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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請老祖睜眼

  範仲。   范家的老祖宗,與莫長安不同,他屬於那種深入簡出的人,常年不露面,這裏的常年可不是什麼幾年十幾幾十年,是動輒數百,甚至上千的常年。在這座天下,於修仙者而言,普遍來說,一百年纔算是一代,據法家的人統計,自天元紀以來,凡人平均十九歲生育一代子嗣,而修仙者平均九十八歲生育一代。   九十八歲一代,湊個整,便是一百年一代了。這還是因爲築基、金丹、元嬰三者佔據了修仙者的九成以上,所以纔會是一百年一代,更往上壽命長上不少,許多人都是幾百歲,甚至上千歲才生育子嗣,更有甚者幾千歲都不曾生育。越是修煉得深,越是道法悟得通徹,傳承血脈便越是一件難事。也還有那種一百歲生育一人,一千歲又生育一人,幾千歲再生育的,所以經常都會有小孩子叫一個老頭子兄長之類的事情。這在修仙界並不奇怪。   而在范家當中,最近的七八代人似乎都沒有見到過老祖宗了。像別的家族,百年大祭的時候,一般都能看到老祖宗,但是范家嘛,已經缺席范家的大祭八次了。幾百上千年不曾出現,百家城裏的許多人都幾乎將范家這位老祖宗淡忘,畢竟大多數人都活不過千年。   而範經義,此刻便是要去找老祖宗範仲。   從城主府出去,他並未帶上任何隨行的人,披上大雪披,帶着蓑草和毛竹做的斗笠,外面再添一件蓑衣。   配一把魚竿,他便像是一個漁民,興乘而出;配一把細劍,便是那江湖中的浪蕩劍客,一抹瀟灑在其間;配上一把短刀,就更像是某個神祕組織中的帶刀客。百家城中千般人,千人有千面,而他獨一人,便有千面。   他從人羣中經過,除了肩頭的雪,不沾染任何紛擾;從長滿葦草的湖邊小道經過,除了肩頭的雪,不沾染任何細芒;乘一葉扁舟,從寒氣森森的湖上經過,除了肩頭的雪,不帶起任何波瀾;   從一片迷霧中經過,他拂去肩頭的雪。   扁舟不知進了何處,未曾在湖面上留下漣漪,走進的那迷霧也不知通往何處。   當他摘下斗笠,向前望去時,是連綿起伏的山,沒有一花一草的山,沒有任何生機的山,黑黢黢的擺在那裏,像是造物主隨手扔下的廢棄的馬蹄鐵。他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羅盤,循着上面指針所指的方向,朝那座黑色的死山前進。   這座黑色死山像是很熱的地方,他走了一小段路便開始流汗,一流汗便要停下來歇息一會兒。   就這樣,走走停停,直到走得大汗淋漓,面色蒼白,眼神恍惚了,他纔在一個山洞前停了下來。沉默片刻後,他一步邁了進去,頓時感覺神情氣爽,再沒有了那種被人壓在身上掐喉嚨的感覺。   停歇下來後,他朝山洞裏面望去。   山洞並不大,甚至說很小,一覽無遺,像是南疆大巫山居民進行崖葬時在懸崖上挖的墳墓。   山山洞的角落裏有一塊立着的石頭,乍一眼看去,那像是一個坐着的人。   而事實上,那的確是一個坐着的人。渾身佈滿灰塵和石屑,幾乎與山洞的石頭合爲一體,若不細看哪裏會發現那其實是一個人,更像是用石頭雕刻的人像。   範經義走上前去,跪倒在地,大呼:“范家後生範經義,請老祖宗睜眼。”   “石頭人”沒有任何醒動,就像是一個真正的石頭人像。但範經義知道,那是真真切切的人,只不過在這裏坐了快一千年了,石屑和土灰將其掩埋成這般模樣。   “范家後生範經義,請老祖宗睜眼。”   範經義一次又一次的呼喊跪求。而那“石頭人”便真像是冰冷無情的石頭。   ……   “范家後生範經義,請老祖宗睜眼。”   終於,在第三十八聲的時候,“石頭人”睜眼了。   隨着他的睜眼,那裹在其身外的那一層石衣寸寸龜裂,從眼睛附近開始,一道道裂縫蔓延出去,像是瓷器破碎,一鋪拉的,崩碎成許多的小塊,往下掉落。   範經義屏住呼吸,緊張起來。山洞裏便只剩下龜裂與掉落在地的聲音。   這樣持續了一會兒後,一道沉厚的聲音響起,“起來。”   範經義深吸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微微勾着腰。他朝前面看去,見着了自己只在范家畫像當中的老祖宗範仲。褐黃色的儒袍,一雙青灰的布鞋,面容滄桑,頭髮白夾黑,黑夾白,眼中是沾染着血色的渾濁。若是不說,百家城哪裏會有人認爲這是范家的老祖宗,定然會將其當作鄉野裏的教書先生。   “老祖……”範經義輕呼。   範仲並未回應他,而是看着自己手掌心當中密密麻麻的手紋,呢喃:“九百九十八年了。”   “老祖,我來此——”範經義話未說完,範仲便搖頭,隨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便邁步朝山洞外走去,“你的來意我知道。”   他站在山洞口,遠望長空與黑色的死山,“大潮將至,暗流湧動。神秀湖,亂起來了。”   站着片刻後,範仲回過頭問:“誰讓你來的?”   範經義說:“我自己。”   “你是這一代的家主?”   範經義搖頭,“我是百家城的城主,但是家主將指引羅盤交於我了。”   範仲深深地看了一眼範經義,片刻後皺眉說:“你身上有範書桃的氣息,她回來過?”   範經義頓了一下,說:“她一百二十五年前回來過。我是她的兒子。”   範仲眼中流淌過複雜的意味,沉默片刻後說:“走吧,回范家看看吧。”   “是,老祖。”   龐大遼闊的黑色死山當中,他們從其間穿行而過。   範經義知道一件事,範書桃不僅是自己的母親,還是自家老祖範仲的女兒。他與範仲之間跨越了數千歲,實際上,卻只隔着一代。範仲是他的親爺爺,他是範仲的親孫子。這本該是一件歡喜的事情,畢竟這是祖孫二人的第一次見面。   可遺憾的是,這對於他們兩人而言都不是一件歡喜的事。是一件勾起沉痛回憶的難堪事。   九百九十八年前,也就是上一次神秀湖大潮,對於整個天下而言,都是一件歡慶的事情,畢竟每一次大潮圉圍鯨所傾吐的自然母氣將對每一個人都有裨益。對於神秀湖而言,更是一件歡慶的事。可就是在那個歡慶的時候,范家的老祖宗範仲怎麼都歡喜不起來,因爲他最疼愛的小女兒範書桃忽然說不讀書了,要練劍去,然後就一去不回。當然了,這只是外人所知道的,中間到底有着怎樣的祕辛隱事沒有人知道,或許只有範仲和範書桃知道。當時,範書桃是范家的代表人物,她的出走直接導致了范家一代人的萎靡。   在同一年,範仲又閉了幽關,一代人萎靡產生的影響便持續了許久,影響後面好幾代人,這幾代人幾乎都是青黃不接的。范家的人並不知道範書桃和範仲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們直到,因爲範書桃的不負責,導致了范家幾代人青黃不接,所以她無疑是范家的罪人,備受詬病與爭議。   而當幾百年過去了,大家都幾乎要忘卻掉範書桃這個人的時候,一百二十五年,她又回來了,將還在襁褓中的範經義留下後,再次離去。   所以說,範經義和範仲的會面於兩人而言,都是一件會勾起沉痛回憶的難堪事。   也曾有陰謀般地說範經義之所以放棄大道,選擇成爲百家城城主,是因爲范家膈應他是範書桃的兒子,比他就位的。當然了,這樣的說法是不是真的,說不清楚,你說是真的也可以,畢竟范家的人,尤其是被範書桃出走影響了的那幾代人那麼痛恨範書桃,說是假的也沒問題,雖說範經義的母親令人憎恨,但同時他也是范家老祖的親孫子。   這樣的恩恩怨怨可能當事人也說不清楚,外人又哪般說起哦,終其到底,再多的閒話也只是酒足飯飽後的談資罷了。   事實上,範經義同範仲回到百家城後,並未跟其一起回范家,而是藉由着城主府還有事要忙回城主府了。   範經義回到城主府自己的書房,並未像他說的那般,有許多事要忙,而是坐在書案前,看着窗外的雪皺起眉頭,發呆出神。直到門被敲響,他纔回過神來,沉聲說:“進來。”   進來的文書陳思瀚。   陳思瀚快步走到書案前,開口說:“城主大人,有人來訪。”   範經義帶着一些煩悶的情緒,說:“說我身體抱恙,讓他明日再來吧。”   陳思瀚做了範經義十多年的文書,自然一眼看得出來他現在只是心情不好,不想見人。他頗有些驚異,因爲這十多年裏,幾乎不曾看到過這位城主大人這般情緒化,有些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好奇歸好奇,他只是下屬,自然不可能問這些。他想了想來訪的客人,繼續說道:“是佛家的人。”   範經義當即凝眉,認真問:“佛家?”   “是的,而且聽禪號,似乎地位很高。”   “什麼禪號?”   陳思瀚微微吸氣,沉聲道:“世間解清淨沒陀。”   “世間解!”範經義驚呼一聲,然後正聲問:“你確定?”   陳思瀚點頭,“來者的確是這般報名的,我也不敢確信,便來過問城主大人你。”   “快快請進來。”範經義說,說着他又起身,“算了,我親自去看看。”   之所以是“看看”,而不是“迎接”,是因爲範經義還不知那人真假,如果是真的,那定然就是“迎接”了,畢竟世間解在佛家當中,可是跟如來齊平的。   世間解,知國土衆生,爲號世間解。了知衆生、非衆生兩種世間,故知世間滅及出世間之道。世間解者,謂對世間出世間因果諸法,無不瞭解。跟“如來”的“抱身如來,應身如來”相對,“去而不去,不去而去”。   而那一個“世間解清淨沒陀”,有帶着“清淨”與“沒陀”,單從禪號上,毫無疑問,是一尊佛,一尊了不得的大佛!   這樣一尊大佛出現在神秀湖,如有意爲之,將牽動起一樁極大的因果來。這由不得範經義不上心,即便現在心情再怎麼鬱悶,再如何煩躁,都不可能棄之不顧。   他以極快的速度穿行城主府,來到門口,赫然在門外瞧見一名僧人。   苦行僧的打扮,青玄僧衣與節位鞋,面相方正,眉眼清明,似能洞穿世間萬般。   若是胡蘭秦三月兩人在這裏,定然能一眼認出,站在這兒的僧人是洛雲城陳家的長子陳正卿! 第三百零一章 雪地裏的大劍仙   北國極北有一座雪山,名爲隴北雪山,因爲北國只有這個雪山出名,並且是相當出名,所以大多數人都習慣性地叫作雪山。   雖說隴北雪山很出名,但是大家往往更加知悉的是因其而存在的洛河。   雪山是東土祖河洛河的發源之地,其廣袤無垠的程度,撐起了整個東土的洛河流域兆數級的水域,滋養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依傍着洛河流域而發展起來的勢力與國家不在少數,也有不少因爲洛河而享有盛名的人……洛河稻、《洛神賦》、洛神宮、洛橋、遊妄方舟……許許多多,都是人族文明柄生於洛河的證明。   從希欄小鎮往北看去,是一座白色的,部分地方有黑色點綴的雪山,高高隆起直衝天際的山脊像是不朽人的脊樑,支撐起整個雪山的淵源。那是大半個東土的文明起源,是一冊打開了的世界經典,雪山南部爲緩緩上升的雪地,北部則爲一道切開般的懸崖峭壁。在希欄小鎮這個奉雪山爲神明的地方,在小鎮人的眼裏,隴北雪山是爲他們守望極圈、抵禦災難的神明、聖女。   希欄小鎮的大多數人一輩子就在這裏了,從小便看着那雪山之景,看到大、到老、到死,因爲一代一代人所傳承下來的信仰,至死也不決定煩膩。在秦三月眼裏,他們便像是生活在自己世界中的桃源客,不被外人所叨擾,即便每天都會有着其他地方的人經過這裏,把外界的故事帶入到這裏來,每天受着外界事的影響,心中對雪山的信仰也不會有任何搖動。他們絕對,有雪山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這樣純粹的信仰,已經很難看到了。   從南邊上來,到這離隴北雪山最近的地方——希欄小鎮,她們一行四人暫且歇息下來。住在一對小鎮原住民夫妻的家中,他們爲四人準備了雪鹿肉和萁杉木油茶。雪鹿是附近雪林之地常見的野獸,偶有靈獸誕生,小鎮人捕殺只捕殺雙角未曾泛光的野獸雪鹿。萁杉木雪林裏唯一的樹皮含有豐富汁水的植物,因爲其性溫、味道好的特性,是希欄小鎮的人必備飲品。   火炤裏,秦三月同夫妻聊着天。曲紅綃在二樓的望風口,坐在欄枝上,望着北邊的雪山,敖聽心坐在她身邊。從火炤裏的通風口,可以看到她們坐着的身影。   丈夫問:“那兩位姑娘不冷嗎?”他以着不太標準的東土雅話對秦三月說。這一點不太標準的雅話還是跟時不時從希欄小鎮經過的外地人學的。   妻子在一旁附和,“叫那兩個女子下來吧。”   秦三月看了曲紅綃和敖聽心一眼,笑着說:“她們不怕冷,比起烤火,更喜歡看風景。”   丈夫又問:“你們是修仙者?”   秦三月沒有隱瞞,點了點頭。   丈夫和妻子聽此,憨實的點了點頭。同其他地方大多數凡人不同,他們並不敬畏着修仙者。希欄小鎮的人基本也都是這樣,並不敬畏着修仙者,他們只敬畏那座雪山。   看着掛在火堆子上的鐵罐子,裏面燉着雪鹿肉,妻子說:“都說修仙者修仙後就不喫東西了。那樣不好,沒了味道,開心不得。”   “我家老師也是這麼想的,因爲他的緣故,我們都這麼想了。”秦三月說。   “你們的老師也是個修仙者?”   “大概是吧。”   妻子憨實地笑着說,“那你們老師肯定是個想要享受生活的人。”   秦三月笑了笑,“或許。”   “內個女子呢?她在做什麼?”妻子看着坐在門口的胡蘭。胡蘭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看着外面小鎮的風景。   秦三月頓了一下。事實上,從百家城離開後,她就發覺了胡蘭的變化,那種變化很奇怪,像是過早的循序漸進,但過早本就無法是循序漸進的,所以她覺得有些矛盾。她雖說沒有去問詢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也能猜到胡蘭經歷這份變化的來由,想着,那多半是胡蘭已然認可了老師向她傾注的道理。那是成爲大人的道理。   秦三月一直覺得胡蘭是一個小大人,許多方面裏,既會以一個小孩子的視角看待問題,又會以大人的視角看待,不過總是分不清楚到底那樣纔是小孩子或者大人。而現在,秦三月覺得胡蘭變了,分清了什麼是小孩子什麼是大人,然後她就失去了那一份曾經獨屬於她的純真,一步邁入了這個惡劣的世界當中來。   她看了一眼望風口上的敖聽心,想着,現在,只有敖聽心一個人是小孩子了。   “她也在看風景。”   “內個地方沒得風景看。”妻子指了指望風口,“內兩個女子的地方纔能看風景。”她不知道胡蘭的“風景”是什麼,單純地覺得在這片地方,只有隴北雪山纔是風景。   秦三月繼續和妻子丈夫扯着家長理短的事情,看上去也還和諧。   望風口,風很大。   “大師,那座雪山你去過嗎?”敖聽心蜷縮成一小個,擠在曲紅綃身旁。   曲紅綃說:“去過。”   “雪山裏面是不是更加好看啊?”   曲紅綃想了想,“上次去的時候,沒有細看,不知道好不好看。”   洛神宮在那座雪山裏,上次因爲溫早見的緣故,的確沒有細看。   “這樣啊,那我們這次再去看看吧。”敖聽心憧憬着那美麗的地方。   從她們的視角看去,隴北雪山是遺世獨立的聖女。美麗的曲線橫陳在大雪當中,留給世人一片潔白的幻想。   曲紅綃撫着敖聽心的後頸,將那地方擋住,“這次沒有機會了,下次再去吧。”   敖聽心頗有些遺憾,嘟了嘟嘴,然後笑着說:“沒關係,聽大師的。”   雖然敖聽心沒有問爲什麼,但曲紅綃還是解釋道:“大潮就要來了,我們要回神秀湖去。”   “那,我們還要在這裏待多久呢?”   “一天吧,等一個人,等到了,我們就回去。”   “等誰啊?大師的朋友嗎?”   “她叫溫早見,到時候會從那片雪山上下來,你可以讓她講一講雪山上的風景。”曲紅綃沒有回答“大師的朋友嗎”這個問題。到底是不是朋友,她自己也說不明白。   望着美麗的風景,身邊坐着好看的姑娘,享受着愜意的時光,曲紅綃的心情卻不好。她會偶然向後面看去,看一看,那個曾經活波的最喜歡黏着自己的小姑娘有沒有爬上二樓,坐到這邊來,跟自己一起。   並沒有那樣的事情發生。那個喜歡黏着自己的小姑娘,現在不再黏着自己了,要走進她自己的世界了。   曲紅綃從不曾懷疑過胡蘭對自己的情感,但到底無法接受她忽然發生那麼大的變化。雖然她知道自己不得不接受,只能對其抱有美好的願景,但心中那份不捨是騙不過的,會滋生一些不好的心情來。她曾擔心過胡蘭無法去適應急促的變化,卻沒想到無法適應的反倒是自己。一路來,她單獨同胡蘭聊過許多次,後者依舊像之前一樣對她無話不說,不藏匿任何祕密,但在表現上不再有着非她不可的意味,讓她感覺很奇怪,像是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她不懷疑胡蘭對自己的感情,但是卻無端地懷疑自己對胡蘭的感情是不單純的,是基於佔有慾的惡劣感情。這樣的想法讓她感到煩悶,這種說不明道不白的東西讓她有些惱火,但自己無從排解,一股腦地雜捏在心裏去,悶着,找個機會再去排解出來。   “啊,患得患失啊……”   “大師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雪山真美啊。”   “是啊,雪山真的好美!”   門口。   胡蘭坐在板凳上,兩指之間捏着一根小木棍,小幅度地揮舞着,激盪在冷風當中,揮舞出尖利的聲音來。葉撫送她的木劍被她擺在身邊,裹着劍鞘的布條沾染着時間的意蘊,看上去有些破舊了,曲紅綃問過她要不要換一個,她拒絕了。   小木棍上下翻騰,左右飛舞,簡簡單單的幾開幾拉,盪出一些淺淡的劍氣來,將門外雪地上的雪切開,露出沉積在下的冰層。   “木棍也能揮舞出劍氣?”   她這般想着,然後放下木棍,順勢又從一旁捻來一根稻草,以着同樣的手法揮舞着,沒過多久,盪出了同樣的劍氣來,再次在雪地上割開痕跡。   “稻草也能……大概,劍只是一個載體吧。”她看了看自己身旁的木劍,想了想,然後提着站起來,對着火炤裏說:“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秦三月回過頭,“不要走太遠。”   “嗯,知道了。”   長呼一口氣,胡蘭將木劍背在背上,邁入風雪當中。走到前院,進入曲紅綃兩人的視線後,她回身抬起頭看向曲紅綃,然後說:“師姐,我要出去一下。”   曲紅綃問:“你去哪兒?”   胡蘭哈了口氣,說:“小鎮後面又一片大雪地,我想去練一下劍。”   敖聽心眼中泛光,問道:“我可以去看你練劍嗎?”她覺得胡蘭練劍的時候很厲害。   胡蘭笑道:“當然可以,下來吧,我接着你。”   敖聽心看向曲紅綃,“大師,我去了。”   曲紅綃點頭。   敖聽心縱身一躍,跳進胡蘭懷裏。她比胡蘭小三歲,矮了一個頭,湧入懷裏剛剛合適。她笑着說:“蘭姐你可以不用接着我的,我好歹也是龍嘛。”   胡蘭笑了笑,牽着她的手走進大雪當中。   敖聽心用另一隻手,大幅度地對着曲紅綃揮手。   曲紅綃便看着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風雪當中。她沒來由得地想,如果是以前的胡蘭,肯定會這樣問,“師姐師姐,我要去練劍,你跟我一起去嘛,一起去,一起去……”   她在大雪下,像是回答,像是獨自呢喃,“一起去……”   她緩緩閉上眼,進入入定狀態,以此消解心中的複雜。   ……   一大片的空雪地裏,敖聽心站在遠處望着。   胡蘭站在雪地中間,運氣片刻後,從背後抽出木劍,縷縷撿起隨着木劍出鞘,開始激盪、盤旋、縱橫,讓這周圍的大風大雪變得更大起來。   遠處的山林裏,雪鹿驚竄掠過,化作白茫茫當中的一撇痕跡。   一路上來,每有停歇的時間,胡蘭便會去練劍。在不同的地方練劍,墨海、幽谷、山峽、懸崖、峯嶺、山巔……許多地方,都留下過她的劍意與劍氣割開的痕跡。敖聽心單純地覺得胡蘭練劍的時候很好看,練的劍也很好看,有一種很厲害,很厲害,她無法去形容的感覺,所以她喜歡看胡蘭練劍。她不是喜歡劍,更不是喜歡練劍,是喜歡看胡蘭的劍。   自從感悟了劍意後,胡蘭對於自身實力的提升就不再關注修爲如何了,也不再專門去打坐修煉,而是將大部分時間放在練劍與感悟劍意上。事實上,因爲葉撫爲她量身打造的功法體系的特殊性,讀書、感悟劍意、練劍,甚至同人、妖獸戰鬥,反而比她單純地打坐吸納靈氣要修煉得快一些。   其實,三味書屋中的三個學生都不是關注境界修爲的那一類人,境界修爲的突破帶給她們的提升往往都比不上一次感悟的提升。   曲紅綃道心如磐石,造就了她在元嬰境界時,便能同分身圓滿甚至洞虛的人戰鬥,落星關黑線的一趟經歷下來,更是成長到溫早見他們看都無法看得明白的地步,一步便能破除陳經年靜心準備許久的文陣,使其生機流失,就連師染那種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存在都由衷地欣賞這位後輩。至於胡蘭,便更是如此,無有修爲參入,單憑一道劍意,每次只出一劍,一劍之下,能破開曲紅綃的防禦,雖然造成不了什麼傷害,但要知道,這可是《長氣三千里》上的許多人都做不到。   秦三月的情況雖然特殊,也很少出手,但曲紅綃很明白,她纔是潛力最大的。畢竟,她所感悟的東西,是貫徹整個天地的。現在看不出來什麼,但是曲紅綃相信,待到某一天,秦三月邁出那一步後,天地將爲之動容。她更相信,有先生在,那樣的一天不會太遠。   風雪凌厲起來,胡蘭看了看遠處還站在那裏,幾乎要被雪堆滿的敖聽心,心裏覺得好笑的同時,也打算回去了。她想,要是再不回去,自己這個未來的小師侄就要埋進雪堆裏了。   她走上前去,“你爲什麼不化掉身上的雪?”   敖聽心笑了笑,“看得太認真了。”   胡蘭一劍拂去她身上的雪,“真笨。”   敖聽心撅着嘴說:“三月姐姐說,你說我笨的話,我其實是不笨的。”   胡蘭臉一紅,“走啦。”   “這就走了?我還沒看夠啊。”   “不然——”一句“不然呢”還沒說完,胡蘭陡然發現剛纔說話的不是敖聽心,拔出劍,迅速一個後撤步,將敖聽心擋在身後,冷聲叱問:“是誰?”   從大雪之中,緩緩走出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她身後負劍,腰間懸着酒壺,一襲青衣勝綠水,風姿綽約,輕快朗明的聲音從她口裏出來,“我啊,是一個了不得的大劍仙!”   胡蘭警惕地望着她。   她一步一步邁過來,笑滿了整個臉,“小丫頭,我看你天資卓絕,要不要跟着我練劍啊?”   “我有師父了。”胡蘭沒有說“先生”。   那負劍女子又笑着說:“沒關係嘛,跟着我練劍又不一定要拜我爲師,你看姐姐我也不老,結成異姓姐妹也不錯啊,到時候,我們姐妹各執一劍,走遍天下,難道不爽快嗎?”   胡蘭皺着眉,“你想幹什麼?”   負劍女子步伐不停,在胡蘭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她面前,“我啊,就是單純地想讓你跟我一起練劍。”   胡蘭見她一下子突破防禦,近了身,頓時寒毛樹立,幾個後撤步,一劍揮出後,眨眼之間消失在大雪當中。   卻見那負劍女子一手將胡蘭揮出的劍氣捏住,然後眼目發亮,驚喜道:“好劍意,好劍意啊!從來沒見過這麼了不得的劍道天才!”   她深吸一口氣,頓時這方天地的風雪倒轉,擾動一大片雪林,直引得破空聲不斷。   吸了這口氣後,她望着南方,“神秀湖,我又回來了。”   ……   望風口,只是幾個時辰,曲紅綃渾身便堆積滿了雪,像是孩子做的雪人。   入定結束後,她睜開眼,運動靈氣,化作一道風,拂去渾身的雪。   “你醒了。”旁邊傳來聲音。   曲紅綃偏過頭去,看到熟悉的面具,那是自己親手挑選的面具。面具之下,是溫早見。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沒注意到嗎?”   “大概沒有。”   溫早見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以曲紅綃的本事,不會注意不到自己的到來,她這般說,已然表達了她很信任自己。這一點,讓溫早見很是開心。“我來這兒兩個時辰了,在這之前,我有給你的師妹打招呼。”   曲紅綃輕聲問,“三月嗎?”   “嗯,很溫柔的孩子。”   曲紅綃伸出手,將溫早見的面具取下來,看到臉上淡去還未消失的傷痕後,她又禁不住說:“對不起。”   溫早見問:“爲什麼要說對不起呢?這種事情,你明白的,我不在乎。”   曲紅綃低下頭,“我在乎。”   溫早見微微蹙眉,問道:“你心情不好?”   曲紅綃頓了一下,驚愕地問:“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連你都看出來了。”   溫早見搖頭,“你從來不擅長隱瞞情緒。”   “大概吧,大概就是這種不擅長,讓我煩惱。”   “能和我說說嗎?我願意爲你分擔。”   曲紅綃搖搖頭,“我自己都不明白,哪裏跟你說得出來。”   看着曲紅綃微微有些淒涼的側臉,溫早見心裏一疼,禁不住抬起手,想要去觸碰,想要給予一份溫暖。   卻在她將要觸及到的時候,曲紅綃站了起來,“你來了的話,我們就回神秀湖去吧,大潮要來了。”   溫早見站起來,笑了笑,柔聲說:“聽你的。”   話語剛落,忽然,一股凌厲地氣息從遠處呼嘯而來。曲紅綃略微感受,便知那是胡蘭,頓時身形一動,消失在望風口,片刻之後,她將胡蘭攔截下來,問道:“發生什麼了?這麼慌張。”   胡蘭抱着敖聽心,長呼一口氣,然後指着一個方向說:“那裏,有一個很奇怪的人,很厲害,不知來意爲何,我就逃走了。”   曲紅綃皺起眉,望着那個方向,只見一青衣負劍女子從大雪地裏一步一步過來,不在雪地上留下任何腳印。   “你是誰?”   “我是一個大劍仙。”   似曾相識的對話。   曲紅綃沉默片刻後,“與我們何干?”   負劍女子笑道,“不要那麼拘束,我也要去神秀湖,想和你們打個伴兒而已。我這人啊,最怕寂寞了。”   胡蘭以神唸對曲紅綃說,“那個人說想讓我跟她一起練劍。”   曲紅綃並不奇怪,她自然是知道的,胡蘭這般資質,被練劍之人看重很是正常。她想了想說:“既然閣下也要去神秀湖,那便隨行吧。”   胡蘭着急地喊道:“師姐……不行啊,那個人……”   “我怎麼了?”負劍女子笑問。   胡蘭縮了縮,抓着曲紅綃的手臂,躲了起來。她閉口,一句話也不說。   曲紅綃感受不到這負劍女子的任何氣息,無疑說明了她超出自己很多很多,多半是個真正的大劍仙。一般而言,對這種人,拒絕什麼的,是沒有用的。現在,她只能希望先生知道這邊的情況,不會讓那負劍女子做出出格的事來。   溫早見追尋曲紅綃的步伐,來到這裏,到來之後便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氛,“這是怎麼了?”   負劍女子笑着說:“又一個好姑娘啊。”   “你是誰?”   負劍女子指了指自己揹着的劍,問:“看不出來嗎?”   “什麼啊?”   “大劍仙啊!”   溫早見有些糊塗,看向曲紅綃。   曲紅綃呼出口氣,然後說:“這位閣下,我們要出發了。”   負劍女子眨了眨眼,“好勒,聽你的,你是老大。”   溫早見一臉懵,不知道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大劍仙”是個什麼情況,怎麼就跟着一起了;   胡蘭一臉懵,一邊懵着曲紅綃的同意奇怪女子同行,一邊懵着這個溫早見的出現,在她的印象裏,這個女人是要搶走師姐的最危險的人;   敖聽心也是一臉懵,她就直接了,沒有複雜的,就單純地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便是,要去(回)神秀湖了。   遠處,秦三月呼道:“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的話,我們就出發了!” 第三百零二章 或心使動,爲翩翩者   大雪天裏,總計六人乘坐着小型飛舟,從隴北雪山起,朝着神秀湖出發。   胡蘭回頭望去,隴北雪山的脊樑觸碰着天際,漸漸消失在大雪之中。紛紛揚揚的雪花從天上落下來,停靠在肩頭、髮絲、鼻尖、指頭上,並不隨着體溫消融,點綴其間,是上天所給予的裝束。她從懷中取出發繩,然後用嘴咬住,再抬起手,將背後的木劍撥開,把長頭髮收攏,用發繩束起。   昔日裏,那個長髮飄搖的喜歡大笑的胡蘭不見了,只剩下束緊了長髮,眉目凌厲的胡蘭。   曲紅綃回過頭去,看着胡蘭那高高的馬尾,許多許多的話凝聚成一聲幽嘆,在風中消散,在雪中湮滅。   溫早見偏過頭,瞥了一眼身旁的曲紅綃,只覺得今日的她似乎要更加清冷一些。她想,大概是雪天的原因吧,大概吧。   “你叫什麼名字?”女子劍仙湊到胡蘭身旁問。   胡蘭下意識地躲閃兩步,微微別過頭。   “誒,連個名字都不願意說嗎?”女子劍仙手背在背後,彎下腰,將臉湊到胡蘭臉邊。   胡蘭又將臉別到另一邊,沉着聲音說:“我叫胡蘭。”   “胡蘭……胡蘭……蠻可愛的名字,和你很配。”   胡蘭轉過頭,略帶不滿地說:“什麼叫很配啊。”   女子劍仙嘻嘻一笑,眉毛動了動,“你很可愛呀。”   “可愛是形容小孩子的。”胡蘭將手指指向敖聽心,“是用來形容她的。”   敖聽心感覺到在說自己,回過頭給了一個酣甜的笑容。   “看吧,這纔是可愛。”   “什麼?”敖聽心迷糊地問。   胡蘭微笑着說:“沒什麼。”   “哦。”   女子劍仙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翻,倒是一點也不注意形象,也不顧及什麼。   胡蘭感覺自己受到了嘲笑與侮辱,但又無可奈何,就捏着個拳頭,咬緊牙在那裏悶着。   女子劍仙收起大笑,做出抹眼淚的動作,“你也才十一歲啊,怎麼就不是小孩子了?”   聽她這般說,胡蘭反倒不生氣了,笑着說:“前輩怎麼認爲就怎麼認爲吧。”   女子劍仙眨眨右眼,貼在胡蘭耳邊說,“我知道了,你在強裝鎮定,其實心裏面很氣對吧。”   胡蘭嘴角抽動,覺得這個人簡直是太令人討厭了,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明明不想跟她說話,還硬是湊上來,是不是閒着沒事啊!她衝着秦三月挑挑眉,傳達出“幫幫我”的意思去。   秦三月在一旁莞爾一笑。她在一旁僅僅是看着,便感覺得到這位大劍仙對胡蘭不僅沒有惡意,還有着相當程度的好感。她想了想,便輕聲問道:“這位大前輩,請問你怎麼稱呼啊。”   秦三月及時地把女子劍仙的注意力轉移過去,讓胡蘭小慶幸般地鬆了口氣。   女子劍仙揹着手,面向秦三月,眼含笑意,始終如春風,開口道:“或心使動,爲翩翩者。”   她只說了這句話,然後便笑臉盈盈得看着秦三月,“聽這句話,你猜猜,我叫什麼?”   秦三月手指挑起,輕聲說:“讓心動起來,便能像蝴蝶一般只有飛翔。”她挽目道:“我猜,前輩名字裏應該有蝶這個字,或者近意的字。”   “聰明!”女子劍仙拍手道,然後又笑着說:“但遺憾的是,猜錯了。”   秦三月沉吟一聲,陷入思索。   女子劍仙趁此機會又將目光轉向胡蘭,笑問:“要不然,你也猜猜。”   胡蘭皮笑肉不笑,“對不住前輩了,我是笨蛋。”   “嗯?”女子劍仙拖長尾音,然後眼中泛起亮光,“我懂了,你害羞。”   胡蘭愣了一下,然後氣極反笑,“不知道前輩是從哪裏看出來我害羞的。我臉不紅心不跳,站得直行得端。”   女子劍仙忽地抬手朝胡蘭伸去,然後在她臉上捏了一把。胡蘭喫痛,下意識捂住臉。   “咯,你看,你臉紅了,不是害羞是什麼?”   胡蘭結動靈氣,聚攏水潮,在面前形成一面水鏡,看到鏡子裏自己一邊臉呈現出十分顯眼的紅腫,心裏面頓時氣得不得了,想要大聲罵女子劍仙,但話到嘴邊又憋住了,就只是把眼睛幹瞪着。   女子劍仙似不好意思,連忙偏過頭去,看向秦三月問道:“猜到了嗎?”   秦三月憐愛地看了一眼胡蘭,然後說:“心隨意動,掠影疾空。我猜,前輩名字裏有‘意’或者‘空’。”   女子劍仙閉着眼搖頭,“不對。”   “動心隨身,翩翩起舞。‘舞’或者說‘心’本身。”   “也不是。”   秦三月無奈,“那我真的猜不到了,還請前輩告知。”   女子劍仙像是私塾裏面教學生唸書的老先生一樣,揹着手,眯着眼,“或心使動,爲翩翩者。很簡單嘛,第一句第一個字,第二句最後一個字。”   “或者?”秦三月疑惑地問。   “是的,或者。”   “或者什麼?”   “我就叫或者,或者。”   “啊?”秦三月迷糊了,“這,跟那句話有什麼關係嗎?就單單只是兩個字含在裏面啊。”   女子劍仙大笑着上下拍了拍秦三月的腦袋,將她的髮型都拍了下去,“沒想到吧。”她笑得眼淚都出來,然後說:“有時候啊,太聰明也不是件好事,想問題也不要想得太複雜了。”   秦三月忽然發現自己看不懂這個沒有什麼邏輯性,似乎真的是瞎胡鬧的大前輩了。   一旁的胡蘭都不禁抽了抽嘴角,幾乎是在心裏打定這個人是個笨蛋了。   一直關注着這邊動靜的曲紅綃也頗爲疑惑,對“或者”這個稱呼陌生無比,從未聽聞過有哪位大劍仙叫這個名字。   “或者……或者……”秦三月許久沒有在這樣的事上碰壁了,不禁有些無語,總有一種被耍了的感覺,她努力剋制拗口的感覺,叫道:“或者前輩,請問真的是‘或者’的那個‘或者’?就是,我或者她的那個或者的意思?”   “爲什麼要糾結這個呢?”   “這……取名字這種事,總該有些涵義吧。我叫三月,是因爲在三月天裏取名的。‘或者’這個名字呢?”   “誰知道呢。”或者順着船槓坐下來,仰着頭看天,“興許就是隨性所取,興許是惡趣味。”   “惡趣味?”秦三月愣了一下,這個詞似乎並不常用。她也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在哪裏聽過這個詞的,但知道,這應該不是一個常規詞。   “惡趣味的人取惡趣味的名字。”胡蘭在一旁小聲嘀咕。   或者眯起眼睛,笑着說:“你說什麼。”   胡蘭抿嘴搖頭。   秦三月在一旁陷入思索,“或者……或者……惡趣味……惡趣味……真是奇怪啊。”   或者拍了拍秦三月的肩膀,輕聲說:“不要想太多,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或者前輩,你真的是大劍仙嗎?”秦三月沒來由得地問。   這個問題幾乎吸引了飛舟上的所有人,她們都很關心這一個問題。大劍仙啊,那是什麼樣子的,她們也想知道,這天下劍仙不少,但稱得上大劍仙的可沒多少。   或者笑道:“當然。”   “大劍仙跟劍仙有什麼不同?”胡蘭在一旁禁不住問。   或者調笑道:“怎麼,感興趣啊。”   胡蘭下意識點頭。   或者說:“跟我一起練劍啊,跟我練劍了你就知道了。”   胡蘭別過頭去。   或者無奈地站起來,“還挺倔強。”   她向前走去,走到飛舟船首,吸了口氣,對着飛舟上的她們說:“謝謝你們願意載我一程,我還有事,要先去神秀湖了。”她看向胡蘭,“尤其是你,”她說着停了下來,然後溫柔地說:“真的很可愛啊,要一直可愛下去。”   然後,她大笑起來。   隨後,鋥地一聲,她背後掠出一道青芒,破開長空,頓時萬里之間無風雪、無陰雲,被遮掩的日光如長虹般落下來,奪目大盛。   再看去,她揚起酒葫蘆,灌了一口,然後腳踏長劍,青芒掠過,拖長一道霞封,眨眼消失,只在空中迴盪起她的聲音——   “這就是大劍仙。”   衆人先是鴉雀無聲,再是驚歎連連。   只獨胡蘭,一言不發,眺望遠空與長日,眼中漣彩漪漪。 第三百零三章 從支離破碎中醒來   “我又輸了,下棋這件事上,我差你太多了。”   庾合似無奈,似鬆了一口氣般地說。面前的棋盤上,黑子已然潰不成軍。   井不停將一顆顆棋子撿進棋笥當中,一邊撿一邊說:“你心不在焉,在想其他的事情。”   庾合沒有掩飾,順勢仰過身去,躺在鋪了一層絨毯的地板上,“是啊,在想其他事情。”   井不停問:“是今天你抱回來的那位姑娘的事?”   “嗯。”   井不停微微沉默片刻後,說:“這種事情我不太懂,沒法給你太多幫助,你可以去找葉先生。”   “葉先生?難不成他是感情方面的大師?”   井不停笑了笑,“倒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井不停從枸葉窗望出去,望向院子裏那火炤,並沒有在裏面看到葉撫。他想了想說:“葉先生……不論什麼,他總是能給你最正確的答案。”   “我能體會……但是,我感覺有些時候葉先生太過……”庾合頓住,“我想一想,太過什麼呢?”   井不停順手從一旁拿起一杯放涼了的茶,輕抿一口,說:“太過理性。”   庾合恍然大悟,驚坐而起,“對對對,就是太過理性了。”他呼出一口氣,“葉先生總是能給我們最正確的答案,但是啊,那不一定是最好的。就像我的事,葉先生幾次三番提醒我不要和周若生……就是我今天抱回來的那位姑娘走得太近,其實我也懂,出於我自身的情況考慮,的確不應該和她有什麼接觸,但是啊……那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本身也就是這般,說到底,葉先生和我們劃得很開的。”   “是啊,他那樣的人物……”   “到底是怎樣的人物呢?”   “誰知道呢。”   井不停站起來,“那,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吧。”   “嗯,到此爲止。”   井不停來到窗前,揭開一扇窗,風立馬大了起來。他遠望長空,視野至極盡是大雪與濃霧。   “這場雪估計要下很久。”   庾合微微皺起眉,“不知道這是不是某種前兆。”   “大勢所趨……這幾年來,講得最多的詞。”井不停說,“那離我還遠。”他又回過頭望着庾合,“但是,離你應該不遠了。”   庾合站起來,高大的身材擋住夜光石的光,濃重的影子落在地上,“是啊,不遠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   井不停輕輕撫摸着自己額頭那一道細小的痕跡,“某種前兆……”   他在這裏站着許久,一直看着雪。   二樓的走廊,庾合輕手輕腳走在上面,看上去像是怕吵醒什麼。他來到某一個房間前,將房門微微推開一道縫隙,然後透過縫隙看進去,透過青藍色的簾罩,隱約瞥見躺在牀上的姑娘睡得安好後,慢慢合上門,邁步離去。   輕悄地來,輕悄的走,不留下,也不帶走什麼。   他有些事,要去找竇娘問一問。先前沒有機會去問,現在沒什麼事了,正好,去問一問,去好好地問一問。離開洞天之前,他同葉撫打了聲招呼。   卻在他剛剛離去後,二樓沉睡的姑娘醒了。   從支離破碎中醒來,周若生上一刻的意識還停留在她從三萬裏高空墜落在地的前一刻。下一刻睜眼後,見到的卻是青藍色的簾罩,與質地柔軟的牀被。所以,她是迷糊的,但迷糊也只是片刻的迷糊。   被人救了。這是她第一件反應過來的。   然後,她坐起來,開始查看自己的身體。皮外傷、內傷、經脈、丹田等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傷,但都不嚴重,並且以着很快的速度在自行癒合。當她的神識落在丹田內那一顆聚合轉化靈氣的金丹上時,愣住了。   她很疑惑,自己不是沒有金丹嗎,怎麼忽然就有了呢?這很奇怪,是自己重新長出來的?想到這,她覺得荒謬,連忙搖了搖頭,金丹沒了,哪能再自己長出來哦。所以,是有人幫自己重塑金丹了嗎?她想了想,只有這個最後可能,畢竟現在看樣子也是被人救了。   那麼,是誰救了自己呢?   她揭開被子,見身上自己的貼身衣物都被換了個遍。此刻的她,還沒有意識到距離意識混沌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了。看見自己貼身衣物都被換了,她皺起眉,禁不住去想爲自己換衣物的是男是女?剛有着個念頭,她就頓住了,不禁去想,自己什麼時候會在意這樣的問題了呢?   良久之後,她幽幽一嘆。她已然明白,自己是徹底接受了現在的性別。   以前是男人的時候,哪裏會在意幫自己換衣服的人是男是女,也只有如今在意識裏把自己當女人了,纔會去在意。   她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後,微嘆一口氣,蹙起眉頭,小聲嘀咕道:“女人呵,女人呵。”   側頭看去,看到一個木簍子,裏面放着衣物,白色的。   她從牀上下來,將那白色的衣物拿出來,攤開了一看,忽然覺得這套衣物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裏見過。她沒多想,畢竟這天下那麼大,款式差不多的衣物多到數不勝數。   將衣物穿好後,她便打算了解一下身處的環境,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心思去收拾頭髮,就長長地披散下來,襯着白衣,顯露出一派柔軟感來。   路過一面梳妝鏡的時候,她不經意瞥及,在鏡中看到自己的模樣,那一瞬間,她想起自己在哪裏見過這樣的衣服了——在黑石城曲紅綃身上。   “興許是款式相同吧。”   她這樣想到。然後,邁步朝房門走去。忽地,外面傳來腳步聲,她凝眉警惕起來,丹田之內的靈氣開始轉動。   門開了後,一個相貌清秀的姑娘端着一杯水走進來,然後四目相對。   墨香頓了一下,然後驚喜地說:“姑娘,你醒啦。”   周若生沒有放鬆警惕,上下打量一番,發現她只是個築基巔峯的小修士後,問:“這裏是哪裏。”   “百家城。”墨香答。   “百家城?”   “就是神秀湖的百家城。”   周若生頓住,呢喃道:“居然是神秀湖,我居然被人帶到神秀湖了。”   見周若生神情有些微惘,墨香上前將手中杯水遞過去,“姑娘先潤一潤喉嚨吧,我去叫人來。”說罷,她轉過身邁步。   周若生神經一崩,一把抓住她手腕,皺眉道:“叫誰!”   墨香喫痛,嘶了口氣,見着周若生冷厲的眼神,有些害怕,顫巍巍地說:“這裏的主人。”   “主人?是誰?救了我嗎?”   感覺到周若生的咄咄相逼的氣勢,墨香愈發害怕,帶着哭腔說:“對不起,我只是個小侍女,我也不知道。”   周若生見着墨香眼角的淚痕,忽然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將她放開,“對不起,我太敏感了。”   是的,她的確很敏感,從黑石城離開後,便一直很敏感,這一點庾合深有體會。在飛艇上見到葉撫後,一番交流下來,敏感才消減一些,如今發生了這麼一件事,那敏感的性格再次復甦。   墨香捏着一手手腕,快步跑開。   周若生站在原地發呆片刻,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在走廊裏,她碰到了井不停。   井不停正打算到百家城裏去走一走,剛出房門便見到了周若生,便上前去打招呼,“姑娘你醒了。”   周若生警惕未有消減,問道:“你就是救了我的人?”   井不停笑着說:“並不是我,我可沒本事救你。”   “不是你?”周若生凝目一視,要試探井不停的底細。   雖然井不停修爲才分神,遠不及周若生,但畢竟是觀星崖的抬星人,哪能被輕易窺視。感受到周若生的試探後,井不停笑着說:“未經他人同意,窺視他人可不是禮貌的行爲哦。”   周若生無法知悉井不停更細緻的事,但已然知道他的修爲,且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星辰的氣息。她皺眉問:“你是陰陽家的人?”   井不停點頭,“陰陽家觀星崖,井不停。”   “我知道你,觀星崖的抬星人。”周若生微微虛目,“你爲什麼在這裏?”   井不停輕聲笑了笑,揹着手邁步從周若生身邊越過,“你應該想一想自己爲什麼在這裏。我不是正主,就不和你多說了。”說着,他消失在走廊裏,從樓梯下去。   周若生沉沉地思索着,沒想出什麼後,她也從二樓下去,到了一樓。   到了一樓的瞬間,便從大門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大雪紛飛,與院子裏的夜光石交相輝映。是美麗且祥和的景象。她同絕大多數女人一樣,擁有了一顆嚮往美麗的心,看着院落裏的景象,微微晃神了,一顆心也稍稍放鬆了一些。   大雪啊,好久不曾見過這麼大的雪了。   她邁步,似急促,似期望般地到院子裏,站在雪地裏,將堆積的雪踩出一個個腳印來,然後踮起腳尖轉一個圈,雪花順着她轉動的姿態,在她身邊做出捲曲交織的形狀。她穿着白色的衣服,便像是白色的雪鳥在雪中起舞,像是高傲的雪鴻,留下驚詫的絕美一瞥。一串串足跡,是對美好的呼喚。   雪順着她的耳際,落在她的肩頭,與白衣融合在一起;落在她的長髮上,像是深空點綴着的星辰。她用手接住一片雪花,一雙眼睛看着雪花化成水,眼中的警惕、不安、迷茫與失落也跟着消融。   她的心似乎也因爲雪花的消融而消融了,變得柔軟起來,整個人都變得柔軟起來,或者說脆弱起來。無力地蹲在雪地裏。   偌大一個院子裏,落滿了雪。偌大一片雪地裏,全是白色,只有她一點黑色,看上去很渺小,也很孤獨。   “外面冷,進來吧。”   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一句話。   蹲在地上的她驚得抬起頭,迫不及待地看過去,在前面,那被夜光燈點亮了一個滿滿當當的屋子裏,站着熟悉的人。   葉撫揹着手,看了她一眼,神色清淡。也不待她作何反應,轉身便走進去。   周若生恍惚許久,呢喃着說:“是先生啊。”   她已然不需要想“爲何救我”、“這是哪裏”的事,知道救自己的是那位先生便夠了。一切解釋不通的事,放在先生身上都可以解釋得通。   將身上的雪拂去,周若生站起來,進了屋。   客房裏,葉撫坐在火榻前,周若生坐在他對面。墨香將火盤子端過來,放在火榻裏面,她不敢直視周若生,先前的事讓她心裏頗爲後怕,她急匆匆地打理好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   見到墨香畏縮的模樣,周若生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是先生的侍女。   “先生。”周若生喊道。   葉撫直截了當地說:“你昏迷了一個月。當然了,在我這裏只待了一天。”   周若生愣了一下,沒想到葉撫這麼快進入正題,她便呼了口氣,反應沒有什麼壓力了,就像當初在飛艇上交談一般。“這期間,發生了什麼?”   “有人把你帶到了百家城,然後,庾合把你帶到了這裏。”   “庾合?”周若生第一個反應的是這個名字。她腦海裏浮現起那個煩人的身影,本能地厭惡地皺了皺眉。   葉撫看着她,淡淡地說:“雖然你討厭庾合,但這件事上,你應該感謝他。”   周若生點點頭,“先生說得沒錯。”她抬起頭,睫毛微微顫抖,“那,是誰救了我呢?”   葉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想知道?”   周若生心裏一動,想到,如果只是尋常的人救了自己,那麼先生大抵上是不會這樣問的,既然先生這麼問了,只能說明,這並不尋常。不知爲何,她忽然有些害怕去知道,下意識地覺得那是一件很難面對的事。事實上,她不是一個喜歡逃避的人,就像當初在黑石城,冒着道基崩毀的風險,都要請求葉撫打開大幕屏障;面對庾合的熱情,她也從不逃避,果斷甚至是狠辣地拒絕。但在這件事上,她幾乎是出於本心地想要去逃避,不敢去面對。   最終,她氣餒地說:“算了。”語氣裏,她像是在厭惡自己的軟弱,憤恨自己的無能。   葉撫沒有逼她,也不會去安慰她。“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或者等庾合回來,去問他。”   周若生苦笑一聲,“庾合還是算了,我實在不想跟他沾染什麼關係。”她吸了口氣,問:“我這身衣服,是誰換的?”   葉撫愣了一下,他的確是沒去想過周若生會問這麼無關輕重的問題,按常理來說,最關心的應該是身體的情況,但她居然問了這樣一個小女人般的問題。這引得葉撫側目,先前葉撫問過她想不想變回以前的樣子,如果想的話幫她變回去,那個時候,還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便遭遇了雲獸之王。現在,葉撫想,大概已經不用過問了,她的表現已然回答。   “墨香,就是被你嚇到的那個小侍女。”   “不好意思。”周若生略顯尷尬。她又問:“這身衣服呢,是誰的?”比起問,她的眼神更像是在尋求確認。   葉撫點頭,“紅綃的。”   曲紅綃有一個習慣,當她確定了會在某個地方留一段時間後,會在這個地方留下自己穿的衣服。三味書屋是如此,落星關那裏也是如此,這洞天還是如此。這個習慣有些沒來由,算是一些個人的小特性。   “真的是她的啊……”周若生眼神有些異樣。老實說,她來神秀湖的目的是爲了曲紅綃,原因也很簡單,想着當面道謝,不論是否被在意,她都無所謂,就像是了卻心中一道痕跡。   她觸摸着衣服,片刻後,問:“她會介意嗎?”   葉撫搖頭,“這樣的衣服,她有很多。”   那是在三味書屋裏一個閒暇無事的下午,葉撫見曲紅綃一直穿着一身白衣,好奇問她有多少這樣的衣服。葉撫的印象裏,曲紅綃抬手將全部的衣服從儲物器中取出來,佔據了整個三味書屋的天空。   “也是……也是……”周若生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她人呢?”   “在北邊,不過快回來了,兩三天的事情。”葉撫說。   周若生微微嘆氣,小聲呢喃,“還是這樣了。”   葉撫輕瞥她一眼,沒有多說。   把這些本不重要的都問了一遍後,周若生才問道:“先生,我丹田內的那顆金丹是怎麼回事?”   “我幫你重塑的。”葉撫說。   周若生疑惑地問:“可你有我本來的金丹,爲何要重塑呢?”   “因爲你先前說過,不想從我這裏收回你的金丹。”   “那這顆金丹……”周若生再次內視丹田,細緻地去感受那顆金丹,忽然眼神顫動,問道:“這是……庾合的那顆星辰之眼?”   葉撫點頭。   周若生有些悲傷,有些怨憤,“爲什麼……”   葉撫反問:“爲什麼不呢?”   周若生惶然失措,跌跌地往後仰了仰,“對不起,我沒有資格要求先生什麼,我失態了。”她吸了口氣,把所有的不好的情緒全部憋進心裏去,問道:“請問先生,幫我重塑金丹是先生的決定,還是庾合的決定。”   “你覺得呢?”   周若生甚至不用去思考,都能猜到是誰的決定,她的問題純粹是自欺欺人。幾乎是一瞬間,她面色煞白,險些坐不穩,像是自己堅守的東西毫無意義,一文不值。   她低着頭許久,然後幾乎是哀求地說:“先生,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葉撫不想多說什麼,也不願去多說什麼,這樣極其個人的事情,他尊重每一個人的選擇,因爲,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他起身,邁步離開。   走到廊道里,他忽然感覺到身後傳來靈氣潰散、紊亂的氣息。他步伐頓了頓,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周若生將那一顆重塑的金丹打碎了,碎得支離紛紛。   像是天上的大雪一樣,支離破碎。   她從支離破碎中醒來,變得支離破碎。   這個夜,格外地冷,冷得不近人情。 第三百零四章 但盼與君永不相逢   夜裏,風雪猛烈了不少,百家城的街上少了許多人,不過看上去也不冷清。   城主府裏會客殿的氣氛頗爲怪異。或者說壓抑。   殿裏上位坐着範經義,他是城主,理應坐在這個位置。他的對位,坐着下午時分便來拜訪的號稱“世間解清淨沒陀”的中年和尚,此刻,他閉着眼,做出“明心見性”的結定印。範經義皺眉看着這個和尚,頗爲疑惑他的行爲。   將這和尚迎入城主府後,範經義還沒有問詢說話,這和尚便留了一句“鏡意需參定佛”,便結印閉眼。這一閉眼一直從下午持續到了現在。期間,又有不少人來拜訪範經義,但是都被他推了,因爲面前這個和尚實在是讓他安不下心來,若真的如他自稱的那般,爲“世間解清淨沒陀”,那便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在範經義的記憶裏,這天下已經許久沒有“世間解”、“如來”、“應供”、“正遍知”這般得號的大佛出世了。在這個節骨點,隨便一尊佛出現在神秀湖都會牽動許多事情,更不用說“世間解”大佛了。所以,即便對這個和尚抱有懷疑,範經義也還是耐心地等待着,畢竟這段時間裏可不容許犯錯。   在他思緒遊動的時候,坐在他對面的和尚緩緩睜開了眼,一盞青燈在其雙眼裏閃爍而過。   “範城主,久等了。”   範經義回過神來,將目光凝聚在和尚身上,笑問:“大師如何稱呼?”   “鏡意。”   “鏡意大師,幸會。”   鏡意收起結定印,做出正身印,“南無清淨上悲上喜佛。”   範經義頓了一下,這個佛號……很特殊啊。當今佛教衆徒大衆皆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接引陀佛”,婆娑佛教的小衆佛徒皆念“南無釋迦牟尼佛”。而他偏偏唸了“南無清淨上悲上喜佛”……範經義心想,難不成世間解德號是真的?   “鏡意大師,不知你來此所爲何事?”範經義語氣尊重一些。   鏡意開口,不急不緩,也無情緒摻雜其間,“出家人,遊走一方,參佛一方,拜正一方。世間解者,以求世間故。”   範經義頓了頓,說實在的,他不是佛徒,聽鏡意所言並不明晰,又不願意與他參機鋒,便問:“何故?行世間、有情世間,還是空間世間?”   鏡意笑道:“本以遊走參佛拜正爲命,自然是行世間。”   “那,我這城主府是大師行世間何依?”   這句話問出來,範經義有些緊張,緊張於鏡意的回答,他的回答將直接牽連到來這神秀湖的目的。   鏡意捻動食指,輕點虛空,青燈印若隱若現,“苦主於此,依自性。”   範經義聽此,正欲鬆氣,又聽到鏡意繼續說:“自性所依,依集,集者不論,依滅,行依滅之方便。”   鏡意的話語落完,範經義陡然心驚,“這是爲何?”   鏡意笑道:“通達世間。”   範經義皺起眉,“鏡意大師爲清淨沒陀,何以依滅?不應該,守得世間清淨一方,參上悲上喜?爲何來這神秀湖攪弄世間解之法?”   鏡意閉上眼,“鏡意已然說明,苦主於此。”   “誰是苦主?”範經義忽然凝目,“爲何苦?如何苦?”   鏡意依舊是不急不緩地說:“施主你即是苦主,苦於世俗解擾,苦不堪言。”   範經義皺起眉,“我是苦主?”   鏡意點頭,“南無清淨上悲上喜佛。”   範經義微微虛目,這番話語讓他摸不清楚這鏡意的真假與否,試探其修爲底細,卻發現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量,如常人一般,但又能明顯感受到一股十分晦澀的佛意。這讓他不敢斷言真假,感受不到他的力量也可能是修爲遠遠不及。如果是假,自然是轟出去,如果是真……   想來想去,範經義也不知如何處置,相比起鏡意是否會影響神秀湖大潮這件事,他對於鏡意所說的他是苦主並沒有什麼多大的意願。   沉默一會兒後,範經義直接撇去“苦主”的話題,問:“鏡意大師可知神秀湖大潮一事?”   “無人不知。”   “那,大師如何看待。”   “超脫救贖,爲佛法,輪迴相依,爲萬般法,循以自然之道。”   “也就是說,大師你不會參與紛爭?”   “無處不是紛爭,無處不可不紛爭。”   範經義皺起眉,鏡意的話讓他一點都估量不出有用的信息來,頗有些煩躁。這幾天,各種各樣的事本就讓他煩悶不已了,如今又冒出這個可能是神棍,也可能是真大佛的人來,他實在是難以應對,想來想去,覺得還是讓那些大佬們來應付。   “範城主,你蒙受苦難了,心不定,且不安。”   範經義牽強一笑,“大師,先不說我苦不苦的事,請問,你有什麼需要嗎?”   鏡意搖頭,“無需無求。”   範經義吸了口氣,“那這樣吧大師,你先行在府上歇息,我還有些事,就不陪你了,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鏡意閉眼,雙手合十,“南無清淨上悲上喜佛。”   閉眼之際,一盞青燈在他眼中閃過。   範經義叫來人安排鏡意食宿,處置妥當後,便回到前院書房中。   書房中,文書陳瀚海問:“城主大人,那和尚如何,爲真爲假?”   範經義疲憊地撫動額頭,“我也看不明白,佛家的事,實在是太讓人難懂了。世間解清淨沒陀……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啊,還有那南無清淨上悲上喜,更是怪異。”   陳瀚海皺眉,“一尊世間解佛行清淨之道?的確是很怪。”   “誰知道呢。或許,行清淨之道,以通達世間吧。”   “那,城主大人,他後續如何處置?”   範經義坐直了,“且隨他吧,任他真假與否,如何來便如何應對。都到這一步了,沒可能再挽回什麼。”   陳瀚海疑惑道:“如果真的是世間解沒陀,那他應當可以直接去拜訪長山先生了,爲何會來城主府呢?”   範經義不禁想到鏡意所說的他是苦主,爲他而來這件事……他想着,無端煩躁起來,“不管了不管了。”   “大人……”陳瀚海頗爲擔憂地看着範經義。   範經義搖頭,“你出去吧。”   陳瀚海應聲離開。   範經義一個人在書房裏沉頓許久,才結成一道神念,將鏡意和尚這件事傳到語堂。他本想直接傳給自家老祖範仲,但心裏總是有些彆扭,像是被橫着一道難以跨越的坎。   之後,他躺在書案前的椅子上,睡着了。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   ……   青邏湖的無名小島上。   綠藤蔥蔥之間,李命的小木屋門口臺階上長滿了青苔,院子裏也是雜草叢生,看上去不太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但實際上,李命在這間小木屋裏一直住着。   這段時間,來過一些人,不多,但無疑都是一些難以對付的人。   此刻,屋中坐着李命,今天,他的客人是範仲。   不同於招待葉撫或者是莫長安等人,李命招待範仲並未爲他準備茶水。兩人乾巴巴地對坐着,臉上的神情幾乎一模一樣,看上去都很疲憊。   “昨日我來這裏,見你有其他客人,就沒來叨擾。”範仲開口。他臉上滄桑的皺紋隨着他脣部的浮動不斷搖擺,映襯着頭上的灰白和眼中的昏紅,看上去實在是萎靡頹唐。   李命停頓片刻後,說:“昨天來的是守林人的兩個大桼。囚上和沉珂。”   “他們態度如何?”   “一樣,都一樣。”李命微微呼氣,“這些天裏,來我這裏的人都一樣。”   範仲低眉,“是啊,他們都一樣。那麼,長山先生你的準備呢?”   “準備了許多,也準備了許久……”李命難得地有些沒底氣,“但不知道算不算真的準備。”   範仲苦笑一聲,“若你都不確定,我們又能如何確定。”   李命抬目看着他,“將近一千年,你在玄山之中,有何收穫?”他沉沉地說:“我記得,你進去之前,臉上還沒有那麼多皺紋。”   範仲勉強一笑,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老了啊。玄山的一千年,也感覺只是彈指揮間啊。”   “那道檻,邁過去了嗎?”   “坎,還是檻?”   李命微微呼氣,“你會這麼問,便說明我問的檻,你邁過去了。”   “可是啊,有什麼用呢?”範仲有些出神,“檻過去了,坎過不去啊。我在想啊,我當年到底做錯沒有。”   “幾乎所有人都不覺得你錯了。”   “但只要她覺得我錯了,我便大錯特錯。”   “一千年過去了,興許她想明白了。”   範仲別過頭,虛望長空,“想明白了……可是,她人呢,她人在哪裏?”   李命在範仲那昏紅的雙眼裏,看到的是一片赤誠的思念。   “長山先生,你知道嗎?”範仲像是在問,也像是在尋求安慰。   李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範仲苦笑作罷,“家裏有個小輩叫範經義,聽他說他是一百二十五年她回來時留下的。本來,我是很驚喜的,以爲她將血脈留承回來了,可是啊……那個小輩根本沒有她的血脈。”   李命沉默片刻後說,“一百二十五年前,她的確回來過。”   範仲抬起頭,“先生你見到過?”   李命點頭,“她還到我這小屋裏拜訪過。”   “她……她怎麼樣了?”   “活得很開心,心裏有着堅定不移的追求目標。”   範仲顫巍巍地問:“在練……練劍嗎?”   不會有人想象得到范家這位不苟言笑的老祖宗會露出這般神情。事實上,也只有面對李命時,提起“她”時,纔會如此。   “已成劍仙。”   “她還和你說了些什麼?”   李命笑了笑,“其實也沒說什麼,她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溫柔懂事,大抵上是讓我好好照顧自己吧。”提到這,他抿起嘴角,“真像是個小孩子啊。”   “有……提起我嗎?”   李命看着這個將“可憐老爹”展現得淋漓盡致的範仲,忽然有些不忍說下去,但到最後還是說了出來,“隻字未提。”   範仲沉沉悶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呼出,像是解脫了,笑着說:“其實啊,什麼都沒說總要比不好的好。”   李命搖搖頭,“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可是,人是會變的啊,長山先生。”   李命微微晃目,同樣的話,許多人都同他說起過。以前,聽到這樣的話,他不會作何反應,但是現在,他會回一句,“的確。”   範仲再問:“她有沒有說,帶回的那孩子,也就是範經義是爲什麼?”   李命搖頭,“具體的我不知道,但就她的態度上,我感覺,她回來看一看神秀湖是主要目的,把那孩子送來反而是次要目的。”   “是這樣嗎?”範仲有些疑惑,把範經義送來不是主要目的……這樣的事,他想來覺得有些荒誕,但是轉念一想到她的性格,忽地又覺得如果是她的話,做出這般荒誕的事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不太確定,我無法推衍到她的行蹤。”   “長山先生你都不能推衍到她的行蹤?”   李命點頭,他回憶起一百二十五年前的事,“那個時候的事給我的感覺頗爲不真實,但具體表現在什麼地方,又難以去捕捉。”   範仲也不再傷悲什麼的了,開始思考範書桃這件事的前後,“這麼說來,我還始終不明白,當初她想練劍是出於什麼目的。”   “那個時候是上次大潮結束後的兩年吧。”   “嗯,九百九十八年前。”   “那一年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發生,按理來說,書桃作爲范家代表,不會那般任性。”   範仲沉默片刻後說:“即便是拋棄道基和范家血脈,她都執意那般,不像是突然發生的事情。”   “這種事,大概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吧。”   “或許吧……”   “不對,還有一個人或許知道。”   範仲抬目凝眉,“誰?”   李命緩緩說:“葉撫,葉先生。”   “葉撫?那是誰?”   李命想了想,“我無法去形容,只能說他是一個跟我們所有人都不同的人。”   跟所有人都不同?範仲不禁去想,那又會是怎樣的人。   ……   一夜裏,庾合同竇問璇交談了許多,從許久以前的事,一直聊到現在……   期間裏,庾合不曾同她說起過神秀湖以及將來的事情,全是在回憶,回憶他自小以來同她相處的事。   說了許多,也感受了許多,也得到了許多感受。   庾合不知道該如何去梳理心裏頭的思緒,一夜過去到現在所留下的,就只有一個印象——   竇娘變了。   他說不出來哪裏變了,就是感覺和以前的她不太一樣,有一種說不出的彆扭在其間。他想,會不會是因爲自己執意追求周若生這件事呢?   總之,不論如何,這算是在他心裏留下了一道坎。   從竇問璇的住處離開後,庾合徑直回到葉撫的洞天。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周若生,看看她醒過來沒有。   進入洞天的那一瞬間,他立馬就感受到了周若生的氣息,分明地瀰漫在整個洞天之內,處處都有。這讓他有些疑惑,爲什麼會處處都有呢?難不成她醒來後,將洞天的每個地方每樣事物都摸了一遍?不會有這麼荒誕的事吧。   他迫不及待地衝進洞天裏,激動的情緒從心裏蔓延出來,流淌在臉上,急匆匆地登上二樓,急匆匆地與墨香打過招呼,不顧墨香的叫喚,穿過走廊,然後猛地停下來,屏住呼吸,輕輕敲響面前的門。   咚咚咚——   敲得很輕,像是擔心裏面的人還在睡覺。   咚咚咚——   沒有回應。   他微微弓腰,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門縫,朝裏面看去,看到的是一片空寂,是空無一人。   周若生不在裏面,裏面有她的氣息,但是沒有她人。   他很疑惑,剛好見到墨香朝自己快步走來,連忙湧上去問:“墨香,這房間的姑娘呢?”   墨香呼出口氣,“剛纔叫公子你就是要和你說那位姑娘的事。”   “你說。”庾合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墨香從懷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可以依稀看到紅色的痕跡。   血腥氣……庾合當即便感受到了,他心裏登時不安起來。   “這是那位姑娘留給你的。”墨香表情有些複雜,又有些後怕,“她已經走了。”   “走了?”   墨香怕他會錯意,連忙說:“離開洞天了。”她將信紙遞過去,弱弱地說:“她說,你看到這封信,就什麼都明白了。”   庾合顫抖着將信紙接過來,手指觸及信紙的瞬間,濃烈的不安在心裏炸開,迅速席遍全身,如同雷電躥身。他顫抖着將信紙打開,眩目的的紅色擺在上面——   “長命悽悽,不應相逢;長恨綿綿,不堪斷絕;長離歷歷,不于思及。   直至天地合,乃堪心意作覆水;直至山水絕,乃堪心意化蒼雲;直至天涯盡,乃堪心意比孤鴻。   但盼與君永不相逢!”   猛烈的刺痛在心裏炸開。庾合無力跪倒在地。   觸摸着信紙,看着紙上的字,感受着周若生留下的神念,他清晰地在腦海裏感受到周若生寫這封信時的決絕,好似能夠看到她不顧一切,將金丹毀去,手指沾染着金丹在體內爆裂所迸發出的鮮血,然後一筆一劃地寫下這這封。   痛苦,絕望在庾合心裏交織。他長久地跪在地上,無力地捏着那封信,如同失去神魂,渾渾噩噩。   墨香不忍見此,離去了。昨晚的時候,她親眼目睹了周若生寫血書的場景,現在想起來都感覺寒毛樹立,她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夠那麼恨另一個人。她不知道庾合到底做錯了什麼,以至於讓那位姑娘那麼恨他。   許久之後。   腳步聲在庾合身前響起,然後停下。   “起來吧,你不止是庾合,還是大玄王朝的三皇子。”   庾合抬起頭,雙眼無神地看着葉撫。他面無表情地問:“先生,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你什麼都沒錯。”   “她錯了嗎?”   “她也沒有錯。你選擇擁向她,她選擇遠離你。這是你們之間唯一的距離。”   “這距離,好遠……好遠……”   葉撫望向走廊旁邊的大雪,他輕描淡寫地說:“是很遠。”他邁步離去,“起來吧,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庾合緩緩站起來,手扶着邊欄,朝院子裏看去,好似看到一隻雪鳥在雪中起舞。驚鴻一瞥之後,便什麼都不剩下,只剩空落落的大雪,落了一片乾淨地。   他無法去將這件事認定爲失去,因爲他從不曾擁有過。   站了許久後,他才轉身離去。這一刻的他,不再只是庾合,還是大玄王朝的三皇子。   ……   “大雪立佳人,佳人恨別離。” 第三百零五章 你,怎麼,這麼,壞啊!   身披寬長紅袍的兩人坐在上位,一男一女,皆是中年相貌。男的中庭飽滿,女的臉色灰暗。皆是頭戴白金高帽,冒頂向兩邊伸出流蘇模樣的絮條,因風而動。   男的叫沉珂,女的叫囚上。   “囚上大桼、沉珂大桼。”   黑半跪在地,抱拳參拜。白驕傲地站着,頭也不點。身份高低,顯而易見。   “在百家城這兩天,可有見到合適守林人的人才?”沉珂大桼問,他問得比較隨意,看模樣也不是很在乎,倒像是接個話題。   黑搖頭,“守林人後備役要求甚高,一般的不合適,而合適的又大多身屬其他勢力。”   沉珂大桼點點頭,“無礙。下去吧,你們隨意安排。”   黑應聲,“是。”說罷,他便要帶着白離去。   白搖着頭說:“我還有事要向兩位大桼稟報。”   “白!”黑有些着急,她知道白一定要說關於“陳”的事,但他很清楚,陳的事在守林人中是一個比較尷尬的事,某種程度來說,也算是禁忌了。他不希望白因爲這件事受到兩位大桼的指責。   白偏頭恨了黑一眼,黑當即不知如何處置。   “白,你說。”囚上大桼開口,聲音聽上去像是少女,但她面貌的確已是中年了。   “是,囚上大桼。”白上前一步,嬌小的身材拖動寬大的白色長袍,“我們見到陳了。”   “陳?”沉珂大桼皺起眉。   白撅起下巴說:“是的,陳!”   囚上大桼掩面一笑,“小小白,見到陳了又怎樣呢?”   白堅定地說:“我們應該把她,她!帶回去。”   囚上大桼微微仰身,倚靠在寬椅上,“小白白,陳的事現在已經不是守林人的事了。”她笑道,“我們守林人第一要義是規矩,第二要義就是不要管閒事。”   “陳的事怎麼能是閒事呢!她也是守林人!”白瞪眼說。   囚上大桼顯然是把白當作小孩子了,笑呵呵地說:“他只是黑石城大幕的守林人,不是雲宮的守林人。”   “什麼意思?”白皺眉問。   囚上大桼說:“黑石城大幕結束後,隍主就特批了,陳奉守林人之身,不行守林人之事。”她笑了笑,“小白白,你聽得懂嗎?”   白食指彎曲,頂了頂鼻尖,皺眉思索片刻後,大驚道:“那豈不是名存實亡!”   囚上大桼眨眨眼,“小白白果然聰明。”   白這一下子就急了,幾個步伐竄過去,直逼兩位大桼腳跟,“不可以啊,陳爲守林人做了那麼多,怎麼能被除名呢!”   “白!”沉珂大桼臉色一沉,“要有規矩。”   白哭喪的面具顫了顫,她縮了縮身子,退到下邊,然後又說:“不可以的。”   囚上大桼搖頭,“這是隍主的決定。”   白委屈地問:“真的沒有餘地嗎?”   囚上大桼嘆了口氣,安撫道:“陳是個好孩子,天資高,懂事,還身奉異象,我也很喜愛他。”   白小腦袋上下晃個不停,“嗯嗯嗯嗯,囚上大桼你也這麼認爲吧,所以我們去——”   囚上大桼搖頭打斷她,沉聲道:“我們要聽隍主的命令。”   白赫然一怔,如遭雷擊,跌跌撞撞地後退兩步。呢喃道:“怎麼可以這樣啊……怎麼可以……”她身上的氣息開始躁動,面具之下,那一對幽沉的眼眸閃爍不停,裏面遊走着怪異曲折的符文,寒氣從她身上泄露出來,將整個房間的溫度瞬間拉低,驟降到出現冷凝氣。   黑連忙以靈氣結成屏障包裹在身周,臉上微笑着的面具被冷凝器包裹。   沉珂大桼嘆了口氣,抬手凝結一道符文,準備朝白扔去。囚上大桼揚手打斷了他,然後她起身,邁動步伐,走到白身前,抬起寬大的紅色袖袍,將白整個人攬進懷裏,一道道符文在紅袍上閃爍,將白的氣息壓制回去。   “可憐的孩子。”囚上大桼撫摸着白的頭髮。   她的懷裏,白傳出抽泣聲。片刻後,白推開她,轉身朝外面跑去了。   黑見此直呼,“白!”   但白跑得極快,幾下子就消失在視野中。   黑對着兩位大桼行了一禮,然後說“兩位大桼,黑先行告退。”   “去吧。”   囚上大桼站在原地,望向白消失的地方,笑着說:“真像是任性的小女兒啊。”   “你太溺愛她了。”沉珂大桼坐在上位,閉着眼。   囚上大桼搖搖頭,“雲宮裏就這麼塊寶了,心頭肉啊。”   “你的桼衣。”沉珂大桼張開眼,便看到囚上大桼袖袍一側出現了一道縫隙。   囚上大桼揮袖看了看,“白的氣息越來越強盛,再過一段時間失控就只能淵羅大桼出手了,再之後,就只有隍主才能制止。”   “這麼看來,陳還是很重要,起碼他能安撫白。”   “陳啊,身份太過特殊,是隍主的心頭刺,不得不拔,卻又不能太用力,得慢慢來。”   沉珂大桼點頭,表示認同,“誰也不知道陳放在想什麼,黑石城大幕的時候,便出現了那樣的異端來。血脈至親也捨得下手,真不愧是陳放啊。”   囚上大桼笑了笑,“他想鋪天下大道,自然要肅清一切不安定因素。”她回眸,抿嘴沉笑,“比起儒家和佛教,守林人可不安定得多。”   “所以啊,陳是犧牲品。”   “陳可不是犧牲品,而是必需品。”   沉珂大桼皺眉,“何解?”   “你想想,隍主爲何給陳守林人的名頭,卻又讓他不干涉守林人之事,來一個名存實亡?一個被守林人所監管着的黑石城,爲何會有一尊陳放的神像?而那主持大幕的人被陳放的小徒弟偷樑換柱隍主會不知道?肯定是知道的,關鍵在於隍主爲何任其而爲之?而他陳放直接把陳送到守林人來,至於隍主更是心大,任由陳在守林人中成長,並且取得一定地位,這難道是你應我和嗎?”囚上大桼幾個問連番問出來。   沉珂大桼沉思片刻後,豁然開朗,“看似是在甩爛攤子,其實是雙方博弈,陳放想借守林人養陳,而守林人不想養,但又想要。”   囚上大桼笑道:“是這個意思。”   沉珂大桼長呼一口氣,“可是,陳身上到底有什麼特殊之處呢?值得兩方去爭奪博弈。”   “你想知道嗎?”囚上大桼忽然有些調皮地眨了眨眼。   沉珂嘆了口氣,說:“囚上大桼,你已經三千五百多歲了。”   “三千五百歲,正值壯年,如花似玉。”囚上大桼大方地笑道。   “你說吧。”   囚上大桼深吸一口氣,說:“據我所猜測,陳,是龍!”   “龍?他沒有龍的特徵啊。”   囚上大桼搖頭,“不是龍族。是龍。”   沉珂大桼反應過來,駭然大驚,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囚上大桼拂袖大笑起來,然後邁步離去,“沉珂大桼,沒時間驚訝了,還是想一想,如何應對李命吧,他可不比陳放那傢伙應對起來簡單啊。”   囚上大桼那清脆分明的笑聲長悠不絕。只聽聲音的話,大概會認爲她才十五歲。   ……   白瘋狂地穿梭在百家城當中,惹來不少目光,在他們眼裏,只是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從身旁閃過,一閃即逝。再之後,就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閃過。   黑在後面追逐,以神念傳音,“白,你要去哪裏!”   白沒有回應他,渾身的靈氣迸發,速度再次加快。   “白,停下來!”   這話不僅沒讓白停下來,反而讓她加快速度。黑見此,取出一道符篆來,頗爲心痛地催入靈力,然後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赫然攔在白的面前。   “白,停下來!”黑大呼。   然而,白並沒有停,而是一發狠撞了上去。   小個子的白撞在大個子黑的身上,看上去像是小綿羊撞大公牛,實際上卻如同隕星墜地。   碰的一聲,猛烈的撞擊將周圍的空氣瞬間壓縮,然後驟然激發,片刻後,巨大的音爆響起,然後黑的靈氣罩當場破碎,翻動在白身周的靈氣則是向四周激盪。   像是巨石落進平靜的湖面,層層靈氣漣漪盪出去,將四周的一切衝散開。   數不清的人被靈氣漣漪掀起,或飛向高空,或撞在牆壁上被牆壁上的加固符文緩去衝擊,或直直地栽倒在地……   鮮血四處交織,靈氣四處逸散。   四下之內,除了被符文加固的百家城公用建築以外,其餘的沒有一處是完好無損,甚至連立着的都沒有。   老遠看去,這裏是人間慘劇。   慘劇的主人公,毫無疑問是黑。他現在正躺在地上,仰望長空,任由重新匯聚的大雪落在臉上。   骨頭斷了,全斷了。這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他知道白很厲害,比自己厲害許多,但從沒想過,自己連她一撞都抗不下來,落到現在粉身碎骨的下場。   在意識消散前,他看到的是白那副哭喪的面具。他覺得,白應該戴自己的微笑面具,而她的哭喪面具才該讓自己來戴,毫無疑問,跟白比起來,自己纔是悲劇。   “我幫你叫囚上大桼了。”   白俯身在黑耳邊,說了這句話後就離去了。   黑一下子就明白了,白是故意撞自己的,爲的大概就是不阻止她去找陳吧。   黑閉上眼,意識消散。   小半會兒過去了,百家城衛兵前來收場。   以前,衛兵現身,目的只會是討伐、強誅,而現在這段時間,只能做做收場的事。   ……   寒天大雪裏,盡是風蕭蕭、瑟瑟。   周若生換了身墨青色的衣服,身上披起一層風紗,夾着雪披。一個人邁步在雪地上,踩出一竄扭曲的腳印來。   一路走着,一路回想着,自己來神秀湖的目的是什麼?是找曲紅綃道謝吧。可是,她還沒有見到曲紅綃,便又要遠去了,不知目的地遠去。她不願再同庾合待在一個地方,更不願讓曲紅綃看到自己這狼狽的模樣。以前已經狼狽過一次了,不能有第二次。這個遍體鱗傷的女人失去了所有,唯一剩下的只是可憐的自尊。   強行打碎金丹的代價道基崩碎,修爲無法挽回地流失。一夜之間,她從合體境界跌落到現在的分神境界,在不久之後,她將徹底成爲一個凡人,甚至連凡人都不如,畢竟凡人可不是渾身上下都是傷。   她想走得遠遠的,不管是哪裏,只想遠遠的。   在遠遠的地方,一個人遠遠地生活,不再和這座天下的任何人有牽連,一個人過着一個人的生活。   她回首,遠望那座屹立雪中的巨城,見着它在霧氣中沉浮。   許久之後,她攏了攏風紗,緊了緊雪披,遠去。   她想起那個可愛的小姑娘唱給她的一首曲子,便哼了起來:   “東山藏着山,   西山藏着山,   南山藏着山,   北山藏着山,   山裏藏着我。   ……”   直到大雪將她的腳印蓋住,她在神秀湖最後的痕跡消失。   寬廣的天地,從來沒有孤獨靈魂的容身之地,也從來不會對孤獨的人溫柔。   久久地過去了,騎着黑驢的中年道士從大雪地經過,順着被埋沒的腳印。   他聽着風的聲音,從風裏聽到歌聲,於是也想唱歌了,只不過他唱得不好,像是悶在酒罈子裏一樣,那是:   “我有一頭小毛驢,   我每天都會騎……”   兩句簡單的詞,反覆唱無數遍。驢叫和風聲是他的伴奏。   ……   李四打開火鍋店的大門,風雪一下子灌了進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然後將手藏進袖子裏面。正打算轉身進門開始備置今天的事,卻看到自家店面前的雪地上站着個人,穿着青衣,身負長劍的女子,她的眉毛和睫毛被冰渣子覆蓋了,頭髮也鋪着一層雪,看上去像是個冰人。   “姑娘,姑娘。”李四叫道。   阿嚏——   一個噴嚏,女子渾身的雪和冰渣子向四處飛濺,將周圍的雪地打出一個個窟窿來。   李四當即凝眉。來者非凡!   “李老闆,早上好啊。”女子搓了搓手,笑着說。   李四有些疑惑,“你知道我?”   女子指了指招牌,“這不寫着李記火鍋店嘛。”   “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這家店的老闆?”   女子稍頓,然後笑着說:“這麼大早,來開門的除了老闆還能有誰。”   “這樣嗎?”李四覺得這有些牽強,不過他沒有在意,“你是要喫火鍋?”   女子抖摟一下身子,“是啊,這麼冷的天,不喫一頓火鍋,簡直沒法活。”   “姑娘是黑石城人?”   女子抬手捂嘴,“我有口音?”   李四點點頭,“一點點。”   女子嘀咕,“這麼久過去了,居然還有口音……”   李四覺得這位姑娘稀奇古怪地,哪有在這麼冷的天裏,這麼早來等火鍋的哦。他神情複雜地說:“進來吧,我先給你生點火,烤一下。”   女子明快地笑道:“李老闆大善人啊。”   進去後,李四收拾出一個桌子來,然後說:“你先坐坐,我去提個爐盤出來,然後再開竈。喫上火鍋的話,估計得等一會兒,纔開店,要處理的東西比較多。”   女子笑笑,“沒事沒事,寧可久一點,也要好一點。”   李四頓了一下,他總覺得這話誰跟他說過。他沒多想,進了伙房。   一會過後,他將一個爐盤端了出來,放在女子面前,“暖一下身子。”   “多謝李老闆。”   李四搖搖頭,他正打算進伙房忙活,但是走出兩步後停下來轉身問:“姑娘是劍客?”   女子笑了笑,“哪算得上劍客,就背一把破劍而已。”   李四笑笑,“見着姑娘你,我倒是想起個小姑娘,以前天天背把劍,立志要做大劍仙,行俠仗義,匡扶天下,很有生機。”   “感覺很可愛呢。”女子雙手在火盤上取暖。   李四點頭,“的確很可愛。不知道現在什麼樣,劍練得如何了。”   女子又笑了笑,“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目標。”   李四哈哈地笑出了聲,“說起來,你們倒也是挺像的。”   “哪裏像?”女子好奇問。   “臉上總是掛着笑,很有生機啊。”李四一大清早的,想起開心的事,心情好上不少,“不說了不說了,我得趕緊去收拾東西了。”   女子眉目含笑,看着李四走進伙房。她將背上的劍取下來,用手輕輕撫摸着。   赫然可見,劍柄上寫着兩個字——   “或者”。   伙房裏的李四還在忙碌着。   外面的天還帶着昏色,道上也還依舊沒有行人。天還很早啊。   或者閉着眼,像是睡着了。   不知什麼時候,門被敲響。   或者睜開眼輕聲說:“請進。”   過一會兒,門才被推開一道縫,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將腦袋探進來問:“老闆,呢?”   長得很乾淨,她是可以用“乾淨”來形容的人。   或者笑着說:“在裏面做火鍋。”   “我,可以,進來,嗎?”她說話的方式很奇怪。   但是或者沒有任何驚異,說道:“當然可以。”   少女推開門,微微弓着腰,看上去有些謹慎,小心翼翼地找了一個小角落坐下來。   或者喊道:“坐過來。”   少女如同受到驚嚇的小鳥,縮了縮,然後問:“一定,要,坐,過去,嗎?”   或者當然不是強迫她,但是知道如果說不一定的,她是一定不會過來的,便嚇唬:“一定要坐過來,不然我讓李四不給你做火鍋,我是關係戶,哼哼。”   少女信了,面色犯難,糾結了一小會兒後,略顯委屈地坐了過去,坐在或者對面,扭着頭不願直視她。   “你叫什麼名字?”   “雪。”   “哦,小雪啊。”或者自來熟一般給少女取了個暱稱。   少女措不及手,慌張地說:“請,不要,這麼,叫我。”她獨特的說話方式顯不出她的慌張,只能通過臉上的表情體現。   “我就要!”   “不,可以。”少女說着又立馬改口,“不可,以。”   或者兇巴巴地嚇道:“你不給我叫小雪,我就讓李四不給你做火鍋。”   少女一下子就焉了,“叫就,叫吧。”   或者立馬眯眼笑了起來,“這纔對嘛。”   少女咬着嘴脣,低着頭,不敢看或者。   或者問:“你到目前爲止,在這家店喫了多少次火鍋?”   “三十,二次。”   “跟李四說過多少句話?”   “十,句”。   “什麼話?”   “還做火鍋嗎?”   或者側目,又問:“爲什麼這句話說得這麼順暢,其他話最多兩個字就斷一句?”   少女弱弱地說:“我,練過,很多,遍,才,順暢。”   或者反應過來,“所以,李四每次跟你說話,你都不理他,是因爲說話不順暢。”   少女抬起頭,哭唧唧地說:“請,不要,跟他,說。”   “那不行啊,我可是關係戶,肯定要爲李四着想啊。”   少女眼泛水霧,“爲,什麼,你,這麼,壞。”   或者眨眨眼,“我從小就立志要做個大惡棍。”   少女抽泣起來,過了一小會兒後,問:“要,怎樣,你才,不會,說?”   或者笑了起來,活像拐騙小孩的人販子,“跟着我離開這裏,我就不會說。”   少女慌張起來,雙手晃個不停,“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可,以,離開,黑石,城的。”   “爲什麼?”   “因爲,因爲,因爲”少女看樣子不想說,但是被或者一嚇,又老老實實地說了,“因爲,我是,桂花,樹。”說完,她抬頭看了看或者的神情,看她有沒有沒嚇到。   然而,或者只是大笑起來,然後說:“區區一棵桂花樹。好一棵桂花樹啊。”   “怎麼,了?”少女本以爲或者會怕、會以爲她的說假話。   或者站起來,不問她願不願意,霸道地牽起她的手,來到街道上,指着某一處,“你看那裏,那裏也有棵桂花樹。”   少女仰着脖子,使勁兒看,看到的只有大學和霧,“看不,到。”   或者拔劍一揮,劍氣縱上,直穿雲霄,將所有的雪、霧與雲層盪開,露出天的一角來,在那天的一角,掛着一輪即將圓滿的月亮。她問:“現在看得到嗎?”   少女看着那輪圓月許久,愣愣地說:“看到,了,月。”   或者扶着她的肩膀,微微彎腰,與她平視:“你知道你爲什麼叫雪嗎?”   少女搖搖頭。   或者笑着說:“因爲,在很久很久以前,月和雪是一個讀音,而到了現在,月換了音,雪沒有換音。”   少女乾淨的眼睛裏蕩過漣漪,“是,這樣,嗎?”   或者點頭,“是啊,你是桂樹,是月亮上的桂樹。”   “月桂……好聽。”   或者笑彎了眉毛,“是的,你叫月桂。以後,你同人介紹自己,就不用等冬天指地上的雪了,可以指着天上,對他們說,我是月亮上最美的月桂。”   少女開心地笑了起來。   卻聽或者突然壞笑一聲,“你知道了這個祕密,就必須跟我走了!”   少女笑還沒停,心裏忽地又一僵,一別扭,笑幹在臉上。許久後,她才摸一把淚,哭唧唧地說:“你,怎麼,這麼,壞啊。”   或者溫柔地撫摸着少女的頭髮,心想,真是個乾淨的孩子啊。 第三百零六章 她爲什麼這麼熟練啊   “可是,我,還是,不能,跟你,走啊。”   月像是想起什麼,驚喜地說。   或者挑眉,“怎麼,你還想耍賴?”   月愣了一下,這怎麼就變成自己耍賴了,難道不該是自己被騙了嗎?她搖頭說:“我是,城南,的,桂樹,不能,離開,黑石,城,的。”   或者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原來是這個啊。”她自信地揚起下巴,“沒事的,我有辦法。”   月心裏有些難受,她本意上是不想跟或者走的,聽到說有辦法,自然不開心,“什麼,辦法?”   或者伸手虛握,像是抓住什麼,她眯起眼睛,定定地說:“只要將桂樹連根拔走,就可以了。”   月聽見這,臉一下子嚇白了,直晃腦袋,中短的黑髮飄個不停,“不可,以,不可,以,我會,死的。”她可憐地哀求道:“你把,桂樹,拔了,我會,死的。”   或者俯身,“怎麼會呢,我拔了那麼多樹,可沒有一棵樹死哦。”   月大驚,瞪着眼說:“你還,拔了,很多!”她雙手護在胸前,一臉警惕和害怕,“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或者笑着說:“我的目的很簡單啊,就是把你帶走。”   月難以置信地問:“難道,你,不是,來喫,火鍋,的?”   或者一手按在月的腦袋上,溫柔地說:“傻孩子,我是來接你的。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和你說那麼多。”   月退縮了,她不斷地,小幅度地搖頭,往後一步步退去,在雪地上踩出凌亂的腳印,“我,不要,離開,這裏。”   或者反而不再逼迫她,而是輕聲細語地說:“可是,你知道嗎,你留在這裏會給他們帶來災難。”   月頓住了,“爲,什麼?”   或者邁出一步,靠近去,“我說過,你是月亮上的月桂,不止是城南的桂花樹。不久後,天地變化時,你將重生蛻變,化身月桂,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會蜂擁而至,渴盼着能奪得你的花瓣,以此承由大道。”   月低下頭,“我,聽,不懂。”   或者笑了笑,“沒關係,這對你來說的確難以接受。不過,你要看看你變成月桂後的模樣嗎?”   “可以,嗎?”   “當然可以。”   月蹙着眉,在糾結中,她選擇了看,“看,看吧。”   或者走上前去,食指揚起,輕輕點在月的眉心,一道流彩竄進她的意識。   恍然間,她的意識被抽動,被牽引,像是驚濤駭浪掠過,猛地一陣衝擊過後,又如溪流潺潺,溫和寧靜。月的視線裏湧出柔和的光,與其說是光,那更像是某種結晶交織時閃爍的瑩彩。然後,她看到許多道瑩彩開始閃爍,在視野中的各個位置閃爍,像是漫天星辰湧入大河之中,直到某一刻,皎潔的光在每一個瑩彩閃爍的地方爆炸開來,將整片夜空點亮。然後,她看到,一輪皎月冉冉升起。   皎月之下,立着一棵龐大且美麗的桂樹。桂樹正開着花,花有萬千,好看且繁。   這一刻月愣住了,不是因爲被這棵桂樹的龐大驚顫,也是因其夢幻般美麗而驚豔,而是桂樹的位置——   這棵桂樹就立在黑石城城南那個巷口,那是她所呆的地方。只不過,現在所見的桂樹十分蠻橫地擠開了大片大片的土地,龐大的樹幹從城南一直蔓延到黑石城以南的沉橋江,甚至直接將沉橋江橫斷分流。而桂樹那龐大的更系更是將黑石城整個城池所處的疊雲國南邊疆板塊抬高了足足三千丈。   也就是說,現在不是桂樹長在黑石城裏面,而是黑石城掛在月桂上。   然後,她看到數不清的飛禽走獸、法寶飛艇朝這裏湧來,一批接着一批,從四面八方,將這裏圍了一圈又一圈。她看到,它們、他們的眼裏滿是驚顫、興奮、渴望、炙熱,甚至是貪婪。   它們、他們衝了過去,衝向那綻放輝芒的月桂,然後便是鮮血、肢體、屍塊、血肉模糊、人間地獄。月桂依舊是美麗的,是一塵不染的,雖然它的腳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月微微張着嘴,呆滯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發生在自己的面前。直到,這一切的景象消失在意識的盡頭。   冰天雪地裏,月第一次感覺到冷。她縮着手,弓着腰,本能地乾嘔起來,那看到的一切讓她頭暈目眩。與人相處,她學會的是做人,而不是做一棵樹。   或者揹着手,沒有去安撫她,而是耐心地等她緩過神來。   月痛苦地蹲在雪地上,蜷縮着身子,呆呆地問:“那棵,大樹,真的,是我,嗎?”   “是你。”   “那,一切,都是,我,帶來,的嗎?”   或者搖頭,“你是月桂,本該守着月亮,照顧大地,出現在這裏,是一件錯誤的事,但這並不意味着是你的錯。”   月抬起頭,望着那片被或者的劍氣劈開的晴空,“我,本該,在,月亮,上啊。”   “是的。”   “可,爲,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裏?”月望向或者,瞳孔顫抖着。   或者輕撫她的臉龐,給予她一絲溫暖,“許久許久之前,照看你的人出了點事,然後你就被人從月亮上偷偷搬了下來,他們以爲,把你搬到大地上,就可以留住一些東西。”   “照顧,我,的人,是誰?”   或者笑着說:“是一個安靜溫柔的人,她叫月神。”   “月神?”   “是的,月神,月亮上的神明。”   “她在,哪裏?”   或者說:“她在未來。”   “未來?”   或者輕快地笑了笑,“也就是說,現在還沒有她,她還沒出現呢。”   月敲了敲腦袋,“可是,你說,她,以前,照顧,着我,爲,什麼,又,沒有,她呢?”   “這可是一個複雜的問題哦,你跟着我後,我會慢慢地告訴你。”   月蹙起眉,顯得弱小無力,“真的,只能,跟你,走嗎?”   或者搖頭,“你也可以等到時候甦醒了,自己離開。”   “甦醒,就會,看到,剛纔,看到,的嗎?”   或者微嘆一口氣,說:“這是必然的。”   月沉默了,現在的她,並不想離開這裏,但也不想帶來災難。如果說,月桂本是守望人間的神樹,帶來災難的話,豈不是失責了?   或者牽起她的手,朝火鍋店裏走去,“沒事的,慢慢想,時間還多。”   月無神地看着或者牽住自己的手,顯得沒精打采。之後,在等待的過程中,她沒再說一句話,默默地低着頭。   或者也沒再和她說話,而是單手抵在旁邊桌子上,撐着下巴,張望遠方。   過了一會兒,李四端着銅爐鍋底到了前店來,剛進來便看到了坐在或者旁邊的月。他頓了一下,倒不是奇怪月又來了,因爲她實在是來太多次了,是常客。見着月與或者之間的距離,他頗有些疑惑,心想,以前可是從來沒看過這小姑娘跟別人靠這麼近啊,難不成,她們本是熟識?   “火鍋好了。”李四輕呼一聲,然後端着鍋走過去。   月受到驚嚇,縮到或者肩頭,她這纔想起,自己來到店裏後,還沒和李四說自己也要喫。   或者一下子洞穿月的念頭,笑着說:“火鍋不是一個人享受的美食,你和我一桌吧。”   “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們都說了那麼多話了,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這對月來說,是一個遙遠詞。她並不嚮往,但也不討厭。她小聲問:“你,會不,會,又是,在,騙我?”   或者哈哈大笑,“我行走天下這麼多年,可沒有說過一句謊話。”   “真的?”月對此抱着極大的懷疑。   或者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善意的謊言不算。”   月神情警惕起來。   李四將鍋放好後,插話問:“你們認識?”他第一次見月說這麼多話,頗有些好奇。   月說:“不,認識。”   李四點點頭,“哦。”他不知道月的口癖問題,下意識地判定爲“認識”。   或者笑着說:“李老闆,上菜吧。”   “好嘞。”李四應着,趕着步伐朝伙房去。   李四走後,月才問:“你叫,什麼,名字?”   “或者。或者的或,或者的者。”   月聽着這樣的介紹,一本正經地說:“你,這人,真是,好,奇怪,哦。”   或者也跟着一本正經地說:“我,哪裏,奇怪,啦!”   月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瞪着眼說:“爲,什麼,學我,說話。”   “我才,沒有,學你,說話,呢。”   “你,明明,就有!”   “怎麼,可能,你,肯定,是,聽,錯了。”   月急了,她知道自己說話很奇怪,所以就基本上不說話。或者這麼學她說話,簡直是在給她心裏扎刀子。   “你,就有!”   “我沒,有。”   月長着一副十五歲的樣子,卻操着孩子般的心,實在是和或者這樣的人說不過,就別過頭去,慘兮兮地嘀咕:“你,只會,欺負,我。等我,以後,說話,不,奇怪,了,再,跟你,爭論。”   或者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翻。她笑得有多沒心沒肺,月心裏就有多大的陰影。   毫無疑問,這將是月無法忘懷的一天。   等到菜上來後,兩人都閉上了嘴,沉浸在熟悉的、懷念的味道當中。   一直到天亮遍了,街道上人來人往了,才喫飽喝足。   同李四作別後,或者和月同行了一段路。路上,她們都沒有說話。   一直走到城南的巷口,月停下腳步,說:“我,到了。”   或者朝巷口看去,那裏是一棵葉子掉光了的桂樹,不高不矮,不粗不細,也不好看,枝幹生得也不多,實在不是駐足欣賞或者孩童攀登的好選,甚至可以說是淒涼兮兮。在衆多的行道樹當中,毫無疑問,這棵沒有桂樹模樣的桂樹是最不起眼的。   “我是,這棵,桂樹,的,靈性,所化。”   “這棵樹,多久沒有開過花了?”   月轉目想了想,“從來,沒有,開過,花。”   “你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月又想了想,說:“那天,有,一個,短,頭髮,的,男人,路過,我就,醒了。他,離開,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他說‘長在,這裏,可惜,了’。”她反應過來,然後問:“可惜,是不,是在,說我?”   或者忽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或者說彈了彈她的腦門:“我笑啊,你真可愛。”   說罷,她轉身邁步邊走,揚起手,揹着月說:“天黑前,我會來這裏找你,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月望着或者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最後,神情糾結地隱入桂樹。   ……   或者和路上的行人一樣,慢慢地走着,並未使什麼神通,一步一步,一點也不着急。她的目光遊離在周圍的每一樣景物上,酒樓、青樓、古塔、店鋪、行道樹、排水溝、雪中野草、宅院、大門前的石獅子……每一樣每一樣都不錯過。某一刻,她在一家客棧前停了停,看着客棧掛着的“又來客棧”,她的眼睛虛了虛,直到裏面的小二瞅見了,然後出來問她要住店嗎?她才搖着頭離開。   一直從城南走到城北,順着大道上去後,在城北的某一處,她順身走進一個小巷子,很窄,大概只能容許兩個人並行。   這個天氣裏,巷子只有她一個人。   順着巷子,走到某一處後,她停了下來。這裏的一面牆被開了個小窗口,窗口上面掛着小招牌,寫着歪曲的幾個字——“施家燒雞”。   木窗半掩着,她順着開口看進去,然後敲了敲木窗朝裏面問:“老闆,有燒雞嗎?”   裏面是一個頭發灰白的老人,他大概是耳朵不靈光,或者第二次喊起的時候纔回道:“天早,還沒做哩,你等下再來。”   “打擾了。”   或者順着原路出去,邊走邊嘀咕:“可惜了。”   重新回到大道後,她稍微加快了步伐,在一側折身進入梧桐街。   在一棵同樣沒有葉子的梧桐樹前,她稍稍駐足了,眯起眼感受,像是在感受風雪,也像是在捕捉留存於這裏的氣息,片刻之後,她笑着自語:“梧桐街很長,梧桐樹很老。”   笑過之後,眼中便湧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傷悲。   嘆息一聲,繼續前進。   在一處,她踏上一條曲徑,曲徑通幽。   通幽處,是三味書屋。   在曲徑上,往內側望去,是一片竹林。現在的天裏,大雪壓竹,竹林看上去便昏暗不少,她極目望去,視線穿透一切阻隔,直到在一個地洞裏看到黑白相間的獸,然後走到三味書屋的門前,敲響了門。她知道,裏面有人,所以選擇敲門。   一會兒後,傳來聲音:“來了。”   書屋裏,白薇將又娘從懷裏趕下去,然後披上雪披,越過院子,打開前門。看到來者後,她問:“有事嗎?”   或者眼中閃過異彩,笑着說:“找葉先生。”   “葉撫嗎?”   “是的。”   白薇搖搖頭,“他在外遊學。”她看了看或者,確信自己對這個人的氣息很陌生,心想,大概是葉撫在其他時候結實的人吧,她問道:“你找他很急嗎?”她想,如果很急的話,就用那朵櫻花去呼喚葉撫。   或者笑着搖頭,“倒也不是什麼多急的事。”   白薇便說:“進來坐一坐吧。我給你泡點熱茶,暖一下身子。”   “那,打擾了。”   或者進到三味書屋裏後,便駐足望向院落裏的梨樹,“這梨花開得真漂亮。”   白薇在正屋裏,有些驚訝或者居然沒有問爲什麼梨花在這寒冬裏開。她想,興許這位姑娘也是個修仙者,不奇怪。   “梨樹是葉撫養的。”   或者搖頭,“不是他養的。”   白薇側目,“你知道?”   “嗯,以前我在這裏待過。”   “哦。”白薇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將銅爐坐在火盤子上,然後進到內屋,取出來一小包茶葉。   “過來坐着罷。”白薇見或者還站在院子裏,便喚道。   或者點頭,邁步進了正屋,坐在白薇對面。   白薇沉默片刻後問:“你和葉撫認識多久了?”   或者沒有遲疑,說:“一千三百多年。”   白薇愣住,“這麼久嗎……”她心裏一下子就彆扭起來,因爲她跟葉撫才認識了半年。   或者說:“久是久,”說着,沉默起來,她吸了口氣,笑着說:“但我們已經一千兩百多年沒見過了。”   白薇分明地感覺到或者笑得有些牽強,禁不住說:“那,你現在應該很想見他吧。”   “是挺想的。”   “他在神秀湖,你應該聽過吧。”白薇想,既然起碼都活了一千三百多歲,看上去還這麼年輕,肯定修爲很深。“或許,你可以直接去那裏找他。”   或者面無表情地搖頭,“我不能見他。”   “爲什麼?你不是要找他嗎?”   或者抱歉地說:“我騙你的。”   “那你……”   “我只是想到三味書屋裏來看看。”   白薇沉默了,她不知道或者跟葉撫是什麼關係,或許是知己,或許是朋友,亦或者其他,但是她感受得到,或者身上流淌着一絲哀傷。她不禁想,到時候要不要親自問一下葉撫呢?   銅爐裏傳出尖銳的沸騰聲,白薇將銅爐提起來,正準備將茶葉放進茶杯裏。   或者叫停了她,“這個茶,不是這麼泡的。”   白薇說:“這是我在葉撫房間裏找到的。”她問:“你知道怎麼泡嗎?”   或者點頭,“我來吧。”她起身,捻起兩根茶葉梗,各自放進兩個杯子,然後分別倒進一點水。約莫十息後,她將兩個茶杯裏的水連同茶梗一起倒掉,這才加入茶葉,倒上水。   做完這些後,她輕聲說:“五十息後就可以喝了。”   “你很熟練。”白薇寡淡地說着。   或者搖頭,“一千多年沒泡過了,還是不熟練。”   白薇笑了笑,“比我好,我還都不知道怎麼泡。”   “以後會知道的,而且會比誰都泡得好。”   “借你吉言。”白薇笑笑,沒有多想。   等茶泡好的時間裏,白薇找不到話說,面對或者,她有一種有心無力,難以應對的感覺。她覺得,對於葉撫和三味書屋的事,或者好像什麼都知道,而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甚至更葉撫認識的時間都遠遠不及或者。這種不平衡讓她心裏有些彆扭。   沉默一會兒後,她問:“我叫白薇,你叫什麼名字?”   “或者。我叫或者。”   “很特別的名字。”   “葉撫給我取的。”   “啊!”白薇禁不住叫了出來,“他還給你取名字了?”   或者說:“算是吧,他曾給我說過一句話,‘或使心動,爲翩翩者’。”   “或者這個名字是這麼來的?”   “嗯是的。”   “這句話什麼意思?”   或者搖頭,“我也不知道,一直沒能悟透。”   白薇又沉默了,她心裏更不是滋味,但是想到“白帝”這個名頭後,勉強算是把不是滋味的滋味蓋過去。   “茶好了。”或者將一杯茶遞給白薇。   白薇抿嘴嚐了嚐,別樣的感覺在身體裏流淌,很是舒適,禁不住說:“果然,這樣泡要好一些。”   或者笑了笑。   喝過茶後,白薇心情都跟着好上一些,她看到或者背後的劍,便問:“或者姑娘你是練劍的?”   “叫我或者就是了。”   白薇並不在稱呼上多做功夫,這一點她跟葉撫一樣,“那好吧,或者。”   “練了許久的劍了。”   “葉撫有個小徒弟,很嚮往練劍,她要是看到你,肯定會很喜歡。”   或者聽此,禁不住笑了起來,“喜歡就不說了,只要不恨我就是。”   “怎麼會,那個小丫頭靈慧得很。”   “或許吧。”   “你還喝酒嗎?”白薇看着或者腰間懸着的酒葫蘆。   或者笑道:“心情很好和很不好的時候,會喝一點。”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   然後,她站起來,朝右邊的偏房走去,“來看看葉撫的珍藏。”   白薇不明就裏,跟了上去。   在偏房的某個房間裏,或者四處審視一番後,在一處地板上敲了敲,然後雙眼一亮,伸手將整塊地板都掀了起來。一個地窖露了出來。   白薇見此,張大了眼睛,心想,她怎麼這麼熟練啊。   兩人下了地窖,立馬就聞到一股分明的酒香味兒。   看着排列整齊的那一罈罈還有封泥的酒,白薇不禁嘀咕,“平時不見他喝酒啊,沒想到居然是個酒罈子。”   或者笑了笑,“他喝得也不算多。”她說着,順手抱起一個酒罈子,然後排開封泥,咕嚕咕嚕地就倒進了自己的酒葫蘆裏面,一連倒了五罈子才罷休。   白薇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這樣好嗎?”她有些心虛,有一種共犯的感覺。   或者眨眨眼,“沒關係的,他不會說你。”   “你呢?”   或者頗爲俏皮地挑了挑眉,“他到時候想說我都沒地兒說。”   白薇嚥了口口水,看向或者的神情有些複雜。   裝完酒後,或者還十分搞怪地把空酒罈子又封好。看上去倒像是沒有動過。   離開地窖後,或者一臉滿足,白薇則是神色複雜。   白薇想了想,然後還是問了出來,她比較關心的問題:“你和葉撫是什麼關係啊?”   或者沒有直接回答,繞了個彎子,“反正不是你和他的那種關係。”   白薇本不是一個容易害羞的人,但聽到這話,還是沒忍住,紅意上了臉。聽或者這樣說了,她既覺得尷尬,又有點小慶幸,複雜的情緒在一起讓她看上去有些急,“我和他不是什麼複雜的關係。”   或者點頭,“我知道,很單純的關係。”   白薇覺得她誤會了,想要解釋。或者打斷了她,“我不是小孩子,不用細說。”   “對不起。”   “爲什麼道歉。”   白薇頓了一下,“大概是一種愧疚感吧。”   或者聽此,眼神變得溫柔起來,“你真的很好啊,怪不得葉撫喜歡你喜歡得那麼純粹。”   “你怎麼知道?你們不是一千多年沒見過了嗎?”白薇疑惑問。   或者笑着說:“女人的直覺。”   “奇怪的一句話。但我居然猜得到意思。”白薇將心裏話說了出來。   或者輕快地笑了起來,又重複着說:“這就是女人的直覺啊。”   白薇似乎是受到或者的感染,也笑了起來。   三味書屋裏,是兩個女人清脆的笑聲。   她們說了一些話,沒有什麼複雜的,大都是白薇問她所不知道的葉撫的事,然後或者同她說,碰到兩人都不知道的事,就一起憑藉着“女人的直覺”猜。   女人之間嘛,大抵如此。   一直到暮色降塵,閒談才結束。   “我要走了。”   “不留一段時間嗎?大概一個月後,葉撫就會回來了。”   “我不能見他。”   “爲什麼?”   或者沒有回答她,而是又一次說:“我走了。”   “那,有緣再見吧。”   或者走到院子裏,在雪中轉過身,搖着頭,認真地對她說:“有緣再見。”   白薇不知道這位姑娘爲什麼有時候顯得跳脫,有時候又顯得格外認真。她想,這大概也是一種特別的性格吧。   或者經過梨樹旁時,在梨樹前停了停,輕輕撫摸着梨樹,然後低語道:“要好好的。”   然後,她轉身離去,消失在曲徑當中。   白薇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覺得那格外瀟灑,格外氣派。   ……   “決定好了嗎?”   “決定,好了。我,跟你,走。”   “你是個好孩子。”   “你,是個,壞人。”   “站開一點。”   “幹,什麼?”   “我要拔樹啊,連根拔起的那種。”   ……   夜裏,李四獨自坐在店門前,搭着個小板凳,溫了點熱酒,用自己專屬的小銅鍋,涮肉喫。   他望向天,覺得有些奇怪,怎麼這大雪天還能看到月亮了。他有四處看了看,才發現,只有有月亮的那一處纔看得透,其他地方的天都被陰雲蓋着。   奇怪的天象,他想。   一個喫火鍋,一個人喝酒,不是悶火鍋,也不是悶酒。   酒足飯飽,醺意上頭。   他忽然想起過往的歲月裏,有一個姑娘,喜歡待在桂花樹下,喜歡喫桂花糕。 第三百零七章 四個身無命格之人   “你找誰?”墨香打開前院的門,看着外面的少女問。少女一身白,帶着一副哭喪的面具,個子比較嬌小,身上還帶着一股陰鬱的氣息。光是憑着這幾天來來往往的人,墨香也能猜到葉撫不一般的身份,她不禁想,這個少女的到來又會帶來些什麼。   少女自然是白。一頭將黑撞得個支離破碎後,她循着陳留下的可能的氣息一路找來。其間,因爲庾合當時把周若生,也就是少女白心中的陳從百家城帶離時,是通過的縮地成寸陣法,所以中間出現了氣息的斷隔。   少女白花費了許多的時間和精力,才重新尋找到斷隔的陳的氣息。   在朝天商行的洞天區,她尋找到氣息後,一路以着勢不可擋的氣勢襲來,倒也是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住在這邊的人大多有頭有臉,自然憑着白的裝束便認出來她是雲宮守林人,不由得猜想,這又是生了什麼事端,讓人這麼急切。   所以,當白停在葉撫洞天前時,毫無疑問地,這個洞天的居住者引來關注。   周圍雖然沒有什麼人在張望,但暗中窺伺看戲的人可不少。畢竟,有關守林人的事還是很令人好奇的。   “陳。我找陳。”白急促地開口說道。   墨香露出疑惑,“陳?”她想了想說:“我去幫你問一問。”   白吸了口氣,然後感知到一種氣息,逼近一步,激動地說:“裏面有陳的氣息,陳的氣息!”   墨香連聲道:“姑娘你別急。等洞天主人出來再說。”   白感受到的氣息的確是陳的氣息,但是一種殘敗、破碎、沒有絲毫張力的氣息,不同於死氣,但是同死氣一樣讓她感覺到一種絕望。她的心裏沒來由得地抽痛一下,便更加慌張急亂了,便要不顧墨香的阻攔衝進去。   “姑娘!別!”墨香驚道。   墨香一個還未結丹成功的人哪裏擋得住白的威勢,瞬間就被掀飛了。在大雪裏打個轉,身上的氣機迅速紊亂、狂暴,大有傷及本命的趨勢。這一刻,墨香是惶恐無力的。   從空中跌落下來,她卻並未落在雪地上然後深深陷進去,而是被葉撫扶住了。   葉撫將白施加在墨香身上那一股氣息拂去,在替她穩固好渾身氣機,這才避免了本命之傷。   “還好嗎?”葉撫問。   墨香意識模糊了片刻,回過神來後又愣了一下,然後纔看到身邊的葉撫。她這才露出驚慌的神情來,“先生,先生,有人要強闖洞天!”   葉撫點頭,“你先下去吧。”   墨香瞥了一眼院門口的白,驚顫一分後,連忙轉身逃離。   葉撫揹着手,皺眉看着門口的白。   白沒有同葉撫對上視線,而是拼命地在洞天院子裏尋找陳的氣息,一會兒後,她失實地呢喃:“好奇怪……好奇怪……明明有陳的氣息,卻看不到陳……好奇怪……”她將目光落在葉撫身上,即便是隔着那哭喪的面具,其陰鬱眼神的尖銳感也毫不客氣地落在葉撫身上。“陳在哪裏?”   葉撫開口說:“你很沒有禮貌。”   白充耳不聞,定定地問:“陳在哪裏?”   葉撫聽此,絲毫沒有與她多說下去的慾望,抬手一扇,隔着十數丈,無形的氣勢從每一片經過的雪花上拂過,不攪亂任何一朵雪花的軌跡,從縫隙間穿行而過,然後在終臨之際,交織、凝聚……   凝聚在一起的力量落在白的身上,沒有任何前兆,她的身體從地面脫離、她的力量被一絲一寸地抽離、她那狂躁難以耐定的情緒被打得絲毫不剩。無法阻擋、無法面對、無法思考,她重重地落在洞天外面的雪地上。   意識好似還留在之前的地方,她躺在雪地上,呆呆地看着灰白的天,由着雪一朵朵落在面具上。冰冷與尖銳的疼痛席遍全身。   周圍窺伺這裏的目光的主人們驚訝片刻後各自想着,或許有有趣的事情發生了。一些有見識的人已然認出被扔出洞天的少女是雲宮裏的白,是倍受看重的人,但是現在她被人毫不留情地扔了出來。他們想,守林人最講規矩,但也是最爲霸道的,容不得自家的人犯錯,更容不得別家的人欺負自家的人,難不成大潮還沒來,就先要起個大勢力之間的爭端嗎?與此同時,他們極力地想要把自己的神念探進那洞天裏,去瞧一瞧是哪個人這麼有本事,這麼有“勇氣”。   毫無疑問,他們失敗了。當他們將神念接近那洞天時,要探進去時,從天上落下來的雪花像是龐大的山,神念被其壓得寸寸崩碎,絲毫無法滲透進去,甚至在意識中被回饋了一種極致冰寒的感覺。一下子,他們知道,那洞天裏的人,怕不好惹啊。一來二去的不成功,便沒有人再打主意了,只是在暗處默默地窺伺觀察着。   地上,白被抽空了渾身的力量,使不出分毫的力氣,躺得像是一具屍體,動也不動。   “陳不在這裏……”   她想着這個,甚至沒有去思考自己爲何毫無防備地被人掀飛了。   在失神與失力當中,她就看着天上落下的雪越來越多,在身上一層一層地覆蓋。   洞天裏,葉撫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外面躺在地上的白,然後走過去,冷聲說:“不是每個人都會慣着你。”   白以空洞的眼神看着葉撫,片刻後,她回過神來,哀求地問:“陳,她在哪裏?”   葉撫沒有理會她,將院門合上,轉身離去。   看着門合上的瞬間,白絕望地閉上了眼。她的絕望從來都不是自己被抽空力量扔在雪地裏得不到救助,而是得不到陳的下落,或者說,絕望於明明陳的氣息就在面前,明明已然感受到陳的氣息透露着殘破、淒涼的意味,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絕望於,陳明明爲守林人做了那麼多,如今卻被拋卻。   她絕望地閉上眼,任由大雪將她掩蓋。   洞天裏。   葉撫從廊道經過,庾合來到他身邊,行過禮後問:“先生,剛纔那少女是怎麼回事?看其裝束,應該是守林人,準確說來是守林人白。”庾合作爲中州里,一個王朝的三皇朝,知道守林人白並不奇怪,畢竟人名聲在外,雖然不是什麼好名聲。不知道的話反而是奇怪。   “找人。”   “找誰?”庾合正問出來,便立馬想到了答案,低聲自答:“是周若生吧。”   葉撫看了他一眼。以前,庾合稱呼周若生時總是以“若生”稱呼,但現在,該叫全名了。   “嗯,是周若生。”   庾合笑了笑,“也是,畢竟她也是守林人。”說完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問:“那守林人白,先生你如何處置的?”   葉撫看着他說:“如何處置的,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嗎。”   庾合頓住了。   葉撫知道他在想什麼,無非是想知道白找周若生做什麼,但心裏面又打定了要斬破周若生之間的聯繫,不想去牽連過多。這樣的矛盾讓他很是糾結,便想着以問葉撫的方式來了解,藉以虛假的安撫。   說着,葉撫問:“你知道那少女到底是在找誰嗎?”   庾合一愣,然後問:“先生,你不是說了是周若生嗎?難道另有其人?”   葉撫搖搖頭。與此同時,他清楚了,庾合還並不知道周若生的真實身份,只知道她是守林人的一員。“的確是周若生。”   “那……先生是什麼……”還沒問完,庾合陡然反應過來,“先生是想問我到底知不知道周若生是誰?”   葉撫點頭,“看樣子,你是不知道的。不知道的話沒有關係,但是,對現在的你而言,或許知道一下比較好。”說完,他邁步離去。   庾合皺起眉頭,看着葉撫遠去。他不知道葉撫一番話語到底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知道一下比較好”。   他想了想,“難不成先生是在考驗我斬斷同周若生的聯繫的決心是否堅定?”   站在廊道上,他望着洞天外。周若生的決絕與近乎自殺般的勸退,實在是讓庾合再無顏面去面對,同時心中也矇蔽了深深的自責,他認爲周若生之所以做出那般事是因爲自己擅自做的決定。起初他並不明白周若生爲何恨自己恨得那麼深,後來才知道,自己擅作決定幫她重塑金丹,於她而言,是尊嚴與人格的踐踏,是壓死本就心灰意冷的她的最後稻草。   他將這一切都歸咎於自己的魯莽,歸咎於明明一點都不瞭解她,卻擅自做決定。   出於愧疚、虧欠、彌補,他遵循了周若生留給他的信,那封誓死訣別的信,決定斬斷跟周若生的聯繫,也明白了許多道理,明白了自己不僅僅是“庾合”這個名字的所有人。   白的出現與葉撫的一番話讓他再次陷入糾結,要不要去了解一下週若生的事呢?以前瞭解周若生的身份時,只知道她是守林人,不知道其在守林人中到底如何,也無從瞭解,畢竟守林人這種勢力不是說調查就能調查的,這讓他一度沒有在周若生的身份上多下思索。如今,白的出現於葉撫的一句看似是提醒的話,讓他覺得周若生的身份或許並不是那麼簡單。   沉思一會兒後,他還是決定去了解一番。當然,不是通過正在洞天門口接受雪埋的白。他知道,現在的白肯定很招人目光,自己要是貿然與其接近,被人識破身份後,定然會被有心人擅自揣度與算計。想了想,他將這件事告知於竇問璇,讓其去探究一番。雖說,最近一直覺得竇娘怪怪的,但是還不至於對其產生懷疑。   這般決定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中,開始長考,爲之後的事做謀劃。   葉撫躺在藤椅上,一口茶一口茶地候着。   先前同庾合說那些話,無疑是問看看他知不知道周若生的真實身份,顯然,他並沒有聽到守林人白口中的“陳”,也就不知道。   葉撫想得其實不多,也完全沒有什麼考驗庾合的心思,那還不值得他勞神費力。他只是在想,要是庾合知道了周若生的真實身份是守林人陳,並且是個男的後,會不會同周若生之間斷得更加徹底。說來,他還並未去仔細想過,庾合到底是出於什麼喜歡上週若生的,如果是相貌與性格的話,在知道她是由男轉女的真相後,還會喜歡嗎?   這種事情,即便是葉撫也沒法說得很清楚,畢竟這不是什麼“正確與否”來決定的答案類的事。   躺着一會兒後,他瞥了瞥遠處的天,然後閉上眼,沒有睡覺,也沒有去想事情。這像是一種打消時間的方法,也像是一種修身養性的行爲。身體上的老有着年齡與修爲來決定,但心理上,從來不由年齡來決定。他雖然年紀尚可,甚至可以說是很年輕,但看得多了,知道得多了後,也就更加不願意去想些有得沒得的事,來徒增煩惱。所以說,放空大腦是他消磨時間的選擇,或許那顯得沒有朝氣與生機,但無疑是最適合他的,畢竟,這樣的他根本不需要什麼朝氣與生機來爲自己勉勵。   他不需要爲他人而活,也不需要爲自己而活。爲什麼而活,對他來說沒有意義,這是他最爲特殊的地方。   ……   房間裏,井不停本是將自己的意識一分爲二,自己跟自己下棋的。   下着下着,他感受到的一絲呼喚。   從意識棋盤中退出來後,他感知到那呼喚來自誰了——   陰陽家東皇宮第一司守,東方珂。上次東方珂本打算直接到神秀湖去,探究那身無命格之人,但中途雲獸之王甦醒,東方珂爲了應對東皇宮與雲獸之王的糾紛,不得不回到中州去應付,畢竟他是明面上的管事人。他在離去前,將任務交付於井不停。如今,他再次到來。   井不停坐着沉思片刻後,出了門。在洞天門口,他發現了被雪幾乎埋完的白,與此同時,感受到多道神唸的窺伺,當即,他在原地進行演算,大致瞭解了過程後,也不管地上的白,徑直離去。他知道自己多半已經被認出來了,但是並不在乎,畢竟,這白跟他沒什麼關係,而且這洞天的主人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去掂量的。   井不停也不在乎他們去推測陰陽家又與守林人之間有何聯繫,莫須有的事情影響不到他。他知道,這些人就是閒着沒事幹,猜這算那的。   進入縮地成寸陣後,井不停便以獨特的神通遮蓋了自己的氣息,照着東方珂的指示進發。他知道,東方珂找自己多半是爲了那“身無命格”的秦三月,這種事情,他自己都拿不準,所以遮蓋氣息避免被人窺伺。   一番輾轉後,他到了百家城另一處洞天區,在洞天裏,與東方珂會面了。與葉撫的洞天不同,這裏只有東方珂一個人,連一個東皇宮的弟子都沒有,更不提侍女之類的了。   這一次,東方珂是以東皇宮第一司守的身份來神秀湖的。   與上次見沒有區別,井不停眼裏,東方珂依舊是那一副疲憊病弱的模樣,眼眶深陷、面無血色、眼神更是說不出的幽深。   “東方大人。”井不停點頭行禮。   東方珂盤腿,以入定的姿勢坐在席墊上。他招手,說道:“坐着吧。”   井不停雙眼閉着,找了一處坐下來。   “眼睛如何了?”東方珂問。   井不停說:“多謝東方大人關心,好了許多。”   東方珂點頭,“希望你用不到眉心的那隻眼睛。”   井不停輕輕撫摸眉心的紅色印記,笑着說:“還要再次感謝大人贈送的這瞳妖之王的眼睛。”   東方珂搖搖頭,問道:“在神秀湖,感覺如何?”   井不停問:“哪種感覺?”   “任何感覺。”   井不停聽此,似開玩笑地說:“感覺天氣不太好。”   東方珂卻頗爲認真地嘆了口氣,“是啊,天氣不好,而且會越來越不好,神秀湖只是個開端。”   “莫非,之後還會有更大的事發生?”   東方珂說:“東皇宮裏上千司命推算了許多,甚至東皇大人親手推演,數百上千萬的結果中,沒有一個是好的。”   “東皇大人的推演……大人他許久不曾出世了。”   “本也不到他出世的時候,但那雲獸之王的甦醒……”東方珂呼出口氣,“真的是攪亂了許多許多。”   “萬事萬物皆爲多變。”   沉默片刻後,東方珂開口說:“那身無命格之人……”   井不停心裏一頓,心道,正題來了。   “不要再去探究了。”   東方珂說完,井不停登時就愣住了。他本以爲東方珂會問他探究得如何了,卻沒想到是讓他不要再去探究。   “爲什麼?”井不停本是做好推辭的準備的,如今這麼一來反而讓他心生疑惑。   東方珂搖頭。   井不停再問:“東方大人你先前不是說,身無命格之人對陰陽家很重要嗎?”   東方珂嘆了口氣,眼角的疲憊之意更深一分,“以前是那樣的,但是現在,遠離身無命格之人對陰陽家很重要。”   “這是誰的意思?”   東方珂一字一句地說:“東皇大人。”   井不停正欲再問,東方珂抬手打斷他,“我根本沒有同東皇大人說起過這件事,而他已然料算到,告知於我此事。他的原話是這樣的:在斷代以後,曾有四個身無命格之人,第一代的上陰月神,第二代的三足金烏,第三代的清宮玄女,第四代的墨家鉅子,無一不是天上人,而這些人,全都消失了,毫無徵兆地消失,於我陰陽家,身無命格之人是破除天機之道,也是致命利刃,如今局勢未定,天下動盪,越是神祕的事物最好越是遠離。”   井不停沉默了,沒有再問。四個身無命格之人都是昔日裏名頭頂天的人物,如果不是這般說起,他甚至不知道他們已經消失了。   “多謝東方大人告知,我先告退了。”說着,他行禮後轉身邁步。   東方珂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不停,我知道你喜歡追根溯源,也知道,這些話並不能徹底改變你的打算,但是,我希望,你不要陷得太深。”   井不停稍稍駐足,並未轉身,聽完後再次道謝,然後離去。   東方珂在後面,獨自一人沉默許久,然後閉上眼,心中呢喃:“東皇大人,希望你的判斷是對的。”   在東皇太一的那番原話中,東方珂還有幾句沒有說,那便是:   “每一次身無命格之人的消失,都伴隨着一場世難。上一次的世難是通明紀末年,墨家鉅子消失。絕大多數人都以爲墨家鉅子還活着,甚至墨家之人還等待着她的歸來。” 第三百零八章 她叫……叫什麼來着?   “老祖宗,你叫我。”   七大家之一的第五家位於神秀湖西南側的雨瓶湖。與其他幾大家相比,這裏離百家城遠上許多,行人來往更少,顯得很是冷清。   事實上,第五家的人也是七大家中最少的,幾乎只有別家的三分之一,但島嶼還是那般大,就顯得更是冷清,沒什麼人煙氣。在這大雪天裏,若不細瞧,倒也還發現不了這裏有着個大家族。   第五家家規不嚴,甚至可以說是比較鬆散,島上的第五家的人讀書、修煉等許多方面並無多大限制,頗爲自由。大雪天裏,街道上看不到幾個人,基本都在自家房間或者洞天裏修煉、讀書。便是每日的掃雪也是使的術法神通,三三兩兩地打理掉即可,沒有莫家那般的“閒情雅緻”。   這日頭寒顫的天裏,雪下得許大。雨瓶島北側的一間一樓一頂式閣道房門口,身着玄青色雪披的姑娘敲響前門。她的五官很特別,相較一般人濃重許多,眉目鼻脣都是如此,單獨看上去,像是畫家用力過猛的筆觸,絕對說不上好看,但五官長在同一張臉上後,像是出於某種巧妙的映襯,顯得格外具有親和力,或許不能給人留下驚豔的感覺,但一定能留在人心裏,刻骨難忘。   這樣的面容在第五家最爲熟悉,第五家的人基本上都知道,她叫第五鳶尾,是這一代人裏每個人的大姐。   “鳶尾啊,你來了,快進來吧。”裏面傳來溫和的聲音。   第五鳶尾推門而入,瞧見自家老祖第五立人正在火坑前,用一雙筷子鼓搗着什麼。火坑上面搭了個架子,掛着被煙燻得漆黑的鐵罐子,正從罐子裏騰騰地冒熱氣出來,呼啦在地第五立人一張老臉上。她眯着眼,正用筷子在鐵罐子裏攪弄。   第五鳶尾嘴角溫了溫,脫下雪披掛在一旁的架子上,露出裏面平時裏常打扮的女兒態。她迎上去,笑着問:“老祖宗又在燉什麼?”   第五立人年輕的時候,或許是絕代佳人,但年紀到了,現在也只是一老嫗。她穿着很平常,面貌也就是平常的老嫗模樣,一身的衰老之相,她咕噥道:“現在這些人啊,都不記節令的。今天是降雪日,得喝炣油茶,喫麪焦。”   第五鳶尾嘴角含笑,坐在第五立人一側,口裏呼出一串白氣,“今年雪下得早,半個多月前就下雪了,大概那個時候大家就喝茶喫麪了。”   “節令始終是節令,今天才是降雪日。”第五立人說:“傳統不能丟。”   第五鳶尾笑道:“老祖宗說得是,傳統的確不能丟。”   “如今這有些人,怕是早就忘了什麼叫傳統。”第五立人冷哼一聲。   “時代在變,更多的人還是希望順應大勢。”   第五立人沒有多說,從一旁拿起鐵勺,在罐子裏一陣攪弄後,乘了兩碗麪焦出來,再提起茶壺,倒了兩杯炣油茶,“喝點茶,喫點面,節還是要過。”   第五鳶尾接過面焦和炣油茶,“老祖宗對我真好。”   “哼,這第五家,也只能對你好了。”   第五鳶尾眉目含笑,在她印象裏,自家老祖宗總是這樣,最喜歡做日常的事,對她很好,但總是不苟言笑,板着一張臉。   熱騰騰的面焦在碗裏糊着。這並不是什麼天材地寶,更沒有什麼裨益修煉的好處,就是實實在在的洛河旁的寒麥製成的面做成的面焦,是神秀湖幾千年以來的降雪日傳統食物,有着個“驅寒向暖”的頗具希望的意義。至於炣油茶,起初只是爲了喫麪焦時不噎着搭配的,後來也給了個“修身平定”的意義。   喫起面焦來,第五立人就不說話了,悶聲地喫着。第五鳶尾像極了乖乖女,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用筷子挑起面焦,再攪成圓球狀,塞進嘴巴里,和着一口炣油茶,進了肚子。   兩人喫過後,第五鳶尾便起身洗碗收拾,在後廚,邊做着這些的時候,邊同火坑旁的第五立人聊天。大都是一些家長裏短的事情,一聽上去,倒像是一家人,懂事的孫女兒邊做家務邊給婆婆扯東說西,哪裏是什麼了不得的仙人。   第五立人將火坑裏的火鼓搗一下,變得更旺,然後問:“前段時間,陳家那個小子被駝鈴山的小姑娘傷了,現在如何了?”   第五鳶尾擼起袖子,正洗着碗,聽這般問,先是反駁:“老祖宗,這麼說不對。經年倒不是‘被’傷,是他主動去挑戰,應不下來。”   “你還是一樣,把事情分得很清。”   “總不能混着來嘛。”第五鳶尾繼續說:“經年的文陣破了,破得很徹底,差不多是斷掉道基和命門的。曲紅綃雖然收手了,但她的確是很認真,沒有讓,經年受這般傷也還正常。現在嘛,命門倒是修好了,但是道基難愈。”   “就是廢了的意思吧。”   “這……嗯,老祖宗你說話還是那麼直接。”   “總不能彎彎繞繞的。”   “老祖宗……”   第五立人搖搖頭,“陳家雖然不守傳統,但是思想很傳統,那小子廢了差不多就算是廢了,以後只能好好讀書了。過段時間,陳家的代表人就得換了。”   第五鳶尾嘆了口氣,“怪我那段時間不在,要是在的話,不至於如此。”   第五立人看了她一眼,“你讓自己活得太累了。這一代裏,這麼多小輩,照顧起來太累了。”   第五鳶尾笑了笑,“也算不上照顧,只不過是和他們相處罷了。”   “唉……”第五立人嘆了口氣,“有時候啊,我在想,你到底是什麼人,才至於甘願去調節這一輩人。修煉證長生這件事,本就是相互的競爭,你卻願意放棄自己。”   第五鳶尾搖頭,“我從不覺得我是在放棄自己,只是喜歡於此。”她將廚房的東西整理好了後,來到火坑前,雙手撐着,讓火烤乾沾染在上面的水珠,“以前沒跟老祖宗說過,既然老祖宗說起這回事,我就說說吧。”   第五立人看了看第五鳶尾,“你的祕密?”   “不算祕密,只是個故事。”   “我不是個擅長聽故事的人。”   第五鳶尾聽此,反而笑了笑。自家老祖就是這樣,喜歡或者習慣於用否定的語句來做肯定的回答,她便說了起來,“小時候……一百二十五年前吧,那個時候我才八歲。”說着,她笑着打趣自己,“沒想到我都是一百多歲的人了。君雅、經年還有小禮他們都才二三十歲。”她吸了口氣,“八歲那年吧,我在湖邊釣魚,碰到兩個背劍的前輩,那時候嘛我是叫她們姐姐。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她們帶着我玩了小半天的時間……有些事情,我記得不深,只是隱約記得一位姐姐的名字很奇怪,具體是什麼,忘了,另一位姐姐嘛,是叫範書桃。”說到這兒,她停了下來,因爲她知道這個名字會引發疑惑。   果不其然的,第五立人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尖銳起來,甚至可以說是凌厲,她皺起一對幾乎要掉光的眉毛,“範書桃?”   第五鳶尾笑着說,“是的,範書桃。小時候不知道,但長大了,我便清楚地知道了,那是范家老祖宗的女兒。”   第五立人目光朝下片刻,“一百二十五年前,範仲的女兒的確回來過。我也知道,可是我並不知道還有一個背劍的女子。”   “我也不知道,快忘了。範書桃的臉我記得很清楚,唯獨另一位背劍的姐姐忘了臉和名字。”   第五立人想了想,然後問:“她們有沒有和你說什麼?”   第五鳶尾微微蹙眉,沉思一會兒後說:“許多話都忘了,唯獨記得一句‘喜歡,就去做’。也正是這樣一句話,一直印刻在我心裏,影響着我。”   “喜歡,就去做……”第五立人思索片刻,“這聽上去,怎麼都像是對後輩的勉勵。”   “大概是這樣的。”   “上一次大潮過後,範書桃便忽然離開了神秀湖,沒人知道原因,也沒人知道她的去向,若不是一百二十五年前回來了一次,怕是早被人遺忘。我一直以爲她是一人,沒想到是有人同行。”第五立人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同第五鳶尾說,說着說着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外面,“範仲出關了,應該要來這邊打聲招呼,剛好沒什麼話說,就拿這件事給他說說吧。”   第五鳶尾問:“老祖宗要將這件事說給範仲老祖嗎?”   “他應該很想知道關於範書桃的事。”   第五鳶尾抱歉地說:“我只記得這些,真是太慚愧了。”   第五立人搖搖頭,她岔開話題,“鳶尾,你到東區的朝天商行洞天區去一趟,把這東西給九重樓。”她手裏拿着一隻小木盒。   “九重樓?朝天商行的老闆啊。”第五鳶尾接過木盒。   “嗯,是他。”接着,第五立人遞出一道氣息,“循着這道氣息,就能找到九重樓。”   第五鳶尾收下氣息,立馬便站了起來,“我這就去吧。”說完,轉身離去。   第五立人點頭。她看着第五鳶尾的背影,再次皺起眉,不由得去想,鳶尾的特殊會不會跟一百二十五年的那名劍修有關呢?這個問題深深扎進她心裏頭。第五鳶尾的特殊性是七大家老一輩的人都看在眼裏,卻都看不明白的,“照顧並維繫着一代人”,這樣特殊的本事乍一聽上去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事實上,這是歷代以來許多優秀人物都做不到的,甚至他們這些各持一家的老不死的都做不到,而偏偏被一個在他們眼裏仍舊是小姑娘的人做到了。   這由不得她不上心。   至於讓第五鳶尾去給九重樓送東西,就是第五立人跟九重樓之間的個人恩怨了。第五立人想了結這份恩怨,本人卻不想見到九重樓,讓第五鳶尾這個第五家代表人去是最好的。   就如第五立人所想的那般,在第五鳶尾走後不久,範仲來了。這或許是老朋友敘舊,也可能是一次較量。   ……   第五鳶尾按照指示,先是到了百家城,再通過百家城到了朝天商行的洞天區。   她是很好奇老祖宗讓她送去的東西是什麼,畢竟如何也想不到自家向來不出門的老祖宗會跟天下第一商行的老闆有什麼瓜葛。在她的印象中,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九重樓,只是從傳聞裏聽到,那是一個傳奇的男人,小乞丐出身,乞討十年,忽地開竅,建立起了覆蓋整個天下的龐大的商業帝國。   好奇歸好奇,第五鳶尾可沒什麼歪心思。   百家城人滿爲患,但這洞天區就清淨得多。第五鳶尾一路過去,循着那道氣息前進。   行至某一處,忽然感覺許多到神念從自己身上掃過,暗中有許多的窺伺不知起於何處。她不由得皺了皺眉,心想,難不成這地兒有什麼特殊的嗎?別的地方走着都是安安穩穩的,偏偏到了這裏,就忽然受到關注。   本能上,她警惕起來,不由得打量起四周。一番打量下來,也沒發現什麼特殊的。   當她謹慎地繼續前行時,忽然察覺到某一處雪地有點異樣。她朝那一處看去,是在一個洞天的門口,雪地之下,似乎有着生命的氣息。再細緻地打量一番後,她知道了,那雪地下埋了個人。   “莫非這就是這一處暗中許多神念窺伺的原因?”她心想。   如果是這樣的話,便說明,那雪地下埋着的人,身份非同小可。   她頓足想了想,選擇離去,不摻和這檔子事。   若是以往,她大概會去看一看,但是現在嘛,神秀湖湧入了很多大勢力和大人物,魚龍混雜,稍不注意就容易搭上麻煩事,雖說自己是個“地頭蛇”,但能不跟人碰撞,自然選擇去避免。何況,現在自己還有事在身。   她想到此,也不去探究埋在雪地裏的那人的身份了,直接邁步離去。   不一會兒,這處地兒再次來人,是井不停。他從百家城回來的,到了洞天門口,瞧着那守林人白不僅沒有走,反而是被雪埋了個幾寸深了,他不由得有些疑惑,照理說,這白應該是雲宮守林人裏很受關注的人啊,怎麼在這兒遭難了,這麼久過去,連個救的人都沒有?   “莫非是不知道?”   井不停微微探察了一番周圍人,又想,這些暗中窺伺的人都能知道,守林人那樣大的體量會不知道嗎?   這讓他好生疑惑,實在是不明白其中有什麼緣由。   稍稍頓足片刻,他也沒有去理會雪地裏的白,進了洞天。站在院子裏,一眼看去,便透過二樓一處陽臺,看到躺在藤椅上的葉撫。見此,他想了想,直接上了二樓,敲響葉撫的房門。   葉撫從似睡非睡的狀態裏回神來,“進來。”   “先生。”井不停微微施禮。   “有話想說?”   “嗯,一點事情。”   “坐着吧。”   井不停順勢,坐在葉撫對面。他看了看外面,然後問:“門口雪地裏,那是守林人的人,代號‘白’,在守林人裏,身份特殊。”   葉撫點頭,“我知道。”   “她在雪地裏躺了許久了。要不要管一下?”井不停問,“進進出出,我感覺到不少人在關注。”   葉撫說,“那些人閒着,對這種事情是感興趣。”   井不停微微皺眉,“可是,守林人畢竟不好招惹,任由這般,會不會招惹麻煩?”   葉撫笑了笑,“麻煩又不是我們帶來的,並沒多大妨礙。”   “但是,總要是把她弄走,好一點。”   葉撫搖頭,“我可沒阻止她不讓她走。”   “那,那是何般?”   葉撫說:“全心向着目標的人,失去了目標等同失去靈魂,便是那般。”   井不停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葉撫輕輕地瞥了他一眼,沒做理會。   “可一直讓她躺在洞天門口,是不是不太好,進進出出的,都要被一羣人窺伺。”井不停說。   葉撫說:“會有人把她帶走的。”說着,他望了一眼遠處。   在那遠處,一艘小飛舟劃破白幕一般的大雪,朝着百家城疾馳而來。   井不停點頭,“那便好。”   說完,他坐着不動,眼神微微虛妄,像是在想什麼不太好的事。   等了一會兒後,葉撫開口,“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井不停回神來,頓了一下後才說:“沒其他事了,沒了。”   葉撫後仰去,躺在藤椅上,閉上眼。   井不停見此,知道意思,便站起來,微微施力後離開了。   他走後,葉撫才微微睜開眼,心裏碎碎念般嘀咕,“三月的事,我都沒想好怎麼處理,你如何能知道。”   葉撫再次閉上眼,微微皺起眉。他很少會露出這樣有些犯難的神情來。雖說說着是喜好心靜,但有些事情總是會煩心。   入了夜。   閉着眼的葉撫感受到一絲呼喚,便睜眼,朝着院子裏一棵繁茂的樹招了招手,一片帶着雪的葉子穿過風雪飛過來,落到他手上。   感受着呼喚的另一頭,葉撫一道氣息落入上面。畫面與聲音交織融合,匯在面前。   “啊,葉撫。”白薇在畫面的另一頭笑着打招呼。   葉撫小聲嘀咕,“居然知道怎麼聯繫我,不傻……”上次在莫家倒懸之地,以此方式聯繫白薇後,葉撫便將那一片樹葉送給了莫芊芊,他以爲白薇就沒辦法聯繫自己了。   “什麼?”白薇問。   葉撫笑着說:“沒什麼。你有什麼事嗎?”   白薇清了清嗓子,“是這樣的啊,我跟你問個人。是一位姑娘,挺好看的,是你的舊識。”   “誰?”   “她叫……叫什麼來着?”白薇在那邊忽然愣住了,然後連忙說:“你等等啊,早上我才見過她,我想想……”她皺起眉,陷入苦思。   葉撫微微呼氣,“不急,慢慢想。”他等待着,望着。   過了好一會兒,白薇才哭喪着臉說:“我忘了,明明早上才見過……對不起啊,我不是在戲弄你,真的只是突然忘了。”   葉撫溫柔地笑了笑,“沒關係,會想起來的。”   白薇情緒不高,打算再好好想一想,便切斷了聯繫。   葉撫重新閉上眼,眼角無由的有些疲憊。   “沒關係……”他小聲嘀咕。   ……   “哎呀,這誰家的大姑娘啊,怎地落在這兒,多冷的天啊,怕是要給凍壞了。”   “姐姐,她,看上去,跟我,一樣,大。”   “哇,小月月,你怎麼突然就會三個字連在一起了?這也太了不起了吧。”   “嘿嘿,嘿,嘿嘿。我,有在,認真,學習,說話。”   “多可憐的姑娘啊,哪個人那麼狠心把她扔在這兒的哦,實在是太可惡了。”   “對對,可惡,大惡人!”   “這樣,小月月,我們悄悄地把她帶走,你說行不行?”   “悄悄,嗎?”   “嗯,悄悄的,不讓任何人知道。”   “可以,哦。她,那麼,可憐。”   “好,就這樣辦!你讓開點。”   “怎麼,又要,讓開?”   “因爲我要把她挖出來,在裏面都結成冰了。”   ……   “老李,我記得這巷口不是有一棵老樹嗎?是桃樹還是桂樹來着哦,許久沒開花結果,也不知道。”   “你確定?我咋個記得這兒一直都沒有樹喃。”   “沒有?”   “是啊,我就住這條街,從小到大都不記得這兒有樹。哈哈哈,老張,你怕不是上了年紀,記混了哦。”   “難道真的是我記錯了?我明明記得有的嘛,咋個回事……”   “算了哦,走走走,喫頓火鍋再說。”   ……   “嗯?躺在那兒的守林人白怎麼忽然就不見了?”   “這,發生了什麼?我一直關注着,怎麼忽然就不見了?”   “莫非是有人把她帶走了?”   “你我好歹也是大乘修士,在我們面前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人……那得是多大本事的人啊。”   “應該是大桼級別的人出手了。”   “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興許不止是大桼。白在雲宮當中備受關注,興許還有更加了不得的人物站在背後。”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幸好我們只是看着,沒有去插手,不然的話……指不定會沾染上什麼麻煩事。”   “這神秀湖,真是處處都是高手,不得不低調點啊。”   “是啊,光是那一個李命,就已經是頂了天的難對付了,還要面對上其他那麼多的競爭者。早知道,不淌這趟渾水了。”   “沒辦法,大勢所趨。”   ……   ——   “我悄悄地來,   悄悄地走,   只爲了不給這裏留下,   罪孽的痕跡。” 第三百零九章 四千五百三十二年的心   第五鳶尾停在一個洞天前,這裏並不比其他洞天要特殊,都是那個模樣,二樓居的宅院式。她本以爲像九重樓這種身份的人應該住在比較獨立且更爲清淨的地方,但現在看來,也只是在這一列列洞天之地裏選了一間來。   她將雪披理正一點,然後到了洞天的大門前,向洞天之內發出請示。   並沒有神念從她身上掃過,門便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穿着頗爲清爽的男人,眉毛細挑梢頭卷葉,眼含桃花邊角滇紅。很是俊美,但也只能說美,說不了其他。   “何事?”男人笑問。   第五鳶尾笑答:“找人。”   “何人?”   “九重樓大前輩。”   “九重樓算不得大前輩。”   “那什麼人才算大前輩?”   “當是李命、陳放、師染、青君、荀宿一、亢符獵等爲大前輩。”他說着,搖搖頭,“不對,師染算不得大前輩,她跟其他人不一樣。”   “何爲大前輩?”   “以一己之力扛着萬萬人走,當爲大前輩。”   第五鳶尾笑道:“九重樓前輩此言當是大智慧。”   男人眼泛精光,尖銳且分明,“不不不,你纔是大智慧。”   “前輩過譽了。”   這男人正是九重樓,第五鳶尾也早已將他認出來。九重樓問:“你如何認得我的?”   第五鳶尾溫聲而笑,撫手參禮,“我認得前輩的模樣。”   九重樓啞然失笑,上下打量了半天才說:“虧得我還在腦袋裏自己推摩了一股子原因,到底纔是這麼個意思啊。”他清朗地笑了幾聲,然後晃着頭轉身往裏走,“進來吧,別說我九重樓不會待客,讓客人在外面淋雪。”   第五鳶尾嘴角眼角皆是掛着笑意,稍停片刻跟了上去。事實上,她根本不認得九重樓的模樣,憑着言行也能猜出來,而對方也根本沒有想着隱瞞。各人盡各言,各人蔘各心而已。   一樓客殿裏,兩人對坐。九重樓換了身衣裳,錦衣華服披在身,不是清涼樣,纔像是在過冬。不過嘛,俊美的樣子不曾改變半分,配上一身好看的衣服,反而更甚。   “第五鳶尾,第五家這一代的立門竿。”第五鳶尾先行開口。   九重樓右手手肘拐在矮平的闌檻上,笑道:“久聞盛名。”   “並無盛名,便是在神秀湖一干年輕人裏,也只是吉祥物一般的存在,更何況外邊兒。”第五鳶尾搖頭。她將自己在神秀湖的地位比作“吉祥物”是很正常的,上上下下地說來,她的確是天賦尚可但不顯眼,相貌有奇異之美,但到底掛着個“奇異”,未來並不值得大家的期待。   九重樓笑着搖頭,“且不說是不是吉祥物,這年頭,大災小難多,看不清摸不透的東西也多,就盼着吉祥物。”他嘆道:“可惜啊,我那樓裏都是些根子紮緊了的人,沒有吉祥物,庇不了平安。難說,難說啊。”   第五鳶尾說:“前輩位居高樓,自可獨仰月而觀天下清寒,本是平安。”   九重樓望天,沒有做前輩的姿態,像是個不正經的咕嚕魂兒,“望月亮還擔心有一天被月亮砸死。不平安,不平安。”他說着,低眉一笑,“越想啊,越是想讓你到我那樓裏住幾天。”   “前輩的那座樓可是許多人嚮往的出去,鳶尾自是滿心向往,改日有幸,定要前去參觀拜見。”   九重樓笑笑,“你這小姑娘,說話精明得很,真得讓瑜兒跟你學學。”   “前輩言重了。只是不知,前輩口中‘瑜兒’是何人?”   “我撿來的一個侍衛,也沒什麼可提的。”九重樓眼睛微卷,風氣流溢。   這般一說來,第五鳶尾知道多半是家中事了,便不多問。她接着進入正題,取出第五立人給她的木盒子,說:“前輩,這是我家老祖宗讓我轉交於你的。”   “哎,小姑娘都長成老祖宗了喂。”九重樓右手食指不斷地點着眉心,笑着說。   第五鳶尾心裏一動。九重樓這般一說來,她大致就知道,他和老祖宗之間當是有着一段淵源。她好奇,但是沒有去問。   九重樓看着矮腳桌上的那木盒,卷眼問:“你打開過嗎?”   第五鳶尾搖頭,“不曾打開。”   “那你,打開看看?”   第五鳶尾沒有多想,直接笑着拒絕,“我只是送東西的人,這與我無關。”   九重樓又說:“第五立人送給我的,現在便是我的了,我准許你打開。”   第五鳶尾神態未變,語氣依舊,“前輩這般話,是命令還是客氣?若是是命令,我便打開。”說完,她眼簾低垂,半遮眼瞳,若有若無地看向九重樓。   九重樓眼角那一抹勾長的桃花印蹙弄着,片刻後又釋然,“沒關係,我自己來打開。”   第五鳶尾微微蹙眉,她覺得九重樓這句“沒關係”說得很沒有道理。   九重樓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長,也很纖細,指甲留得頗爲好看,有仕女的出挑風範,他將蓋子揭開。第五鳶尾這才發現,這木盒子並未有任何上鎖的痕跡,盒子也就只是一個十分普通的盒子,見到這一點,她頓時明白,原來老祖宗將東西交於她時並不在意她是否會打開看,從九重樓的表現看來也知道,他早已清楚裏面裝着什麼,並且也不在意她是否會打開看。   這麼一來,第五鳶尾不禁對裏面的東西感到好奇,下意識地想要去看。   九重樓問:“想看看嗎?”   第五鳶尾未作聲響。   九重樓便將盒子打開的一面轉向她。   第五鳶尾雙眼頓時被那盒子裏的東西佔滿,一點不剩。那是一顆火紅色的心臟,生機湧動,卻並未跳動。   “心?”她下意識地問。   九重樓笑道:“是啊,心。”   第五鳶尾抬起頭,問他:“誰的?”   “我的。”九重樓說得很平淡,看到那顆心的眼神也很平淡。   第五鳶尾愣愣地看着那顆火紅的心,腦袋裏竄出許多的疑惑。爲什麼九重樓的心會在老祖宗哪裏?爲什麼老祖宗又還給他?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她想起九重樓之前稱呼老祖宗爲“小姑娘”。   “前輩和老祖宗之間……”第五鳶尾說着,停了下來,滿臉歉意,“抱歉,我不該多嘴。”   九重樓笑了笑,“事情其實很簡單,也很俗氣。我是乞丐出身,當年受了第五立人兩個饅頭,守着半條命過了冬。那個時候,別的不說,光是她長得那麼好看,我就很喜歡她了,何況還那麼善良。”他溫聲說着,沒有什麼起伏的情緒在裏面,也沒有什麼矯情的地方,與其說是在回憶,不如說是在陳述。   第五鳶尾心裏有些複雜,倒是沒想到鼎鼎大名的九重樓居然這麼實在,因爲老祖宗長得好看,所以就喜歡。   “在一起,也算是做伴玩了一段時間。其實很奇怪的那個時候,她想着和我一起玩很開心,而我想着和她一起有飯喫很開心,她想一直玩下去,我想一直活下去……大概吧,就是這樣稀奇古怪的情感,我們算是兩情相悅了。”九重樓說着,停了下來,看着第五鳶尾說:“我不喜歡夢幻美麗的故事,講起過往也不夢幻,你們女人大抵不會喜歡吧。”   第五鳶尾搖頭,“夢幻的是故事,現實的是過往。我感覺得到,前輩你並非是在講故事。”   九重樓深吸一口氣,桃花眼兩旁的桃花鬆弛下來,“說來也感傷……後來啊,她去讀書了,我繼續乞討。她走的時候,我覺得我要活不下去了,那個時候以爲是不捨得,現在想來,大概只是擔心她走了我就沒飯喫。”他問:“是不是很懦弱?”   第五鳶尾想了想,點頭,“的確很懦弱。但那並沒有錯。”   在生存問題沒有解決前,沒有人會惦記着愛與情感。   九重樓笑了笑,繼續說:“又過去了許久,我們再次相遇,再次相愛。那個時候,我們都以爲對對方愛得深沉,且刻骨銘心。直到有一天,朝天商行立在了大地上,而她也即將成爲儒家難得一見的女夫子。”   在老一輩的叫法裏,習慣將“聖人”叫做“夫子”。   “我這人是個掉進錢眼子裏的俗人,滿身銅臭味兒,沾染着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恩怨,還大多是見不得光的不乾淨的東西。所以啊,爲了不拖累她成爲夫子,走遠了一些。興許那個時候還不懂事,還打着鼓兒惦記明天,各自還天真地抱有美好的幻想。像是小孩子一樣,我意氣風發地取出自己的心,交給她,說‘我心都交給你了,對着你跳,心不停,那我就一直念着你’。”   話語到此,他停了。從旁邊端起一杯茶,抿了抿。   第五鳶尾看着擺在矮桌子中間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陷入沉默。結果如何,很明顯就擺在這裏。   “所以,老祖宗讓我把這顆心還給你,是不想見你嗎?”   九重樓笑道:“大概是這樣了。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第五鳶尾笑了笑,溫和地說:“它不在跳動的那一天,我會將它捏碎。”   九重樓眉頭微卷,“不愧是你,說這樣的話都可以說得那麼溫柔。”   第五鳶尾沒有問九重樓爲什麼不在心動,大概是變心了,不再喜歡了,感情淡了……那都不是她想要去關心的事,不管是老祖宗還是九重樓都隔着自己太遠太遠,幾千年的差距很多時候無法憑着言語去改變。都到這個年紀了,誰的心不是定得死死的呢?   “飽含生機的一顆心啊……”九重樓似自語地說。   第五鳶尾起身行禮,“既然東西已送到,我便不再打擾前輩了。”   “那好,”九重樓輕輕招手,“我很期待我們在天下第二樓再次相談。”   第五鳶尾笑道:“如若前輩不嫌棄,定然有機會。”   說完,第五鳶尾邁步離去。   九重樓稍稍打量她的背影,嘀咕道:“奇怪的孩子。”   腳步聲在二樓樓梯上響起。   蹬蹬蹬——   乾脆利落。   “大人。”身着黑色夭裙的女人從二樓走下來。頭髮束成高挑的盤辮,相貌清麗,眼神卻格外濃重,氣質偏冷,一股霸道之氣遊蕩在身周,與九重樓比起來更顯。她叫欒瑜兒,九重樓此行神秀湖,便只帶了她一人。   她坐到九重樓對面,看着矮腳桌上的心,問道:“這是大人你的心?”   九重樓沒有回答,虛着眼,顯得懨懨,“瑜兒,你說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大人想問哪方面?”   “爲人情感吧,這方面。”   “薄情之人。”   九重樓淡笑,“你還是那麼心直口快。”   欒瑜兒不覺得心直口快有什麼錯,她說:“第五鳶尾的確是個好孩子,值得我學習,但是我學不來。”   “你也知道她?”   “這兩年,她的名頭傳出來了,不知是不是有心人作祟。”   “唉,連人是什麼都看不清,還來惦記。”   “大概正是因爲看不清,所以讓人惦記吧。畢竟局勢不太穩當。”   九重樓揉了揉眉心,低氣地說:“算了算了,這閒檔子事,不管不管。”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九重樓看着外面的雪,欒瑜兒看着桌子上的心。   過了一會兒,九重樓的聲音響起,“多少年前來着?”   “什麼?”欒瑜兒看向他。   “我撿到你的時候。”   欒瑜兒說:“九百九十八年前。”   九重樓笑道,“你記得真清楚,我這人老了就不行了。”他長呼一口氣,眼神虛妄,“那個時候,也是大雪天,也是神秀湖。”說着,他像是打趣一樣說:“我把你像拔蘿蔔一樣從雪地裏拔起來。”   九重樓經常對欒瑜兒講笑話,但欒瑜兒從來不笑,這次也是。她說:“我記得,那個時候你來神秀湖是爲了找第五家老祖宗拿你的心的。”   “這你也知道?”九重樓挑眉。   欒瑜兒說:“因爲你撿到我的時候,一直在嘀咕,我就聽到了。”   “這樣嗎……嘀咕啊,看來這是個壞習慣。”   “那個時候你連第五立人的面都沒見到,就回中州了。”   九重樓聽此,不禁抖了抖,“沒辦法,我撿到你的時候,被人一劍削成了重傷,要是還去找第五立人,怕是要被直接打死。養了一千年的傷,才養得差不多。”   欒瑜兒愣住了,沉默了一會兒才問:“所以,你這一千年從不出手,是爲了養傷?”   九重樓挑了挑眉,看向一旁,“能花錢的事,幹嘛要出手,何況有傷在身。”   欒瑜兒無言,一千年相處下來,她知道九重樓一直都是這樣,性格不着調,說話總是讓人摸不清倒是是真是假。   “爲什麼會有人對你出手?”   九重樓笑道:“爲了爭你啊。我把你撿走後,被那個人找到了,要把你帶走,”他眨眨眼,“你知道的,我九重樓的行事風格,到了我手上的東西就是我的,我不願意,除非踏着我的屍體,不然沒人拿得走。”   “所以,那個人爲什麼沒有殺你。”   九重樓一愣,臉色幽怨起來,“你倒是直接啊,我還沒說,就已經盼着我死了。”   “既然那人能一劍將你重傷,自然也能一劍將你殺死。”   九重樓虛起眼,語氣低沉起來,眼神裏湧着尖銳的光,“我也不知道啊,那人斬了我一劍後,嘆息一聲,對我說‘把她照顧好,我會再來的’。”   “會再來?”欒瑜兒皺起眉,“來過了嗎?”事實上,她對這件事並不看重,畢竟都還不知道是不是九重樓編織出來的故事。在她心裏,九重樓一直是謊話與不着調的代表。這次,她覺得又是逗弄自己的謊話。   “誰知道呢。”九重樓向後側躺,腦袋歪在一邊。   欒瑜兒看着九重樓,覺得有些奇怪,今天的九重樓讓她猜不透了,雖然平時也很少猜透,但是今天格外難。她想了想,轉換話題問:“你的心回來了,神脈融合後,應該可以突破那一層門檻了吧。”   “嗯。”   “下個境界是什麼樣子的?長山先生那種嗎?”   “長山先生是什麼境界我並不知道,但神脈融合後,我以後的生意會好做許多。”   欒瑜兒點頭,“那恭喜大人了。”   九重樓看着那顆心,“是啊,是一件歡喜的事,但……瑜兒啊,”他望向欒瑜兒,“你說,爲什麼我高興不起來呢?”   欒瑜兒心裏忽然一悶,感覺九重樓的眼神好沉重,好陰鬱,像是有着萬千說不盡的悲傷藏在裏面。   “我得到了我日日夜夜想念的心,本該高興,可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啊。”   九重樓望着窗外寒雪,覺得有些冷,便攏緊了身子。   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縱使是他這個只需一步便能堪破天關的人也想不清楚。他只是明白,人不是活得越久懂得越多,而是越來越不敢去懂一些事。   “瑜兒啊……你說……”   恍然間他愣住了,然後轉過頭,朝對面看去——   那裏已然是空無一人,冷悽悽地一片。   矮桌子上,稀稀拉拉地落着一些水痕,寫着:   “一千年,我來了”。   他看過後,水痕匯聚成一把長劍,消散。   九重樓失神地看了許久,才嘀咕着說:“明明才九百九十八年啊。”   偌大的一個洞天裏,只剩下他一人,還在守着夜裏的風雪。   ……   “從今天起,你便改名成欒。”   “欒姐姐,你好,我叫,月。這個,還,沒醒的,妹妹,叫,若,她,本來,不叫若,但是,或姐姐,給她,改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是一段很長的故事,喝點酒再聽吧。酒和故事,缺一不可。”   ……   第五立人將範仲送走,獨自一人回到火坑前,用茶壺燒了點水,想泡點炣油茶來喝。   坐在火坑前,看着窗外愈發猛烈的風雪,眯眼,哼起了一段古老的曲子——   “且——問那花馬生——   如何——罷去——歷歷——情啊,   叫人哭——斷了愁腸——啊——啊,   且——問那花馬生——   如何——變了心啊——   叫人信不——得半點情。”   她想起許久之前的那一天,也是大雪天。從某個人手裏接過一顆跳動的心,一腔熱血好生豔紅,只是啊,轉了身,心便不再跳了。   她虛眼嘀咕道:   “守一顆不跳的心四千五百三十二年,累了啊。”   閉上眼:   “守不住了。”   水燒開了,嗚嗚地響着。   響了許久。   ……   李命從窗外看出去,見那陰暗的天空長長地劃過一顆明亮的星,划向遠方。   他微微呼出口氣,眼角平生一道皺紋。   ……   範仲立於百家城街道上,下意識抬頭望天,見那劃過天際的明星後,眼中湧起一絲惆悵。   ……   第五鳶尾從九重樓的洞天離開後,便按照原路返回,除了風雪更大了以外,與之前沒什麼不同。行至原先倍受關注的一處時,她稍稍停了停,感知到先前那埋在雪下的姑娘已經不見了後,才小小地呼了口氣,“應該是被人帶走了。”   她正站在這兒想着,忽然面前的洞天開了門。一個穿着儒衫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第五鳶尾禮貌地點了點頭,覺得這個男人氣息頗爲醇厚,下意識地便說:“先生晚上好。”   男人眼神很溫柔,語氣也很溫和,他笑着說:“早些回家,外面風大。”   說完,他合上門,走進雪地裏,很快消失在大雪中。   第五鳶尾看着離去的背影,頗爲疑惑地眨了眨眼,她想,“明明看上去很清靜又讓人感到距離感的先生,真奇怪。”   她向前邁出一步,忽然覺得腳底下有些硬,便好奇地去打量。   “好像,雪下的冰層上凸起了一些。”   她將表層的雪掀開,看去,赫然幾個大字擺在上面:   “喜歡,就去做”。   她驚詫得四處張望,卻不管哪裏,望到的都是綿綿不盡的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