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啊,为了不拖累她成为夫子,走远了一些。兴许那个时候还不懂事,还打着鼓儿惦记明天,各自还天真地抱有美好的幻想。像是小孩子一样,我意气风发地取出自己的心,交给她,说‘我心都交给你了,对着你跳,心不停,那我就一直念着你’。”   话语到此,他停了。从旁边端起一杯茶,抿了抿。   第五鸢尾看着摆在矮桌子中间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陷入沉默。结果如何,很明显就摆在这里。   “所以,老祖宗让我把这颗心还给你,是不想见你吗?”   九重楼笑道:“大概是这样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第五鸢尾笑了笑,温和地说:“它不在跳动的那一天,我会将它捏碎。”   九重楼眉头微卷,“不愧是你,说这样的话都可以说得那么温柔。”   第五鸢尾没有问九重楼为什么不在心动,大概是变心了,不再喜欢了,感情淡了……那都不是她想要去关心的事,不管是老祖宗还是九重楼都隔着自己太远太远,几千年的差距很多时候无法凭着言语去改变。都到这个年纪了,谁的心不是定得死死的呢?   “饱含生机的一颗心啊……”九重楼似自语地说。   第五鸢尾起身行礼,“既然东西已送到,我便不再打扰前辈了。”   “那好,”九重楼轻轻招手,“我很期待我们在天下第二楼再次相谈。”   第五鸢尾笑道:“如若前辈不嫌弃,定然有机会。”   说完,第五鸢尾迈步离去。   九重楼稍稍打量她的背影,嘀咕道:“奇怪的孩子。”   脚步声在二楼楼梯上响起。   蹬蹬蹬——   干脆利落。   “大人。”身着黑色夭裙的女人从二楼走下来。头发束成高挑的盘辫,相貌清丽,眼神却格外浓重,气质偏冷,一股霸道之气游荡在身周,与九重楼比起来更显。她叫栾瑜儿,九重楼此行神秀湖,便只带了她一人。   她坐到九重楼对面,看着矮脚桌上的心,问道:“这是大人你的心?”   九重楼没有回答,虚着眼,显得恹恹,“瑜儿,你说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人想问哪方面?”   “为人情感吧,这方面。”   “薄情之人。”   九重楼淡笑,“你还是那么心直口快。”   栾瑜儿不觉得心直口快有什么错,她说:“第五鸢尾的确是个好孩子,值得我学习,但是我学不来。”   “你也知道她?”   “这两年,她的名头传出来了,不知是不是有心人作祟。”   “唉,连人是什么都看不清,还来惦记。”   “大概正是因为看不清,所以让人惦记吧。毕竟局势不太稳当。”   九重楼揉了揉眉心,低气地说:“算了算了,这闲档子事,不管不管。”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九重楼看着外面的雪,栾瑜儿看着桌子上的心。   过了一会儿,九重楼的声音响起,“多少年前来着?”   “什么?”栾瑜儿看向他。   “我捡到你的时候。”   栾瑜儿说:“九百九十八年前。”   九重楼笑道,“你记得真清楚,我这人老了就不行了。”他长呼一口气,眼神虚妄,“那个时候,也是大雪天,也是神秀湖。”说着,他像是打趣一样说:“我把你像拔萝卜一样从雪地里拔起来。”   九重楼经常对栾瑜儿讲笑话,但栾瑜儿从来不笑,这次也是。她说:“我记得,那个时候你来神秀湖是为了找第五家老祖宗拿你的心的。”   “这你也知道?”九重楼挑眉。   栾瑜儿说:“因为你捡到我的时候,一直在嘀咕,我就听到了。”   “这样吗……嘀咕啊,看来这是个坏习惯。”   “那个时候你连第五立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回中州了。”   九重楼听此,不禁抖了抖,“没办法,我捡到你的时候,被人一剑削成了重伤,要是还去找第五立人,怕是要被直接打死。养了一千年的伤,才养得差不多。”   栾瑜儿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所以,你这一千年从不出手,是为了养伤?”   九重楼挑了挑眉,看向一旁,“能花钱的事,干嘛要出手,何况有伤在身。”   栾瑜儿无言,一千年相处下来,她知道九重楼一直都是这样,性格不着调,说话总是让人摸不清倒是是真是假。   “为什么会有人对你出手?”   九重楼笑道:“为了争你啊。我把你捡走后,被那个人找到了,要把你带走,”他眨眨眼,“你知道的,我九重楼的行事风格,到了我手上的东西就是我的,我不愿意,除非踏着我的尸体,不然没人拿得走。”   “所以,那个人为什么没有杀你。”   九重楼一愣,脸色幽怨起来,“你倒是直接啊,我还没说,就已经盼着我死了。”   “既然那人能一剑将你重伤,自然也能一剑将你杀死。”   九重楼虚起眼,语气低沉起来,眼神里涌着尖锐的光,“我也不知道啊,那人斩了我一剑后,叹息一声,对我说‘把她照顾好,我会再来的’。”   “会再来?”栾瑜儿皱起眉,“来过了吗?”事实上,她对这件事并不看重,毕竟都还不知道是不是九重楼编织出来的故事。在她心里,九重楼一直是谎话与不着调的代表。这次,她觉得又是逗弄自己的谎话。   “谁知道呢。”九重楼向后侧躺,脑袋歪在一边。   栾瑜儿看着九重楼,觉得有些奇怪,今天的九重楼让她猜不透了,虽然平时也很少猜透,但是今天格外难。她想了想,转换话题问:“你的心回来了,神脉融合后,应该可以突破那一层门槛了吧。”   “嗯。”   “下个境界是什么样子的?长山先生那种吗?”   “长山先生是什么境界我并不知道,但神脉融合后,我以后的生意会好做许多。”   栾瑜儿点头,“那恭喜大人了。”   九重楼看着那颗心,“是啊,是一件欢喜的事,但……瑜儿啊,”他望向栾瑜儿,“你说,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   栾瑜儿心里忽然一闷,感觉九重楼的眼神好沉重,好阴郁,像是有着万千说不尽的悲伤藏在里面。   “我得到了我日日夜夜想念的心,本该高兴,可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啊。”   九重楼望着窗外寒雪,觉得有些冷,便拢紧了身子。   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纵使是他这个只需一步便能堪破天关的人也想不清楚。他只是明白,人不是活得越久懂得越多,而是越来越不敢去懂一些事。   “瑜儿啊……你说……”   恍然间他愣住了,然后转过头,朝对面看去——   那里已然是空无一人,冷凄凄地一片。   矮桌子上,稀稀拉拉地落着一些水痕,写着:   “一千年,我来了”。   他看过后,水痕汇聚成一把长剑,消散。   九重楼失神地看了许久,才嘀咕着说:“明明才九百九十八年啊。”   偌大的一个洞天里,只剩下他一人,还在守着夜里的风雪。   ……   “从今天起,你便改名成栾。”   “栾姐姐,你好,我叫,月。这个,还,没醒的,妹妹,叫,若,她,本来,不叫若,但是,或姐姐,给她,改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喝点酒再听吧。酒和故事,缺一不可。”   ……   第五立人将范仲送走,独自一人回到火坑前,用茶壶烧了点水,想泡点炣油茶来喝。   坐在火坑前,看着窗外愈发猛烈的风雪,眯眼,哼起了一段古老的曲子——   “且——问那花马生——   如何——罢去——历历——情啊,   叫人哭——断了愁肠——啊——啊,   且——问那花马生——   如何——变了心啊——   叫人信不——得半点情。”   她想起许久之前的那一天,也是大雪天。从某个人手里接过一颗跳动的心,一腔热血好生艳红,只是啊,转了身,心便不再跳了。   她虚眼嘀咕道:   “守一颗不跳的心四千五百三十二年,累了啊。”   闭上眼:   “守不住了。”   水烧开了,呜呜地响着。   响了许久。   ……   李命从窗外看出去,见那阴暗的天空长长地划过一颗明亮的星,划向远方。   他微微呼出口气,眼角平生一道皱纹。   ……   范仲立于百家城街道上,下意识抬头望天,见那划过天际的明星后,眼中涌起一丝惆怅。   ……   第五鸢尾从九重楼的洞天离开后,便按照原路返回,除了风雪更大了以外,与之前没什么不同。行至原先倍受关注的一处时,她稍稍停了停,感知到先前那埋在雪下的姑娘已经不见了后,才小小地呼了口气,“应该是被人带走了。”   她正站在这儿想着,忽然面前的洞天开了门。一个穿着儒衫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第五鸢尾礼貌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男人气息颇为醇厚,下意识地便说:“先生晚上好。”   男人眼神很温柔,语气也很温和,他笑着说:“早些回家,外面风大。”   说完,他合上门,走进雪地里,很快消失在大雪中。   第五鸢尾看着离去的背影,颇为疑惑地眨了眨眼,她想,“明明看上去很清静又让人感到距离感的先生,真奇怪。”   她向前迈出一步,忽然觉得脚底下有些硬,便好奇地去打量。   “好像,雪下的冰层上凸起了一些。”   她将表层的雪掀开,看去,赫然几个大字摆在上面:   “喜欢,就去做”。   她惊诧得四处张望,却不管哪里,望到的都是绵绵不尽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