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我曾那样活着过
时间迷雾的尽头,是触碰人心弦的绝美赞歌。
……
他们三人的脚步,一直蔓延,直至最为真实的地方。
这里,
安魂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大地上,不是白骨堆与焦褐,而是林立的建筑,与大街小巷之间密密麻麻的人群,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没有破烂腐朽的城墙,有的是繁华的街道,高耸的建筑,琳琅满目的集市。
即便安魂人只能看到灰色,但是她依旧能感受到充斥在这里的,不一样的气息……跟山海关不一样的气息……跟埋骨之地不一样的气息。那是一种她无法去形容,但是能确切地感受到的气息。
她的心,也在这一刻,在见到这繁华城池的一刻,微微凝滞了。
“这里是?”她的语气不再是无喜无悲,一种淡淡的哀伤弥漫着。秦三月感受到了这种哀伤。
叶抚笑道,“这里啊,是你的家乡。”
“家……乡……”
“有家的地方,就是家乡。”
安魂人巨大的骨翅颤抖地扇动着,不住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要散架一样。
秦三月看着安魂人的双眼。她想在那对灰色的眼眸里找到不一样的东西。某一刻,她看到那对眼睛里闪过一道晶莹。她想,那或许就是激动吧,只属于安魂人,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激动。是源于生命,但是高于生命的激动。
叶抚问,“要下来走走吗?一个人飞在天上,会很寂寞。”
安魂人没有再去问,什么叫寂寞。她感受到,自己或多或少,懂得了“寂寞”这个词的意思,以及,寂寞的感觉。
“可是,我不会走路。我一睁开眼,背后的骨头,就带着我飞翔。我从未,双脚踏在地上。”
她从未,感受过大地的感觉。
“你尝试过吗?或者说,有想过去尝试吗?”
安魂人又一次迷茫了,她在心里问自己,有那样去想过吗?答案是,没有。连自我都不曾认识过的她,如何不会去想要不要在地上走走。
她摇头,“没有。”
“现在呢?现在,你想在地上走走吗?”
安魂人似乎惧怕于给出答案,目光沉敛。
叶抚知道,她的确是怕了,她怕做出改变,怕变成别的样子。她所做出的任何改变,都是与“意志”对抗,与“原罪”对抗。
“你既然肯去思考了,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犹豫,就说明你是想的。”叶抚笑问,“难道不是吗?”
之前让安魂人做出任何改变现状的事,她都是本能地拒绝。而现在,她犹豫了,已然是在抗拒本能,在寻找自我。
得到了叶抚的肯定,安魂人好似鼓起了勇气,但迟迟下不了决定。
叶抚柔声说,“送你笛子的那个人,告诉过你一句话。迷茫的时候,就吹一吹笛子。笛声会给你答案。”
事实上,那个女子并没有说过这样一句话。
但,叶抚不需要她说过,他只需要让安魂人明白她是有所珍视的回忆与东西的。
安魂人微微抬头,灰色的眼眸里,多了许多亮光。她将笛子放到嘴边,正打算吹,又问:“真的可以吗?”她问得那么小心,那么谨慎,甚至说是卑微。从不将生命与物质加入思考的她,现在已经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卑微到一再询问了。
叶抚给予她勇气,也给予她温柔,“当然,那是你的笛子,你想什么时候吹就什么时候吹。”
“我的笛子……”
安魂人轻轻吸气,悠扬的安魂曲响彻时间迷雾,被迷雾带向远方,在整个时间长河里,游荡、传递……
将人变成骨头的安魂曲,这一刻,褪去了恐惧与血腥,留下的只有安抚、照顾天地魂灵的温柔。
饶是最害怕安魂人的秦三月,这一刻也被深深触动了。她去想啊,那首曲子对自己来说,或许只是一首点亮生命温柔的美好曲子,但是对于安魂人而言,是寻找自我的希望,是感受美好的契机,是高于生命的。
一曲终了。
她的眼角微微闭合,变得柔和多了。
“我想走一走……”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秦三月顿了顿,心想,这声音跟之前可几乎是两个人。
叶抚笑了笑,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然后说:“三月,扶一下她。”
“诶!什么!我!”
秦三月一下子顿住,说着已经是不怕安魂人了,但是那种力量上的绝对压制,还是让她很不自在。
然而,安魂人却以很低微的姿态,请求道:“可以,请你帮帮我吗?”她眼神很不自信,躲躲闪闪的。
这……秦三月都能分明地感受到她那环绕身周的卑微了。
她叹了口气,“你不必这么卑微。”
说着,秦三月抛却陈见。对现在的安魂人,她的确是升不起任何陈见了。在她眼里,安魂人实在是太可怜了,可怜到卑微,有着让人恐惧的力量,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孤独地在山海城孤墙上待了一万多年。一万多年里,除了瞭望希望,便什么都没有了。
秦三月无法想象自己身处安魂人的位置,会是如何的崩溃。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温柔地笑着说:“抓住我的手,然后慢慢下来。”
安魂人控制翅膀,微微放低身体。她小心翼翼地,身处苍白的冰凉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秦三月掌心的瞬间,她收了回去,眼睛里写满了慌张。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触碰别人。
“慢慢来,不急。”秦三月依旧笑着。
安魂人再次探出手,触碰到时,又下意识地再次收回去。
这一次,秦三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抓住,然后拉向自己。
安魂人本能地慌张,这使得她骨翅边角的骨刺不受控制地弹了出来。
这着实是吓到秦三月,生怕她来个背穿。
但秦三月不肯放开,心一横,索性直接把她抱住。然后安魂人的翅膀骨刺就落空了。
这一刻,安魂人整个人是懵了的。
她第一主动触碰别人,第一次被人拥抱,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温度,第一次感受到那种紧紧的束缚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她只知道,好舒服,身上好舒服,心里好舒服,脑袋里面好舒服。
秦三月见安魂人安静后,才将她放开,却一眼看到她发怔的眼神。
“好了吗?”秦三月搀扶着安魂人,问。
安魂人的骨翅收了起来,变成一道黑色的符文,落进她的后背。
秦三月惊奇地问:“原来可以收的啊。”
安魂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背后的骨翅已经不见了。她也很惊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都没有过。”
秦三月笑道,“以前大概是你从来没有想过收起翅膀吧。”
她能理解这一点。收起翅膀,不在安魂人的职责范围内,她自然不会去想,不去想,自然就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或许……是那样的。”
秦三月问,“开心吗?”
安魂人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她想,自己应该是开心的吧,应该。
“那,笑一笑好吗?”
“笑……怎么笑?”
秦三月现在觉得安魂人也不那么可怕了。她大胆地伸出手,轻轻将安魂人嘴角拉开,“这就是笑。”说着,她也露出一个笑脸,“像我这样。”
安魂人用手触摸自己的脸。她以前从来没有触摸过,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
然后,她学着秦三月那般,露出了自己的笑。
小巧的鼻子下,是满满的笑容。
秦三月感觉自己的心都柔软了。强大得可怕的安魂人,这个时候,跟小孩子一样,那么天真与可爱。
爱笑的人露出的笑会温暖人心,不爱笑的人露出的笑会感动人心,不知道什么是笑的人露出的笑会美好人心。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的家。”
秦三月搀扶着安魂人,教她走路。
一步,一步,一步……
安魂人,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幼儿,学着去认识自己,学着去笑,学着走向自己的家。
秦三月觉得,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一天,自己见过最美的笑。
时间迷雾的尽头,是并排的三个人。
秦三月搀扶着安魂人,迷雾之下看去。
这里是将军府——镇南将军府。
府内,几乎所有的人脸上都挂着焦急与希望。有的人,嘴里不断念叨,“天老爷啊,保佑夫人和孩子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母子平安啊”、“夫人是个好人,一定会好人好报的”……
“他们的期望什么?”安魂人问叶抚。
叶抚回答,“在期盼,一个可爱的孩子,平安出生。”
一道哭声在某个房间里响起,传出来……与此同时,一道虹光,闪烁片刻后,降临在将军府。
“生了!生了!将军,夫人生了!是个郡主!母子平安!”激动的传讯声响起,让整个将军府都松了口气。英武高大的男人,长呼一口气,脸上挂着收不住的笑,大步向前,冲进房间里。
“婉君,孩子就叫管玉吧!”
“好啊,听你的……管玉……多好的名字啊,像玉一样,她以后一定会像玉一样。”
……
“爹爹,天上有多少星星啊?”乖巧的小女孩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笑容,明亮的眼睛里,装着一整个星空。
“很多很多,跟地上的沙子一样多?”
“地上有多少沙子呢?”
“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多。”
“天上有……”
重复的话,却是他们乐此不疲的惬意与安宁。
……
“娘亲娘亲!我长大了也要跟你和爹爹一样,骑着大马,上阵杀敌!”漂亮的小姑娘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希望,明亮的眼睛里,装着整个她所向往的美好未来。
“小玉儿,现在呢,你就好好读书,不要想太多。”
“我不要读书,我就是要跟你们一起上阵杀敌!”
“爹爹和娘亲呢,希望每一次出征归来,你能以诗相待,以曲相迎。那样的话,爹爹娘亲就算再累,也会因为你而开心。”
“我真的可以让爹爹娘亲开心吗?”
“当然可以啊,只要你开心,我们就开心。爹爹娘亲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听先生的话,好好念书。”
“嗯嗯,好好!”
童趣与期望,在爱的话语中溢满。
……
“先生先生!书上说‘德明礼以治,治以明德礼’,前后到底有什么不同啊?”温柔的少女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好奇心,明亮的眼睛里,装满了知识与道理。
“是说啊,道德和智慧啊,要建立在礼乐的基础上,当道德和智慧到了圣贤之境,又会反过来进一步修正礼乐。”
“是不断循环的过程吗?”
“不是哦,是不断发展的过程。”
“哦哦。同理而言,是不是可以说,安天下君以治,治以君安天下。”
“聪明!小玉儿,不愧是你啊!”
“嘿嘿。”
知识的传授,从来都是师生之间了不起的共鸣。
……
“今夜无风且无云,星河高悬。”文静的少女,倚靠在窗口,望着满当当的星空,见星宿多美好,见明月多温柔,她的眼里,装满了对美的渴望。
从那楼下传来声音,“今夜无风且无云,见伊人笑,满眼载星河,使高悬。”
她笑着回应,“两袖青龙,书生意气。”
“两袖青龙,见伊人笑,靥生花,使意气风发。”
“兰亭夜语,问幽篁。”
“兰亭夜语,见伊人笑,幽篁独问,不使夜无语。”
“夜不语,岂知幽篁问?”
“幽篁问,才知夜语。”
“幽篁不问,岂知夜不语?”
“不问幽篁,问夜语。”
“但无幽篁与夜语?”
“这……小生甘拜下风,敢请姑娘做解?”
“本无幽篁,本无夜语。本有伊人笑,本有书生意。书生有意,伊人不为书生笑。”
“小生惭愧。”
萌动的青春,蓬勃的活力,在“夜语”与“幽篁”中,切切作响。
……
美好。她的人生里满是美好。
直到罪恶的骨头,落在这座将军府中。
她早早地起了床,让侍女好生打扮自己。她知道,今天爹爹和娘亲就要出征归来了。她决定,一定要用最好的状态,最好的自己,去迎接他们,为他们洗风尘,然后送他们最好的凯旋诗。
梳妆好了后,她按奈不住激动,提起裙子,朝着府外奔驰而去。
她已经能听到哒哒的马蹄声、凯旋的奏歌和百姓们的欢呼了。
打开将军府的大门后,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爹爹娘亲。
她奋不顾身地冲向大门。
却在开门,将要看到凯旋归来的他们的瞬间,一团黑气陡然降临,将她笼罩,瞬间撕碎她的身体,融化她的血肉,只余下一副骨架,然后被黑气带走。
推开门后,将军夫妇并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也再见不到了。
失去了女儿的将军夫妇,再没了心气,如同丢失了整个世界。在一场战争中,双双赴死。
……
没有时间概念的时间迷雾里,他们将管玉的一生看完了。从出生,到十八岁死去。
秦三月在时间迷雾里,看着管玉长大,看着她死去。于她而言,就像是失去了无比重要的东西。好一会儿,她都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难受感。这使得她将安魂人的手握得紧紧的,希望以这样,能带给安魂人力量。
“我叫管玉是吗?”安魂人眼角挂着泪。
“是的。”
安魂人忍不住抽泣了一下,然后,她摊开手,看着滴在手上的泪珠,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在哭。”叶抚回答。
“哭……就是伤心吗?”
“是的,你在伤心。”
“我能,就这样伤心吗?”
“当然可以。”
安魂人眼泪再也止不住,看着底下繁华的城池,无声地哭泣着。
原来,我也曾笑得那么开心过啊……
原来,我也曾那样活着过……
第四百零一章 彩虹
无声的哭泣。安魂人这一次,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伤心。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伤心。
秦三月想要安抚,但是转念一想,管玉成了安魂人后,一万多年没有过情绪,没有哭过,索性,就让她好好哭一场吧。
叶抚两人没有打扰她,就只是站在她左右,安静地看着远方。
终地,安魂人伸手抹去了眼泪。她的眼睛不再是死灰色的,有了些神采,只是,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向上的活力与对未来的希望。
“好点了吗?”叶抚问。
安魂人顶着红彤彤的眼睛,细声说:“好点了。”
“现在的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看过了自己的一生,安魂人那些尘封在“意志”之中的一切,早已复苏。她不再是生而为杀死入侵者的守护者,是一个名叫管玉的姑娘。
“知道。”安魂人说。
随后,她眼帘低垂,目光幽幽。
叶抚见此,说,“想必,你也应该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嗯。”
“那,你是什么感想?”
安魂人笑了出来。很自然,不像之前秦三月教她时,那么僵硬。“我是安魂人,但我不想我是安魂人,所以,那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是最好的。”
“但,你大可不必如此。”
安魂人摇摇头。她一言一行表露着,她不再是那个没有自我的杀人工具,而是活生生的“人”。
“送我笛子的姐姐说了,我是恶骨……我即是原罪。”
“原罪本无错,存在即合理,只是走到了‘天’的对立面。”
“没有什么,能够包容下原罪。她也说了,那些人害怕,害怕我们这些恶骨走出埋骨之地,更怕害怕最大的那具恶骨走出去。”
“的确,为了不让人发现《南柯一梦》里的埋骨之地,他们赋予了你杀死入侵者的职责。”叶抚说,“在山海关这片遗失之地,你是无敌的,谁也无法战胜凌驾在规则之上的你。”
安魂人笑道,“但是有你呢。”
叶抚摇摇头,没多说什么。
安魂人微红的眼眶颤了颤,“之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把人变成骨头。现在看来啊,在将军府,被原罪带走的那一天自己变成骨头的模样深深地刻进了本能中。所以,我才会下意识地把每个人都变成骨头,因为,本能的我知道,变成骨头等于死去。”
“那你是要往过去看,还是往未来。”
“未来?太遥远了。”
“时时刻刻,所念想的下一刻,都是未来。”
“那是你们的未来。我不再是管玉了,是安魂人。我不想让安魂人再有未来。山海关废地,从来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原罪在这里,滋生了一万多年。总要让那些人,再亲眼看看,自己留下的原罪。”
“你变化很大。”
安魂人微惘,“好歹,我也是活了一万多年的……骨头。”
“你太消极了。”
安魂人摇摇头,“消极比绝望好。以前的我,连绝望的资格都没有。”
她看向叶抚和秦三月,弯腰道:“谢谢你们,给了我绝望的机会。”
从那一句“命运”开始,秦三月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但是出乎礼貌,她没有去打断。但是现在,看到这样的安魂人,她是在忍不住了,问道:“到底怎么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也有了自我意识,怎么说起绝望啊。”
安魂人抬起头,笑着问秦三月,“三月,你绝望过吗?”
秦三月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怎么了?”
安魂人露出胜利的得意表情,“那太好了!我总算有你没有过的情绪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事上比较啊?”秦三月感觉有什么不对。
“因为……我很羡慕你啊……”安魂人柔声说。
秦三月无法反驳什么,她甚至有些发懵。
安魂人看着迷蒙的时间迷雾,轻轻说,“还叫管玉的我,从来没有羡慕过别人,一直活在别人的羡慕当中。成了安魂人的我,想要羡慕别人却没有资格……你让我又多了一种感觉,谢谢你。”
“这……这种事情,不值得感谢吧。”
安魂人温柔地笑了起来。
秦三月第一次看到这么温柔的安魂人。她无法再把她叫做安魂人,应该是那个在夜风中,凭栏望月,满眼星河的,名叫管玉的美丽女子。
是啊,她现在不是安魂人,是管玉。但是,她为什么又要说,自己不再是管玉了呢?
安魂人看向叶抚,然后说,“你带我到时间迷雾里来,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了吧。”
叶抚没有否认。
“果然如此……我真是,不论怎样都胜不过你呢。”安魂人笑道。接着,她问,“那,为什么又要挽留我呢?”
叶抚说,“我只是让你认识自己,但之后的事,有了自我的你,可以自行决断。挽留你,是我自己的意愿。”
“为什么?”安魂人又问。
叶抚说,“你很聪明,很会读书,是我见过的最会读书的人。这样的人,只活了十八年太可惜。”
多么无可置疑的理由。
安魂人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么,你的决定呢?”
“我……”安魂人说着停了下来,缓了缓,然后又说:“活过。”
叶抚呼出口气,“意料之中。”
安魂人说,“你把一切看得太透了。”
秦三月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发懵,安魂人说的话,在她感觉上,就像是他们认识了很久一样。难道,难道这就是大人们的对话吗?
叶抚没有反驳。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秦三月问。
安魂人看向她,笑着说,“你以后会懂的。”
“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懂?”秦三月反驳道。
“知道真相,往往意味着残酷。”
“我不可能永远都活在太平当中。”秦三月看向叶抚,“老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抚看了安魂人一眼,然后说,“她是恶骨,不是管玉。”
“恶骨又怎么了?”
“恶骨,不被规则所接受,不应该存在。”
秦三月当即顿住,“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不应该存在!”
叶抚说,“如果非要存在,那也只能存在于山海关之中,以安魂人的身份活下去。但是,她不想当安魂人了。”
秦三月看向安魂人,睁大着眼睛,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但安魂人只是面带微笑,看着她。
“为什么,恶骨不能在其他地方……存在……”秦三月再一次倔强地问。
叶抚说,“这就像你在山海关所见的黑雾,不能蔓延到天下去一样。他们都是不被天下所接受的。”
“可她本来是管玉啊!”秦三月说,“送她笛子的人也说了,她是帮别人背锅。她本不是原罪,不是!”她显得有些激动。“为什么,她不可以……”
叶抚微微皱眉,没说话。
秦三月倔强地看着叶抚,“老师,为什么?”
安魂人上前几步,将秦三月抱在怀里,“好孩子,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跟别人无关。”
秦三月迷茫地问,“天下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
“但是我只能给天下带来灾难……我是原罪……”
“但你只是被利用了啊。”
“是啊,但是,我真的想好好睡一觉了。”安魂人抚着秦三月的头发。
为什么……对我好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了我……秦三月迷茫地想着。
“我啊,没有美好的未来,也不想给别人增添负担。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悲剧。”
秦三月听着,很不明白,为什么所谓的悲剧总是会先给人美好,再把美好撕破。
“不要怪你的老师。我知道,他很想帮我。但是,我真的累了。活了一万多年,真的累了。”安魂人说。没有自我的她,无法去体会一万多年的孤独,但是那些孤独从来没有消失过,深深盘踞在脑海之中,苍白了她的生命与未来。现在,有了自我的她,被那一万多年的孤独感,深深压着。
对于安魂人而言,送她笛子的人、叶抚和秦三月,都是她生命里重要的角色,填补了这一万多年的空白,使得孤独不在绝对,让里面,多了一点美好。像是喝一碗永远喝不尽苦药,喝着喝着,品到了一丝甘甜。
但甘甜只是过味,绕有余味,药始终也还是哭药。
安魂人没有那百折不挠,受尽万般折磨苦难却还依旧的骄傲,抛开安魂人这个身份,她只是一个心灵停留在十八岁美好年华的姑娘。
她将秦三月的眼睛盖住,然后笑道,“我哭一回就够了,你就不要再哭了。”
她知道,对自己而言,一万多年里,送笛子的人、叶抚和秦三月是生命里的全部,但是对他们而言,自己只是过客,或许会在他们的记忆里留下浓重的一笔,或许不会。
“但我,就是想哭。”秦三月颤抖着说。
秦三月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原本想要杀死自己的人而想哭。她知道,自己跟安魂人认识的时间很短暂,但是在时间迷雾里,她亲眼看完了安魂人的一生,将其一生融进了脑海之中。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旁观者,而是带着自己的感情去看待时间迷雾之下的一切。而这份感情,发酵了,会变得醉人了。
刚迷恋上,却要失去。
这对秦三月而言,是最大的痛苦。
“别哭。”安魂人说,“你笑起来最好看了。我想再看你笑一笑。”
秦三月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捏了一把。她努力止住自己的眼泪,想要挤一个笑出来,但是怎么都做不到。
安魂人温柔地伸出手,拉起她的嘴角说,“像这样。”然后,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个场景,好熟悉……之前,是自己教她笑,现在,她却在教自己笑。秦三月心里很痛,这是失去的心痛。在神秀湖,她失去了曲红绡,在山海关梦境里,她失去了符将军,在这里,时间迷雾中,要失去安魂人了吗?
安魂人笑着摸了摸秦三月的头,“好孩子。”
她将手中的玉笛递给秦三月,“这个给你。”
“我不想……”秦三月低着头,眼泪还是滴了出来。
“不想要吗?”
“不想失去你……”
“人生啊,分分合合的。或许,某一天,你在街上,不经意之间一个回头,就在街角,又看到了我。”安魂人说,“你从不曾失去我。”
秦三月泪如决堤,背过身去,手中紧紧握着笛子。
安魂人呼出一口气,看向叶抚,“让原罪,在整个时间长河中流淌吧。”
“这话说得太酸了。”
安魂人笑道,“我就是个读书人嘛,酸点儿,没事。”
叶抚看着安魂人,神情有些复杂。“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真的,我累了。”
“唉,执意如此,就随你心愿吧。”
“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私人的。”
“什么?”
安魂人笑了起来,似乎回到了十八岁那一年,她凭栏望月,眉目是春。
“我能抱抱你吗?”她问。
叶抚顿了顿。秦三月也禁不住摆着泪脸,转过来看向她。
“为什么?”
“我喜欢你呀!”安魂人笑道,纯真得像小孩。
“为什么?”
“喜欢,也需要理由吗?”
叶抚沉默片刻,张开怀抱。
秦三月摸一把泪,在一旁都看呆了,还可以这么直接吗?居然还同意了!那我之前各种装疯卖傻求抱抱,不是显得很幼稚吗……
安魂人几步拥上去,抱着叶抚,然后说,“记住,抱你的不是安魂人,是管玉。”
“嗯,记住了。”
随后,安魂人放开叶抚,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如果我们是一个时代的人,你会看到更加热情的我。”
“嗯,我知道。”
在时间迷雾上,看了管玉十八年的人生,叶抚很清楚,她是个敢爱敢恨的人,虽是读书人,却没有读书人那份朦朦胧胧的矫情意。就像拒绝那个书生示爱一样,笑着也能潇洒地拒绝了。
这样性格的管玉,做出这样一番示爱,也是情理之中。
“好了,我要走了。”
“不再等等?世间还有许多美好。”
安魂人走向迷雾,身体渐渐消散,融入迷雾之中。她转过头,笑道:“我可等不来世间繁华了,只是,想要看一看彩虹。”
叶抚笑道,“如你心愿。”
话落,一道彩虹在时间迷雾中浮现。
安魂人的眼里,一切都是灰色的,唯独那一道彩虹,五颜六色,美得让人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笑道,“死而无憾。”
温柔的姑娘,眼里装着彩虹,消失在迷雾之中。
秦三月,为温柔的姑娘吹响笛子。
便是安魂人,终究听了安魂曲。
……
恶骨泯灭。
原罪,随着迷雾,涌入时间长河,前往每一个时代。
只瞬间,就已经是,
无处不在。
第四百零二章 蜕变
“埋骨之地……”
承命司看着面前被点亮了的幽长阶梯,停住了步伐。他听闻过这个地方,掩埋着恶骨,跟那些黑雾、黑线生物一样,是原罪的代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
本能上,他很厌恶这种地方,很厌恶恶骨。作为玄网的领导者之一,破坏秩序与规则的一切,都是他所要去反对和厌恶的,不被规则包容的恶骨和黑雾、黑线生物自然一样。最关键的是,它们无法被消灭,作为秩序与规则的对立面,同规则一般永恒地存在着。因为恶骨的存在,玄网不得不顾虑更多,耗费更多的精力在山海关上。
这让他很厌恶安魂人。尤其是想到,自己只能纵容她的存在,就更加厌恶了。
就在他要迈步进入埋骨之地时,忽然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安魂人的气息消失了,消失得彻彻底底的。他无法以任何方式去感知到安魂人的存在了。
这让他惊讶多于疑惑。比起疑惑为什么消失,还是更加惊讶居然会消失!
他吸了口气,决定,还是进去看看。
……
“已经走了。”
叶抚对秦三月说。
迷雾已经重归平静,什么都没剩下了。安魂人彻底消失在时间长河之中。
秦三月将笛子收起来,紧紧攥住,语气低幽地问:“我想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叶抚说,“在时间迷雾中死去,意味着任何一个时刻地她,都死去了。”
“未来呢?未来也是吗?”
“是的。”叶抚没有隐瞒什么。这是事实。秦三月不是小孩子,他不会说一些无趣的谎言去安慰她。
秦三月看着笛子,迷雾光泽下的玉笛,散发着柔和的光。
“对不起。”她低着头说。
叶抚问,“为什么要道歉呢?”
秦三月转过身,看向叶抚。她脸上依旧挂着泪痕,眼睛也还是红的。“之前,我对你生气了。”
“生气……”叶抚知道,之前的秦三月有些质疑自己为什么不帮助安魂人。“为什么会生气呢?是因为舍不得安魂人吗?”
秦三月点头,“我的确舍不得她。虽然认识不旧,她却能给我一种彻底走进了我心里的感觉。但这并不会让我向老师生气,我只会因为我自己没能能力帮助她而自责。”
这的确有她的感觉。秦三月几乎没有怪罪过别人,出现了错误,她首先想的都是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
“我生气是因为……”秦三月吸了吸气,“虽然这样说会让你老师你生气,但我还是要说。”
“说吧。”
“之前我以为,老师你又是站在了绝对客观的角度,只以左右去对待这件事。因为这个,我才生气的。但结果并不是这样,所以我要向老师你道歉。”
叶抚点点头,接受了秦三月的道歉。“但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绝对客观的我生气?”
“那样的话,老师你就不像一个人了。”秦三月说,“和老师相处了一年半了,老师你一直都是,没有自己的立场,也绝对不会被别人的立场影响。这种听上去很好,会让人觉得老师你很理智。但是——”
她吸了口气,有些激动地说,“但是我觉得这样的老师,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让人感觉你不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而是执掌规则的人,用冷冰冰的对与错去决定任何事!”
说着,她语气变得低沉起来,“我真的,不希望老师你是那样的人。”
叶抚沉默着,没有说话。
秦三月说,“老师,你批评我吧。”
叶抚摇摇头,“我不批评你。你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我冤枉了你!”
叶抚笑道,“我不站在道德上去说话,但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这点我分得清,倒是你,给了我很多惊喜。”
“什么?”秦三月有些迷茫。
叶抚说,“以前你太听话了,我就生怕你没有自己独立的思维。”他笑了笑,“但现在看来,不是很好吗,你也渐渐地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三味书屋啊,从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只有老师的书屋可不能叫书屋。”
没被批评,反而被夸奖了,这让秦三月有些始料不及,一双手不知如何放置,就静静地握住笛子。
叶抚向前走去,迷雾自动散开,让出一条路来,他边走边说,“你们三个里,红绡呢,作为老大,一直都有在独立思考,为向我说出她的看法,很理性,但我说过,越是理性的人,理性破碎后,越是疯狂,所以,她很任性地了却生命。胡兰呢,年龄虽小,但是很聪明,也是因为太聪明了,反而绕进了圈子,先是向我讨要一个‘地位’的说法,又是只身一人,提着灯去找根本找不到的师姐去了。”
秦三月跟在他身后。
他转头,看了看秦三月,“之前,我以为你最让我省心。但也应了那句话,物极必反。你太让我省心了,反而愈发地让我觉得不太好,因为我发现,你的让人省心其实是一种顺从,这可能跟你年幼时的经历有关,害怕失去。渐渐地我才发现,其实你是最不让我省心的,因为,你的弱点太过细小,细小到平时几乎不能察觉,但一旦爆发,又会使得你整个人崩溃。”
“我……我有那么不堪吗?”秦三月问。
叶抚笑道,“人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好。”
“你这样说我,我会伤心的。”
叶抚摇摇头,“在外人面前,你是完美的,没有缺陷的。聪明、温柔、理性且善良。在这一点上,你跟管玉很像。但实际上呢?你觉得你是怎样一个人?”
秦三月没有回答。
“自己永远是最不懂自己的那一个。作为你的老师,我需要把你的刺挑出来,所以,话说得有些重。”
秦三月摇摇头,“老师,我不是小孩子。”
“这件事上,我无法给你指明一个改正的方向。我不想太过介入你的人生,所以啊,需要你自己去改变。”叶抚说,“当然,我也很感谢你能给我挑刺,也很感谢,你让我知道了你在成长。”
“老师,不用那么客气……我们是……”说着,秦三月忽然愣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无法说出跟叶抚的关系是什么。说是先生和学生?但学生总有毕业的那一天啊,先生也会有新的学生,而老师,又为什么会向自己道谢?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我们是师生。”
叶抚笑道,“当你能用那样的语气说,希望我是一个怎样的人的时候,就意味着,你我之间并没有阶级了。”
那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语气?秦三月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你我之间并没有阶级”这句话上。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会浮想联翩,会去猜想这句话的意思。去想,难道老师不把我当学生看待了吗?
“我不会是你一辈子的老师。”叶抚说,“到了某一天,你再也无法从我这儿学到东西后,就不再是我的学生了。”他笑道,“或许那个时候,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叶抚看着她,笑了笑,“那一天,在你心里。”
直接叫老师的名字……叶抚吗?听上去,有些陌生,但是,又忍不住去期待。为什么会期待呢?大概是,不想和老师的关系只止步于师生吧,想要更多,想要……全部。
秦三月忽然想像安魂人一样,无所畏惧地求一个拥抱,无所畏惧地说出我喜欢你。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安魂人,没法像没有了任何负担的她一样,随着性子而来。
她只想,安静地待在叶抚身边,然后,长大,长得跟他一样大。她期待那一天的到来,自己长大了,不再以“老师”其称呼,可以直直地叫出名字来。平等地站在他身边,不把他看做老师,而是跟自己一样的人。
她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她想到时候说“叶抚,我喜欢你”,而不是“老师,我喜欢你”。
“我会努力的。”秦三月心情回暖,看着叶抚,坚定地说。
叶抚笑道,“加油。”
他相信,这次渡劫山之行会让秦三月蜕变。
随后,他们大步向前。
看着身边有了神采的姑娘,叶抚暗自呼出了一口气。自神秀湖以来,他就发现三月太过于顺从自己了,顺从到他担心她以后会一直活在自己的影子当中,甚至说,有些自卑,谁也不会想到这么有精气神的一个姑娘,会自卑。但同她朝夕相处许久的叶抚,能感觉到,她有些自卑。他希望她能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拥抱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人生。
说实话,教学生读书和修炼很轻松,真正累的,是照顾他们的心灵。
秦三月是最让叶抚感到累的一个学生,实在是因为她的心思太过细腻了,往往就容易走进某个圈子里,出不来。
之前的一番谈话,叶抚也是在向秦三月传达他的意思,现在看来,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
如果一切都能顺心如意就好了。
叶抚是这样想的,秦三月也是这样想的。
走向时间迷雾的终点。
他们回到埋骨之地。
忽然从时间迷雾中出来,秦三月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感觉这里有些太过空洞了。她望向正前方那一尊巨大的雕像,问:“老师,我们离开多久了?”
“一瞬间。”叶抚说,“严格说来,没有时间。”
“啊?”
“时间迷雾中,是没有时间这种东西的。我们站在时间上观测世界,本身也就不受时间影响了。”
“也就是说,我们虽然在时间迷雾中看了安魂人十八年的人生,但实际上,我们的一切并没有变化,还是停留在离开这里的那一刻?”
“是这样的。”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啊。”
“时间可不是东西,是万物变化的集合。”
“太深奥了,不听不听。”秦三月晃晃脑袋。
叶抚莞尔。
秦三月看着雕像又问,“老师,这是谁的雕像?是男是女啊,我怎么分不清楚?而且,没有面容,是因为磨损吗?”
叶抚笑道,“其他地方没有磨损,偏偏脸被磨损了?”
“那是什么?”
“众生啊。无相无性,雕像并不是哪一个人,就是众生。”
“佛教里的吗?”
“众生又不是佛教的专用词。佛教也只是众生一员。”
秦三月有些疑惑,“但我总能看到一些佛经说,众生起于众佛,众佛起于混沌。”
“佛教是教啊,又不是学派。教嘛,没有自己的世界观,怎么能收纳信徒呢?”
“倒也是。”秦三月看了看雕像心口的石棺,说,“安魂人就是从那儿出来的。那儿就是她诞生的地方吗?”
“是的。”
“还有另外两具棺材呢。眉心处那个,应该是最厉害的吧。”
叶抚点头,“是的。”
秦三月脑子转得飞快,“之前在时间迷雾里,笛子的原主人跟安魂人对话里有过一句‘最大的恶骨出来,哪怕是站到外面的土地上,污秽就会在他们身上滋生’,那是不是,眉心那棺材里的就是最大的恶骨?”
“你想得没错。”
秦三月忽然升起了好奇心,“最大的恶骨,是什么样的?”她一脸期待地看着叶抚。
“想看一看?”
“嗯嗯!”
叶抚笑着摇摇头,“看不到了。”
“为什么?”
叶抚看着秦三月说,“因为它已经跑出去了。那棺材现在是空的。”
秦三月瞪大眼睛,不由得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
叶抚笑了笑,“它早就跑出去了,比安魂人还要早。”
秦三月尴尬地笑了笑,“我才不是被吓到了,只是有些好奇。”
叶抚笑而不语。
秦三月咳咳两声,然后说,“这么一看来,似乎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探究的了。”
“脚背上不还是有一具棺材吗。”
“脚背上啊……总感觉,不太厉害呢。”
“以高低判断实力?你有些有失公允哦。”
秦三月想了想,眨眨眼问,“要不,还是看一看?”
“不着急。”
“怎么了?”
“因为,有人来了。”
说着,叶抚转过身,向着主墓下面的笔直凹道看去。秦三月也跟着循目而去。
在那笔直凹道的尽头,一个眼目硬气的人,缓步走来。
隔着很远,虽然秦三月目力跟不上,但是凭借着御灵之力,她知道,那个人紧皱着眉头,似乎来者不善啊。
第四百零三章 所谓玄网
承命司一步一步地走向主墓室。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但并没有在其他事物上多留目光。兵马俑什么的,他都不关心,他只想知道,站在主墓室里的那两个人是谁,安魂人的消失是否跟他们有关系。
“你们……”承命司来到主墓室,站在门口,“是谁?”
叶抚答道,“悼亡魂灵之人。”
承命司皱起眉,“悼亡魂灵?在这里?”
“是的。”
“这里可没有什么魂灵。”承命司直直地看着叶抚。
叶抚笑道,“往你身后看去,可是有七百多万魂灵。”
承命司知道后面有什么,是那分布在四十八个大墓坑里的兵马俑,他也知道,那些兵马俑是用活人、活物制成的。
“这里不需要你们来悼亡。”
叶抚笑问,“为什么?”
“这里是禁忌之地,并非随意踏足之地。”承命司认真地看着叶抚,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来。遗憾的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承命司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他之前没有任何察觉。他不太明白,连安魂人那种存在自己都能感觉到,为什么这两个人自己会感觉不到,若不是亲眼见到了,都不会知道这里有其他人。
“禁忌之地……谁说的?”叶抚问,“你吗?”
承命司神情始终淡漠,“你应该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在山海关,《南柯一梦》的埋骨之地中。”叶抚笑答,“没错吧。”
“既然你知道,那么也很清楚这里是禁忌之地。”
叶抚摇头,“从来没有谁说过,这里是禁忌之地。山海关不是,《南柯一梦》不是,埋骨之地也不是。谁给它们打上了‘禁忌之地’的标签呢?”
说着,叶抚眯眼笑问,“玄网吗?”
承命司瞳孔骤缩,“你是谁?”
“我说了,悼亡魂灵之人。”
“安魂人才是这里的悼亡之人。”
“是啊,我知道,安魂人为每一个在山海关内牺牲的人悼亡,但是这里,包括她自己,可没有人给他们悼亡。”叶抚说。
“他们不需要悼亡。”
叶抚问,“你决定的?”
“玄网决定的!”
“玄网是什么?”叶抚笑问。
“维护天下秩序的组织。”
“山海关属于这座天下吗?”叶抚问,“你说得清楚吗?”
承命司顿住了,他本来能理所应当地说属于,但是,看到叶抚淡漠的眼神后,忽然没有信心去那样说了。向一个不知道山海关意味着什么的人说山海关属于这座天下,他可以说得理所应当,但是面前这个人显然不是不知道山海关意味着什么的人。
“山海关属于玄网管。”承命司说,“这是天下人的共识。”
“那么,有多少人知道呢?”叶抚说,“或许,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有山海关这个存在吧。”
“那是因为太过久远了,不曾被世人提起过。”
叶抚摇摇头,“够了,别自欺欺人了。”他看着承命司说,“你作为玄网的领导人之一,还说这样可笑的谎言,说给谁听呢?”
承命司顿住,心想他果然知道山海关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不觉得有任何问题,“人们需要一个谎言。他们不需要知道山海关发生过什么,只需要知道山海关挡住了危机。”
“那,在山海关里被放弃的守关人们呢?他们也需要一个谎言吗?”
承命司正声说,“他们已经死了,而且,为山海关而死,是每个守关人的荣誉,玄网也为他们做出了很多的补偿。而且我们还让《南柯一梦》为他们编织了美梦。”
叶抚笑了笑,笑得很清淡,让承命司感觉不出来那是嘲讽之笑还是随意一笑。“是啊,你们给了他们很多。还给了他们永世不得超生的体验。”
承命司不觉得有什么错,“我相信,即便他们知道了自己等人将会牺牲,也不会有任何退缩。”
“既然你相信他们不会退缩,又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实情呢?”叶抚问,他看着承命司。
“那只会让他们难受。”
“你也知道,他们会难受。”
“为全天下而死,是荣誉。”承命司再次强调。
“既然是荣誉,你们又为何要隐瞒,为何不向全天下宣告你们做了什么,守关人们为何牺牲。”叶抚摇摇头,“说到底,还是怕玄网的公信力泯灭。站在天下、人类命运制高点的你们,自然可以随意舍弃任何一小个部分。”
“玄网没有做错。”承命司说。
叶抚点头,“是的,站在你们的角度,的确没有做错。舍弃小部分人的利益,换取大集体的利益,这是任何一个维护阶层的组织都应该保证的。”
承命司皱起眉,“那你想说什么?”
叶抚笑道,“我不是玄网的人,也不是维护阶层的人,不会为你们说话。我在想,欺瞒天下、挖东墙补西墙、视名声和荣誉为最高而致使十多万人永世不得超生的玄网到底适不适合做天下秩序的维护者。”
“没有谁能比玄网更懂维护秩序。”
“但你们似乎搞错了,你们是维护者,不是统治者。”叶抚说,“好好想一想,你们的所作所为,像不像一个霸权主义的统治者。”
承命司朗声道,“天下万般纰漏,那一个不是玄网补上的!你指望那些所谓的大势力吗?落星关即将溃散,他们甚至连守关人都不愿派遣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派遣呢?想过没有。”
“当然是因为他们为了保全自己,各扫门前雪,对天下毫不关心。”
叶抚笑道,“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会觉得你们玄网会把落星关变成下一个山海关,不想让门下弟子来送死呢?”
承命司忽然僵住。
“你们总是擅长在别人身上找错误,从来不想一想错误的根源是不是在自己身上。”叶抚淡淡说,“我们一般称呼这类人为,傲慢者。”
叶抚转过身,望着无相雕像说,“当初,你们玄网若是不为了所谓的名声和公信力而去欺瞒天下,大大方方地说你们到底干了什么,是为了什么,想必,那个时候再如何被责骂,一万多年过去了,好好维护天下秩序,也就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了。没有哪个大势力是傻子,在他们眼里,你们玄网早就没了公信力,平时里的小打小闹会听从你们,但是大事上,谁敢听你们的?大多数人,还是很怕死的。”
“那是他们狭隘!”承命司反驳道,“连这一点都无法接受,如何成得了大器!”
“为什么成大器,一定要接受这些呢?”
承命司顿住,但他没有沉默,而是继续反驳,“这些事必将发生,也就必将接受。”
“所以,这就是你们玄网不给十多万守关人转世机会的理由吗?”叶抚忽然转过身,眼神凛然。
承命司顿时只觉心中大颤,全身冰凉。
“那十多万守关人的魂灵一直留在山海关梦境当中,都快两万年了,你们管过吗?”叶抚质问道,“作者画出《南柯一梦》,本来就是为了做一场美梦,任何见到画的人,神魂都将进入画中,你们作为使用者,会不知道吗?”
“知道。”承命司忽然感觉自己没了理。
“知道,为什么不给他们转世的机会?”
承命司冷哼一声,“把神魂从《南柯一梦》里接引出来,并不是什么简单事。”
“是的,的确不简单。但是玄网作为有能力维护全天下秩序的组织,不说一下子就把所有神魂接引出来,一天就接引一个,四百年的时间也就接引完了,就算一个月只接引一个,一万两千年也就接引完了。但是,现在一万八千年过去了,你们接引了多少?”
承命司无法回答。
“零个。”叶抚替他回答了。
秦三月看了一眼叶抚,又看了一眼承命司,然后说,“他们维护天下秩序,惩罚犯了错、破坏了秩序的人,但是自己犯了错,却不去弥补。这不就是威权统治阶级吗?”
叶抚笑了笑,“不止是不去弥补,是根本就没有想过去弥补。”
秦三月说一句,叶抚递进一句,让承命司彻底感受到了被斥责,不,是被讽刺的感受。他无法再心平气和,无法再保持着绝对公正的样子。“你们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秩序!根本就体会不到维护秩序的感受是如何的!”
“为什么不将神魂接引出去呢?”叶抚又一次问。
承命司喝道,“不需要向你解释!”
“不需要你的解释。那些大势力,谁不知道啊。”叶抚叹了口气说,“你真当那些圣人大圣人们是傻子吗?真以为他们不知道,你来山海关的目的是什么吗?无非就是想放弃山海关,用《南柯一梦》提前将落星关封锁住。”
承命司的目的被叶抚毫不客气的戳穿了,这让承命司这个自觉公正大义的人,顿时有一种自己很卑鄙很无耻的感觉。这让他无法接受,“我做的没错!没有人去管落星关,没有我去管,落星关早就破碎了!他们知道又如何,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做正事,一个个身居幕后,指点江山!”他怒目道。
叶抚淡淡说,“你不是君王,落星关也不是你的疆域,那里的人不是在为你卖命。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维护的秩序不是天下人的秩序,而是你们玄网为天下人制定的秩序。”
承命司如闷雷在心,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做着统治阶级的事,却自认为自己是客官公正的维护者。”叶抚说,“其实,你们根本就没有想过,天下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维护秩序的组织。秩序从来都不是一个整体,是无数个小集体小规则的大集合。”
承命司死死地看着叶抚,一句话都没有说,深深地吸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随你如何觉得。玄网做事,不需要由其他人指指点点。”
叶抚笑了笑。他知道自己三言两语不可能说服一个思想根深蒂固上万年的人。
事实上,他也没有这个打算,这番话语并非说给承命司听的,只是以他为对立面,说给秦三月听。他有注意到,自己在和承命司说话的时候,秦三月一直在思考。
现在,一番说完,看到秦三月明悟的眼神,叶抚知道自己这堂小课没白上。至于承命司如何,他根本就不关心。
“随你。”
承命司被叶抚一番话搅乱心智,让他心生厌恶,但是并没有撕破脸皮,毕竟,要保证自己的公正与大义,“二位,请你们离开这里。我要将《南柯一梦》收走。”
叶抚笑了笑,“正好,我也有这个打算。”
“那就请尽快吧。”承命司以为他说的是离开。
叶抚摇摇头,“我是说,我也要将这幅画收走。”
此话一出,承命司便知,此事绝对无法善了。
叶抚又笑道,“当然,我可以把这埋骨之地留给你。”
承命司吸了口气,理智告诉他,跟面前这个人讲什么天下大义是不管用的,他没有用为了拯救落星关这个理由去争辩,而是问,“阁下要这幅画做什么?”
“这幅画画得好啊,我想收藏收藏。”
这个理由让承命司差点忍不住发怒,他觉得要是叶抚说对他有用处还能理解,但是居然是为了收藏!这个理由他无法接受。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恐怕由不得阁下了。”
叶抚笑道,“好啊,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自然可以让给你。但我有个要求。”
“请说。”
“将所有守关人的神魂接引出去,妥善安排他们转世。做得到这个,我就让给你。”叶抚说,“不然的话,我就亲自来。”
承命司知道,叶抚这个要求显然就是要让他们玄网承认自己做错了,大有告之于天下的意思。对于这种事,承命司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不可能!”
“既然做不到,那就别怪我蛮横了。”叶抚说,“我能接引他们转世,就让我来吧。”
“你没有资格决定玄网该做什么!”
“我不会那么无聊跟你讲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叶抚看着承命司说,“你真以为我会有耐心跟你这种脑袋生锈了的人讲道理啊。”
承命司生平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待,被人以这样的语气讲话。那种,极度的无所谓,蔑视到了极点,甚至根本就没有蔑视在里面,就是纯粹的不放在心上。
坚持了一万多年的公正与大义,在这一刻被人蛮横的撕碎了。
第四百零四章 争夺
叶抚见过太多脑袋里面只装着一种思想,根本就无法容纳和接受下其他思想的人,他们固执地认为自己才是对的,任何跟自己不一样的都是对立面,都是错误的。
程度轻一点的词来形容是执拗,稍微重一点就是顽固、不知变通了。
显然,活了一万多甚至两万多年的承命司,是个老顽固。
叶抚压根儿就没想着跟他讲什么道理,除非把他脑子给换一遍,不然里面根本装不进其他东西。说那么多,还是为了让秦三月看看,面对大局,思想是如何对立的,观念与立场是如何相互贬斥与抨击的。教学生不能只教读书修炼,这是叶抚一直坚持的。他不会像学堂老师那样,一碗水端平。他是有私心的,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教法。
现在,显然的,承命司和叶抚站到了最根本的对立面。
叶抚以这样的语气和态度说出这样的话,显然向承命司表明,要么就答应我的要求,要么就从我手中抢过去。
承命司不可能答应叶抚的要求,他的立场与观念不允许。于是,争夺,便成了唯一的办法。
“既然阁下这般行为,便不要怪玄网偏颇。”承命司神情恢复平淡,俨然一副执法者的模样。
“自然。”
承命司眼神一凛,身体如一层雾,陡然消散。只是瞬间,他离开埋骨之地,甚至是整个山海关。
“天见之南,地寻之北!”
隆隆震震的声音,在山海关外面的空域响起。声音传开,传入这片荒芜的深海之中,层层海浪腾起、交错,相互拍打,数不清的海鱼与巨型海兽被声音的力量从深海中卷起来,重重地抛向高空,然后重重地落入碰撞的海浪之中,瞬间被撕成碎片,各种颜色的血激射开来,融汇在一起,汇入海中,如同大染缸一般,刹那之间,将这片荒芜的海域变成惨淡骇人的模样。
声音还在不断向四面八方传出去。
笼罩住山海关本体的巨大玄网颤动起来。承命司立于山海关之上,数不清的的符文从他背后涌出来,然后落在玄网的每一根绳索上。若是站在山海关之中,会看到,阴暗的天空浮现出密密麻麻如同破碎蛛网般的金色纹路,在“天圆地方”的结构中,像是一口大锅盖在上面。
那些金色纹路不断向山海关里面渗入,很快,便与山海关融汇一体。
承命司知道安魂人已经消失了,那么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将整个山海关直接摧毁,然后解放出《南柯一梦》。
那些金色纹路便是让一个小天地崩毁的存在。这是只有破了大圣人玄关的人,才能接触到的“规则”的力量。金色纹路不断解析山海关小天地的筑成规则,全部解析了,便可以轻而易举地使其泯灭崩毁。这种崩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破碎裂开成粉末,而是在“规则”上直接消失,再不存在于天地任何一处。
埋骨之地中,即便是还隔着一个《南柯一梦》,秦三月也依旧能感受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她的御灵之力,已经可以无视小天地的规则结界,能够渗入与渗出了。
但是,感受到归感受到,她并不能借此做些什么。毕竟,力量上有着绝对的差距。
“老师,山海关出大事了。”秦三月急着说。
事实上,整个埋骨之地里面还是风平浪静。
叶抚笑道,“不错,你本事长进了。”
秦三月狐疑地看了叶抚一眼,“感觉老师你一点都不急啊。”
叶抚笑了笑,向前走去,“我为什么要急?”
秦三月看着叶抚朝雕像双足走去,也跟着,边走边说,“照这么下去,山海关要破碎了。”
“山海关本来就应该破碎。”叶抚说。“它对于天下而言是个极度不稳定的小天地,这般下去,迟早会解体,若是突然解体的话,会对周围的一切造成很大影响。丝毫不夸张地说,山海关突然解体,可以将一个王朝夷为平地。”
“可是,里面的东西,很有纪念价值啊!”
“你是说那些尸骨吗?”
“对啊,守关人们的遗骨,以及山海关城池兵府里的一切,都是快两万年的东西了,很有历史意义的。”
叶抚摇摇头,“再如何有意义,那也只是历史意义。人们铭记历史,是为了吸取教训、充实文化和让文明壮大。但是山海关无法提供这些,从根本上,只是一座没有任何宝物的古战场。”
“既然这样,为什么之前玄网不摧毁它呢?非要等到现在。”
“怕啊,怕天下知道了这件事,去追究他们的责任。而现在再去摧毁,也只是无奈之举,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他们没有办法了,只好这样。”
秦三月叹了口气,想不明白一件事,便问,“那些黑雾啊,黑线啊,到底是什么啊?大圣人也无法去对付。”
“并不是无法对付,而是不能去对付。”叶抚说,“之前你也理解了,那些东西类同于一种神通,是对弈者的棋招。”
“到底是什么在相互对弈呢?”
叶抚回过头看着秦三月说,“时代的对弈。”
“时代?”秦三月更疑惑了,“我以为是种族。”
“你也可以这么想。”叶抚笑了笑,“不同时代的人,其实是不同的种族。”
“我还是很迷糊。”
叶抚点头,“这对于你来说的确很难理解,你接触不到,解释给你听,也只是空泛泛地想。”
“不过,我可以问一问结果吗?谁会取胜?”秦三月好奇问,她觉得叶抚可能知道些什么。
“谁都可能赢,并不好说,结果千千万,我没法随便取一个当作真理。”
“呃……感觉舞台好大的样子。”
“的确。”
“那,老师你希望谁赢呢?”
叶抚看着秦三月,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秦三月眨眨眼,弯着眉毛笑,“肯定还是希望我们这个时代赢吧。”
“为什么?”
“毕竟,这个时代有那么多跟你关系好的人。”
“莫非,那个时代就没有吗?”叶抚笑问。
秦三月陡然怔住,“不会吧,老师……不要那样吧,这对我们太残忍了。”
“逗你的。”
秦三月僵住的脸色才放松下来。她倒是真的在那么一瞬间想过,其实老师是他口中“那个时代的人”,或许来“这个时代”,只是为了帮助“那个时代”取胜。
哎呀,什么跟什么哦,不要想太多……秦三月这样告诉自己。
叶抚眼神柔和地看着秦三月,“加油哦。”
说完,他继续向前。
加油?应该是让自己好好修炼,快点理解什么叫“时代的对弈”吧。
“老师,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你不是要看看石棺里面是什么吗?看看呗。”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那可说不好。”
……
山海关之中,金色纹路还在不断解析“山海关的构筑规则”。
与此同时,承命司做好了完全准备,去收取《南柯一梦》。他看着山海关里面那轮虚假的夕阳,有些疑惑,心想,怎么他们还不出来?不怕自己收了《南柯一梦》,直接将他们关在里面吗?还是说,他们想从《南柯一梦》内部开始,去收取?
从内部收取做得到吗?
承命司自认为做不到,那相当于在规则的狭定范围内去打破规则。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打算叫判命司过来帮他。他实在是看不透叶抚这个人,总觉得在他面前,不论做什么都很被动。
远在北原极北之地,同各大部落首领对话的判命司,忽然收到了承命司的神念传音。
“判命司,速来!收取《南柯一梦》需要帮助!”
判命司整个隐藏在黑袍中的,没有实体,有人说他是一副骨架,也有人说他是某个鬼魅化作的,本体就是一团雾气,但猜想很多,众说纷纭,具体是什么也没个定数。
忽然收到承命司这一番传音,让判命司很疑惑,隐隐有些担忧。因为,照他推算,此番行为不会有什么差池才是,能够阻止承命司的,除了大圣人便没有了,但是其他大圣人都是有着各自的想法与约束,不会擅自干涉玄网的行动才是。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难不成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人物出现吗?
虽然疑惑,但是他没有迟疑,他很清楚承命司是个个性极强的人,不是真的有隐患不会求助别人。
“判命司大人,可有要事?”见到判命司说着说着忽然顿了一会儿,雪川首领雪主问。
他们正在雪川的宫殿里面谈论即将到来的天下寒冬之事。寒冬起于北海,北原雪川是除了神秀湖以外最先遭重的,判命司来此,便是来跟各大首领商讨应对问题,主要便是如何帮助普通人度过寒冬。
部落雪川,是北原最大的势力,也是最大的母系部落,重要位置也几乎都是由女性占据着的。
作为首领的雪主,自然是一位强大的女性。在她身上,可看不到半点似水一般的女性特征,姿态、气质和眼神无不透露着霸主的态势。雪一样的容貌和装扮,雪白的毛发、皮肤,甚至是嘴唇,穿着有着绒毛的大雪袍,使得她像是雪变成的精灵,这副模样让人感觉是博爱、宽容以及温柔的。实际上,却是帝王一般的让人无法亲近的姿态,浅蓝色的眼眸里始终留存着一抹掌控一切的意思。
“雪主大人,恐怖得另找时间和你商讨此事了。”判命司一身黑,跟雪主一身白形成强烈的反差。黑袍底下,能看到的,只有一团飘荡着的雾气。
“无碍,是我该感谢判命司大人提醒。”雪主笑道。
“之前提起的,雪川是北原最北的地方,经受的第一波寒冬肯定最为严重。还是希望,雪主大人能先行开始准备。”
“我比任何人都爱我的子民,不会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雪主大人气量无度。”
“倒是你们玄网。”雪主笑了笑,像是冰块化了一样,“且稳当行事。”
黑袍底下,判命司的身形幽幽,“多谢雪主大人提醒。”
“雪川离落星关太远,实在难以派遣子弟,还望判命司大人和承命司大人见谅。”雪主说。
“不必。玄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雪主呼出一口气,形成一道寒流,从这里掠出去,瞬间汇聚成暴风雪,前往更北之地,“希望,不要再有之前的事情发生,不然的话,玄网说的话很难让人相信啊。”
判命司黑袍如风一般鼓起,幽幽道,“雪主大人,可能让平鼎司与你交谈会更好一些。”
“你在拿师千亦威胁我?”雪主雪白色的睫毛用上一层冰晶。
“不敢。只是,你们同为女性,或许更容易交谈一些。”
“判命司大人,不用在我面前玩什么机锋。”雪主淡淡道,“那不管用。我只是奉劝你一句,玄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玄网了,不要使一些小动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说句不好听的话,没有师千亦,你们什么都不是,你们真得感谢师千亦,不是她,玄网早就解散了。虽然我不知道师千亦为什么放弃王位加入玄网,但是我还是觉得,玄网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这是许多人的共识。”
判命司一番听下来,并没有什么醒动,只是以幽幽的语气说:“雪主大人不愧是雪主大人,说话很爽快。”
“够了。”雪主摇头,“判命司大人,还是处理要事为好。不要在我这儿耽搁了时间,到时候怪罪我雪川才是。”
“告辞。”
说完,判命司化作黑色雾气,消失于此。
雪主挥了挥手,一道寒流涌过去,将判命司的气息消融。
她仰躺在卧榻上,远望宫殿外的极北之地。
“天下寒冬……这或许是雪川的机会。”
随后,她闭上眼,身体如冰块一般,粉碎,化作冰晶。无数冰晶散开,涌向庞大的雪川任何一个角落。
第四百零五章 破碎
开棺时,秦三月还有些紧张。
因为这些天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她总觉石棺里面会突然冒出什么吓人的东西。她缩在叶抚背后,小心翼翼地看着雕像脚背上巨大的石棺。
“里面的会是跟安魂人一样的存在吗?”秦三月问。
叶抚笑着反问,“怎么,你希望是她那种吗?”
“最好不要吧,要是又是一个没有自我的存在,一出来说不定就要把我们杀掉。”
叶抚说,“这里的恶骨从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使命,它们只是被做成了恶骨,然后在这里沉睡,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安魂人之所以会有那所谓的杀死入侵者的职责,也不过是别人施加给她的?”
“是啊,照她的话说,是一种‘意志’。”
“总感觉这片地方……真是让人心情复杂。”秦三月脸上滋味别扭。“天底下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阴暗面。”
“有光明自然就有黑暗,不然的话,也就没有所谓的光明了。”叶抚说,“一个种族、一个文明、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甚至是一个小家庭,都需要在思想、事物上有对立,需要有‘相对而言’。”
“没有呢?”
“没有的话,就是理想国。”
“理想国?”
“就是只会在理想中才会存在的。”叶抚笑问,“你能想象这样一个社会吗?没有歧视与任何不公平待遇,没有贵族、平民阶级的划分,也没有仙人、平凡人的阶级划分,所有人共享全部的社会资源,没有人去抱怨和不满社会,所有人都一样,没有任何差别。资源按需求分配,不会出现任何争抢,每个人的精神层次都在同一高度上,相互包容、理解,互帮互助。没有穷和富的对立,没有善与恶的对立。”
秦三月瞪大眼睛,听着叶抚的描述,竭尽全力去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社会。听完后,她喃喃道,“太完美了吧。”
“是的,很完美。”
“但,真的会实现吗?”秦三月对此抱着绝对的怀疑。
叶抚摇摇头,“但凡人的思想是自主的,都不会出现那样的社会。除非……”
“除非,所有人的思想都被一个人掌控了。”
叶抚笑道,“对的。”
“感觉很可怕啊。”
“但不可否认,那样的社会是高度文明化的。或许无法彻底实现,但可以无限接近。”
“无限……是的,无限度,永远无法触及。”
叶抚笑了笑,“偏了偏了。”
“听上去很有趣。”
“要是觉得有趣,之后闲下来了,我再给你讲一些不同的社会。”
“好呀!”
“现在嘛……”叶抚想了想,退后一步,退到秦三月身后,然后说,“你来开棺。”
秦三月一顿,眉毛发颤,“老师,你在逗我吧……我……我,怎么能。”
叶抚只是笑着。
“真的要我吗?”
叶抚点点头。
秦三月幽幽道,“老师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叶抚笑笑不说话。
“好啦!开就开嘛。”
秦三月一嗓子吼开,算是豁出去了。她咽了口口水,站到神像脚背上。
石棺很大,高都是她的两倍多高。
她吸了口气,唤出几道精怪,驼着她的身体向上浮动。
然后,她看到石棺棺材板上,有着跟之前那笔直甬道上阴刻着的同种字。她只能知道是同种,但并认不出来到底写着什么。她又看了叶抚一眼,后者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秦三月静思片刻,抬手,唤出一道风精怪,吹拂棺材板。
索索——
石棺厚重的棺材板跟两边的枢档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
秦三月有些紧张,召出一大堆精怪,拦在自己面前,然后,透过点小缝去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棺材板一点一点被揭开。虽然紧张,但还是够细心,她发现两边的枢档有比较新的摩擦痕迹。这显然说明,在这不久之前,有人开过这棺,一番想下来,她觉得应该是安魂人。
厚重的棺材板退去……
秦三月目光投向里面,在墙壁荧光以及神通般的墙灯照耀下,她看到,里面躺着个人……不,看着面貌,她无法确定那是不是人。里面的存在,有着跟安魂人一模一样的发色,也都是长发,略微卷曲,其脸上,从额头开始,直到下巴,画着浓黑色的符文,从鼻子中线,两边对称。看上去,和她在书上见过的一种邪教人士有些相似。
棺材板继续退下。
秦三月发现,里面的存在穿着黑白灰三色相见的衣服,风格是独一无二的。整体上是偏向于布甲的大袍,肩衬宽大,黑色在右,白色在左,灰色在中,构角锋利尖锐,只是看着就有一种压迫感,结衬部分极具特色,三段式上中下排开成三道结衬,看上去精美而不显得臃肿;下摆更是有一种……军旗的感觉,凌厉霸道。
总体上来说,秦三月觉得这套衣服很华贵,但是缺少了点生气……大概是跟是死人穿的有关系。
本来她以为会突然冒出些什么东西来,但是现在嘛,似乎就只是一具尸体躺在里面。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大概就是那么久了都没有一点点腐烂吧。
“老师,好了。你要看看吗?”
秦三月悬立在空中问。
叶抚摇头笑道,“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不用看了。”
“是什么呢?是人是鬼啊。”秦三月问。
“兵俑之主。”
“兵俑之主?”秦三月皱起眉,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朝着主墓室外面望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兵马俑,“这位,是七百多万兵马俑的主人!”
“不,不是主人,是他们的统领。”
“那主人呢?”
叶抚直直地看着秦三月。
“老师也不知道吗?”秦三月见叶抚不回答,就问。
叶抚笑了笑,“大概吧。”
“惊!居然还有老师不知道的。”秦三月故作惊讶。
“肯定啊,就好比你,我就不知道你脑瓜子里成天在想些什么。”叶抚白了她一眼。
秦三月脸一红,“没有啦。”
叶抚转身,一步迈出,“我出去一下,你好好玩玩。”
说完,不给秦三月任何反应,他直接消失了。
秦三月望着叶抚消失的地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叫道,“别啊,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空荡的主墓室里,她的声音阵阵回响。
余音散去,然后,整个埋骨之地安静下来。
空旷,反而给她带来压抑与逼仄的感觉;
安静,反而给她带来阴森与寒冷的感觉;
独自一人,让她觉得孤立无援。
然后,只她一人后,她就确切地感受到了埋骨之地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地方。
似乎是为了让她的害怕显得合理,墙壁荧光淡去,所有的墙灯陡然熄灭。整个埋骨之地,在安静空旷的同时,变得黑暗一片。
然后,她看到,被推开的棺材板上的文字阴刻,像是流进了会发光的水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亮了起来。
她连连往后退去,皱着眉,谨慎地看着。
看了一会儿,发现似乎那些字亮起后就没什么变化了。
正当她打算慢慢探前去,看个明白时。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了亮光。她猛地转过头去,然后,看到整个埋骨之地,所有文字阴刻,全部都亮了起来,遍布了每一个墓坑,尤其是左右两边高耸的隔离墙,像是超大型的夜明珠一样,散发出柔和的光。
接着,一个个发光的文字飞了出来,在空中环绕,密密麻麻,像是一大群萤火虫在跳动,也像是这里降下了一座星河,很美,美得太过梦幻了,以至于秦三月几乎要忘掉自己处在怎样的情况中。
随后,她看到那些发光的文字盘旋、交织一阵过后,突然整齐排列,像是星河移斗,结成大阵。
秦三月这才从美的幻觉中回过神来,警惕地看着。
然后,她看到那些发光的文字,一个接着一个,分别落在了每一座兵马俑身上。
像是某种触发因素,发光的文字落入兵马俑身上的瞬间,整个埋骨之地都颤抖起来。她看到,那些兵马俑外面的包裹石层,裂开,如同雪花崩落,一片一片散落开来,激起尘埃。
“怎么回事?石层脱离,岂不是意味着,重生……”
想到这,她忽然头皮发麻,浑身紧绷,因为她意识到,石棺上似乎也有发光的文字。
她陡然转过身去,刚好看到,一大片发光的文字从半空降落,猛地落入石棺之中。
沉寂片刻后,轰然一声炸响,整个石棺直接崩碎。
秦三月连忙操纵精怪躲避石棺的碎片,然后掠到角落去,暗中观察。
躺在破碎石棺中的怪异男人从一开始毫无醒动,渐渐地,脸上的对称纹路开始泛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接着,他的胸膛开始起伏,这意味着他有了呼吸。
“果然重生了!”
秦三月不由得更加警惕。
男人的呼吸强度特别夸张,每一呼吸都像是狂风吹拂,秦三月被迫用精怪去抵挡,好些个精怪直接撑不住,被吸了过去,瞬间变成碎片。
随后很心痛,但是秦三月不可能冒险去救精怪。
再之后,男人睁开了眼。
从秦三月的角度看去,看到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的,也不敢随便探出御灵之力。
直到男人坐起来,她才看清楚了。
深空一般的色彩,幽远深邃,且有一种让人如临深渊的寒冷感。仅仅从压迫上,秦三月感觉他比安魂人恐怖太多,或许那跟安魂人并未刻意去压迫有关,之前的安魂人,一切跟职责无关的事都不会做。
忽然,从主墓室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秦三月猛地看去,只见,全部的兵马俑都活了过来,他们整齐地站着,朝着主墓室看来。单个的气势或许并不明显,但是七百多万全部凝聚在一起,给她一种天压下来的感觉。
后有七百万兵马,前有兵佣之主。
秦三月不敢前不敢后,缩在中间,除了瑟瑟发抖,毫无办法。她现在神经紧绷,甚至根本没有余力去想叶抚故意把她丢在这儿这件事,一脑子想着待会儿打不过该怎么求饶,还是说会被直接撕成碎片。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精怪都已经被恐怖的压力压到全部皱缩成一团了。现在她只感觉无助与渺小,在绝对的力量压迫面前,脑瓜子一点都不起作用。力量无法突破智慧压制,而智慧也很难突破力量压制。拥有强大力量的,没有谁是笨蛋,会被智商压制,所以秦三月压根儿就没想什么使小聪明,只好观望着。
一声号角在兵马群中响起,传来。
然后,秦三月看到那个男人抬头了,略微卷曲的白发招摇不停,极度深蓝的眼睛透着被诅咒的感觉,对称的符文散发暗红色的微光。这一切加在一起,使得人只是看他一眼,便会在在内心深处毫不犹豫地觉得,他是极度不祥的存在,是那种或许看别人一眼,就会使人终生陷入诅咒。
他站了起来,华丽的葬服在其气势之下,居然也没了华丽与肃穆的感觉,有的只是让人头晕目眩的不安感。
他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安。
像那种,犯了滔天大罪一般。
秦三月不由得想,照之前安魂人和老师所说,七百多万兵马俑其实是恶骨,而三副棺材则是装着三具大恶骨。
跟这个人比起来,她觉得安魂人一点都不像是恶骨了!这个人就是纯粹的,没有丝毫美好故事的原罪!秦三月下意识地带上了主观感受。
秦三月祈祷他不要发现自己。
但……主墓室就这么大,人也不是瞎子。
他最终还是看了过来。
本来秦三月以为会直接被他的眼神杀死,但是两者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秦三月心里头升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受,像是,似乎,或许,大概是在哪儿见过?
她也没有从目光之中感受到任何敌意,反而,一切的不安感都随着目光交织,消失了。
这是她疑惑。
愣神之间,那人已经到了她身前三丈的距离。
这时,秦三月才直面地感受到他多么高大,大概,有接近一丈高了吧。
秦三月挤了个惨淡笑容,正打算看看能不能套个近乎,忽悠一下啥的,却见那人单膝跪倒在地,发出幽沉瑟瑟的声音,
“末将白起,誓死追随陛下!”
第四百零六章 惊惧
大海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美好:海风习习、海鸥咯咯、海浪阵阵,一切都在海蓝之中荡漾。叶抚所能见到的海,全都散发着腥涩的臭味儿,恶浪迭起,肆无忌惮地冲击着一切,蓝到发黑的海面只会让人下意识去想被吞噬时的恐惧。
山海关就悬立在这样的海上。
之前因为承命司一句“天见之南、地寻之北”给震慑至死的海兽们,流出的血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片海,从来不给任何除了海水以外的东西存在空间。
承命司悬立在山海关之上,巨大的玄网将整个山海关包裹住,金色的纹路不停地解析“规则”。承命司感觉到,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完全解析,然后将整个山海关湮灭,不留下任何痕迹。这座存在了将近两万年的耻辱柱终于要消失了,玄网再也不用去担心它会不会在某个关键的时候,突然跑出来,打乱一切,他是这样想的。
然而,就在金色纹路要渗透进山海关每一处时,停止了。金色纹路停止流淌了。
承命司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因为这是毫无征兆的变故,没有任何回应便发生了。他觉得莫名其妙,神念快速锁定至某一处。
他看去,巨大的山海关另一面,站着个人。
承命司皱起眉,“你要阻止我?”
叶抚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跨越了很远的距离,他的身形就像是在闪烁一样。“我并没有阻止你摧毁山海关,我只是在阻止你夺取《南柯一梦》。”
“哼,我还没对《南柯一梦》下手。”
“承命司大人,都是活了一两万岁的人了,真的不必伪装些什么。”叶抚说。他已见长意的头发被腥涩的海风吹得飘摇。“你早已做好了摧毁《南柯一梦》的准备。”
承命司微微眯眼。
“你的确是个合格的领导者,对任何事考虑万全,明明打着必得这幅画的念头,却也做好了得不到就摧毁的准备。”叶抚笑道,“玄网发展至今,你功不可没。”
承命司光是看着叶抚,都觉得他在讽刺自己。事实也的确如此,《南柯一梦》本来就跟山海关融为一体了,解析山海关的同时,他也在解析《南柯一梦》。他看叶抚像是在看无底洞一样,很清楚对方只会比自己强,不会比自己弱,所以,做好了摧毁《南柯一梦》的准备。
若是完全解析了山海关,那么现在他可以正大光明,毫不客气地说一句“那又怎样”。但是,在即将完全解析时,被叶抚阻止了。他甚至不知道叶抚是用怎样的办法去阻止的。
“哼!《南柯一梦》对落星关重要至极,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摧毁。”他只得这样说,“倒是你。我就想问你,没有了《南柯一梦》,落星关该怎么办!”
叶抚笑道,“那是你们玄网的事,与我无关。”
“如今落星关尚有二十万守关人,没有《南柯一梦》,他们大多都会死在那里!你与我争夺,就是在至他们于不顾!”承命司愤怒地说。
叶抚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若不拿他们说话,我只会认为你是个持有极端平衡主义思想的偏激分子,甚至还会觉得你有值得人们去学习的优点。但是,你拿守关人,试图对我进行道德和大义上的审判,不觉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果然,你是极端自我之人。”
“不想守关人死,很简单,我告诉你怎么做。”
承命司皱起眉。
“现在把他们撤离,那么他们一个都不会牺牲。”叶抚说,“简不简单?只是你一句话的事。”
承命司感觉自己被耍了,“你说得轻松!你知道现在撤离他们意味着什么吗!”
叶抚笑道,“意味着他们一个都不会牺牲。”
“意味着落星关无人防御,黑线长驱直入,渗透天下!数以亿计的生灵将见不到太阳!”承命司大声道,“那黑线你承受得住,但是数不清的海兽呢?低境界修炼者以及普通人呢?他们承受得住吗?”
叶抚叹了口气,“你若真的在意普通生灵的生命,之前就不会一嗓子吼死数十亿的海底生物了。”
承命司忽然顿住,无法反驳,哑口无言。
“承命司大人,你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生命不生命,只在意你们玄网为天下定的秩序而已。”叶抚说,“普通人和低境界修炼者是修仙界的源泉,他们遭遇毁灭性灾难对天下秩序的影响甚至比圣人和大圣人全部死亡还要严重。你自始至终保护的都不是生命,而是秩序。”
生命是有温度的,秩序没有。
“你以为是秩序连接生命,其实恰恰相反,是生命衍生了秩序。”叶抚说,“你的所作所为看似是维护和保护,实际上不过是对生命的剥削与压榨。”
承命司虚目看着叶抚,他无法从叶抚的话里找到不恰,反而越说,他越觉得就是说的那样。这无疑是对他原则与价值观的讨伐与搏杀。他和清楚,从一开始,在各自道理的博弈上,自己就落了下风。
但是,道理的博弈,有什么用呢?一张嘴讲出来的话,有什么用呢?
道理从来都是对弱者才管用的东西。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帮手到来。
“生命也好,秩序也罢。不论以怎样的方式,只要一切稳定即可。”承命司说。
“当你们没有站在天下的大体上时,说这句话没什么错,但是,你们以天下为立场,却没有搞明白一件事:规则和秩序是不一样的,规则是天下的规则,秩序只是人的秩序。”叶抚说,“你们用天下的规则,去维护人的秩序,本来就已经是错误的事了,现在又试图以人的秩序,去改变天下的规则,则是大错特错。”
承命司皱起眉。叶抚这番话,他感觉自己似乎在哪儿听过。将话语在脑海中回味一番后,猛地响起,似乎,那位特立独行地平鼎司曾经也这样说过。
不过,他依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认问心无愧。
他没有回话。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承命司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不由得压力轻了几分,看向叶抚说,“我在等人,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你们一起啊。”叶抚笑道。“天底下二十多位大圣人,相互制衡,一直清闲着,没有正儿八经地好好考虑考虑自己在做些什么,都观望着。你们需要有个彻底打破平衡的人,好让你们发现,原来天下真的变了。”
叶抚呼出口气,“这次,我不当旁观者,也不当对弈人了,索性,一巴掌把棋局拍烂吧。”
承命司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惊恐。明明什么都没发生,那个人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说了几句话,没有骇人的气势,没有恐怖的神通,也没有强大的法宝……为什么忽然这么让人感到不安,这种不安,就像植入灵魂深处的一样,像蚂蚁仰望人……不,像人仰望天!
“你……你要干什么!”承命司有些失态,或者说,有些惊惧。
正当此时,判命司的身影降临于此。他像是一团黑云,落下,落在承命司身边,然后立马感受到承命司似乎在惊惧……他下意识看向叶抚。
叶抚声音淡漠起来,
“请二位为天下太平赴死。”
第四百零七章 天下太平
赴死?
承命司和判命司听到这个词,都是愣住了,但两人怀以不同的心思。
承命司很清楚叶抚会争夺《南柯一梦》,定然会跟自己有一番大都,但是……死?他到底出于什么才能轻而易举地说出一个“死”字,他知道让一个大圣人“死去”是多么难的一件事吗?自圣人纪以来,几万年过去了,天底下一共诞生过二十八位大圣人,而今,依旧尚存二十七位,除了大武神兰亦秋以外,没有一人死去,即便曾死去过,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复生了。
兰亦秋死也是死于自断退路,并没有人能够杀死她。
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成为了大圣人,但是毫无疑问的,都紧紧地与这座天下绑在了一起。像是观堂圣李命,以修正文字、礼乐,开辟文修方式而成为大圣人,那么,天底下的所有文字、礼乐以及文修都跟他深深联系着,要让他彻底死去,除非湮灭天下新文字、礼乐以及文修方式。同样的道理,三祖陈放,其道承传遍天下,为万般道修明确了修行方向,要想杀死他,也需要斩断其留在天下的所有传承。大圣人能轻而易举地在任何其存在过的时间、地点重生。
大圣人,几乎是无法死去的,除非自己求死,或者被大道杀死。
所以,承命司很难理解为何叶抚会说一句“请二位为天下太平赴死”。什么意思?让我们自杀吗?
他牢牢地看着叶抚的双眼,希望能从其眼中看到一点说出这般话的目的痕迹。但,叶抚的眼睛就跟没有一颗星辰的夜空一样,一点也不深邃,但却让人无法看到、看明白分毫。
那么,他到底是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是故意扰乱自己心绪,还是不懂什么叫大圣人,亦或者真的有办法?第三种可能是承命司想都不敢想的,他无法去理解杀死一个大圣人的方式是怎样的,他觉得最有合理的是第一种可能,扰乱自己的心绪,这样无论如何也想的通了。
而刚来到这里的判命司则是有些懵,以及震惊。自己刚来这里,然后就听到有人要让自己死?这无法不让人震惊。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一身黑袍,皆为虚影的判命司衣袍鼓动,其神念泛动,只是一瞬间,就从承命司那里了解到了前因后果。然后,他陷入了跟承命司一样的疑惑中——让大圣人赴死?这,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承命司和判命司站在一起,悬立于空,遥遥看着叶抚。
叶抚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淡漠地看着两人。
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承命司皱起眉,发问,“让我们赴死?为了天下太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即便你能做到,但是两件事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他不认为叶抚能让他们去死。他很清楚,大圣人几乎无法被杀死,这也就是为什么越来越难以成为大圣人的原因,便是因为天下只能承载那么多大圣人,前面的不死,后面的很难再成就。
“你们不是想要天下太平吗?”叶抚说,“天下需要变局,变局之后,便能太平。”
“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判命司声音幽幽。
“为天下太平,你们牺牲一下自己,做不到吗?”叶抚笑了起来。他看向承命司,“承命司大人,你也说过,为天下牺牲,是荣誉,是大义。那么,为什么不为天下牺牲一下呢?”
承命司皱起眉,知道叶抚这明显是拿自己的话来嘲讽自己。他自然不会因此而被激怒什么,相较之,更关心叶抚所说的“天下需要变局”。“所以,为什么我们赴死,就能带来太平?”
叶抚微微望向远处,“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圣人死不了。”
“难道不是吗?”承命司反问。
叶抚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死不了,所以越来越安然,就只缩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了。历代以来,圣人都是为灾难、改变以及造福而存在的。而今的圣人,已经不是称呼,而是一个境界。承命司大人,判命司大人,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呢?”
原因……
承命司和判命司都是从圣人纪走到现在的人,很清楚,最开始的确如叶抚虽说,圣人是在天下遇到灾难、急需改变、为万物造福时做出巨大贡献所降下的福泽。但是现在,圣人、大圣人的的确确只是境界了。这一点,在后起的圣人和大圣人身上,体现得十分明显,似乎只要是悟道够了,气运足了,机会到了就能成为圣人以及大圣人。
要知道,在圣人纪及其之前,要成为圣人,无一不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像道家三祖、儒家三圣、白公子、洛圣等等,无一不是。但是现在,为什么只是境界了呢?
为什么呢?许多人将这个原因归结为寻仙纪的那次大势。
“天下需要改变。如果说圣人和大圣人是为天下做出巨大贡献才能有的,那么显然,这狭隘地将为天下做贡献归结到了顶端人士身上,但是,要知道,维持着天下稳定的,最关键是中下层。”承命司理性地说,“所以,必须要去除圣人和大圣人的神格化、信仰化的情况。天下的稳定不能只依靠他们,中下层作为核心层,必须发声!所以,需要把圣人和大圣人境界化,让上中下层的修士们明白,圣人并非无迹可寻。”
叶抚赞扬地点头,“你说得很对!”
反倒是承命司有些疑惑,怎么他不反驳自己?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是谁在把圣人和大圣人境界化呢?”叶抚又问。“是作为圣人和大圣人的你们本身吗?”
承命司和判命司同时愣住。他们作为玄网的领导者,对天下的变化了如指掌,知道圣人和大圣人境界化是必然趋势,但是,是谁,或者说是什么驱使了境界化?他们真的没有去想过,毕竟,他们就是境界化的一员。
想了想,承命司说,“大势所趋。”
“似乎所有的不稳定之事,都能用大势所趋去解释。”叶抚笑道。
判命司幽幽道,“寻仙纪的大势,是有目共睹的。那次大势,将圣人境界化捧开了。”
“的确,那次大势带来了如今圣人辈出,大圣人林立的局面。但是,这次大势呢?会带来什么?”叶抚问。
“这是我们在寻找的。”承命司说。
叶抚摇摇头,“你们根本就没有在寻找。大圣人作为顶头存在,本应该照顾天下,但是,无法死去这个特性,让你们养就了‘维持现状’的心思。绝大数人在求道上,走到最后都会求一个‘不死不老’,现在的你们已经做到了,似乎也就没有追求了,能够安然地缩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维持现状即可。包括你们玄网,一样的,所谓的维护天下,不过是去解决错误的事和人,从来没有想过去避免错误的事出现。”
他呼出口气,“一句话,你们活得太安逸了。那么,承命司大人,安逸久了后,会迎来什么呢?”
承命司顿住,久安必危,这是小孩子都能理解的。
“圣人境界化的确是大势所趋,但是并不意味着是完美的。其有着优越性,但是必然,也有着致命的缺陷。”叶抚说,“那就是,天下真正需要一个‘圣人’时,站出来的全是‘假圣人’。你们没有想过去规避这种情况的发生,而是任由之。”
承命司微微张嘴,“但……”但是什么?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办法去反驳了。因为,叶抚所说的是事实,是用几万年时间印证了的事实。他向来是尊重事实的,无法为此而反驳什么。
但判命司不一样。承命司怀着“天下稳定”的信念,而判命司怀着“玄网稳定”的信念。叶抚这番话,毫无疑问地,贬斥了玄网的存在价值,他自是要反驳,“你不能一口气咬定我们没有为此做些什么!改变每日都在发生,用一个方向的话去决定全部,似乎有失偏颇。”
叶抚摇摇头,“所以啊,人们就是把你们这些圣人和大圣人想得太好了。似乎认为,能成为圣人和大圣人,怎么可能没有本事,怎么可能是愚昧之人呢?就像你说的那番话,说改变每日都在发生,但却不说发生了如何的改变。一万八千年前,玄网用了弃车保帅的办法,而今,又要用同样的办法,所以,改变呢?”
“玄网行事,自有后人评判。”判命司声音幽沉。
“这是逃避着最大的开脱。后人评判?现在能评判的事,为什么要甩给后人?”叶抚说,“想用时间去证明吗?一万八千年或许太短了是吗?”
承命司沉默了,他自始至终都是站在天下的角度去考虑事情的。叶抚的话,让他意识到,现在的天下似乎真的需要很大的改变,在世难来临前就需要改变,不然的话,“大势所趋”会造成的结果或许很严重。
但是,判命司自始至终站在玄网的角度考虑事情,违背了玄网的利益,在他看来,就是错误的。叶抚的话,自然是到了玄网的对立面,
判命司衣袍鼓动愈发剧烈,“所以,你是要阻止我们取《南柯一梦》。”
叶抚知道,当判命司从自己一大堆话中解读出这个意思后,就意味着判命司是彻底的利益维护者。他跟承命司不同,承命司虽然坚持自己的信念,但确确实实是为天下而坚持的。他则是为玄网维护。
叶抚摇摇头,“不。你们根本就取不走《南柯一梦》,我用不着阻止。我只是想杀死你们。”
此话一出,判命司和承命司顿时明白,之前的请赴死,绝对不是让自己二人自杀,是他要杀死自己二人啊!
“可笑!”判命司发出阴恻恻的笑声。
“天下需要明白,大圣人也会死。”叶抚淡然说。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冷淡,眼神始终空无一片。“需要明白,他们再不改变的话,都要泯灭在时代的碰撞当中。”
判命司衣袍鼓动愈发剧烈,高高地耸起来,“所以,想杀我们直说,何必带上那么崇高的理由。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杀人还要理由啊?不觉得是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吗?玄网成立至今,三万多年,见过数不清的理想人士,受到过无数的挑战,你也只是其中一员。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叶抚淡淡地说,“我不是高尚,只是单纯地想杀死你们,因为你们太碍眼了。我也不会去做拯救天下的事,更加不会当什么英雄,如果这座天下需要别人来拯救,未免太可悲了。”
“别说了!你尽管来试,我也想看看,如何杀死一个大圣人!”判命司语气不再幽幽,高昂地说。他自始至终都不觉得叶抚能杀死自己。天底下尚有二十七位大圣人,而其他二十六大圣人加起来都无法杀死另外一个大圣人,他凭什么做得到!
承命司也无法相信这一点,他更愿把叶抚当作一个持不同思想的对立者。之前是对立者,现在是对敌者。他们二人漠视叶抚,为其做好了准备。
叶抚心中暗语:所以啊,大圣人也会死,需要得到一个证明。
题已经命好了,现在,叶抚要给这道题作答。
叶抚抬起右脚,缓缓向前踏出一步。朴素的布鞋,落在虚空中,泛起涟漪,像是蜻蜓点水。
涟漪散开,朝着承命司和判命司而去。
两人见着那一道泛动空间的涟漪涌过来,只是感受一下,便觉得像是蚂蚁在仰望天空,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他们无法去理解那道涟漪到底是什么,更加无法知晓其会有多大的威势,其并无法通过大道的方式去感悟。所谓大圣人,同出一源,相互之间,能够去感受与理解,是在同一条大道上,所以谁也无法去操控谁。但是现在,他们无法在大圣人的大道上去感受那一道涟漪,自然无法知晓那道涟漪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躲避未知,是人的天性,大圣人也不例外。
本能催使他们躲避。
承命司当初立为大圣人,依靠的是解决了修士之间的矛盾对立,划分出了修仙者、武者、神修、炼器师、炼丹师等等,划分出了道郡、大郡,界定了妖族与人族的区分,统一规划了国家与国家战争、国家与单独势力的斗争、单独势力之间的斗争界限……他从万事以及生灵阶级结构的区分中,领悟了规则的演化:即,一个自然群体,往往只需要加入极少数的规则,这些规则会在群体中自发演化出其他规则。
所以,他能很轻松地解析山海关的规则。他躲避涟漪的方式是融入周围空间的规则。只要规则尚在,他便不会死去。
判命司立为大圣人,依靠的是对生命的理解。生命不只是一个存在概念,同时也是一种意向概念,诸如部落图腾、英雄精神、人生追求、枉死怨气等等……他扩大了生命的范畴,认为但凡能被理解的,都是生命。所以,他本人并没有具体的存在形式,可以以任何形式存在。
他躲避涟漪的方式是融入这片海的称呼“荒芜之海”中。只要“荒芜之海”这个名字被任何一个记得,哪怕只有一个,他就不会死去。
他们的表现形式,即身体虽然还在原地没动,但实际上,存在方式已经改变了。
涟漪不断蔓延。
越来越快,快到根本无法去捕捉。
只是十个呼吸的时间,遍布天下每一处。
不论是规则,还是所谓的“荒芜之海”这个称呼,全部都被涟漪覆盖,没有任何一丝遗漏。
即,但凡有规则触及之地,皆有涟漪所在,但凡有“荒芜之海”记载与记得之地,皆有涟漪所在。
不论承命司和判命司躲在那里,都被涟漪覆盖了。
分明地感受到自己被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锁定后,他们二人知道,他们并没有躲避开。这无疑让他们明确了一点,叶抚的境界定然是大圣人起步,因为只有大圣人才能使出覆盖天下的神通。
但他们不知道叶抚一脚踏出的涟漪,到底是什么神通。
坐以待毙绝对是愚蠢的!
于是,他们开始对叶抚展开攻势,各持手段,承命司去解析叶抚的存在规则,然后改变其所作所为,判命司去驳斥叶抚的存在形式,限制其变动。
但是,随着叶抚第二脚踏出,他们的反击失败了。并没有影响到分毫。承命司不要说去解析叶抚的存在规则,什么无法知道叶抚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判命司的感受里,叶抚就像是个毫无意义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没有的混沌一样。
“大圣人依托与万物的联系,万物不灭,你们便不灭。”叶抚开口说。
他又踏出一步,“那我就斩断你们跟万物的联系。”
这一脚,又踩出一道涟漪。
第一道涟漪已经将他们覆盖锁定,自然其无法再躲避。
第二道涟漪侵入他们的大道,蛮横地撕开他们跟万物的联系。
这一道涟漪以来,承命司二人彻底震惊失态了。承命司直接被周围的空间规则给挤了出来,然后整个人再也无法去感受规则、解析规则,此刻的他骇然发现,自己除了还有大圣人所有的修为以外,似乎跟大道没了任何关系,像是……被大道抛弃了一样。判命司亦是如此,刚开始,他感受不到“荒芜之海”,以为是全天下所有关于“荒芜之海”的记载与记忆全部消失了,但立马发现,并非是它们消失了,而是自己跟“生命意义”没有任何关系了,无法再去与图腾、精神、情绪等等建立任何联系。
“你!”他们终于明白,叶抚哪里是什么大圣人。大圣人根本就跟他不是一个层次的。他能随意地介入任何大道,并且,在任何大道中做出任何影响!
“到底是谁!”
叶抚没有理会他们,踏出第三步。
“大圣人能在任何时间以任何方式重生。”
第三步落下。
叶抚笑道,“那我就覆盖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你们。”
第三步,引来一道涟漪,这道涟漪没有涌向天下,也没有涌向他们二人,而是时间迷雾。
将万物凝聚为时间长河上的任何一个点的变化。
一道涟漪在长河中泛起,向着两边漫开……
一边朝着过去,
一边朝着未来,
永无尽头,永不停歇。
直到覆盖了承命司和判命司在时间长河中存在过的每一个位置。
惊恐……甚至到了最后,他们已经没有惊恐,无法去惊恐了。
在被覆盖的最后一刻,承命司再次问出那句话,“你到底是谁?”
叶抚给他的回答是,“悼亡人。我会为你们的悼亡,所以,安息吧。”
判命司则只是疯了一般不断呓语,
“原来大圣人真的会死啊……还是死得那么彻底……”
从涟漪涌进时间长河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叶抚是打算将任何时间的他们都覆盖,不留下一点重生的可能性。是覆盖……不是抹除,也就意味着,天底下关于他们的事情一件都不少,但是他们无法再通过这些事而重生了。他也明白了叶抚明明有能力抹除自己二人,却只是覆盖自己二人的存在痕迹是为什么,便如一开始所说,天下需要知道大圣人也会死。他知道了,叶抚要让每个人大圣人都知道,大圣人也是会死的。
然而,
“他只是走了三步而已……”
“为什么天底下会有这般人啊……”
这是判命司最无法接受的一件事。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完成任何一次抵抗与反击。
那种无力感……没有任何希望的无力感……
这大概就是绝对的力量吧。
判命司和承命司的身体如同纸被撕成碎片一般,散开了……没有鲜血淋漓,就是简简单单的消失。
几乎是在他们消失的同一时刻……
其他所有大圣人都知道:世间又没了两位大圣人,而且不是求死,是被杀死的。
求死跟杀死的区别,他们很清楚。
所有大圣人头一次明白了一件事,大圣人也会死。
叶抚静立于空中,没有任何变化。这片空域,也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很正常,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变化会自上而下,不断涌现……直至天下的大结构变化。
每个人都想当对弈者,但是现在棋盘都被叶抚拍翻了,他们不得不亲身参与其中。
……
陛下?什么啊?为什么叫我陛下啊!
秦三月脑袋没转过来,看着面前这个半跪着的高大男子发懵。他一直半跪着,没有任何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秦三月才缓过神来,扯开嘴尴尬笑道:“那个,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高大男子依旧没有动作,半跪着。他白色的长发从肩膀垂下来,一边堆在膝盖上,一边垂着,缓缓摇摆。
秦三月不由得想,刚才那是不是只是回光返照,其实他已经死了?
“喂!”她喊道。
“末将在!”男子沙哑晦暗的声音响起。
秦三月再次被吓了一跳。她咽了口口水,问:“你是谁啊?”
“末将白起!”
“我们……我们认识吗?干嘛叫我陛下啊?认错人了吧。”
“陛下就是陛下。”
“这……”
“你能站起来吗?”秦三月想了想,问。
男子应声起身。
他身材很是高大,但让秦三月感觉奇怪的是,自己站在她面前不觉得有什么压迫感……反而觉得,他似乎对自己有臣服感。
秦三月看向他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情感来。
“你应该认错人了。我呢,叫秦三月,不是什么陛下,我只是个十六岁的读书人而已。”秦三月冷静地解释。
男子没有说任何话,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我说的是真的,我根本就不认识!”秦三月加大声音。
男子依旧没有醒动。
秦三月不由得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无法交流啊?
她转了转眼睛,然后说:“你退后两步。”
男子立马退后两步。
“再前进两步。”
男子前进两步。
“转个身。”
男子照做。
“你觉得我好看吗?”秦三月转了话锋又问。
男子这次却没有给任何回答。
一番下来,秦三月发现,这人似乎只听指令,无法交流。像是……《外巫志》上面记录的“僵尸”一样。无法与人交流,但能听其主人的指令。
真的是这样的吗?
秦三月又试了几次,发现自己跟他说话时,如果不发出指令的话,他便不会动弹,而且,每次问起他的感受时,他都不会回答。他就像是一个人形工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秦三月糊涂了,大喊道,“老师你在哪儿啊,快出来给我讲讲啊,这道题我不会!”
她的声音回荡在墓室中,很快消散。
秦三月转身走到主墓室外,看着外面整装待发、排列整齐的七百多万兵马,转身问,“它们会听你的话吗?”
男子说,“会。”
“会听我的吗?”
“会。”
“你自称末将,那你是将军咯。”秦三月说。
男子说,“是。”
“我是陛下?”
“是。”
“但我是女的啊,难不成我某一世是什么女皇帝?”
男子没有反应。
秦三月叹了口气,心道,果然,问起这种问题,他就没有任何反应。
这让她不由得嘀咕,“明明都是恶骨,怎么差别那么大……”
她看着男子,男子看着她。
大眼瞪小眼的。
秦三月是真拿他没办法,想平心静气讲个道理呢,结果他根本就不醒动。刚开始的安魂人没有自我意识,但好歹还能对话,而这个人只能给他下指令,想从他这儿问出个什么来根本不可能。
她沉眉想了想,既然他叫我陛下,是听我话的……那可不可以带我出去呢?
想到这儿,她果断说,“让我离开这里。”她强调,“离开这幅画。”
“遵命!”
男子叩首,正有动作,秦三月连忙又说,“我一个人离开,你们留在这儿。”
“末将誓死追随陛下!”男子毫无情感地说。
“不不不,你们不能跟着我,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的。”秦三月摆手道。
“末将誓死追随陛下!”
秦三月顿时感觉头痛,她咳了两声,然后十分严肃地说,“这是我的命令!”
此话一出,男子身形僵了一下。
秦三月明显感觉到,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在抗拒什么,但也只是一瞬间。
“末将誓死追随陛下!”
他似乎将这一句记得很牢。
秦三月无奈了。她感觉这个人跟之前的安魂人一般,都被封闭了自我意识,而且比安魂人封闭得更加彻底,只会遵循一些本能,或许他本能里要追随他口中的“陛下”,本能到甚至可以抗拒“遵守陛下的命令”。
秦三月想,或许他感觉得到自己没有认可他们,想要抛弃他们。
但……
秦三月是真的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别人叫陛下啊,这让不由得去想自己会不会有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她很不安。她怕自己变得不像是自己。
想了一番,觉得最好还是让老师看看情况。
于是,她说,“行吧,跟着我也行。那你先带我出去。”
“遵命!”
男子叩首答完,跨步来到主墓室前的大平台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道:
“吾,白起,秦国之将,大秦之魂!今将携众,追随陛下,扫清六合,一统天下!”
秦三月在后面听得着急,急得摆手说,“诶诶!别说得那么夸张啊,我不想一统天下,太夸张了,太夸张了!我只是想出去而已!”
“吾等沉睡至今,只为奉诏!”
“身枯而魂灵不灭!”
“吾等心之所向,诏令天下!”
“意志终不绝!”
“吾等身之所往,肝脑涂地!”
“大秦之魂永世傲立!”
“归安!”
男子一番完了,转身,向着秦三月,跪倒在地。
“永远的帝王。”
与此同时,七百多万士兵齐齐跪倒在地。
兵戈耸动之声、膝盖撞地之声……
此萦绕于埋骨之地,不绝于耳。
那一刻,秦三月见七百多万人跪倒在自己面前,忽然想起自己在山海关梦境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很高很大的人。
他们长跪在地,似乎没有秦三月的发号施令便一直不起。
秦三月当然希望他们快点起来,毕竟被七百多万人跪拜,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她又有些不敢对他们发号施令。她不知道对他们发号施令意味着什么,这太过骇然,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但是,不知为何,她心里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觉,那种感觉告诉她,即便是对他们发号施令也没有什么。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平身。”
这可真像是一位帝王的发言。
说完后,紧张与担忧的感觉才涌起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众多将士同时起身,便又是兵戈耸动,战甲索索。
这声音反倒给了秦三月一丝安慰。
看着面前的高大男子,秦三月感觉心累,无奈地说,“带我出去吧。”
“遵命!”
说完,他抬手,朝着上面。
秦三月看到,他的手由惨白色变成漆黑色,然后猛地一拉。
一声轰隆!
整个埋骨之地……不,整个《南柯一梦》被撕开了。
巨大的裂口周围是七彩斑斓的扭曲物。那看上去,像极了天塌了。
“陛下,请!”
男子半跪在秦三月面前,将自己的一边肩膀伸向她。
意思显然,这是让她坐到他肩膀上。
秦三月反而没那么惊讶了,神情复杂。顿了好一会儿,才坐到他一边肩膀上。
他身材很是高大,就算是一边肩膀,坐下一个瘦瘦的秦三月还是绰绰有余。
随后,他踏步而起,掠至半空,巨大的玄色战戟在他手中浮现。
他单手提着战戟,对着《南柯一梦》那道裂缝一划。
狂暴、势不可挡的洪流气息冲过去,彻底将《南柯一梦》撕开。
底下七百多万兵马,随着战鼓隆隆,起步踏上虚空,踏向《南柯一梦》外面。
秦三月坐在白起肩上,往后看去,气势磅礴的军队跟在后面,如同要随自己去征战天下。
“这……实在是太梦幻了……”
……
中州,有圣山。
一座遍布了整个大山的宫殿坐落在这里,郎朗读书声从宫殿里传出来,然后顺着大山,汇成妙音传向四周。
某一座山头。
一间小屋子立在这里,有些像是平常人家的小木屋,跟其他山头的宫殿一比,显得格格不入。
小木屋外面,一个八九岁的小书童打着瞌睡,忽然,他被木屋里面传来的一声撞击声吵醒。然后,他惊得笔直坐起来,想起什么后,连忙起身朝木屋里面跑去,边跑边喊,“先生,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木屋最里面,是一间小书房,没有多少书在里面。
坐着个人。李命。一个茶杯落在地上,茶水散了一地。
他满头苍苍白发,眼角布满了皱纹,双眼也浑浊了一些。
口中念叨着,“大圣人也会死啊……大圣人都会死,还有什么能一直活下去……”
“先生?”小书童捡起茶杯,担忧地看向李命。
李命勉强挤出一丝笑,“我没事。”
“要重新泡茶吗?”
李命摇摇头。
“那先生好好休息。”小书童拾掇干净后,走了出去。
李命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自言自语,“是谁杀死了他们……谁有那个本事呢?”
他想到一个人。
……
黑驴悠闲地吃着被撒在地上的黄豆,嘎嘣嘎嘣——
陈放一点一点地往它面前丢黄豆。他的道袍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灰。
蹲在这儿的他,看上去有些凄凉,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上去像极了求道不得的落魄道士。
某一刻,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然后,身体禁不住颤抖了一下,手中的黄豆撒落一地。
黑驴奇怪地看了一眼他,又悠闲地舔舐地上的黄豆。
……
天上飘着一朵云,
云里坐着个人,穿着素灰色衫裙,一头暗银色长发随风飘摇,面容秀丽,不看头发,颇为婉雅。她正闭着眼,其神念随着云层一起,连通整个天空,触及整片大地。
某一刻,她忽地睁开眼,眼中猩红一闪,快速散去。
“承命司……判命司……都死了?”
她的神念疯狂涌动,刹那之间,传遍天下各地,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找到承命司和判命司,甚至不知道他们死在哪儿。
但她肯定,他们是真的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口气,招手唤出一道密令,上面八个字:
“天见之南,地寻之北”。
然后,她手指轻触密令,密令随机消融在空中。
她本人则是站起来,一步踏出,消失于此。
……
中州某条小街集市上,穿着朴素道袍的胡至福,正在一家杂货铺子里,就一把桃木剑跟老板讨价还价。
忽地某一刻,他拿起桃木剑就跑到外面去,直望着天,双眼中露出陡大的震惊。
老板急忙追出来,破口大骂,
“你这臭道士,买不起就别买啊,还想抢了就跑,丢不丢人啊!”
胡至福皱着眉,没工夫搭理他,随手扔给他一支银叶子。
老板见银光闪闪,好看得很,便急忙接住,一改嘴脸,抬起头正打算恭维一下,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
天下第二楼。
九重楼躺在某一层,嘴里吧唧吧唧地吸着叶子烟。
忽地某一刻,他眉目颤动,身形一动,来到最高层,仰望天空。
“死人了……”
他发颤地一口气吸干整个烟杆,然后从最高层一跃而下。
……
浮生宫位于中州的某一个狭界,大有桃花源的感觉。
外面其貌不扬,里面别有洞天。
浮生宫占地很大,比得上许多国家了,但绝对部分地域都被一片海占据了——浮生海。
浮生海旁,夏雨石对海弹琴,妙音渡海,激起涟漪。
忽地某一刻,琴弦被拨断,发出刺耳的铮然声。
一旁钓鱼的姑娘嘶嘶地吸了口气,见着鱼都被吓跑了,转头问,“师父,怎么了?”
夏雨石笑了笑,“没什么。”
“真的?”
夏雨石抱起断弦的琴,起身朝远处走去,“我又要出门一趟了,浮生海还是麻烦你照看一下。”
“师父,我不想照看浮生海了。”
夏雨石回头,“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外面走走。”
“……可以。”
“谢谢师父!”
“你想去哪儿?”
“东土!我要去东土看雪!”
“为什么不去北原呢?”
“北原的雪太大了,我只想感受一下在雪中漫步的已经,不想挨冻。”
“……行吧,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
“谢谢师父!”
……
竹海云雾里,白衣男子轻抚着一头白色如通玉的鹿。
鹿很漂亮,也很优雅,垂首舔舐矮竹竹叶上的露水。
某一刻,白衣男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敏感的白鹿停下动作,抬起头望向男子。
男子笑道,“我们可能要出去一趟。”
白鹿眼瞳里淌出人性化的震惊。
“没事儿?只是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白衣男子安抚道。
……
北原,雪川,雪主……
……
东土,陇北雪山,洛神宫,宫主……
……
东土,神秀湖,莫家……
……
中州,龙象门,宗主……
……
深海,龙宫,龙王……
……
大圣人们,都知道一件事:变天了。
……
云海之上,一座庞大的宫殿悬立在此。许多巨大的空中巨兽遨游在宫殿周围的云海里,
这是师染回归后,建成的宫殿,身为王怎么能没有自己的行宫呢?
在行宫里的她,是满着血煞之气的红发红衣的打扮,身上自然而然地流淌着王的霸道气息。
她坐在王位上,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的事。
王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考虑大事的,也会想一些小家子气的事。
她这就正想着,下次碰到叶抚,该怎样对话才能不落下风。
忽然,心中一道悸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双眼涌出血色,血煞之气刹那之间弥漫整个云海,然后又瞬间收回。
“死了大圣人!还是两个!”
一番感受后,她皱起眉,“玄网的承命司和判命司?”
她吸了口气,低声自语,“师千亦……”
之所以会念起这个名字,倒不是她认为两个大圣人的死跟其有关,而是,念想实在很深。
回神后,她开始思考,“两个大圣人死了?大圣人居然会死?是被人杀死的,还是其他情况呢?”
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绞尽脑汁后,忽地想起一个人——叶抚。
“承命司是在山海关,而他也在山海关……会不会……”
她猜到这一点,立马想要得到验证,取出叶抚送她的那片叶子,毫不迟疑地传过去神念,“你在哪儿?”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片叶子,之前许多次想要借此说话,都没实行。
“山海关啊。”从叶子里传来温吞的声音。
这语气……
师染顾不得想那么多了,起身一步踏出。其气息蛮横地搅开阻挡,朝着西边的荒芜之海而去。
没过多久,她便身临。
刚到这里,便听见叶抚笑着说,“你似乎很急,连打扮都没变。”
师染出门一般都会换一身黑的打扮,但这次的确是有些急,忘了,还是一身噬血的红。
她也不顾那么多了,直言,“承命司和判命司死了!”
叶抚点头。
“是你吗?”师染猩红色的眼眸直直地向着叶抚。
“是我。”
“为什么?”
“没有原因。”
师染皱起眉摇头,“不,你不会毫无目的地做一件事!”
叶抚虚眼问,“你很了解我?”
师染忽然愣住,是啊,自己认识他才多久啊,熟识都说不上,哪能说了解。
“可是,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是他们?”师染说话语气都变得有些低沉。
“你是在审问我吗?”叶抚笑问。
师染摇头,“我只是很不解。”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滥杀无辜之人。”
“他们并不无辜。”师染说,“我只是不解,你与他们应该没有恩怨才是。”
叶抚笑道,“如果我告诉你,他们死得并不后悔,你信不信?”
“信!”
“为什么信我?”
师染顿住,她的确找不出来一个信任叶抚的理由。事实上,她对叶抚一无所知。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那般直接地说出“信”。
叶抚笑道,“师染,我们还有很多相处时间。”
这句话说得好听,但师染知道,叶抚是在说,你与我并非熟识,不要太过主观。
师染看着叶抚,微微张嘴,但没有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很危险?威胁到了你们大圣人的生命。”
师染摇头,“如果因为你杀了人,就觉得你危险,那我不配为王。”
“不愧是你。”
师染说,“现在,所有的大圣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之后……会发生很多事。”她神情变得复杂,“我的姐姐……她也是玄网之人,她或许会给你添麻烦。”
“想让我饶她一命?”
师染没有说话,神情复杂。
“我不是恶徒。并不会针对大圣人,更不会针对玄网。”
“那为什么死的两个都是玄网的!这几乎是让玄网溃散了!”
“死的之所以是他们两个,是因为就只有他们两个在我面前。”叶抚说。
师染顿了顿,问:“换做其他人,都一样?”
叶抚笑道,“那倒不是,你、李命、胡至福还有一些人,我都挺欣赏的。再说了,我可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们啊,都是秩序的维护者,可都希望天下太平呢。等天下真的太平了,我再把他们捞回来。”
“什么意思?”
“你难道以为死了他们会天下大乱吗?”
“难道不是吗?毕竟是两个大圣人,还是玄网的。”
“真的吗?好好想想。”
师染沉思片刻,忽地瞪大眼,“你是想——”
叶抚说,“在东宫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这座天下的顽疾了。”
“有些可悲。”
叶抚笑而不语。
“我感觉你不是这座天下的人。”师染看着叶抚说。
“很危险的想法。”
“你总该不会因此杀了我吧。”
“那可说不好,已经杀了两个了,再多一个也没关系吧。”叶抚笑道。
师染不寒而栗,“算了,我不说了。不过,我得提醒你,天下发生这么大的事,天上那些人或许会坐不住。”
“正好啊,他们该来下面走一走了。”
“……”师染无话可说。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吃喝玩乐。”
“……”
师染神情复杂,“那你,保重。”
“好的。”
师染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底下山海关里,那一轮夕阳被撕破,斑斓的扭曲物泛动。她皱起眉,“《南柯一梦》被撕破了?”
接着,她感受到一团磅礴的力量在缺口处炸开,然后整个夕阳炸裂成碎片,四分五散。
整个山海关一下子就失去了光。
而本就是濒临崩溃的山海关,这一刻,再也撑不下去了,就在叶抚和师染面前,坍塌成碎片。
叶抚将山海关坍塌释放出的威势捏散,于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座历经了数万载岁月的“英雄”,终于安眠。
《南柯一梦》的本体也解放了出来,并非是一幅画在纸上的画,而是一副如同溪流一般的画,静静地在那里流淌。
他们看到,从那副流淌的画里,出来一个高大的人,其肩上还坐着个人。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从里面出来。
师染这才看清,那是一个军队。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
很快,一个整齐排列的军队悬立在空中,皆是身披刀戈与兵甲,四下之间,战旗习习,战鼓隆隆。像是一大片乌云,弥盖天上的太阳,弥盖了下面的海洋。
师染从未见过这么庞大,且单兵气息这么强大的军队。气息不仅强大,还格外特殊,似乎根本就不是人。
她几乎是本能地觉得,这一支军队能够轻易摧毁王朝之下的任何一个国家。
而当她将目光放在为首那高大男人肩上的秦三月身上时,忽地怔住了,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秦三月跟某个人的影子重合了。
“巨子!”
她惊讶地喊道。
而下一刻,她就听见秦三月撕开嗓子一般地大喊,“老师,快帮帮我!我好慌啊!”
回过神,再看去时,秦三月还是秦三月,秦三月只是秦三月。
叶抚笑着走了过去。
师染看着眼前这一切,迷茫了。她才发现,原来天下还有那么多秘密。
……
“老师,我还是觉得不妥。”
大街上,叶抚和秦三月不急不缓地走着。
“哪里不妥?”
“就是那支军队啊,还有白起什么的。带着他们,我感觉不妥啊!”秦三月别扭道,“什么陛下啊,一听就让人安心不下来。”
“你要习惯。把他们当作你操控的精怪即可。”
“这不一样啊……他们明明就是人。”
“我说过,他们不是人,是为了战争而被献祭的武器。”
“但是,我怎么就什么陛下了啊,要不要那么吓人诶。”秦三月紧张兮兮地说,“前一刻,我还是三味书屋里的好学生,下一刻就是什么陛下,太夸张了吧!”
“哪里夸张了!”叶抚反驳道,“前一刻我还是三味书屋里的好先生,但是下一刻我就破局人,我有说夸张了吗?”
秦三月咬牙切齿,“这不一样好吗!你本事大,但我只是个小孩子啊!”
叶抚安慰道,“他们不也是安安心心地呆在你的小天地里面的吗,不要担心啦,你实在不放心,不召唤他们就是了。”
“既然这样,当时你为什么要让我带上他们啊!明明他们可以继续留在那埋骨之地里!”秦三月不满地说。
“你这姑娘!”叶抚说,“别人碰到这大机缘,开心都来不及,倒是你,还一个劲儿嫌弃。”
“不一样,不一样,说了不一样啊!”秦三月急得只差跺脚了。“我根本不想当什么陛下嘛,又不是一国君王,也不打仗,干嘛啊这是。你都不知道当时他们在墓穴里苏醒,我有多怕!”
“他们为你献上衷心,为什么怕呢?”
“如果我真是什么君王,倒无所谓,但是我根本就不是啊!”
叶抚看着她,笑问,“你怎么知道不是?”
秦三月愣住,颤抖地说,“不……不……不会吧,我真真真真是?”
叶抚拍拍她肩膀,笑道,“小姑娘,他们都为你献上衷心了,不要辜负他们。”
说完,大步向前。
秦三月追着喊,“别啊,我才十六啊!这不是我这个年龄能承受的!”
“算上山海关梦境的二十年,你得三十六了。”
“那不算啊,你也说过,不算的啊!还有,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听着这明显是慌了神才会说出的话,叶抚无奈地笑了起来。
他回头道,“好啦,找个时间,我会好好跟你讲一讲他们的事,现在嘛,交给你一个新功课。”
“什么?”
叶抚挥手,将流水一般的《南柯一梦》扔给她,“把山海关梦境里的十多万神魂接引出来,让他们转世。”
听到这个功课,秦三月整个人一下子变了,变得很认真。她问,“我能做到吗?”
“你能,没有人比你更能。你可是主持过神秀湖告灵仪式的玄命司。”叶抚笑道。
秦三月看着手中流水一般的画,目光愈发坚定。
对于她而言,接引他们的神魂,并非是一门功课,而是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老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回去看看吧。”
“东土吗?”
“是的。想李老板的火锅了。”
“我也是。”
“还有白绒绒的又娘。”
“我也一样。”
“还有……”
第五卷 桃花
第四百零八章 孤独的灵魂(一)
夕阳的赤橙之光将天边的云层染红一片,随着云层形状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样子来,或巨兽横立、或大佛当空、或流火照天……生动且有趣,是值得被诗歌、书画所记载的。
这样生动有趣的景象并非随处可见,要在几千里的高空才能看到,这意味着,需要乘坐大型飞艇或者云舟才能看到。
八月中旬,是看这样景色的好时间。秦三月正好赶上了。
云舟的观景台上,秦三月微微弯着腰,手肘抵在边栏上,手掌撑着下巴,眯起眼睛,安静地看着远空的夕阳之景。不同于基本全封闭的飞艇,云舟像是一艘会飞的船,整个裸露在空中,可以自由地看到天上天下的风景。独特的倒凹构造,搭配些许阵法便可避免高速飞行时的飓风,只余下一点吹在人身上,会感到惬意的和风。
和风吹拂秦三月的头发和衣裙。
看着远空的夕阳之景,她回想着在中州几个月的事。神情有些恍惚,倒不是恍然时间过得这么快,而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洹鲸之船清闲的几个月、在中州一些国家和道郡妖灵之地的游历、州马城的几天失明失聪、渡劫山上的登山之旅、山海关破败战场的记录、《南柯一梦》梦境二十年、安魂人、兵马佣群……
回想起来,倒也真像是发生在昨天一般。许多事都还是历历在目,一个转身、一个眨眼,又一个回眸,便来见着、想起,然后使其在心里头酝酿。
“这就是感悟吗……”她轻启嘴唇,细语呢喃。
“感悟不是什么确切的东西,是发自内心的任何一次决定。”
清冷得近乎凄凉的声音在秦三月耳边响起。
秦三月惊觉,心跳不由得加快,感受到一丝压迫,本能地绷紧身体。
“不用紧张。”声音又响起。
秦三月朝旁边看去,看见师染的侧脸,依旧美得让人心动。这是秦三月离师染最近的一次,就站在身边,伸手就能碰到。这么近了,秦三月才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抛却一切身份和本事,师染其实更像是深闺之中的大小姐。
当然,秦三月不会去这么想。
“啊,女王大人。”秦三月开口喊道。
师染也像秦三月一样,微微眯着眼,看着远空的夕阳之色。“吓到你了吗?”
秦三月是个好孩子,实话实说,“有点。”
“那下次,我离你远点。”
“我没有那个意思。”秦三月想解释一下。
师染摇了摇头,没让她说什么,“我清楚我是怎样的人,不必说些亲近的话。”
秦三月尴尬地笑了笑。
师染即便是收了自己所有的血煞之气,但历久来坐在王位上,让她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些不近人情的气质。她本不是什么亲民的王,做不到、也不会像个普通人一样跟别人相处。若是再有一副凶戾霸气的面容,自是更加让人难以接近。柔弱病气的模样将她的气质掩抑了几分。
稍稍的尴尬过后,秦三月问,“女王大人是来找老师的吗?”
师染摇摇头,“这并非目的。”
“那……”
“本来就没有抱什么目的过来。”师染披散的长发被风吹起,打在秦三月的脸上,“刚好经过这片天空,看到了你,就来这儿待一待。”
师染是天空之主,她理所应当地想去哪片天就去哪片天。
秦三月鬼使神差地卷起落在自己脸上的头发。
师染偏头看了她一眼。
秦三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手,红着脸说,“对不起,我有点出神。”
师染摇摇头,将头发挽到一边。
秦三月吸了口气,连忙开口说话,转移注意力,“啊,那女王大人要跟我聊聊吗?”
“聊什么?”
秦三月憋了憋,这才发现,自己跟师染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她眨眨眼,“感悟,就说感悟吧……刚才女王大人不是说了感悟吗。”
“能随随便便就说出来的,能叫感悟吗?”师染一句话让秦三月不知道如何去接了。
秦三月发现自己似乎什么也说不了,就别过头去。面对别人,她还有游刃有余地应付,但是面对师染是真的不行。
师染是不擅长聊天的那种,跟别人扯什么恩怨啊、天下之类的,她身为大圣人,能说得很多,但是跟秦三月这种小女生聊天嘛,就真的不知道聊什么了。她虽然也曾是小女生,但还是不太懂现在的小女生喜欢说、听什么。想了一番,觉得找找共同爱好说不定可以。
“我喜欢一个人,你呢?”师染说。
“我也喜欢一个人。”秦三月回答。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个呼吸,秦三月愣了愣,连忙问,“欸,女王大人,你是喜欢‘一个人’,还是‘喜欢’一个人啊?”
“有区别吗?”师染皱眉问。
秦三月急忙说,“当然有啦!喜欢‘一个人’是指,”她将“一个人”加重说,“喜欢做的事。而‘喜欢’一个人是指,”她将“喜欢”加重说,“我喜欢你那种喜欢!”
“我喜欢你……”师染念叨一下,又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大概是前一种意思吧。”
秦三月点点头,笑道,“我是后——”她说着连忙打住,“也是前一种。”
师染看了看她,“你是后一种。”
秦三月妄图狡辩,但看着师染通透深幽的双眼,顿时就没了心气,无奈说,“是的。”
她在心中抱怨,都怪女王大人你说话不说清楚,害得我误会了。
“喜欢谁?”师染问。
秦三月本来以为依照师染这个身份地位,应该不会关心这种事,没想到她问了。这让秦三月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干笑着问,“这也要问吗?”
“是秘密?”
“……”秦三月想了想,自己喜欢谁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那应该算是秘密,“是的。”
“什么是喜欢?”师染认真地看着秦三月问。
秦三月愣了愣。那种眼神……奇怪,那种眼神怎么会是一位天空之主眼中会有的呢?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感觉上,似乎,这位天空之主在请教自己情感问题。
是错觉吗?应该不是吧,她可能只是想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待喜欢的,秦三月这样想。
“感觉嘛……就是一种感觉,看到某事某物某人,就觉得高兴。”秦三月说。
师染又问,“觉得高兴就是喜欢吗?”
秦三月想了想点头。
“如果伤心呢?生气呢?无奈呢?”师染问,“这是不是就不是喜欢?”
秦三月顿住。这个问题,似乎没法去肯定。因为,她感觉,因一个人、一件事而伤心、生气和无奈,并不能说不喜欢,甚至可能是喜欢得深沉了。
“似乎不能说不喜欢。”她不太自信地回答。
师染又问,“为什么?”
秦三月望着师染,心里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位王要问自己这些问题啊!她觉得我很懂吗?我也不懂啊,我要是懂了至于这么纠结吗?
“总感觉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呢。”秦三月干笑道。
“你也不明白吗?”
秦三月没有信心说明白,只能点头。
“既然你不明白,你又为何确定你刚才说的‘我也喜欢一个人’,是真正的‘喜欢’?”师染问。
这个人让秦三月懵了。她呆呆地看着师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意思?女王大人到底是在请教我,还是在点拨我啊?我不明白了,感觉好难……但,我的确不太明白什么是喜欢……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喜欢其实有可能并不是我想的那种喜欢?
所以,我到底是不是喜欢老师的呢?或者说,对老师,到底是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呢?
秦三月恍惚过后,陷入了对“喜欢”的怀疑。
师染瞧着秦三月神情恍然,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秦三月顿了顿,然后勉强一笑,“没怎么,没怎么。抱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王大人你。”
师染摇摇头,“没关系。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这四个字听的秦三月脑袋发懵。随口一问就能让自己陷入这么大的怀疑中,果然这位女王是对男女情感看的透彻,才能做到这般!
秦三月不由得投去敬佩的目光。
这让师染觉得莫名其妙,怎么这小姑娘情绪变得这么快,一会儿笑的一会儿伤,一会儿恍然一会激昂?她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得暗自摇头,在心里头感叹,果然小女生还是太难懂了。
“真厉害啊……”秦三月喃喃。
远空的夕阳渐渐沉降,钻进夜幕之中。
“女王大人,我能问个问题吗?”秦三月问。
“问吧。”
“太阳下山后,落到哪儿去了?民间传说里,那是金乌大神,昼出夜伏。”秦三月看着所剩无几的一点霞光。
“哪儿也没去。一直都在那里。”
“什么意思?”
师染看着秦三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听过月神这个人吗?”
“月神?跟金乌大神一样也是传说吗?”
师染摇头,“那不是传说。以前一些天文学者认为太阳和月亮是星空中的星体,也认为我们生活的这片天下也是某个星体,但是一代代人过去了,向着星空的探索愈发深远,才慢慢发现,这座天下并非星体,其构筑的规则和遵循的自然法则都是独一无二的。太阳和月亮也是如此。它们不是星空中依照某几条规则自发演化的,而是人为创造的。”
“人为创造!”秦三月很是震惊,“但我看了一些书,说是自发演化的,还有什么太阳月亮啊绕着天下转,而且转动轨迹会自发调节,绝对不会重合。”
师染笑道,“星空很大,我也不止一次去游历过,你说的那种的确存在,但绝对不是这座天下。”
“游历星空……”秦三月听着,满心向往,“星空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师染说。
秦三月恍然地问,“什么都没有?”
感受着秦三月那对星空向往的迫切,师染改口说,“或许是我修为不够。”
“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命星这种说法因何而起?”秦三月低头问。
师染声音幽幽,“我也想知道。”
秦三月感觉到师染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是那种聊天的自然,而像是在发掘什么秘密。
“女王大人都不知道……大概的确是很隐晦的事吧。”秦三月勉强笑道。
师染说,“你可以问你的老师。你只要问,他就会告诉你。”
“女王大人你问过吗?”
“没有。我不想一下子就知道了全部。”
“想自己探索?”
师染摇头,“并不是。我只是害怕一下子知道得太多,接受不能变心了。我不想自己被突然改变。”
秦三月笑道,“这一点,我跟女王大人很像。”
师染微微弯下腰,轻抚秦三月脑袋,“不,你比我优秀多了。”
“没有没有,我哪能比得上女王大人。”秦三月受宠若惊,连忙说。
师染从不会跟人客气什么,更不会去学习人族那一套人情世故。她看着另一片远空升起的圆月,说,“你要是想的话,过段时间,我带你到月亮上去看看。”
秦三月瞪大眼,“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想。”
“可老师那边。”
“你了解他,他不会左右你的意愿。”
秦三月笑道,“女王大人很了解老师嘛。”
师染禁不住咬紧了牙,两边的腮帮微微鼓起。
秦三月莫名地觉得女王大人有点可爱。
“我回到东土后要闭关一段时间,等闭关结束后,我可以找你吗?”秦三月问。
师染问,“要闭关多久?”
“可能要几年吧。”
“有点短。”
秦三月尴尬一笑。跟一些人动辄闭关几百上千年比起来,几年的确很短。
“这给给你,要找我就吹响它。”师染取出一支透白色的小笛子,大概食指大小。
秦三月接过来。手感很好,冰冰凉凉的。“这是什么?”
“我的骨头做的。只有我能听见它的声音。”师染说。
“啊!”秦三月惊得差点拿不住。“为什么要用骨头做啊!”
“防止别人听见。”
“没什么影响吗?骨头的话,要拆骨头的。”
师染看着秦三月,“看着现在的我,你大概忘了,我是云兽。云兽体内可是有上亿根骨头。”
师染不说,秦三月还真快忽视了她其实是云兽,毕竟一直都以人形出现。不过,即便是知道了,秦三月还是难以把云兽和面前的师染联系到一起来,毕竟差别太大了。饶是知道妖、灵、兽以及一些精怪可以化人形,但秦三月是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那些化作人形的其他种族的气息,师染嘛,秦三月感受不到她云兽的气息。
“这应该很重要吧。”秦三月看着手中的笛子说。
“我只送过两个人。”
“我和谁?”
“你问太多了。”
“对不起。”
师染摇摇头。
她们在这观景台又站了会儿,吹了会儿夜风。
“女王大人,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秦三月有些纠结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感觉师染对待她态度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而且更对待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以王的姿态,也没有像个大前辈一样,就是平常人一般聊着天。
师染看着月亮,清光扑在她脸上,呈现出一种虚弱的病态。
“你很好,所以我才对你好。”
“这个理由……”秦三月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但是想了想,或许这位女王大人也有着属于她的秘密,过分追问总归不是礼貌的行为。至于跟她相处有没有危险,秦三月觉得自己看不出什么,要问一问老师才是。
一番想下来,秦三月心里还是突突的。她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跟这位女王靠得这么近聊天那么久。
“我走了。”
师染说完,一步跨出消失于此。
来得忽然,走得也忽然,雷厉风行。
秦三月望着夜空,不由得想,月亮上面到底有什么呢?
又看了一会儿,她转身,朝着云舟居住处走去。
“该去引导梦境里的迷途者了。”
回到居处后,她先来到叶抚的房间。
这艘云舟是特为权贵大能服务的,即便是没有之前的飞艇和洹鲸之船大,但每个人的居住地都是相当独立且清净的。这自然是很迎合叶抚和秦三月的需要。叶抚呢,本来就喜欢清净,总是喜欢自己寻得舒适的地方,做自己的事。秦三月则是有了个引导梦境神魂的功课,以及自己要整理中州一行所见所闻的事,需要安静的环境,她是打算在回到东土前,就完成这两项事。
进到叶抚房间后,秦三月见到他跟之前一样,在做一些手工雕刻的事。她想,莫非老师对手工雕刻很感兴趣吗?
“老师,我想和你聊聊。”
叶抚放下手中的活计,离开书案,走到旁边的茶屋,“进来吧。”
进了茶屋,两人相对而坐。
“聊什么?”叶抚一边倒茶一边问。
“女王……哦不,云兽之王刚才在云舟上,我跟她聊了许多。”
“想问一问我对她的看法吗?”
“嗯。”
叶抚将一杯茶递给秦三月,然后说起了他的看法。
夜已深,杯茶点烛光,言语之间是说不完的三两事。
……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灵魂,孤独地在夜空中发着光。”
第四百零九章 孤独的灵魂(二)
繁星之夜。里吾凭窗。
秦三月偏头看了一眼外面夜空中的星河,再见面前茶杯中茶水已尽,少许甚至几乎难以察觉的茶叶碎残留在杯底。她略微泛起眉头,想着,老师泡茶从不曾会留下茶叶碎,这次为何……
她又抬头看向叶抚,想要问一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种细枝末节的事还专门去问,未免太过嘴杂了。
“这是我所认识的师染。”叶抚说。
他将他认识的师染告诉了秦三月,也只是告诉了她他所认识的师染,别无其他。
叶抚站了起来,意欲明显,是在用行动说:“太晚了,该休息了。”他到了门口,停了停,觉得有必要提一嘴,“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这样。告诉了你我对师染的认识后,或多或少会影响你对她的认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被我影响太多,那对你不公平,对师染也不公平。”
“为何?”秦三月问。
“这件事不应该有问题。”
秦三月想了想,点头道,“我懂了。”她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叶抚面前,仰着头认真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要知道。”
“你说。”
“如果我成功地把符将军的神魂从山海关梦境中接引出来,那么师姐就会拥有她的命星吗?”秦三月问。
叶抚点头,“是的。符檀的神魂出来后,会将红绡的生命线补充完整。”
“那样会让胡兰更容易找到师姐吗?”
叶抚背过身,“红绡的生命线不完整,没有命星的照耀,本就是存在于黑夜之中的。很难以探寻她的命运,也很难去找到她。若有命星照耀,依照胡兰的悟性,在那盏‘煌’的帮助,的确会更加容易找到黑夜中的她。”
“这样啊!”秦三月显得很欣喜。
叶抚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符檀跟红绡是同一生命线上的存在,她们作为生命,地位是平等的。在符檀的神魂进入山海关梦境后,脱离了生命线,她便是绝对独立的存在,跟红绡没有任何关系。她的神魂若是回到了这座天下,那么她将不再是她,而是这一世的红绡。”
秦三月愣愣地听着叶抚的话。她想起符檀之前同她说的一句话,“在我面前,你应当把那人说成是我未来的某一世,而不是说我是她过去的某一世。”没有谁想成为别人的一部分。
她有些纠结地问,“为什么会变成从属关系呢?她们不应该是同一个人吗?”
叶抚摇头,“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至于从属关系……”他眼睛发幽,“看你怎么决定。”
“什么意思?”
“你可以让符檀成为红绡的一部分,以符檀的神魂补满红绡的生命线,也可以让红绡成为符檀的一部分,让符檀成为独立的生命。”
秦三月微微张着嘴。她感觉自己似乎要面对一个很难的抉择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问,“没有折中的办法?”
“三月,这世上本就没有中间派。”叶抚说。
“啊?”
“一切随你意愿。”
秦三月神情为难,“为什么把这么难的事交给我?我不想做选择。”
“但你总要做选择。你若喜欢红绡,便成就她,你若喜欢符檀,便保全她。”
“但是她们我都喜欢呢?”
叶抚笑道,“你太贪心了。”
秦三月咬着牙说,“老师你为什么要笑!莫非老师你觉得很好笑吗?”她眼睛里堆满了怨气。
叶抚理解她的怨气,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世间最难得的,便是双全法了。”
“可我就是不想做选择啊!”秦三月声音加大。
“你也可以不选择。”叶抚说,“不去管她们了。毕竟,你没有必须去选择的义务。”
“可是……”秦三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不去选择,那意味着逃避,逃避虽然可耻,但有时候的确很有用。但秦三月会逃避吗?不会的。
“老师你希望我选谁?”她将“选择”丢给叶抚。
“是你在选,不是我。不要试图在我这里寻得一些选择的慰藉。三月,你知道的,我教你那么久,没有教你这些小心思。”叶抚缓缓说。
秦三月咬咬牙,“可是你若不把南柯一梦丢给我去处理,那就是你在做选择啊!”她反驳。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叶抚问秦三月。
秦三月想了想,得出一个惨淡的答案,“你会一视同仁,招手间把所有人的神魂都接引出来。”
叶抚笑问,“那么你希望我那么做吗?”
秦三月蹙着眉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咯。把南柯一梦交给我吧,我来处理。”说着,叶抚伸出手。
秦三月连退几步,“不要,还,还,还是我自己来吧。”她很清楚,如果是叶抚来解决,符将军将成为其最讨厌的存在——“别人的一部分”。
“那,请加油。”叶抚笑了笑,做出“请回”的手势。
秦三月咬着牙,一脸幽怨地看了看叶抚,大步离去了。她走后,叶抚重新投入到他的活计当中,迎着一片月色,满屋子都压着清光。
……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秦三月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过了许久,她才将《南柯一梦》取出来。
靠窗的书案上,一边摆着孤独盛开的雪见兰,它似乎没有花期,或者有着永恒的花期,开放过后,便没有凋谢过。在书案的角落里,在清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凄清,透着些许孤独的意味。
秦三月的面前,《南柯一梦》如同一条缩小版的溪涧,有溪水潺潺的流动感,也有波光粼粼的闪耀感。然而,这是一幅画,是一幅从外面看来,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画。她知道,“别有洞天”藏在里面。那里面原本有着数不清的梦境,但是大多数都被安魂人摧毁了,只余下一些格外坚固的,山海关梦境便是其中之一。
看着面前这流水般的画,她呼出口气。不论怎样,总还是要把其他神魂接引出来的,她想。
晃了晃脑袋,她闭上眼,御灵之力从她指尖、发丝、穴窍,甚至是每一寸肌肤流淌出来,与《南柯一梦》融汇一体。然后,她开始寻找,在残余的某种当中找到山海关梦境。
在接引神魂时,她的视角是十分奇特的。作为接引人,她能观察到山海关梦境中的每一个神魂个体,他们像是繁星点空一般,点缀在山海关梦境这张巨大的幕布上面,彼此之间闪耀着的光连接着彼此,共同编织出了这样一个美梦。在御灵之力的帮助下,秦三月的形象被具象化在梦境当中。
似乎是特别喜爱当初在神秀湖穿着的那一身祭祀服,现实中的她即便身着便装,梦境中显出的形象也还是穿着那一身似云似于如风如雾的祭祀服。
许多的神魂光点已经变得黯淡了,那些便是已经被接引出去的,之所以只是变得黯淡,还未完全消失,也是因为山海关梦境是他们共同的梦境,只要还有一个人的神魂存在这里,他们之间的联系便不会断掉。所以,即便已经有不少神魂被接引出去了,梦境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少任何一个人。
只有当最后一个人的神魂出去后,梦境才会彻底消失。
梦境里,具象化的秦三月将御灵之力延展出去,洒落在一些神魂星点上,然后闭眼,开始接引。
首先,她要切开神魂与梦境的规则,然后以御灵之力包裹神魂,送出《南柯一梦》。这在平常,对她而言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然而今天,她怎么也做不到切来神魂与梦境之间的规则。
几番下来,她都失败了。
原因无他,便是静不下心,无法集中注意力。她自己都能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异常,一闭上眼去感受神魂,就不由得地想起符檀。
在登上返回东土的云舟时,秦三月便开始了接引神魂,到现在过去了半个多月,已经接引了将近一万了,熟练是越来越熟练了,本来按照她的预计,大概在回到东土之前,就能完成所有接引。但是现在,从叶抚那里得知了关于符檀的神魂去向一事后,她忽然就不自信了,没有信心去完成,甚至说,没有了动力去完成。
她不知道如何去处置符檀的神魂。
在山海关梦境里,她跟符檀相处了将近二十年,虽说对方最大限度只认识她两个月。但从她个人的角度,是的的确确认识符檀有二十年的。所以,她无法在符檀和曲红绡之间做出取舍。
这让她感到心烦。心乱了,这种简单的事于她而言难如登天。她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得天独厚,最容易做到静心,但心乱了后,也最不容易做到静心。
又是几番尝试,实在无果,她从山海关梦境之中退了出来。
蹙着眉,盯着外面的月亮半天,又俯着身子,倾躺在书案上,百无聊赖地拨弄起了头发。手指卷着头发,一圈又一圈,偶尔将注意力放在雪见兰上面,时不时伸出一根小拇指去轻轻触碰,一双脚也无处安放地抖动着。拿出几本书,随意翻看翻看,难以下咽,又取来笔墨,记一记之前在山海关梦境里的所见所闻,却几个字下去,笔画缭乱得不成样子,更是烦闷,研墨却将墨水洒弄得一身,将干净的衣裳染黑一片。
过了一会儿,头发都被抓弄得乱糟糟的。在房间里,横竖睡不着,明明有着取凉的物件儿,都觉着热得坐立不安,衣裳脱了又穿上,穿上又脱了。燥热吧,便去泡个澡,但明明是温热的水,却像是开水一般,一种杀猪的恶意油然而生,让她胆寒。索性,澡也不泡了,一脑袋埋进冷水当中,憋足了气才探出来。
最后,躺尸一般一头栽到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直愣愣地看着房间里的横梁。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躺到死算了。
一闭上眼,看到的便是符将军,就好似双手还握着那长剑与短剑,这实在是让她心难安。
道理她都懂,不论如何都还是要去接引神魂的,但心情上就是不由自主地去抗拒,似乎都在意志中形成了对“接引神魂”的抗拒。
这样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到深夜许久,她才猛地坐起来,拢一袭纱衣,披散着长发,光着脚,打开窗户,坐在窗台上,双腿悬在外面。从外面吹进来的减弱了的自然风将她头发撩动得纷纷乱乱。想要冲着外面的夜空大喊一句“我到底该怎么做”,话到嘴边,又有些羞涩,觉得那未免太过尴尬,便打住了。
她四下望了望,偷偷地从小天地里取出来一小壶酒,这是之前在三味书屋过年关时,叶抚和白薇没有喝完的,被她给装起来了,一直以来没有找到一个喝酒的好时机。现在嘛,说不定就是。她又做贼心虚似的,偷偷地喝了一口,花酿的清酒冲进嘴里,拍打每一寸软肉,刺激感呛住了她的鼻子,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然后酒便堆积在喉咙附近,随着咳嗽,呛进气管中。然后,她拼命地咳嗽起来,三两下,整个人便涨红了脸。
她碎了一口。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然后,盖上盖子,随意地扔到房间里去了。
整个房间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她侧坐着,仰躺在窗壁上,眯起略微迷醉的眼睛,看着那没点儿人情味儿的月亮。
“月亮上,到底有什么呢……”
她想着想着,闭上了眼睛,就躺在窗台上,睡着了。
外面吹着风,呼呼从她脸庞吹过。
或许是有意识,也或许是无意识,一道御灵之力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缓缓淌进《南柯一梦》之中。
……
不大的一间院子里。
一片枯黄的树叶从一棵老树枝头松动,然后落下,缓缓摇曳着。一只缠着白纱布的手伸出,将树叶接住。
手的主人看着这片树叶许久,然后轻声问:“这是什么树?”
背后的一名侍女回答,“楛雾树。”
“楛雾……南山成楛,北山作雾……现在是秋天吗?”
“嗯,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
“刚好还有两个月就是符将军你的生辰日了。”
“十一月初九吗,我都快忘了。”
“符将军常常在外对敌,十有八九生辰日都在战场上,不知今次又是如何。”侍女说,“今次需要向大夏写生辰书吗?”
“……写吧。我先写好,到时候你替我寄回去。”
“好的。”侍女说完,转身去里屋取来笔墨。
小院子里,石桌旁,笔墨纸摆在面前。她取下右手的护腕,提笔写道:
“时历圣人纪一万三千五百年九月初九,孩儿符檀特写此封生辰书,以表今年以来的感想。孩儿生辰在十一月初九,唯恐届时身在战场,无法作书,故而提前于此。
……”
没有多长的篇幅,因此也就没有花多久的时间。
符檀完成生辰书后,递给一边的侍女。侍女唯恐看见书信上的内容,偏过头接过书信,然后折好。
符檀说,“你大可不必如此,上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谁年年都有多么大的感想,尽都是一些口水话。反正,他也未必会看。”
“将军,圣帝依旧是爱你的。”侍女微微据腰。
符檀一边将护腕往手上戴,一边似嘲讽地说,“他亲手杀死了我的母亲,当着我的面。现在却要我接受这样的人是爱着我的,你不觉得荒谬吗?”
“对不起,奴婢多嘴了!”侍女连忙道歉。
符檀戴好了护腕,将头盔抱在腰间,朝着门走去,“跟着我二十多年了,你还是没改掉宫里那副奴颜屈膝的样子。”
走到门口,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有人在背后目送自己离开。她猛地转过身,却只看到低着头跪在地上的侍女。
她皱起眉,“错觉吗?但,为什么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这种感觉……
为什么我会有一种经历了很多次的感觉?
她不太理解,看着手上密密麻麻的细小的伤痕,神情微惘。
站在原地,恍然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