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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我曾那樣活着過

  時間迷霧的盡頭,是觸碰人心絃的絕美讚歌。   ……   他們三人的腳步,一直蔓延,直至最爲真實的地方。   這裏,   安魂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大地上,不是白骨堆與焦褐,而是林立的建築,與大街小巷之間密密麻麻的人羣,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沒有破爛腐朽的城牆,有的是繁華的街道,高聳的建築,琳琅滿目的集市。   即便安魂人只能看到灰色,但是她依舊能感受到充斥在這裏的,不一樣的氣息……跟山海關不一樣的氣息……跟埋骨之地不一樣的氣息。那是一種她無法去形容,但是能確切地感受到的氣息。   她的心,也在這一刻,在見到這繁華城池的一刻,微微凝滯了。   “這裏是?”她的語氣不再是無喜無悲,一種淡淡的哀傷瀰漫着。秦三月感受到了這種哀傷。   葉撫笑道,“這裏啊,是你的家鄉。”   “家……鄉……”   “有家的地方,就是家鄉。”   安魂人巨大的骨翅顫抖地扇動着,不住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就像要散架一樣。   秦三月看着安魂人的雙眼。她想在那對灰色的眼眸裏找到不一樣的東西。某一刻,她看到那對眼睛裏閃過一道晶瑩。她想,那或許就是激動吧,只屬於安魂人,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激動。是源於生命,但是高於生命的激動。   葉撫問,“要下來走走嗎?一個人飛在天上,會很寂寞。”   安魂人沒有再去問,什麼叫寂寞。她感受到,自己或多或少,懂得了“寂寞”這個詞的意思,以及,寂寞的感覺。   “可是,我不會走路。我一睜開眼,背後的骨頭,就帶着我飛翔。我從未,雙腳踏在地上。”   她從未,感受過大地的感覺。   “你嘗試過嗎?或者說,有想過去嘗試嗎?”   安魂人又一次迷茫了,她在心裏問自己,有那樣去想過嗎?答案是,沒有。連自我都不曾認識過的她,如何不會去想要不要在地上走走。   她搖頭,“沒有。”   “現在呢?現在,你想在地上走走嗎?”   安魂人似乎懼怕於給出答案,目光沉斂。   葉撫知道,她的確是怕了,她怕做出改變,怕變成別的樣子。她所做出的任何改變,都是與“意志”對抗,與“原罪”對抗。   “你既然肯去思考了,願意在這個問題上猶豫,就說明你是想的。”葉撫笑問,“難道不是嗎?”   之前讓安魂人做出任何改變現狀的事,她都是本能地拒絕。而現在,她猶豫了,已然是在抗拒本能,在尋找自我。   得到了葉撫的肯定,安魂人好似鼓起了勇氣,但遲遲下不了決定。   葉撫柔聲說,“送你笛子的那個人,告訴過你一句話。迷茫的時候,就吹一吹笛子。笛聲會給你答案。”   事實上,那個女子並沒有說過這樣一句話。   但,葉撫不需要她說過,他只需要讓安魂人明白她是有所珍視的回憶與東西的。   安魂人微微抬頭,灰色的眼眸裏,多了許多亮光。她將笛子放到嘴邊,正打算吹,又問:“真的可以嗎?”她問得那麼小心,那麼謹慎,甚至說是卑微。從不將生命與物質加入思考的她,現在已經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卑微到一再詢問了。   葉撫給予她勇氣,也給予她溫柔,“當然,那是你的笛子,你想什麼時候吹就什麼時候吹。”   “我的笛子……”   安魂人輕輕吸氣,悠揚的安魂曲響徹時間迷霧,被迷霧帶向遠方,在整個時間長河裏,遊蕩、傳遞……   將人變成骨頭的安魂曲,這一刻,褪去了恐懼與血腥,留下的只有安撫、照顧天地魂靈的溫柔。   饒是最害怕安魂人的秦三月,這一刻也被深深觸動了。她去想啊,那首曲子對自己來說,或許只是一首點亮生命溫柔的美好曲子,但是對於安魂人而言,是尋找自我的希望,是感受美好的契機,是高於生命的。   一曲終了。   她的眼角微微閉合,變得柔和多了。   “我想走一走……”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秦三月頓了頓,心想,這聲音跟之前可幾乎是兩個人。   葉撫笑了笑,轉過身,大步向前走去,然後說:“三月,扶一下她。”   “誒!什麼!我!”   秦三月一下子頓住,說着已經是不怕安魂人了,但是那種力量上的絕對壓制,還是讓她很不自在。   然而,安魂人卻以很低微的姿態,請求道:“可以,請你幫幫我嗎?”她眼神很不自信,躲躲閃閃的。   這……秦三月都能分明地感受到她那環繞身周的卑微了。   她嘆了口氣,“你不必這麼卑微。”   說着,秦三月拋卻陳見。對現在的安魂人,她的確是升不起任何陳見了。在她眼裏,安魂人實在是太可憐了,可憐到卑微,有着讓人恐懼的力量,卻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孤獨地在山海城孤牆上待了一萬多年。一萬多年裏,除了瞭望希望,便什麼都沒有了。   秦三月無法想象自己身處安魂人的位置,會是如何的崩潰。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溫柔地笑着說:“抓住我的手,然後慢慢下來。”   安魂人控制翅膀,微微放低身體。她小心翼翼地,身處蒼白的冰涼的手。指尖輕輕觸碰到秦三月掌心的瞬間,她收了回去,眼睛裏寫滿了慌張。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去觸碰別人。   “慢慢來,不急。”秦三月依舊笑着。   安魂人再次探出手,觸碰到時,又下意識地再次收回去。   這一次,秦三月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抓住,然後拉向自己。   安魂人本能地慌張,這使得她骨翅邊角的骨刺不受控制地彈了出來。   這着實是嚇到秦三月,生怕她來個背穿。   但秦三月不肯放開,心一橫,索性直接把她抱住。然後安魂人的翅膀骨刺就落空了。   這一刻,安魂人整個人是懵了的。   她第一主動觸碰別人,第一次被人擁抱,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溫度,第一次感受到那種緊緊的束縛的感覺。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她只知道,好舒服,身上好舒服,心裏好舒服,腦袋裏面好舒服。   秦三月見安魂人安靜後,纔將她放開,卻一眼看到她發怔的眼神。   “好了嗎?”秦三月攙扶着安魂人,問。   安魂人的骨翅收了起來,變成一道黑色的符文,落進她的後背。   秦三月驚奇地問:“原來可以收的啊。”   安魂人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背後的骨翅已經不見了。她也很驚訝,“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以前都沒有過。”   秦三月笑道,“以前大概是你從來沒有想過收起翅膀吧。”   她能理解這一點。收起翅膀,不在安魂人的職責範圍內,她自然不會去想,不去想,自然就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或許……是那樣的。”   秦三月問,“開心嗎?”   安魂人有些迷茫地點了點頭。她想,自己應該是開心的吧,應該。   “那,笑一笑好嗎?”   “笑……怎麼笑?”   秦三月現在覺得安魂人也不那麼可怕了。她大膽地伸出手,輕輕將安魂人嘴角拉開,“這就是笑。”說着,她也露出一個笑臉,“像我這樣。”   安魂人用手觸摸自己的臉。她以前從來沒有觸摸過,從來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   然後,她學着秦三月那般,露出了自己的笑。   小巧的鼻子下,是滿滿的笑容。   秦三月感覺自己的心都柔軟了。強大得可怕的安魂人,這個時候,跟小孩子一樣,那麼天真與可愛。   愛笑的人露出的笑會溫暖人心,不愛笑的人露出的笑會感動人心,不知道什麼是笑的人露出的笑會美好人心。   “走吧。我們去,看看,你的家。”   秦三月攙扶着安魂人,教她走路。   一步,一步,一步……   安魂人,像是什麼都不懂的幼兒,學着去認識自己,學着去笑,學着走向自己的家。   秦三月覺得,自己會永遠記住,這一天,自己見過最美的笑。   時間迷霧的盡頭,是並排的三個人。   秦三月攙扶着安魂人,迷霧之下看去。   這裏是將軍府——鎮南將軍府。   府內,幾乎所有的人臉上都掛着焦急與希望。有的人,嘴裏不斷念叨,“天老爺啊,保佑夫人和孩子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母子平安啊”、“夫人是個好人,一定會好人好報的”……   “他們的期望什麼?”安魂人問葉撫。   葉撫回答,“在期盼,一個可愛的孩子,平安出生。”   一道哭聲在某個房間裏響起,傳出來……與此同時,一道虹光,閃爍片刻後,降臨在將軍府。   “生了!生了!將軍,夫人生了!是個郡主!母子平安!”激動的傳訊聲響起,讓整個將軍府都鬆了口氣。英武高大的男人,長呼一口氣,臉上掛着收不住的笑,大步向前,衝進房間裏。   “婉君,孩子就叫管玉吧!”   “好啊,聽你的……管玉……多好的名字啊,像玉一樣,她以後一定會像玉一樣。”   ……   “爹爹,天上有多少星星啊?”乖巧的小女孩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笑容,明亮的眼睛裏,裝着一整個星空。   “很多很多,跟地上的沙子一樣多?”   “地上有多少沙子呢?”   “跟天上的星星一樣多。”   “天上有……”   重複的話,卻是他們樂此不疲的愜意與安寧。   ……   “孃親孃親!我長大了也要跟你和爹爹一樣,騎着大馬,上陣殺敵!”漂亮的小姑娘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希望,明亮的眼睛裏,裝着整個她所向往的美好未來。   “小玉兒,現在呢,你就好好讀書,不要想太多。”   “我不要讀書,我就是要跟你們一起上陣殺敵!”   “爹爹和孃親呢,希望每一次出征歸來,你能以詩相待,以曲相迎。那樣的話,爹爹孃親就算再累,也會因爲你而開心。”   “我真的可以讓爹爹孃親開心嗎?”   “當然可以啊,只要你開心,我們就開心。爹爹孃親不在的時候,你一定要聽先生的話,好好唸書。”   “嗯嗯,好好!”   童趣與期望,在愛的話語中溢滿。   ……   “先生先生!書上說‘德明禮以治,治以明德禮’,前後到底有什麼不同啊?”溫柔的少女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好奇心,明亮的眼睛裏,裝滿了知識與道理。   “是說啊,道德和智慧啊,要建立在禮樂的基礎上,當道德和智慧到了聖賢之境,又會反過來進一步修正禮樂。”   “是不斷循環的過程嗎?”   “不是哦,是不斷發展的過程。”   “哦哦。同理而言,是不是可以說,安天下君以治,治以君安天下。”   “聰明!小玉兒,不愧是你啊!”   “嘿嘿。”   知識的傳授,從來都是師生之間了不起的共鳴。   ……   “今夜無風且無雲,星河高懸。”文靜的少女,倚靠在窗口,望着滿當當的星空,見星宿多美好,見明月多溫柔,她的眼裏,裝滿了對美的渴望。   從那樓下傳來聲音,“今夜無風且無雲,見伊人笑,滿眼載星河,使高懸。”   她笑着回應,“兩袖青龍,書生意氣。”   “兩袖青龍,見伊人笑,靨生花,使意氣風發。”   “蘭亭夜語,問幽篁。”   “蘭亭夜語,見伊人笑,幽篁獨問,不使夜無語。”   “夜不語,豈知幽篁問?”   “幽篁問,才知夜語。”   “幽篁不問,豈知夜不語?”   “不問幽篁,問夜語。”   “但無幽篁與夜語?”   “這……小生甘拜下風,敢請姑娘做解?”   “本無幽篁,本無夜語。本有伊人笑,本有書生意。書生有意,伊人不爲書生笑。”   “小生慚愧。”   萌動的青春,蓬勃的活力,在“夜語”與“幽篁”中,切切作響。   ……   美好。她的人生裏滿是美好。   直到罪惡的骨頭,落在這座將軍府中。   她早早地起了牀,讓侍女好生打扮自己。她知道,今天爹爹和孃親就要出征歸來了。她決定,一定要用最好的狀態,最好的自己,去迎接他們,爲他們洗風塵,然後送他們最好的凱旋詩。   梳妝好了後,她按奈不住激動,提起裙子,朝着府外奔馳而去。   她已經能聽到噠噠的馬蹄聲、凱旋的奏歌和百姓們的歡呼了。   打開將軍府的大門後,就能見到心心念唸的爹爹孃親。   她奮不顧身地衝向大門。   卻在開門,將要看到凱旋歸來的他們的瞬間,一團黑氣陡然降臨,將她籠罩,瞬間撕碎她的身體,融化她的血肉,只餘下一副骨架,然後被黑氣帶走。   推開門後,將軍夫婦並沒有見到自己的女兒,也再見不到了。   失去了女兒的將軍夫婦,再沒了心氣,如同丟失了整個世界。在一場戰爭中,雙雙赴死。   ……   沒有時間概念的時間迷霧裏,他們將管玉的一生看完了。從出生,到十八歲死去。   秦三月在時間迷霧裏,看着管玉長大,看着她死去。於她而言,就像是失去了無比重要的東西。好一會兒,她都有一種呼吸不上來的難受感。這使得她將安魂人的手握得緊緊的,希望以這樣,能帶給安魂人力量。   “我叫管玉是嗎?”安魂人眼角掛着淚。   “是的。”   安魂人忍不住抽泣了一下,然後,她攤開手,看着滴在手上的淚珠,問:“我這是怎麼了?”   “你在哭。”葉撫回答。   “哭……就是傷心嗎?”   “是的,你在傷心。”   “我能,就這樣傷心嗎?”   “當然可以。”   安魂人眼淚再也止不住,看着底下繁華的城池,無聲地哭泣着。   原來,我也曾笑得那麼開心過啊……   原來,我也曾那樣活着過…… 第四百零一章 彩虹   無聲的哭泣。安魂人這一次,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現在的情緒是傷心。也知道了,自己爲什麼傷心。   秦三月想要安撫,但是轉念一想,管玉成了安魂人後,一萬多年沒有過情緒,沒有哭過,索性,就讓她好好哭一場吧。   葉撫兩人沒有打擾她,就只是站在她左右,安靜地看着遠方。   終地,安魂人伸手抹去了眼淚。她的眼睛不再是死灰色的,有了些神采,只是,裏面依舊沒有任何向上的活力與對未來的希望。   “好點了嗎?”葉撫問。   安魂人頂着紅彤彤的眼睛,細聲說:“好點了。”   “現在的你,知道自己是誰了吧。”   看過了自己的一生,安魂人那些塵封在“意志”之中的一切,早已復甦。她不再是生而爲殺死入侵者的守護者,是一個名叫管玉的姑娘。   “知道。”安魂人說。   隨後,她眼簾低垂,目光幽幽。   葉撫見此,說,“想必,你也應該明白了自己的命運。”   “嗯。”   “那,你是什麼感想?”   安魂人笑了出來。很自然,不像之前秦三月教她時,那麼僵硬。“我是安魂人,但我不想我是安魂人,所以,那樣的結果,對我來說是最好的。”   “但,你大可不必如此。”   安魂人搖搖頭。她一言一行表露着,她不再是那個沒有自我的殺人工具,而是活生生的“人”。   “送我笛子的姐姐說了,我是惡骨……我即是原罪。”   “原罪本無錯,存在即合理,只是走到了‘天’的對立面。”   “沒有什麼,能夠包容下原罪。她也說了,那些人害怕,害怕我們這些惡骨走出埋骨之地,更怕害怕最大的那具惡骨走出去。”   “的確,爲了不讓人發現《南柯一夢》裏的埋骨之地,他們賦予了你殺死入侵者的職責。”葉撫說,“在山海關這片遺失之地,你是無敵的,誰也無法戰勝凌駕在規則之上的你。”   安魂人笑道,“但是有你呢。”   葉撫搖搖頭,沒多說什麼。   安魂人微紅的眼眶顫了顫,“之前我不知道,爲什麼我要把人變成骨頭。現在看來啊,在將軍府,被原罪帶走的那一天自己變成骨頭的模樣深深地刻進了本能中。所以,我纔會下意識地把每個人都變成骨頭,因爲,本能的我知道,變成骨頭等於死去。”   “那你是要往過去看,還是往未來。”   “未來?太遙遠了。”   “時時刻刻,所念想的下一刻,都是未來。”   “那是你們的未來。我不再是管玉了,是安魂人。我不想讓安魂人再有未來。山海關廢地,從來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原罪在這裏,滋生了一萬多年。總要讓那些人,再親眼看看,自己留下的原罪。”   “你變化很大。”   安魂人微惘,“好歹,我也是活了一萬多年的……骨頭。”   “你太消極了。”   安魂人搖搖頭,“消極比絕望好。以前的我,連絕望的資格都沒有。”   她看向葉撫和秦三月,彎腰道:“謝謝你們,給了我絕望的機會。”   從那一句“命運”開始,秦三月就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了。但是出乎禮貌,她沒有去打斷。但是現在,看到這樣的安魂人,她是在忍不住了,問道:“到底怎麼了?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也有了自我意識,怎麼說起絕望啊。”   安魂人抬起頭,笑着問秦三月,“三月,你絕望過嗎?”   秦三月愣了一下,然後說:“沒有,怎麼了?”   安魂人露出勝利的得意表情,“那太好了!我總算有你沒有過的情緒了。”   “爲什麼要在這種事上比較啊?”秦三月感覺有什麼不對。   “因爲……我很羨慕你啊……”安魂人柔聲說。   秦三月無法反駁什麼,她甚至有些發懵。   安魂人看着迷濛的時間迷霧,輕輕說,“還叫管玉的我,從來沒有羨慕過別人,一直活在別人的羨慕當中。成了安魂人的我,想要羨慕別人卻沒有資格……你讓我又多了一種感覺,謝謝你。”   “這……這種事情,不值得感謝吧。”   安魂人溫柔地笑了起來。   秦三月第一次看到這麼溫柔的安魂人。她無法再把她叫做安魂人,應該是那個在夜風中,憑欄望月,滿眼星河的,名叫管玉的美麗女子。   是啊,她現在不是安魂人,是管玉。但是,她爲什麼又要說,自己不再是管玉了呢?   安魂人看向葉撫,然後說,“你帶我到時間迷霧裏來,一開始就想到了這一步了吧。”   葉撫沒有否認。   “果然如此……我真是,不論怎樣都勝不過你呢。”安魂人笑道。接着,她問,“那,爲什麼又要挽留我呢?”   葉撫說,“我只是讓你認識自己,但之後的事,有了自我的你,可以自行決斷。挽留你,是我自己的意願。”   “爲什麼?”安魂人又問。   葉撫說,“你很聰明,很會讀書,是我見過的最會讀書的人。這樣的人,只活了十八年太可惜。”   多麼無可置疑的理由。   安魂人點點頭,“我知道了。”   “那麼,你的決定呢?”   “我……”安魂人說着停了下來,緩了緩,然後又說:“活過。”   葉撫呼出口氣,“意料之中。”   安魂人說,“你把一切看得太透了。”   秦三月聽着他們的對話有些發懵,安魂人說的話,在她感覺上,就像是他們認識了很久一樣。難道,難道這就是大人們的對話嗎?   葉撫沒有反駁。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秦三月問。   安魂人看向她,笑着說,“你以後會懂的。”   “我爲什麼不能現在就懂?”秦三月反駁道。   “知道真相,往往意味着殘酷。”   “我不可能永遠都活在太平當中。”秦三月看向葉撫,“老師,到底是什麼意思?”   葉撫看了安魂人一眼,然後說,“她是惡骨,不是管玉。”   “惡骨又怎麼了?”   “惡骨,不被規則所接受,不應該存在。”   秦三月當即頓住,“爲什麼!她做錯了什麼嗎?爲什麼不應該存在!”   葉撫說,“如果非要存在,那也只能存在於山海關之中,以安魂人的身份活下去。但是,她不想當安魂人了。”   秦三月看向安魂人,睜大着眼睛,似乎在等一個解釋。   但安魂人只是面帶微笑,看着她。   “爲什麼,惡骨不能在其他地方……存在……”秦三月再一次倔強地問。   葉撫說,“這就像你在山海關所見的黑霧,不能蔓延到天下去一樣。他們都是不被天下所接受的。”   “可她本來是管玉啊!”秦三月說,“送她笛子的人也說了,她是幫別人背鍋。她本不是原罪,不是!”她顯得有些激動。“爲什麼,她不可以……”   葉撫微微皺眉,沒說話。   秦三月倔強地看着葉撫,“老師,爲什麼?”   安魂人上前幾步,將秦三月抱在懷裏,“好孩子,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跟別人無關。”   秦三月迷茫地問,“天下還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   “但是我只能給天下帶來災難……我是原罪……”   “但你只是被利用了啊。”   “是啊,但是,我真的想好好睡一覺了。”安魂人撫着秦三月的頭髮。   爲什麼……對我好的人,都一個個離開了我……秦三月迷茫地想着。   “我啊,沒有美好的未來,也不想給別人增添負擔。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悲劇。”   秦三月聽着,很不明白,爲什麼所謂的悲劇總是會先給人美好,再把美好撕破。   “不要怪你的老師。我知道,他很想幫我。但是,我真的累了。活了一萬多年,真的累了。”安魂人說。沒有自我的她,無法去體會一萬多年的孤獨,但是那些孤獨從來沒有消失過,深深盤踞在腦海之中,蒼白了她的生命與未來。現在,有了自我的她,被那一萬多年的孤獨感,深深壓着。   對於安魂人而言,送她笛子的人、葉撫和秦三月,都是她生命裏重要的角色,填補了這一萬多年的空白,使得孤獨不在絕對,讓裏面,多了一點美好。像是喝一碗永遠喝不盡苦藥,喝着喝着,品到了一絲甘甜。   但甘甜只是過味,繞有餘味,藥始終也還是哭藥。   安魂人沒有那百折不撓,受盡萬般折磨苦難卻還依舊的驕傲,拋開安魂人這個身份,她只是一個心靈停留在十八歲美好年華的姑娘。   她將秦三月的眼睛蓋住,然後笑道,“我哭一回就夠了,你就不要再哭了。”   她知道,對自己而言,一萬多年裏,送笛子的人、葉撫和秦三月是生命裏的全部,但是對他們而言,自己只是過客,或許會在他們的記憶裏留下濃重的一筆,或許不會。   “但我,就是想哭。”秦三月顫抖着說。   秦三月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爲了一個原本想要殺死自己的人而想哭。她知道,自己跟安魂人認識的時間很短暫,但是在時間迷霧裏,她親眼看完了安魂人的一生,將其一生融進了腦海之中。她從一開始,就不是旁觀者,而是帶着自己的感情去看待時間迷霧之下的一切。而這份感情,發酵了,會變得醉人了。   剛迷戀上,卻要失去。   這對秦三月而言,是最大的痛苦。   “別哭。”安魂人說,“你笑起來最好看了。我想再看你笑一笑。”   秦三月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捏了一把。她努力止住自己的眼淚,想要擠一個笑出來,但是怎麼都做不到。   安魂人溫柔地伸出手,拉起她的嘴角說,“像這樣。”然後,她也跟着笑了起來。   這個場景,好熟悉……之前,是自己教她笑,現在,她卻在教自己笑。秦三月心裏很痛,這是失去的心痛。在神秀湖,她失去了曲紅綃,在山海關夢境裏,她失去了符將軍,在這裏,時間迷霧中,要失去安魂人了嗎?   安魂人笑着摸了摸秦三月的頭,“好孩子。”   她將手中的玉笛遞給秦三月,“這個給你。”   “我不想……”秦三月低着頭,眼淚還是滴了出來。   “不想要嗎?”   “不想失去你……”   “人生啊,分分合合的。或許,某一天,你在街上,不經意之間一個回頭,就在街角,又看到了我。”安魂人說,“你從不曾失去我。”   秦三月淚如決堤,背過身去,手中緊緊握着笛子。   安魂人呼出一口氣,看向葉撫,“讓原罪,在整個時間長河中流淌吧。”   “這話說得太酸了。”   安魂人笑道,“我就是個讀書人嘛,酸點兒,沒事。”   葉撫看着安魂人,神情有些複雜。“真的不再考慮考慮?”   “不考慮了。真的,我累了。”   “唉,執意如此,就隨你心願吧。”   “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我私人的。”   “什麼?”   安魂人笑了起來,似乎回到了十八歲那一年,她憑欄望月,眉目是春。   “我能抱抱你嗎?”她問。   葉撫頓了頓。秦三月也禁不住擺着淚臉,轉過來看向她。   “爲什麼?”   “我喜歡你呀!”安魂人笑道,純真得像小孩。   “爲什麼?”   “喜歡,也需要理由嗎?”   葉撫沉默片刻,張開懷抱。   秦三月摸一把淚,在一旁都看呆了,還可以這麼直接嗎?居然還同意了!那我之前各種裝瘋賣傻求抱抱,不是顯得很幼稚嗎……   安魂人幾步擁上去,抱着葉撫,然後說,“記住,抱你的不是安魂人,是管玉。”   “嗯,記住了。”   隨後,安魂人放開葉撫,十分開心地笑了起來,“如果我們是一個時代的人,你會看到更加熱情的我。”   “嗯,我知道。”   在時間迷霧上,看了管玉十八年的人生,葉撫很清楚,她是個敢愛敢恨的人,雖是讀書人,卻沒有讀書人那份朦朦朧朧的矯情意。就像拒絕那個書生示愛一樣,笑着也能瀟灑地拒絕了。   這樣性格的管玉,做出這樣一番示愛,也是情理之中。   “好了,我要走了。”   “不再等等?世間還有許多美好。”   安魂人走向迷霧,身體漸漸消散,融入迷霧之中。她轉過頭,笑道:“我可等不來世間繁華了,只是,想要看一看彩虹。”   葉撫笑道,“如你心願。”   話落,一道彩虹在時間迷霧中浮現。   安魂人的眼裏,一切都是灰色的,唯獨那一道彩虹,五顏六色,美得讓人覺得,一切都值了。   她笑道,“死而無憾。”   溫柔的姑娘,眼裏裝着彩虹,消失在迷霧之中。   秦三月,爲溫柔的姑娘吹響笛子。   便是安魂人,終究聽了安魂曲。   ……   惡骨泯滅。   原罪,隨着迷霧,湧入時間長河,前往每一個時代。   只瞬間,就已經是,   無處不在。 第四百零二章 蛻變   “埋骨之地……”   承命司看着面前被點亮了的幽長階梯,停住了步伐。他聽聞過這個地方,掩埋着惡骨,跟那些黑霧、黑線生物一樣,是原罪的代表。這是他第一次見到。   本能上,他很厭惡這種地方,很厭惡惡骨。作爲玄網的領導者之一,破壞秩序與規則的一切,都是他所要去反對和厭惡的,不被規則包容的惡骨和黑霧、黑線生物自然一樣。最關鍵的是,它們無法被消滅,作爲秩序與規則的對立面,同規則一般永恆地存在着。因爲惡骨的存在,玄網不得不顧慮更多,耗費更多的精力在山海關上。   這讓他很厭惡安魂人。尤其是想到,自己只能縱容她的存在,就更加厭惡了。   就在他要邁步進入埋骨之地時,忽然愣了一下。因爲,他發現安魂人的氣息消失了,消失得徹徹底底的。他無法以任何方式去感知到安魂人的存在了。   這讓他驚訝多於疑惑。比起疑惑爲什麼消失,還是更加驚訝居然會消失!   他吸了口氣,決定,還是進去看看。   ……   “已經走了。”   葉撫對秦三月說。   迷霧已經重歸平靜,什麼都沒剩下了。安魂人徹底消失在時間長河之中。   秦三月將笛子收起來,緊緊攥住,語氣低幽地問:“我想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到她。”   葉撫說,“在時間迷霧中死去,意味着任何一個時刻地她,都死去了。”   “未來呢?未來也是嗎?”   “是的。”葉撫沒有隱瞞什麼。這是事實。秦三月不是小孩子,他不會說一些無趣的謊言去安慰她。   秦三月看着笛子,迷霧光澤下的玉笛,散發着柔和的光。   “對不起。”她低着頭說。   葉撫問,“爲什麼要道歉呢?”   秦三月轉過身,看向葉撫。她臉上依舊掛着淚痕,眼睛也還是紅的。“之前,我對你生氣了。”   “生氣……”葉撫知道,之前的秦三月有些質疑自己爲什麼不幫助安魂人。“爲什麼會生氣呢?是因爲捨不得安魂人嗎?”   秦三月點頭,“我的確捨不得她。雖然認識不舊,她卻能給我一種徹底走進了我心裏的感覺。但這並不會讓我向老師生氣,我只會因爲我自己沒能能力幫助她而自責。”   這的確有她的感覺。秦三月幾乎沒有怪罪過別人,出現了錯誤,她首先想的都是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麼。   “我生氣是因爲……”秦三月吸了吸氣,“雖然這樣說會讓你老師你生氣,但我還是要說。”   “說吧。”   “之前我以爲,老師你又是站在了絕對客觀的角度,只以左右去對待這件事。因爲這個,我才生氣的。但結果並不是這樣,所以我要向老師你道歉。”   葉撫點點頭,接受了秦三月的道歉。“但是,我很好奇,你爲什麼會對絕對客觀的我生氣?”   “那樣的話,老師你就不像一個人了。”秦三月說,“和老師相處了一年半了,老師你一直都是,沒有自己的立場,也絕對不會被別人的立場影響。這種聽上去很好,會讓人覺得老師你很理智。但是——”   她吸了口氣,有些激動地說,“但是我覺得這樣的老師,一點人情味兒都沒有!讓人感覺你不是一個有着七情六慾的人,而是執掌規則的人,用冷冰冰的對與錯去決定任何事!”   說着,她語氣變得低沉起來,“我真的,不希望老師你是那樣的人。”   葉撫沉默着,沒有說話。   秦三月說,“老師,你批評我吧。”   葉撫搖搖頭,“我不批評你。你沒有做錯什麼。”   “可是,我冤枉了你!”   葉撫笑道,“我不站在道德上去說話,但是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好。這點我分得清,倒是你,給了我很多驚喜。”   “什麼?”秦三月有些迷茫。   葉撫說,“以前你太聽話了,我就生怕你沒有自己獨立的思維。”他笑了笑,“但現在看來,不是很好嗎,你也漸漸地長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三味書屋啊,從來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只有老師的書屋可不能叫書屋。”   沒被批評,反而被誇獎了,這讓秦三月有些始料不及,一雙手不知如何放置,就靜靜地握住笛子。   葉撫向前走去,迷霧自動散開,讓出一條路來,他邊走邊說,“你們三個裏,紅綃呢,作爲老大,一直都有在獨立思考,爲向我說出她的看法,很理性,但我說過,越是理性的人,理性破碎後,越是瘋狂,所以,她很任性地了卻生命。胡蘭呢,年齡雖小,但是很聰明,也是因爲太聰明瞭,反而繞進了圈子,先是向我討要一個‘地位’的說法,又是隻身一人,提着燈去找根本找不到的師姐去了。”   秦三月跟在他身後。   他轉頭,看了看秦三月,“之前,我以爲你最讓我省心。但也應了那句話,物極必反。你太讓我省心了,反而愈發地讓我覺得不太好,因爲我發現,你的讓人省心其實是一種順從,這可能跟你年幼時的經歷有關,害怕失去。漸漸地我才發現,其實你是最不讓我省心的,因爲,你的弱點太過細小,細小到平時幾乎不能察覺,但一旦爆發,又會使得你整個人崩潰。”   “我……我有那麼不堪嗎?”秦三月問。   葉撫笑道,“人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好。”   “你這樣說我,我會傷心的。”   葉撫搖搖頭,“在外人面前,你是完美的,沒有缺陷的。聰明、溫柔、理性且善良。在這一點上,你跟管玉很像。但實際上呢?你覺得你是怎樣一個人?”   秦三月沒有回答。   “自己永遠是最不懂自己的那一個。作爲你的老師,我需要把你的刺挑出來,所以,話說得有些重。”   秦三月搖搖頭,“老師,我不是小孩子。”   “這件事上,我無法給你指明一個改正的方向。我不想太過介入你的人生,所以啊,需要你自己去改變。”葉撫說,“當然,我也很感謝你能給我挑刺,也很感謝,你讓我知道了你在成長。”   “老師,不用那麼客氣……我們是……”說着,秦三月忽然愣住了,因爲,她發現自己似乎無法說出跟葉撫的關係是什麼。說是先生和學生?但學生總有畢業的那一天啊,先生也會有新的學生,而老師,又爲什麼會向自己道謝?但她,還是說了出來,“我們是師生。”   葉撫笑道,“當你能用那樣的語氣說,希望我是一個怎樣的人的時候,就意味着,你我之間並沒有階級了。”   那樣的語氣?什麼樣的語氣?秦三月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你我之間並沒有階級”這句話上。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會浮想聯翩,會去猜想這句話的意思。去想,難道老師不把我當學生看待了嗎?   “我不會是你一輩子的老師。”葉撫說,“到了某一天,你再也無法從我這兒學到東西后,就不再是我的學生了。”他笑道,“或許那個時候,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葉撫看着她,笑了笑,“那一天,在你心裏。”   直接叫老師的名字……葉撫嗎?聽上去,有些陌生,但是,又忍不住去期待。爲什麼會期待呢?大概是,不想和老師的關係只止步於師生吧,想要更多,想要……全部。   秦三月忽然想像安魂人一樣,無所畏懼地求一個擁抱,無所畏懼地說出我喜歡你。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安魂人,沒法像沒有了任何負擔的她一樣,隨着性子而來。   她只想,安靜地待在葉撫身邊,然後,長大,長得跟他一樣大。她期待那一天的到來,自己長大了,不再以“老師”其稱呼,可以直直地叫出名字來。平等地站在他身邊,不把他看做老師,而是跟自己一樣的人。   她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她想到時候說“葉撫,我喜歡你”,而不是“老師,我喜歡你”。   “我會努力的。”秦三月心情回暖,看着葉撫,堅定地說。   葉撫笑道,“加油。”   他相信,這次渡劫山之行會讓秦三月蛻變。   隨後,他們大步向前。   看着身邊有了神采的姑娘,葉撫暗自呼出了一口氣。自神秀湖以來,他就發現三月太過於順從自己了,順從到他擔心她以後會一直活在自己的影子當中,甚至說,有些自卑,誰也不會想到這麼有精氣神的一個姑娘,會自卑。但同她朝夕相處許久的葉撫,能感覺到,她有些自卑。他希望她能從他的影子裏走出來,擁抱只屬於她一個人的人生。   說實話,教學生讀書和修煉很輕鬆,真正累的,是照顧他們的心靈。   秦三月是最讓葉撫感到累的一個學生,實在是因爲她的心思太過細膩了,往往就容易走進某個圈子裏,出不來。   之前的一番談話,葉撫也是在向秦三月傳達他的意思,現在看來,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   如果一切都能順心如意就好了。   葉撫是這樣想的,秦三月也是這樣想的。   走向時間迷霧的終點。   他們回到埋骨之地。   忽然從時間迷霧中出來,秦三月一時間還有些不適應,感覺這裏有些太過空洞了。她望向正前方那一尊巨大的雕像,問:“老師,我們離開多久了?”   “一瞬間。”葉撫說,“嚴格說來,沒有時間。”   “啊?”   “時間迷霧中,是沒有時間這種東西的。我們站在時間上觀測世界,本身也就不受時間影響了。”   “也就是說,我們雖然在時間迷霧中看了安魂人十八年的人生,但實際上,我們的一切並沒有變化,還是停留在離開這裏的那一刻?”   “是這樣的。”   “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啊。”   “時間可不是東西,是萬物變化的集合。”   “太深奧了,不聽不聽。”秦三月晃晃腦袋。   葉撫莞爾。   秦三月看着雕像又問,“老師,這是誰的雕像?是男是女啊,我怎麼分不清楚?而且,沒有面容,是因爲磨損嗎?”   葉撫笑道,“其他地方沒有磨損,偏偏臉被磨損了?”   “那是什麼?”   “衆生啊。無相無性,雕像並不是哪一個人,就是衆生。”   “佛教裏的嗎?”   “衆生又不是佛教的專用詞。佛教也只是衆生一員。”   秦三月有些疑惑,“但我總能看到一些佛經說,衆生起於衆佛,衆佛起於混沌。”   “佛教是教啊,又不是學派。教嘛,沒有自己的世界觀,怎麼能收納信徒呢?”   “倒也是。”秦三月看了看雕像心口的石棺,說,“安魂人就是從那兒出來的。那兒就是她誕生的地方嗎?”   “是的。”   “還有另外兩具棺材呢。眉心處那個,應該是最厲害的吧。”   葉撫點頭,“是的。”   秦三月腦子轉得飛快,“之前在時間迷霧裏,笛子的原主人跟安魂人對話裏有過一句‘最大的惡骨出來,哪怕是站到外面的土地上,污穢就會在他們身上滋生’,那是不是,眉心那棺材裏的就是最大的惡骨?”   “你想得沒錯。”   秦三月忽然升起了好奇心,“最大的惡骨,是什麼樣的?”她一臉期待地看着葉撫。   “想看一看?”   “嗯嗯!”   葉撫笑着搖搖頭,“看不到了。”   “爲什麼?”   葉撫看着秦三月說,“因爲它已經跑出去了。那棺材現在是空的。”   秦三月瞪大眼睛,不由得有些緊張地四處張望。   葉撫笑了笑,“它早就跑出去了,比安魂人還要早。”   秦三月尷尬地笑了笑,“我纔不是被嚇到了,只是有些好奇。”   葉撫笑而不語。   秦三月咳咳兩聲,然後說,“這麼一看來,似乎這裏也沒什麼值得探究的了。”   “腳背上不還是有一具棺材嗎。”   “腳背上啊……總感覺,不太厲害呢。”   “以高低判斷實力?你有些有失公允哦。”   秦三月想了想,眨眨眼問,“要不,還是看一看?”   “不着急。”   “怎麼了?”   “因爲,有人來了。”   說着,葉撫轉過身,向着主墓下面的筆直凹道看去。秦三月也跟着循目而去。   在那筆直凹道的盡頭,一個眼目硬氣的人,緩步走來。   隔着很遠,雖然秦三月目力跟不上,但是憑藉着御靈之力,她知道,那個人緊皺着眉頭,似乎來者不善啊。 第四百零三章 所謂玄網   承命司一步一步地走向主墓室。   他第一次來到這裏,但並沒有在其他事物上多留目光。兵馬俑什麼的,他都不關心,他只想知道,站在主墓室裏的那兩個人是誰,安魂人的消失是否跟他們有關係。   “你們……”承命司來到主墓室,站在門口,“是誰?”   葉撫答道,“悼亡魂靈之人。”   承命司皺起眉,“悼亡魂靈?在這裏?”   “是的。”   “這裏可沒有什麼魂靈。”承命司直直地看着葉撫。   葉撫笑道,“往你身後看去,可是有七百多萬魂靈。”   承命司知道後面有什麼,是那分佈在四十八個大墓坑裏的兵馬俑,他也知道,那些兵馬俑是用活人、活物製成的。   “這裏不需要你們來悼亡。”   葉撫笑問,“爲什麼?”   “這裏是禁忌之地,並非隨意踏足之地。”承命司認真地看着葉撫,想從他身上看出些什麼來。遺憾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承命司不知道他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是何時出現在這裏的,他之前沒有任何察覺。他不太明白,連安魂人那種存在自己都能感覺到,爲什麼這兩個人自己會感覺不到,若不是親眼見到了,都不會知道這裏有其他人。   “禁忌之地……誰說的?”葉撫問,“你嗎?”   承命司神情始終淡漠,“你應該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我在山海關,《南柯一夢》的埋骨之地中。”葉撫笑答,“沒錯吧。”   “既然你知道,那麼也很清楚這裏是禁忌之地。”   葉撫搖頭,“從來沒有誰說過,這裏是禁忌之地。山海關不是,《南柯一夢》不是,埋骨之地也不是。誰給它們打上了‘禁忌之地’的標籤呢?”   說着,葉撫眯眼笑問,“玄網嗎?”   承命司瞳孔驟縮,“你是誰?”   “我說了,悼亡魂靈之人。”   “安魂人才是這裏的悼亡之人。”   “是啊,我知道,安魂人爲每一個在山海關內犧牲的人悼亡,但是這裏,包括她自己,可沒有人給他們悼亡。”葉撫說。   “他們不需要悼亡。”   葉撫問,“你決定的?”   “玄網決定的!”   “玄網是什麼?”葉撫笑問。   “維護天下秩序的組織。”   “山海關屬於這座天下嗎?”葉撫問,“你說得清楚嗎?”   承命司頓住了,他本來能理所應當地說屬於,但是,看到葉撫淡漠的眼神後,忽然沒有信心去那樣說了。向一個不知道山海關意味着什麼的人說山海關屬於這座天下,他可以說得理所應當,但是面前這個人顯然不是不知道山海關意味着什麼的人。   “山海關屬於玄網管。”承命司說,“這是天下人的共識。”   “那麼,有多少人知道呢?”葉撫說,“或許,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有山海關這個存在吧。”   “那是因爲太過久遠了,不曾被世人提起過。”   葉撫搖搖頭,“夠了,別自欺欺人了。”他看着承命司說,“你作爲玄網的領導人之一,還說這樣可笑的謊言,說給誰聽呢?”   承命司頓住,心想他果然知道山海關意味着什麼。但是,他不覺得有任何問題,“人們需要一個謊言。他們不需要知道山海關發生過什麼,只需要知道山海關擋住了危機。”   “那,在山海關裏被放棄的守關人們呢?他們也需要一個謊言嗎?”   承命司正聲說,“他們已經死了,而且,爲山海關而死,是每個守關人的榮譽,玄網也爲他們做出了很多的補償。而且我們還讓《南柯一夢》爲他們編織了美夢。”   葉撫笑了笑,笑得很清淡,讓承命司感覺不出來那是嘲諷之笑還是隨意一笑。“是啊,你們給了他們很多。還給了他們永世不得超生的體驗。”   承命司不覺得有什麼錯,“我相信,即便他們知道了自己等人將會犧牲,也不會有任何退縮。”   “既然你相信他們不會退縮,又爲什麼不告訴他們實情呢?”葉撫問,他看着承命司。   “那隻會讓他們難受。”   “你也知道,他們會難受。”   “爲全天下而死,是榮譽。”承命司再次強調。   “既然是榮譽,你們又爲何要隱瞞,爲何不向全天下宣告你們做了什麼,守關人們爲何犧牲。”葉撫搖搖頭,“說到底,還是怕玄網的公信力泯滅。站在天下、人類命運制高點的你們,自然可以隨意捨棄任何一小個部分。”   “玄網沒有做錯。”承命司說。   葉撫點頭,“是的,站在你們的角度,的確沒有做錯。捨棄小部分人的利益,換取大集體的利益,這是任何一個維護階層的組織都應該保證的。”   承命司皺起眉,“那你想說什麼?”   葉撫笑道,“我不是玄網的人,也不是維護階層的人,不會爲你們說話。我在想,欺瞞天下、挖東牆補西牆、視名聲和榮譽爲最高而致使十多萬人永世不得超生的玄網到底適不適合做天下秩序的維護者。”   “沒有誰能比玄網更懂維護秩序。”   “但你們似乎搞錯了,你們是維護者,不是統治者。”葉撫說,“好好想一想,你們的所作所爲,像不像一個霸權主義的統治者。”   承命司朗聲道,“天下萬般紕漏,那一個不是玄網補上的!你指望那些所謂的大勢力嗎?落星關即將潰散,他們甚至連守關人都不願派遣了。”   “那,他們爲什麼不派遣呢?想過沒有。”   “當然是因爲他們爲了保全自己,各掃門前雪,對天下毫不關心。”   葉撫笑道,“那有沒有可能是因爲,他們會覺得你們玄網會把落星關變成下一個山海關,不想讓門下弟子來送死呢?”   承命司忽然僵住。   “你們總是擅長在別人身上找錯誤,從來不想一想錯誤的根源是不是在自己身上。”葉撫淡淡說,“我們一般稱呼這類人爲,傲慢者。”   葉撫轉過身,望着無相雕像說,“當初,你們玄網若是不爲了所謂的名聲和公信力而去欺瞞天下,大大方方地說你們到底幹了什麼,是爲了什麼,想必,那個時候再如何被責罵,一萬多年過去了,好好維護天下秩序,也就不會出現現在的情況了。沒有哪個大勢力是傻子,在他們眼裏,你們玄網早就沒了公信力,平時裏的小打小鬧會聽從你們,但是大事上,誰敢聽你們的?大多數人,還是很怕死的。”   “那是他們狹隘!”承命司反駁道,“連這一點都無法接受,如何成得了大器!”   “爲什麼成大器,一定要接受這些呢?”   承命司頓住,但他沒有沉默,而是繼續反駁,“這些事必將發生,也就必將接受。”   “所以,這就是你們玄網不給十多萬守關人轉世機會的理由嗎?”葉撫忽然轉過身,眼神凜然。   承命司頓時只覺心中大顫,全身冰涼。   “那十多萬守關人的魂靈一直留在山海關夢境當中,都快兩萬年了,你們管過嗎?”葉撫質問道,“作者畫出《南柯一夢》,本來就是爲了做一場美夢,任何見到畫的人,神魂都將進入畫中,你們作爲使用者,會不知道嗎?”   “知道。”承命司忽然感覺自己沒了理。   “知道,爲什麼不給他們轉世的機會?”   承命司冷哼一聲,“把神魂從《南柯一夢》裏接引出來,並不是什麼簡單事。”   “是的,的確不簡單。但是玄網作爲有能力維護全天下秩序的組織,不說一下子就把所有神魂接引出來,一天就接引一個,四百年的時間也就接引完了,就算一個月只接引一個,一萬兩千年也就接引完了。但是,現在一萬八千年過去了,你們接引了多少?”   承命司無法回答。   “零個。”葉撫替他回答了。   秦三月看了一眼葉撫,又看了一眼承命司,然後說,“他們維護天下秩序,懲罰犯了錯、破壞了秩序的人,但是自己犯了錯,卻不去彌補。這不就是威權統治階級嗎?”   葉撫笑了笑,“不止是不去彌補,是根本就沒有想過去彌補。”   秦三月說一句,葉撫遞進一句,讓承命司徹底感受到了被斥責,不,是被諷刺的感受。他無法再心平氣和,無法再保持着絕對公正的樣子。“你們根本就不懂什麼是秩序!根本就體會不到維護秩序的感受是如何的!”   “爲什麼不將神魂接引出去呢?”葉撫又一次問。   承命司喝道,“不需要向你解釋!”   “不需要你的解釋。那些大勢力,誰不知道啊。”葉撫嘆了口氣說,“你真當那些聖人大聖人們是傻子嗎?真以爲他們不知道,你來山海關的目的是什麼嗎?無非就是想放棄山海關,用《南柯一夢》提前將落星關封鎖住。”   承命司的目的被葉撫毫不客氣的戳穿了,這讓承命司這個自覺公正大義的人,頓時有一種自己很卑鄙很無恥的感覺。這讓他無法接受,“我做的沒錯!沒有人去管落星關,沒有我去管,落星關早就破碎了!他們知道又如何,卻沒有一個人出來做正事,一個個身居幕後,指點江山!”他怒目道。   葉撫淡淡說,“你不是君王,落星關也不是你的疆域,那裏的人不是在爲你賣命。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你維護的秩序不是天下人的秩序,而是你們玄網爲天下人制定的秩序。”   承命司如悶雷在心,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做着統治階級的事,卻自認爲自己是客官公正的維護者。”葉撫說,“其實,你們根本就沒有想過,天下其實並不需要什麼維護秩序的組織。秩序從來都不是一個整體,是無數個小集體小規則的大集合。”   承命司死死地看着葉撫,一句話都沒有說,深深地吸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說,“隨你如何覺得。玄網做事,不需要由其他人指指點點。”   葉撫笑了笑。他知道自己三言兩語不可能說服一個思想根深蒂固上萬年的人。   事實上,他也沒有這個打算,這番話語並非說給承命司聽的,只是以他爲對立面,說給秦三月聽。他有注意到,自己在和承命司說話的時候,秦三月一直在思考。   現在,一番說完,看到秦三月明悟的眼神,葉撫知道自己這堂小課沒白上。至於承命司如何,他根本就不關心。   “隨你。”   承命司被葉撫一番話攪亂心智,讓他心生厭惡,但是並沒有撕破臉皮,畢竟,要保證自己的公正與大義,“二位,請你們離開這裏。我要將《南柯一夢》收走。”   葉撫笑了笑,“正好,我也有這個打算。”   “那就請儘快吧。”承命司以爲他說的是離開。   葉撫搖搖頭,“我是說,我也要將這幅畫收走。”   此話一出,承命司便知,此事絕對無法善了。   葉撫又笑道,“當然,我可以把這埋骨之地留給你。”   承命司吸了口氣,理智告訴他,跟面前這個人講什麼天下大義是不管用的,他沒有用爲了拯救落星關這個理由去爭辯,而是問,“閣下要這幅畫做什麼?”   “這幅畫畫得好啊,我想收藏收藏。”   這個理由讓承命司差點忍不住發怒,他覺得要是葉撫說對他有用處還能理解,但是居然是爲了收藏!這個理由他無法接受。   “如果是這個原因,那恐怕由不得閣下了。”   葉撫笑道,“好啊,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自然可以讓給你。但我有個要求。”   “請說。”   “將所有守關人的神魂接引出去,妥善安排他們轉世。做得到這個,我就讓給你。”葉撫說,“不然的話,我就親自來。”   承命司知道,葉撫這個要求顯然就是要讓他們玄網承認自己做錯了,大有告之於天下的意思。對於這種事,承命司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不可能!”   “既然做不到,那就別怪我蠻橫了。”葉撫說,“我能接引他們轉世,就讓我來吧。”   “你沒有資格決定玄網該做什麼!”   “我不會那麼無聊跟你講什麼資格不資格的。”葉撫看着承命司說,“你真以爲我會有耐心跟你這種腦袋生鏽了的人講道理啊。”   承命司生平第一次,被人用這樣的眼神看待,被人以這樣的語氣講話。那種,極度的無所謂,蔑視到了極點,甚至根本就沒有蔑視在裏面,就是純粹的不放在心上。   堅持了一萬多年的公正與大義,在這一刻被人蠻橫的撕碎了。 第四百零四章 爭奪   葉撫見過太多腦袋裏面只裝着一種思想,根本就無法容納和接受下其他思想的人,他們固執地認爲自己纔是對的,任何跟自己不一樣的都是對立面,都是錯誤的。   程度輕一點的詞來形容是執拗,稍微重一點就是頑固、不知變通了。   顯然,活了一萬多甚至兩萬多年的承命司,是個老頑固。   葉撫壓根兒就沒想着跟他講什麼道理,除非把他腦子給換一遍,不然裏面根本裝不進其他東西。說那麼多,還是爲了讓秦三月看看,面對大局,思想是如何對立的,觀念與立場是如何相互貶斥與抨擊的。教學生不能只教讀書修煉,這是葉撫一直堅持的。他不會像學堂老師那樣,一碗水端平。他是有私心的,不同的學生,有不同的教法。   現在,顯然的,承命司和葉撫站到了最根本的對立面。   葉撫以這樣的語氣和態度說出這樣的話,顯然向承命司表明,要麼就答應我的要求,要麼就從我手中搶過去。   承命司不可能答應葉撫的要求,他的立場與觀念不允許。於是,爭奪,便成了唯一的辦法。   “既然閣下這般行爲,便不要怪玄網偏頗。”承命司神情恢復平淡,儼然一副執法者的模樣。   “自然。”   承命司眼神一凜,身體如一層霧,陡然消散。只是瞬間,他離開埋骨之地,甚至是整個山海關。   “天見之南,地尋之北!”   隆隆震震的聲音,在山海關外面的空域響起。聲音傳開,傳入這片荒蕪的深海之中,層層海浪騰起、交錯,相互拍打,數不清的海魚與巨型海獸被聲音的力量從深海中捲起來,重重地拋向高空,然後重重地落入碰撞的海浪之中,瞬間被撕成碎片,各種顏色的血激射開來,融匯在一起,匯入海中,如同大染缸一般,剎那之間,將這片荒蕪的海域變成慘淡駭人的模樣。   聲音還在不斷向四面八方傳出去。   籠罩住山海關本體的巨大玄網顫動起來。承命司立於山海關之上,數不清的的符文從他背後湧出來,然後落在玄網的每一根繩索上。若是站在山海關之中,會看到,陰暗的天空浮現出密密麻麻如同破碎蛛網般的金色紋路,在“天圓地方”的結構中,像是一口大鍋蓋在上面。   那些金色紋路不斷向山海關裏面滲入,很快,便與山海關融匯一體。   承命司知道安魂人已經消失了,那麼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將整個山海關直接摧毀,然後解放出《南柯一夢》。   那些金色紋路便是讓一個小天地崩毀的存在。這是隻有破了大聖人玄關的人,才能接觸到的“規則”的力量。金色紋路不斷解析山海關小天地的築成規則,全部解析了,便可以輕而易舉地使其泯滅崩毀。這種崩毀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破碎裂開成粉末,而是在“規則”上直接消失,再不存在於天地任何一處。   埋骨之地中,即便是還隔着一個《南柯一夢》,秦三月也依舊能感受到外面發生了什麼變化。她的御靈之力,已經可以無視小天地的規則結界,能夠滲入與滲出了。   但是,感受到歸感受到,她並不能藉此做些什麼。畢竟,力量上有着絕對的差距。   “老師,山海關出大事了。”秦三月急着說。   事實上,整個埋骨之地裏面還是風平浪靜。   葉撫笑道,“不錯,你本事長進了。”   秦三月狐疑地看了葉撫一眼,“感覺老師你一點都不急啊。”   葉撫笑了笑,向前走去,“我爲什麼要急?”   秦三月看着葉撫朝雕像雙足走去,也跟着,邊走邊說,“照這麼下去,山海關要破碎了。”   “山海關本來就應該破碎。”葉撫說。“它對於天下而言是個極度不穩定的小天地,這般下去,遲早會解體,若是突然解體的話,會對周圍的一切造成很大影響。絲毫不誇張地說,山海關突然解體,可以將一個王朝夷爲平地。”   “可是,裏面的東西,很有紀念價值啊!”   “你是說那些屍骨嗎?”   “對啊,守關人們的遺骨,以及山海關城池兵府裏的一切,都是快兩萬年的東西了,很有歷史意義的。”   葉撫搖搖頭,“再如何有意義,那也只是歷史意義。人們銘記歷史,是爲了吸取教訓、充實文化和讓文明壯大。但是山海關無法提供這些,從根本上,只是一座沒有任何寶物的古戰場。”   “既然這樣,爲什麼之前玄網不摧毀它呢?非要等到現在。”   “怕啊,怕天下知道了這件事,去追究他們的責任。而現在再去摧毀,也只是無奈之舉,拆東牆補西牆的手段。他們沒有辦法了,只好這樣。”   秦三月嘆了口氣,想不明白一件事,便問,“那些黑霧啊,黑線啊,到底是什麼啊?大聖人也無法去對付。”   “並不是無法對付,而是不能去對付。”葉撫說,“之前你也理解了,那些東西類同於一種神通,是對弈者的棋招。”   “到底是什麼在相互對弈呢?”   葉撫回過頭看着秦三月說,“時代的對弈。”   “時代?”秦三月更疑惑了,“我以爲是種族。”   “你也可以這麼想。”葉撫笑了笑,“不同時代的人,其實是不同的種族。”   “我還是很迷糊。”   葉撫點頭,“這對於你來說的確很難理解,你接觸不到,解釋給你聽,也只是空泛泛地想。”   “不過,我可以問一問結果嗎?誰會取勝?”秦三月好奇問,她覺得葉撫可能知道些什麼。   “誰都可能贏,並不好說,結果千千萬,我沒法隨便取一個當作真理。”   “呃……感覺舞臺好大的樣子。”   “的確。”   “那,老師你希望誰贏呢?”   葉撫看着秦三月,笑着反問,“你覺得呢?”   秦三月眨眨眼,彎着眉毛笑,“肯定還是希望我們這個時代贏吧。”   “爲什麼?”   “畢竟,這個時代有那麼多跟你關係好的人。”   “莫非,那個時代就沒有嗎?”葉撫笑問。   秦三月陡然怔住,“不會吧,老師……不要那樣吧,這對我們太殘忍了。”   “逗你的。”   秦三月僵住的臉色才放鬆下來。她倒是真的在那麼一瞬間想過,其實老師是他口中“那個時代的人”,或許來“這個時代”,只是爲了幫助“那個時代”取勝。   哎呀,什麼跟什麼哦,不要想太多……秦三月這樣告訴自己。   葉撫眼神柔和地看着秦三月,“加油哦。”   說完,他繼續向前。   加油?應該是讓自己好好修煉,快點理解什麼叫“時代的對弈”吧。   “老師,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你不是要看看石棺裏面是什麼嗎?看看唄。”   “會不會有什麼危險啊。”   “那可說不好。”   ……   山海關之中,金色紋路還在不斷解析“山海關的構築規則”。   與此同時,承命司做好了完全準備,去收取《南柯一夢》。他看着山海關裏面那輪虛假的夕陽,有些疑惑,心想,怎麼他們還不出來?不怕自己收了《南柯一夢》,直接將他們關在裏面嗎?還是說,他們想從《南柯一夢》內部開始,去收取?   從內部收取做得到嗎?   承命司自認爲做不到,那相當於在規則的狹定範圍內去打破規則。   不過,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打算叫判命司過來幫他。他實在是看不透葉撫這個人,總覺得在他面前,不論做什麼都很被動。   遠在北原極北之地,同各大部落首領對話的判命司,忽然收到了承命司的神念傳音。   “判命司,速來!收取《南柯一夢》需要幫助!”   判命司整個隱藏在黑袍中的,沒有實體,有人說他是一副骨架,也有人說他是某個鬼魅化作的,本體就是一團霧氣,但猜想很多,衆說紛紜,具體是什麼也沒個定數。   忽然收到承命司這一番傳音,讓判命司很疑惑,隱隱有些擔憂。因爲,照他推算,此番行爲不會有什麼差池纔是,能夠阻止承命司的,除了大聖人便沒有了,但是其他大聖人都是有着各自的想法與約束,不會擅自干涉玄網的行動纔是。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難不成有什麼預料之外的人物出現嗎?   雖然疑惑,但是他沒有遲疑,他很清楚承命司是個個性極強的人,不是真的有隱患不會求助別人。   “判命司大人,可有要事?”見到判命司說着說着忽然頓了一會兒,雪川首領雪主問。   他們正在雪川的宮殿裏面談論即將到來的天下寒冬之事。寒冬起於北海,北原雪川是除了神秀湖以外最先遭重的,判命司來此,便是來跟各大首領商討應對問題,主要便是如何幫助普通人度過寒冬。   部落雪川,是北原最大的勢力,也是最大的母系部落,重要位置也幾乎都是由女性佔據着的。   作爲首領的雪主,自然是一位強大的女性。在她身上,可看不到半點似水一般的女性特徵,姿態、氣質和眼神無不透露着霸主的態勢。雪一樣的容貌和裝扮,雪白的毛髮、皮膚,甚至是嘴脣,穿着有着絨毛的大雪袍,使得她像是雪變成的精靈,這副模樣讓人感覺是博愛、寬容以及溫柔的。實際上,卻是帝王一般的讓人無法親近的姿態,淺藍色的眼眸裏始終留存着一抹掌控一切的意思。   “雪主大人,恐怖得另找時間和你商討此事了。”判命司一身黑,跟雪主一身白形成強烈的反差。黑袍底下,能看到的,只有一團飄蕩着的霧氣。   “無礙,是我該感謝判命司大人提醒。”雪主笑道。   “之前提起的,雪川是北原最北的地方,經受的第一波寒冬肯定最爲嚴重。還是希望,雪主大人能先行開始準備。”   “我比任何人都愛我的子民,不會讓他們受到任何傷害。”   “雪主大人氣量無度。”   “倒是你們玄網。”雪主笑了笑,像是冰塊化了一樣,“且穩當行事。”   黑袍底下,判命司的身形幽幽,“多謝雪主大人提醒。”   “雪川離落星關太遠,實在難以派遣子弟,還望判命司大人和承命司大人見諒。”雪主說。   “不必。玄網知道該怎麼做。”   “那就好。”雪主呼出一口氣,形成一道寒流,從這裏掠出去,瞬間匯聚成暴風雪,前往更北之地,“希望,不要再有之前的事情發生,不然的話,玄網說的話很難讓人相信啊。”   判命司黑袍如風一般鼓起,幽幽道,“雪主大人,可能讓平鼎司與你交談會更好一些。”   “你在拿師千亦威脅我?”雪主雪白色的睫毛用上一層冰晶。   “不敢。只是,你們同爲女性,或許更容易交談一些。”   “判命司大人,不用在我面前玩什麼機鋒。”雪主淡淡道,“那不管用。我只是奉勸你一句,玄網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玄網了,不要使一些小動作,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說句不好聽的話,沒有師千亦,你們什麼都不是,你們真得感謝師千亦,不是她,玄網早就解散了。雖然我不知道師千亦爲什麼放棄王位加入玄網,但是我還是覺得,玄網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這是許多人的共識。”   判命司一番聽下來,並沒有什麼醒動,只是以幽幽的語氣說:“雪主大人不愧是雪主大人,說話很爽快。”   “夠了。”雪主搖頭,“判命司大人,還是處理要事爲好。不要在我這兒耽擱了時間,到時候怪罪我雪川纔是。”   “告辭。”   說完,判命司化作黑色霧氣,消失於此。   雪主揮了揮手,一道寒流湧過去,將判命司的氣息消融。   她仰躺在臥榻上,遠望宮殿外的極北之地。   “天下寒冬……這或許是雪川的機會。”   隨後,她閉上眼,身體如冰塊一般,粉碎,化作冰晶。無數冰晶散開,湧向龐大的雪川任何一個角落。 第四百零五章 破碎   開棺時,秦三月還有些緊張。   因爲這些天各種各樣奇怪的事情,她總覺石棺裏面會突然冒出什麼嚇人的東西。她縮在葉撫背後,小心翼翼地看着雕像腳背上巨大的石棺。   “裏面的會是跟安魂人一樣的存在嗎?”秦三月問。   葉撫笑着反問,“怎麼,你希望是她那種嗎?”   “最好不要吧,要是又是一個沒有自我的存在,一出來說不定就要把我們殺掉。”   葉撫說,“這裏的惡骨從來就沒有什麼特別的使命,它們只是被做成了惡骨,然後在這裏沉睡,僅此而已。”   “也就是說安魂人之所以會有那所謂的殺死入侵者的職責,也不過是別人施加給她的?”   “是啊,照她的話說,是一種‘意志’。”   “總感覺這片地方……真是讓人心情複雜。”秦三月臉上滋味彆扭。“天底下總是有着各種各樣的陰暗面。”   “有光明自然就有黑暗,不然的話,也就沒有所謂的光明瞭。”葉撫說,“一個種族、一個文明、一個國家、一個社會,甚至是一個小家庭,都需要在思想、事物上有對立,需要有‘相對而言’。”   “沒有呢?”   “沒有的話,就是理想國。”   “理想國?”   “就是隻會在理想中才會存在的。”葉撫笑問,“你能想象這樣一個社會嗎?沒有歧視與任何不公平待遇,沒有貴族、平民階級的劃分,也沒有仙人、平凡人的階級劃分,所有人共享全部的社會資源,沒有人去抱怨和不滿社會,所有人都一樣,沒有任何差別。資源按需求分配,不會出現任何爭搶,每個人的精神層次都在同一高度上,相互包容、理解,互幫互助。沒有窮和富的對立,沒有善與惡的對立。”   秦三月瞪大眼睛,聽着葉撫的描述,竭盡全力去想象,那是一個怎樣的社會。聽完後,她喃喃道,“太完美了吧。”   “是的,很完美。”   “但,真的會實現嗎?”秦三月對此抱着絕對的懷疑。   葉撫搖搖頭,“但凡人的思想是自主的,都不會出現那樣的社會。除非……”   “除非,所有人的思想都被一個人掌控了。”   葉撫笑道,“對的。”   “感覺很可怕啊。”   “但不可否認,那樣的社會是高度文明化的。或許無法徹底實現,但可以無限接近。”   “無限……是的,無限度,永遠無法觸及。”   葉撫笑了笑,“偏了偏了。”   “聽上去很有趣。”   “要是覺得有趣,之後閒下來了,我再給你講一些不同的社會。”   “好呀!”   “現在嘛……”葉撫想了想,退後一步,退到秦三月身後,然後說,“你來開棺。”   秦三月一頓,眉毛髮顫,“老師,你在逗我吧……我……我,怎麼能。”   葉撫只是笑着。   “真的要我嗎?”   葉撫點點頭。   秦三月幽幽道,“老師你該不會是怕了吧。”   葉撫笑笑不說話。   “好啦!開就開嘛。”   秦三月一嗓子吼開,算是豁出去了。她嚥了口口水,站到神像腳背上。   石棺很大,高都是她的兩倍多高。   她吸了口氣,喚出幾道精怪,駝着她的身體向上浮動。   然後,她看到石棺棺材板上,有着跟之前那筆直甬道上陰刻着的同種字。她只能知道是同種,但並認不出來到底寫着什麼。她又看了葉撫一眼,後者遞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秦三月靜思片刻,抬手,喚出一道風精怪,吹拂棺材板。   索索——   石棺厚重的棺材板跟兩邊的樞檔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音。   秦三月有些緊張,召出一大堆精怪,攔在自己面前,然後,透過點小縫去看那裏面到底是什麼。   棺材板一點一點被揭開。雖然緊張,但還是夠細心,她發現兩邊的樞檔有比較新的摩擦痕跡。這顯然說明,在這不久之前,有人開過這棺,一番想下來,她覺得應該是安魂人。   厚重的棺材板退去……   秦三月目光投向裏面,在牆壁熒光以及神通般的牆燈照耀下,她看到,裏面躺着個人……不,看着面貌,她無法確定那是不是人。裏面的存在,有着跟安魂人一模一樣的髮色,也都是長髮,略微卷曲,其臉上,從額頭開始,直到下巴,畫着濃黑色的符文,從鼻子中線,兩邊對稱。看上去,和她在書上見過的一種邪教人士有些相似。   棺材板繼續退下。   秦三月發現,裏面的存在穿着黑白灰三色相見的衣服,風格是獨一無二的。整體上是偏向於布甲的大袍,肩襯寬大,黑色在右,白色在左,灰色在中,構角鋒利尖銳,只是看着就有一種壓迫感,結襯部分極具特色,三段式上中下排開成三道結襯,看上去精美而不顯得臃腫;下襬更是有一種……軍旗的感覺,凌厲霸道。   總體上來說,秦三月覺得這套衣服很華貴,但是缺少了點生氣……大概是跟是死人穿的有關係。   本來她以爲會突然冒出些什麼東西來,但是現在嘛,似乎就只是一具屍體躺在裏面。要說有什麼特別的話,大概就是那麼久了都沒有一點點腐爛吧。   “老師,好了。你要看看嗎?”   秦三月懸立在空中問。   葉撫搖頭笑道,“我知道里面是什麼,不用看了。”   “是什麼呢?是人是鬼啊。”秦三月問。   “兵俑之主。”   “兵俑之主?”秦三月皺起眉,想了想,忽然反應過來,朝着主墓室外面望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兵馬俑,“這位,是七百多萬兵馬俑的主人!”   “不,不是主人,是他們的統領。”   “那主人呢?”   葉撫直直地看着秦三月。   “老師也不知道嗎?”秦三月見葉撫不回答,就問。   葉撫笑了笑,“大概吧。”   “驚!居然還有老師不知道的。”秦三月故作驚訝。   “肯定啊,就好比你,我就不知道你腦瓜子裏成天在想些什麼。”葉撫白了她一眼。   秦三月臉一紅,“沒有啦。”   葉撫轉身,一步邁出,“我出去一下,你好好玩玩。”   說完,不給秦三月任何反應,他直接消失了。   秦三月望着葉撫消失的地方,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叫道,“別啊,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空蕩的主墓室裏,她的聲音陣陣迴響。   餘音散去,然後,整個埋骨之地安靜下來。   空曠,反而給她帶來壓抑與逼仄的感覺;   安靜,反而給她帶來陰森與寒冷的感覺;   獨自一人,讓她覺得孤立無援。   然後,只她一人後,她就確切地感受到了埋骨之地是一個怎樣可怕的地方。   似乎是爲了讓她的害怕顯得合理,牆壁熒光淡去,所有的牆燈陡然熄滅。整個埋骨之地,在安靜空曠的同時,變得黑暗一片。   然後,她看到,被推開的棺材板上的文字陰刻,像是流進了會發光的水一樣,一個接着一個地亮了起來。   她連連往後退去,皺着眉,謹慎地看着。   看了一會兒,發現似乎那些字亮起後就沒什麼變化了。   正當她打算慢慢探前去,看個明白時。忽然,察覺到身後傳來了亮光。她猛地轉過頭去,然後,看到整個埋骨之地,所有文字陰刻,全部都亮了起來,遍佈了每一個墓坑,尤其是左右兩邊高聳的隔離牆,像是超大型的夜明珠一樣,散發出柔和的光。   接着,一個個發光的文字飛了出來,在空中環繞,密密麻麻,像是一大羣螢火蟲在跳動,也像是這裏降下了一座星河,很美,美得太過夢幻了,以至於秦三月幾乎要忘掉自己處在怎樣的情況中。   隨後,她看到那些發光的文字盤旋、交織一陣過後,突然整齊排列,像是星河移鬥,結成大陣。   秦三月這才從美的幻覺中回過神來,警惕地看着。   然後,她看到那些發光的文字,一個接着一個,分別落在了每一座兵馬俑身上。   像是某種觸發因素,發光的文字落入兵馬俑身上的瞬間,整個埋骨之地都顫抖起來。她看到,那些兵馬俑外面的包裹石層,裂開,如同雪花崩落,一片一片散落開來,激起塵埃。   “怎麼回事?石層脫離,豈不是意味着,重生……”   想到這,她忽然頭皮發麻,渾身緊繃,因爲她意識到,石棺上似乎也有發光的文字。   她陡然轉過身去,剛好看到,一大片發光的文字從半空降落,猛地落入石棺之中。   沉寂片刻後,轟然一聲炸響,整個石棺直接崩碎。   秦三月連忙操縱精怪躲避石棺的碎片,然後掠到角落去,暗中觀察。   躺在破碎石棺中的怪異男人從一開始毫無醒動,漸漸地,臉上的對稱紋路開始泛出一種暗紅色的光,接着,他的胸膛開始起伏,這意味着他有了呼吸。   “果然重生了!”   秦三月不由得更加警惕。   男人的呼吸強度特別誇張,每一呼吸都像是狂風吹拂,秦三月被迫用精怪去抵擋,好些個精怪直接撐不住,被吸了過去,瞬間變成碎片。   隨後很心痛,但是秦三月不可能冒險去救精怪。   再之後,男人睜開了眼。   從秦三月的角度看去,看到他的眼睛是什麼樣子的,也不敢隨便探出御靈之力。   直到男人坐起來,她纔看清楚了。   深空一般的色彩,幽遠深邃,且有一種讓人如臨深淵的寒冷感。僅僅從壓迫上,秦三月感覺他比安魂人恐怖太多,或許那跟安魂人並未刻意去壓迫有關,之前的安魂人,一切跟職責無關的事都不會做。   忽然,從主墓室外傳來整齊的踏步聲!   秦三月猛地看去,只見,全部的兵馬俑都活了過來,他們整齊地站着,朝着主墓室看來。單個的氣勢或許並不明顯,但是七百多萬全部凝聚在一起,給她一種天壓下來的感覺。   後有七百萬兵馬,前有兵傭之主。   秦三月不敢前不敢後,縮在中間,除了瑟瑟發抖,毫無辦法。她現在神經緊繃,甚至根本沒有餘力去想葉撫故意把她丟在這兒這件事,一腦子想着待會兒打不過該怎麼求饒,還是說會被直接撕成碎片。   “怎麼辦……怎麼辦……”   她的精怪都已經被恐怖的壓力壓到全部皺縮成一團了。現在她只感覺無助與渺小,在絕對的力量壓迫面前,腦瓜子一點都不起作用。力量無法突破智慧壓制,而智慧也很難突破力量壓制。擁有強大力量的,沒有誰是笨蛋,會被智商壓制,所以秦三月壓根兒就沒想什麼使小聰明,只好觀望着。   一聲號角在兵馬羣中響起,傳來。   然後,秦三月看到那個男人抬頭了,略微卷曲的白髮招搖不停,極度深藍的眼睛透着被詛咒的感覺,對稱的符文散發暗紅色的微光。這一切加在一起,使得人只是看他一眼,便會在在內心深處毫不猶豫地覺得,他是極度不祥的存在,是那種或許看別人一眼,就會使人終生陷入詛咒。   他站了起來,華麗的葬服在其氣勢之下,居然也沒了華麗與肅穆的感覺,有的只是讓人頭暈目眩的不安感。   他整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不安。   像那種,犯了滔天大罪一般。   秦三月不由得想,照之前安魂人和老師所說,七百多萬兵馬俑其實是惡骨,而三副棺材則是裝着三具大惡骨。   跟這個人比起來,她覺得安魂人一點都不像是惡骨了!這個人就是純粹的,沒有絲毫美好故事的原罪!秦三月下意識地帶上了主觀感受。   秦三月祈禱他不要發現自己。   但……主墓室就這麼大,人也不是瞎子。   他最終還是看了過來。   本來秦三月以爲會直接被他的眼神殺死,但是兩者目光對上的一瞬間。秦三月心裏頭升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受,像是,似乎,或許,大概是在哪兒見過?   她也沒有從目光之中感受到任何敵意,反而,一切的不安感都隨着目光交織,消失了。   這是她疑惑。   愣神之間,那人已經到了她身前三丈的距離。   這時,秦三月才直面地感受到他多麼高大,大概,有接近一丈高了吧。   秦三月擠了個慘淡笑容,正打算看看能不能套個近乎,忽悠一下啥的,卻見那人單膝跪倒在地,發出幽沉瑟瑟的聲音,   “末將白起,誓死追隨陛下!” 第四百零六章 驚懼   大海並不像人們想的那麼美好:海風習習、海鷗咯咯、海浪陣陣,一切都在海藍之中盪漾。葉撫所能見到的海,全都散發着腥澀的臭味兒,惡浪迭起,肆無忌憚地衝擊着一切,藍到發黑的海面只會讓人下意識去想被吞噬時的恐懼。   山海關就懸立在這樣的海上。   之前因爲承命司一句“天見之南、地尋之北”給震懾至死的海獸們,流出的血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片海,從來不給任何除了海水以外的東西存在空間。   承命司懸立在山海關之上,巨大的玄網將整個山海關包裹住,金色的紋路不停地解析“規則”。承命司感覺到,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完全解析,然後將整個山海關湮滅,不留下任何痕跡。這座存在了將近兩萬年的恥辱柱終於要消失了,玄網再也不用去擔心它會不會在某個關鍵的時候,突然跑出來,打亂一切,他是這樣想的。   然而,就在金色紋路要滲透進山海關每一處時,停止了。金色紋路停止流淌了。   承命司下意識地頓了一下,因爲這是毫無徵兆的變故,沒有任何回應便發生了。他覺得莫名其妙,神念快速鎖定至某一處。   他看去,巨大的山海關另一面,站着個人。   承命司皺起眉,“你要阻止我?”   葉撫一步一步走來,每一步都跨越了很遠的距離,他的身形就像是在閃爍一樣。“我並沒有阻止你摧毀山海關,我只是在阻止你奪取《南柯一夢》。”   “哼,我還沒對《南柯一夢》下手。”   “承命司大人,都是活了一兩萬歲的人了,真的不必僞裝些什麼。”葉撫說。他已見長意的頭髮被腥澀的海風吹得飄搖。“你早已做好了摧毀《南柯一夢》的準備。”   承命司微微眯眼。   “你的確是個合格的領導者,對任何事考慮萬全,明明打着必得這幅畫的念頭,卻也做好了得不到就摧毀的準備。”葉撫笑道,“玄網發展至今,你功不可沒。”   承命司光是看着葉撫,都覺得他在諷刺自己。事實也的確如此,《南柯一夢》本來就跟山海關融爲一體了,解析山海關的同時,他也在解析《南柯一夢》。他看葉撫像是在看無底洞一樣,很清楚對方只會比自己強,不會比自己弱,所以,做好了摧毀《南柯一夢》的準備。   若是完全解析了山海關,那麼現在他可以正大光明,毫不客氣地說一句“那又怎樣”。但是,在即將完全解析時,被葉撫阻止了。他甚至不知道葉撫是用怎樣的辦法去阻止的。   “哼!《南柯一夢》對落星關重要至極,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去摧毀。”他只得這樣說,“倒是你。我就想問你,沒有了《南柯一夢》,落星關該怎麼辦!”   葉撫笑道,“那是你們玄網的事,與我無關。”   “如今落星關尚有二十萬守關人,沒有《南柯一夢》,他們大多都會死在那裏!你與我爭奪,就是在至他們於不顧!”承命司憤怒地說。   葉撫搖搖頭,嘆了口氣,“你若不拿他們說話,我只會認爲你是個持有極端平衡主義思想的偏激分子,甚至還會覺得你有值得人們去學習的優點。但是,你拿守關人,試圖對我進行道德和大義上的審判,不覺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不覺得自己很噁心嗎?”   “果然,你是極端自我之人。”   “不想守關人死,很簡單,我告訴你怎麼做。”   承命司皺起眉。   “現在把他們撤離,那麼他們一個都不會犧牲。”葉撫說,“簡不簡單?只是你一句話的事。”   承命司感覺自己被耍了,“你說得輕鬆!你知道現在撤離他們意味着什麼嗎!”   葉撫笑道,“意味着他們一個都不會犧牲。”   “意味着落星關無人防禦,黑線長驅直入,滲透天下!數以億計的生靈將見不到太陽!”承命司大聲道,“那黑線你承受得住,但是數不清的海獸呢?低境界修煉者以及普通人呢?他們承受得住嗎?”   葉撫嘆了口氣,“你若真的在意普通生靈的生命,之前就不會一嗓子吼死數十億的海底生物了。”   承命司忽然頓住,無法反駁,啞口無言。   “承命司大人,你在意的根本不是什麼生命不生命,只在意你們玄網爲天下定的秩序而已。”葉撫說,“普通人和低境界修煉者是修仙界的源泉,他們遭遇毀滅性災難對天下秩序的影響甚至比聖人和大聖人全部死亡還要嚴重。你自始至終保護的都不是生命,而是秩序。”   生命是有溫度的,秩序沒有。   “你以爲是秩序連接生命,其實恰恰相反,是生命衍生了秩序。”葉撫說,“你的所作所爲看似是維護和保護,實際上不過是對生命的剝削與壓榨。”   承命司虛目看着葉撫,他無法從葉撫的話裏找到不恰,反而越說,他越覺得就是說的那樣。這無疑是對他原則與價值觀的討伐與搏殺。他和清楚,從一開始,在各自道理的博弈上,自己就落了下風。   但是,道理的博弈,有什麼用呢?一張嘴講出來的話,有什麼用呢?   道理從來都是對弱者才管用的東西。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幫手到來。   “生命也好,秩序也罷。不論以怎樣的方式,只要一切穩定即可。”承命司說。   “當你們沒有站在天下的大體上時,說這句話沒什麼錯,但是,你們以天下爲立場,卻沒有搞明白一件事:規則和秩序是不一樣的,規則是天下的規則,秩序只是人的秩序。”葉撫說,“你們用天下的規則,去維護人的秩序,本來就已經是錯誤的事了,現在又試圖以人的秩序,去改變天下的規則,則是大錯特錯。”   承命司皺起眉。葉撫這番話,他感覺自己似乎在哪兒聽過。將話語在腦海中回味一番後,猛地響起,似乎,那位特立獨行地平鼎司曾經也這樣說過。   不過,他依舊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只認問心無愧。   他沒有回話。   兩人之間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承命司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不由得壓力輕了幾分,看向葉撫說,“我在等人,你在等什麼?”   “我在等你們一起啊。”葉撫笑道。“天底下二十多位大聖人,相互制衡,一直清閒着,沒有正兒八經地好好考慮考慮自己在做些什麼,都觀望着。你們需要有個徹底打破平衡的人,好讓你們發現,原來天下真的變了。”   葉撫呼出口氣,“這次,我不當旁觀者,也不當對弈人了,索性,一巴掌把棋局拍爛吧。”   承命司不知爲何,忽然有些驚恐。明明什麼都沒發生,那個人什麼也沒做,就只是說了幾句話,沒有駭人的氣勢,沒有恐怖的神通,也沒有強大的法寶……爲什麼忽然這麼讓人感到不安,這種不安,就像植入靈魂深處的一樣,像螞蟻仰望人……不,像人仰望天!   “你……你要幹什麼!”承命司有些失態,或者說,有些驚懼。   正當此時,判命司的身影降臨於此。他像是一團黑雲,落下,落在承命司身邊,然後立馬感受到承命司似乎在驚懼……他下意識看向葉撫。   葉撫聲音淡漠起來,   “請二位爲天下太平赴死。” 第四百零七章 天下太平   赴死?   承命司和判命司聽到這個詞,都是愣住了,但兩人懷以不同的心思。   承命司很清楚葉撫會爭奪《南柯一夢》,定然會跟自己有一番大都,但是……死?他到底出於什麼才能輕而易舉地說出一個“死”字,他知道讓一個大聖人“死去”是多麼難的一件事嗎?自聖人紀以來,幾萬年過去了,天底下一共誕生過二十八位大聖人,而今,依舊尚存二十七位,除了大武神蘭亦秋以外,沒有一人死去,即便曾死去過,也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復生了。   蘭亦秋死也是死於自斷退路,並沒有人能夠殺死她。   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成爲了大聖人,但是毫無疑問的,都緊緊地與這座天下綁在了一起。像是觀堂聖李命,以修正文字、禮樂,開闢文修方式而成爲大聖人,那麼,天底下的所有文字、禮樂以及文修都跟他深深聯繫着,要讓他徹底死去,除非湮滅天下新文字、禮樂以及文修方式。同樣的道理,三祖陳放,其道承傳遍天下,爲萬般道修明確了修行方向,要想殺死他,也需要斬斷其留在天下的所有傳承。大聖人能輕而易舉地在任何其存在過的時間、地點重生。   大聖人,幾乎是無法死去的,除非自己求死,或者被大道殺死。   所以,承命司很難理解爲何葉撫會說一句“請二位爲天下太平赴死”。什麼意思?讓我們自殺嗎?   他牢牢地看着葉撫的雙眼,希望能從其眼中看到一點說出這般話的目的痕跡。但,葉撫的眼睛就跟沒有一顆星辰的夜空一樣,一點也不深邃,但卻讓人無法看到、看明白分毫。   那麼,他到底是爲什麼說出這樣的話?是故意擾亂自己心緒,還是不懂什麼叫大聖人,亦或者真的有辦法?第三種可能是承命司想都不敢想的,他無法去理解殺死一個大聖人的方式是怎樣的,他覺得最有合理的是第一種可能,擾亂自己的心緒,這樣無論如何也想的通了。   而剛來到這裏的判命司則是有些懵,以及震驚。自己剛來這裏,然後就聽到有人要讓自己死?這無法不讓人震驚。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除了一身黑袍,皆爲虛影的判命司衣袍鼓動,其神念泛動,只是一瞬間,就從承命司那裏瞭解到了前因後果。然後,他陷入了跟承命司一樣的疑惑中——讓大聖人赴死?這,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承命司和判命司站在一起,懸立於空,遙遙看着葉撫。   葉撫神情沒有什麼變化,淡漠地看着兩人。   他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   承命司皺起眉,發問,“讓我們赴死?爲了天下太平?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即便你能做到,但是兩件事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當然,他不認爲葉撫能讓他們去死。他很清楚,大聖人幾乎無法被殺死,這也就是爲什麼越來越難以成爲大聖人的原因,便是因爲天下只能承載那麼多大聖人,前面的不死,後面的很難再成就。   “你們不是想要天下太平嗎?”葉撫說,“天下需要變局,變局之後,便能太平。”   “但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判命司聲音幽幽。   “爲天下太平,你們犧牲一下自己,做不到嗎?”葉撫笑了起來。他看向承命司,“承命司大人,你也說過,爲天下犧牲,是榮譽,是大義。那麼,爲什麼不爲天下犧牲一下呢?”   承命司皺起眉,知道葉撫這明顯是拿自己的話來嘲諷自己。他自然不會因此而被激怒什麼,相較之,更關心葉撫所說的“天下需要變局”。“所以,爲什麼我們赴死,就能帶來太平?”   葉撫微微望向遠處,“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大聖人死不了。”   “難道不是嗎?”承命司反問。   葉撫沒有回答他,“因爲他們知道自己死不了,所以越來越安然,就只縮在自己的小圈子裏了。歷代以來,聖人都是爲災難、改變以及造福而存在的。而今的聖人,已經不是稱呼,而是一個境界。承命司大人,判命司大人,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是什麼呢?”   原因……   承命司和判命司都是從聖人紀走到現在的人,很清楚,最開始的確如葉撫雖說,聖人是在天下遇到災難、急需改變、爲萬物造福時做出巨大貢獻所降下的福澤。但是現在,聖人、大聖人的的確確只是境界了。這一點,在後起的聖人和大聖人身上,體現得十分明顯,似乎只要是悟道夠了,氣運足了,機會到了就能成爲聖人以及大聖人。   要知道,在聖人紀及其之前,要成爲聖人,無一不是做出了巨大貢獻的。像道家三祖、儒家三聖、白公子、洛聖等等,無一不是。但是現在,爲什麼只是境界了呢?   爲什麼呢?許多人將這個原因歸結爲尋仙紀的那次大勢。   “天下需要改變。如果說聖人和大聖人是爲天下做出巨大貢獻纔能有的,那麼顯然,這狹隘地將爲天下做貢獻歸結到了頂端人士身上,但是,要知道,維持着天下穩定的,最關鍵是中下層。”承命司理性地說,“所以,必須要去除聖人和大聖人的神格化、信仰化的情況。天下的穩定不能只依靠他們,中下層作爲核心層,必須發聲!所以,需要把聖人和大聖人境界化,讓上中下層的修士們明白,聖人並非無跡可尋。”   葉撫讚揚地點頭,“你說得很對!”   反倒是承命司有些疑惑,怎麼他不反駁自己?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是誰在把聖人和大聖人境界化呢?”葉撫又問。“是作爲聖人和大聖人的你們本身嗎?”   承命司和判命司同時愣住。他們作爲玄網的領導者,對天下的變化了如指掌,知道聖人和大聖人境界化是必然趨勢,但是,是誰,或者說是什麼驅使了境界化?他們真的沒有去想過,畢竟,他們就是境界化的一員。   想了想,承命司說,“大勢所趨。”   “似乎所有的不穩定之事,都能用大勢所趨去解釋。”葉撫笑道。   判命司幽幽道,“尋仙紀的大勢,是有目共睹的。那次大勢,將聖人境界化捧開了。”   “的確,那次大勢帶來了如今聖人輩出,大聖人林立的局面。但是,這次大勢呢?會帶來什麼?”葉撫問。   “這是我們在尋找的。”承命司說。   葉撫搖搖頭,“你們根本就沒有在尋找。大聖人作爲頂頭存在,本應該照顧天下,但是,無法死去這個特性,讓你們養就了‘維持現狀’的心思。絕大數人在求道上,走到最後都會求一個‘不死不老’,現在的你們已經做到了,似乎也就沒有追求了,能夠安然地縮在自己的小圈子裏,維持現狀即可。包括你們玄網,一樣的,所謂的維護天下,不過是去解決錯誤的事和人,從來沒有想過去避免錯誤的事出現。”   他呼出口氣,“一句話,你們活得太安逸了。那麼,承命司大人,安逸久了後,會迎來什麼呢?”   承命司頓住,久安必危,這是小孩子都能理解的。   “聖人境界化的確是大勢所趨,但是並不意味着是完美的。其有着優越性,但是必然,也有着致命的缺陷。”葉撫說,“那就是,天下真正需要一個‘聖人’時,站出來的全是‘假聖人’。你們沒有想過去規避這種情況的發生,而是任由之。”   承命司微微張嘴,“但……”但是什麼?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沒有辦法去反駁了。因爲,葉撫所說的是事實,是用幾萬年時間印證了的事實。他向來是尊重事實的,無法爲此而反駁什麼。   但判命司不一樣。承命司懷着“天下穩定”的信念,而判命司懷着“玄網穩定”的信念。葉撫這番話,毫無疑問地,貶斥了玄網的存在價值,他自是要反駁,“你不能一口氣咬定我們沒有爲此做些什麼!改變每日都在發生,用一個方向的話去決定全部,似乎有失偏頗。”   葉撫搖搖頭,“所以啊,人們就是把你們這些聖人和大聖人想得太好了。似乎認爲,能成爲聖人和大聖人,怎麼可能沒有本事,怎麼可能是愚昧之人呢?就像你說的那番話,說改變每日都在發生,但卻不說發生瞭如何的改變。一萬八千年前,玄網用了棄車保帥的辦法,而今,又要用同樣的辦法,所以,改變呢?”   “玄網行事,自有後人評判。”判命司聲音幽沉。   “這是逃避着最大的開脫。後人評判?現在能評判的事,爲什麼要甩給後人?”葉撫說,“想用時間去證明嗎?一萬八千年或許太短了是嗎?”   承命司沉默了,他自始至終都是站在天下的角度去考慮事情的。葉撫的話,讓他意識到,現在的天下似乎真的需要很大的改變,在世難來臨前就需要改變,不然的話,“大勢所趨”會造成的結果或許很嚴重。   但是,判命司自始至終站在玄網的角度考慮事情,違背了玄網的利益,在他看來,就是錯誤的。葉撫的話,自然是到了玄網的對立面,   判命司衣袍鼓動愈發劇烈,“所以,你是要阻止我們取《南柯一夢》。”   葉撫知道,當判命司從自己一大堆話中解讀出這個意思後,就意味着判命司是徹底的利益維護者。他跟承命司不同,承命司雖然堅持自己的信念,但確確實實是爲天下而堅持的。他則是爲玄網維護。   葉撫搖搖頭,“不。你們根本就取不走《南柯一夢》,我用不着阻止。我只是想殺死你們。”   此話一出,判命司和承命司頓時明白,之前的請赴死,絕對不是讓自己二人自殺,是他要殺死自己二人啊!   “可笑!”判命司發出陰惻惻的笑聲。   “天下需要明白,大聖人也會死。”葉撫淡然說。他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冷淡,眼神始終空無一片。“需要明白,他們再不改變的話,都要泯滅在時代的碰撞當中。”   判命司衣袍鼓動愈發劇烈,高高地聳起來,“所以,想殺我們直說,何必帶上那麼崇高的理由。你不覺得很可笑嗎?殺人還要理由啊?不覺得是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嗎?玄網成立至今,三萬多年,見過數不清的理想人士,受到過無數的挑戰,你也只是其中一員。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高尚。”   葉撫淡淡地說,“我不是高尚,只是單純地想殺死你們,因爲你們太礙眼了。我也不會去做拯救天下的事,更加不會當什麼英雄,如果這座天下需要別人來拯救,未免太可悲了。”   “別說了!你儘管來試,我也想看看,如何殺死一個大聖人!”判命司語氣不再幽幽,高昂地說。他自始至終都不覺得葉撫能殺死自己。天底下尚有二十七位大聖人,而其他二十六大聖人加起來都無法殺死另外一個大聖人,他憑什麼做得到!   承命司也無法相信這一點,他更願把葉撫當作一個持不同思想的對立者。之前是對立者,現在是對敵者。他們二人漠視葉撫,爲其做好了準備。   葉撫心中暗語:所以啊,大聖人也會死,需要得到一個證明。   題已經命好了,現在,葉撫要給這道題作答。   葉撫抬起右腳,緩緩向前踏出一步。樸素的布鞋,落在虛空中,泛起漣漪,像是蜻蜓點水。   漣漪散開,朝着承命司和判命司而去。   兩人見着那一道泛動空間的漣漪湧過來,只是感受一下,便覺得像是螞蟻在仰望天空,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他們無法去理解那道漣漪到底是什麼,更加無法知曉其會有多大的威勢,其並無法通過大道的方式去感悟。所謂大聖人,同出一源,相互之間,能夠去感受與理解,是在同一條大道上,所以誰也無法去操控誰。但是現在,他們無法在大聖人的大道上去感受那一道漣漪,自然無法知曉那道漣漪會給自己帶來什麼。   躲避未知,是人的天性,大聖人也不例外。   本能催使他們躲避。   承命司當初立爲大聖人,依靠的是解決了修士之間的矛盾對立,劃分出了修仙者、武者、神修、煉器師、煉丹師等等,劃分出了道郡、大郡,界定了妖族與人族的區分,統一規劃了國家與國家戰爭、國家與單獨勢力的鬥爭、單獨勢力之間的鬥爭界限……他從萬事以及生靈階級結構的區分中,領悟了規則的演化:即,一個自然羣體,往往只需要加入極少數的規則,這些規則會在羣體中自發演化出其他規則。   所以,他能很輕鬆地解析山海關的規則。他躲避漣漪的方式是融入周圍空間的規則。只要規則尚在,他便不會死去。   判命司立爲大聖人,依靠的是對生命的理解。生命不只是一個存在概念,同時也是一種意向概念,諸如部落圖騰、英雄精神、人生追求、枉死怨氣等等……他擴大了生命的範疇,認爲但凡能被理解的,都是生命。所以,他本人並沒有具體的存在形式,可以以任何形式存在。   他躲避漣漪的方式是融入這片海的稱呼“荒蕪之海”中。只要“荒蕪之海”這個名字被任何一個記得,哪怕只有一個,他就不會死去。   他們的表現形式,即身體雖然還在原地沒動,但實際上,存在方式已經改變了。   漣漪不斷蔓延。   越來越快,快到根本無法去捕捉。   只是十個呼吸的時間,遍佈天下每一處。   不論是規則,還是所謂的“荒蕪之海”這個稱呼,全部都被漣漪覆蓋,沒有任何一絲遺漏。   即,但凡有規則觸及之地,皆有漣漪所在,但凡有“荒蕪之海”記載與記得之地,皆有漣漪所在。   不論承命司和判命司躲在那裏,都被漣漪覆蓋了。   分明地感受到自己被某種難以理解的東西鎖定後,他們二人知道,他們並沒有躲避開。這無疑讓他們明確了一點,葉撫的境界定然是大聖人起步,因爲只有大聖人才能使出覆蓋天下的神通。   但他們不知道葉撫一腳踏出的漣漪,到底是什麼神通。   坐以待斃絕對是愚蠢的!   於是,他們開始對葉撫展開攻勢,各持手段,承命司去解析葉撫的存在規則,然後改變其所作所爲,判命司去駁斥葉撫的存在形式,限制其變動。   但是,隨着葉撫第二腳踏出,他們的反擊失敗了。並沒有影響到分毫。承命司不要說去解析葉撫的存在規則,什麼無法知道葉撫這個人到底存不存在。判命司的感受裏,葉撫就像是個毫無意義的東西,像是什麼都沒有的混沌一樣。   “大聖人依託與萬物的聯繫,萬物不滅,你們便不滅。”葉撫開口說。   他又踏出一步,“那我就斬斷你們跟萬物的聯繫。”   這一腳,又踩出一道漣漪。   第一道漣漪已經將他們覆蓋鎖定,自然其無法再躲避。   第二道漣漪侵入他們的大道,蠻橫地撕開他們跟萬物的聯繫。   這一道漣漪以來,承命司二人徹底震驚失態了。承命司直接被周圍的空間規則給擠了出來,然後整個人再也無法去感受規則、解析規則,此刻的他駭然發現,自己除了還有大聖人所有的修爲以外,似乎跟大道沒了任何關係,像是……被大道拋棄了一樣。判命司亦是如此,剛開始,他感受不到“荒蕪之海”,以爲是全天下所有關於“荒蕪之海”的記載與記憶全部消失了,但立馬發現,並非是它們消失了,而是自己跟“生命意義”沒有任何關係了,無法再去與圖騰、精神、情緒等等建立任何聯繫。   “你!”他們終於明白,葉撫哪裏是什麼大聖人。大聖人根本就跟他不是一個層次的。他能隨意地介入任何大道,並且,在任何大道中做出任何影響!   “到底是誰!”   葉撫沒有理會他們,踏出第三步。   “大聖人能在任何時間以任何方式重生。”   第三步落下。   葉撫笑道,“那我就覆蓋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的你們。”   第三步,引來一道漣漪,這道漣漪沒有湧向天下,也沒有湧向他們二人,而是時間迷霧。   將萬物凝聚爲時間長河上的任何一個點的變化。   一道漣漪在長河中泛起,向着兩邊漫開……   一邊朝着過去,   一邊朝着未來,   永無盡頭,永不停歇。   直到覆蓋了承命司和判命司在時間長河中存在過的每一個位置。   驚恐……甚至到了最後,他們已經沒有驚恐,無法去驚恐了。   在被覆蓋的最後一刻,承命司再次問出那句話,“你到底是誰?”   葉撫給他的回答是,“悼亡人。我會爲你們的悼亡,所以,安息吧。”   判命司則只是瘋了一般不斷囈語,   “原來大聖人真的會死啊……還是死得那麼徹底……”   從漣漪湧進時間長河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葉撫是打算將任何時間的他們都覆蓋,不留下一點重生的可能性。是覆蓋……不是抹除,也就意味着,天底下關於他們的事情一件都不少,但是他們無法再通過這些事而重生了。他也明白了葉撫明明有能力抹除自己二人,卻只是覆蓋自己二人的存在痕跡是爲什麼,便如一開始所說,天下需要知道大聖人也會死。他知道了,葉撫要讓每個人大聖人都知道,大聖人也是會死的。   然而,   “他只是走了三步而已……”   “爲什麼天底下會有這般人啊……”   這是判命司最無法接受的一件事。   自始至終,他們都沒有完成任何一次抵抗與反擊。   那種無力感……沒有任何希望的無力感……   這大概就是絕對的力量吧。   判命司和承命司的身體如同紙被撕成碎片一般,散開了……沒有鮮血淋漓,就是簡簡單單的消失。   幾乎是在他們消失的同一時刻……   其他所有大聖人都知道:世間又沒了兩位大聖人,而且不是求死,是被殺死的。   求死跟殺死的區別,他們很清楚。   所有大聖人頭一次明白了一件事,大聖人也會死。   葉撫靜立於空中,沒有任何變化。這片空域,也沒有任何變化。一切都很正常,如同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知道,變化會自上而下,不斷湧現……直至天下的大結構變化。   每個人都想當對弈者,但是現在棋盤都被葉撫拍翻了,他們不得不親身參與其中。   ……   陛下?什麼啊?爲什麼叫我陛下啊!   秦三月腦袋沒轉過來,看着面前這個半跪着的高大男子發懵。他一直半跪着,沒有任何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秦三月才緩過神來,扯開嘴尷尬笑道:“那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高大男子依舊沒有動作,半跪着。他白色的長髮從肩膀垂下來,一邊堆在膝蓋上,一邊垂着,緩緩搖擺。   秦三月不由得想,剛纔那是不是隻是迴光返照,其實他已經死了?   “喂!”她喊道。   “末將在!”男子沙啞晦暗的聲音響起。   秦三月再次被嚇了一跳。她嚥了口口水,問:“你是誰啊?”   “末將白起!”   “我們……我們認識嗎?幹嘛叫我陛下啊?認錯人了吧。”   “陛下就是陛下。”   “這……”   “你能站起來嗎?”秦三月想了想,問。   男子應聲起身。   他身材很是高大,但讓秦三月感覺奇怪的是,自己站在她面前不覺得有什麼壓迫感……反而覺得,他似乎對自己有臣服感。   秦三月看向他的雙眼,看不出任何情感來。   “你應該認錯人了。我呢,叫秦三月,不是什麼陛下,我只是個十六歲的讀書人而已。”秦三月冷靜地解釋。   男子沒有說任何話,一動不動地看着她。   “我說的是真的,我根本就不認識!”秦三月加大聲音。   男子依舊沒有醒動。   秦三月不由得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無法交流啊?   她轉了轉眼睛,然後說:“你退後兩步。”   男子立馬退後兩步。   “再前進兩步。”   男子前進兩步。   “轉個身。”   男子照做。   “你覺得我好看嗎?”秦三月轉了話鋒又問。   男子這次卻沒有給任何回答。   一番下來,秦三月發現,這人似乎只聽指令,無法交流。像是……《外巫志》上面記錄的“殭屍”一樣。無法與人交流,但能聽其主人的指令。   真的是這樣的嗎?   秦三月又試了幾次,發現自己跟他說話時,如果不發出指令的話,他便不會動彈,而且,每次問起他的感受時,他都不會回答。他就像是一個人形工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秦三月糊塗了,大喊道,“老師你在哪兒啊,快出來給我講講啊,這道題我不會!”   她的聲音迴盪在墓室中,很快消散。   秦三月轉身走到主墓室外,看着外面整裝待發、排列整齊的七百多萬兵馬,轉身問,“它們會聽你的話嗎?”   男子說,“會。”   “會聽我的嗎?”   “會。”   “你自稱末將,那你是將軍咯。”秦三月說。   男子說,“是。”   “我是陛下?”   “是。”   “但我是女的啊,難不成我某一世是什麼女皇帝?”   男子沒有反應。   秦三月嘆了口氣,心道,果然,問起這種問題,他就沒有任何反應。   這讓她不由得嘀咕,“明明都是惡骨,怎麼差別那麼大……”   她看着男子,男子看着她。   大眼瞪小眼的。   秦三月是真拿他沒辦法,想平心靜氣講個道理呢,結果他根本就不醒動。剛開始的安魂人沒有自我意識,但好歹還能對話,而這個人只能給他下指令,想從他這兒問出個什麼來根本不可能。   她沉眉想了想,既然他叫我陛下,是聽我話的……那可不可以帶我出去呢?   想到這兒,她果斷說,“讓我離開這裏。”她強調,“離開這幅畫。”   “遵命!”   男子叩首,正有動作,秦三月連忙又說,“我一個人離開,你們留在這兒。”   “末將誓死追隨陛下!”男子毫無情感地說。   “不不不,你們不能跟着我,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的。”秦三月擺手道。   “末將誓死追隨陛下!”   秦三月頓時感覺頭痛,她咳了兩聲,然後十分嚴肅地說,“這是我的命令!”   此話一出,男子身形僵了一下。   秦三月明顯感覺到,在那一瞬間,他似乎在抗拒什麼,但也只是一瞬間。   “末將誓死追隨陛下!”   他似乎將這一句記得很牢。   秦三月無奈了。她感覺這個人跟之前的安魂人一般,都被封閉了自我意識,而且比安魂人封閉得更加徹底,只會遵循一些本能,或許他本能裏要追隨他口中的“陛下”,本能到甚至可以抗拒“遵守陛下的命令”。   秦三月想,或許他感覺得到自己沒有認可他們,想要拋棄他們。   但……   秦三月是真的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別人叫陛下啊,這讓不由得去想自己會不會有着自己不知道的祕密。她很不安。她怕自己變得不像是自己。   想了一番,覺得最好還是讓老師看看情況。   於是,她說,“行吧,跟着我也行。那你先帶我出去。”   “遵命!”   男子叩首答完,跨步來到主墓室前的大平臺上,深吸一口氣,然後大聲道:   “吾,白起,秦國之將,大秦之魂!今將攜衆,追隨陛下,掃清六合,一統天下!”   秦三月在後面聽得着急,急得擺手說,“誒誒!別說得那麼誇張啊,我不想一統天下,太誇張了,太誇張了!我只是想出去而已!”   “吾等沉睡至今,只爲奉詔!”   “身枯而魂靈不滅!”   “吾等心之所向,詔令天下!”   “意志終不絕!”   “吾等身之所往,肝腦塗地!”   “大秦之魂永世傲立!”   “歸安!”   男子一番完了,轉身,向着秦三月,跪倒在地。   “永遠的帝王。”   與此同時,七百多萬士兵齊齊跪倒在地。   兵戈聳動之聲、膝蓋撞地之聲……   此縈繞於埋骨之地,不絕於耳。   那一刻,秦三月見七百多萬人跪倒在自己面前,忽然想起自己在山海關夢境裏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一個很高很大的人。   他們長跪在地,似乎沒有秦三月的發號施令便一直不起。   秦三月當然希望他們快點起來,畢竟被七百多萬人跪拜,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她又有些不敢對他們發號施令。她不知道對他們發號施令意味着什麼,這太過駭然,後果簡直無法想象。   但是,不知爲何,她心裏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感覺,那種感覺告訴她,即便是對他們發號施令也沒有什麼。   於是,她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平身。”   這可真像是一位帝王的發言。   說完後,緊張與擔憂的感覺才湧起來,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衆多將士同時起身,便又是兵戈聳動,戰甲索索。   這聲音反倒給了秦三月一絲安慰。   看着面前的高大男子,秦三月感覺心累,無奈地說,“帶我出去吧。”   “遵命!”   說完,他抬手,朝着上面。   秦三月看到,他的手由慘白色變成漆黑色,然後猛地一拉。   一聲轟隆!   整個埋骨之地……不,整個《南柯一夢》被撕開了。   巨大的裂口周圍是七彩斑斕的扭曲物。那看上去,像極了天塌了。   “陛下,請!”   男子半跪在秦三月面前,將自己的一邊肩膀伸向她。   意思顯然,這是讓她坐到他肩膀上。   秦三月反而沒那麼驚訝了,神情複雜。頓了好一會兒,才坐到他一邊肩膀上。   他身材很是高大,就算是一邊肩膀,坐下一個瘦瘦的秦三月還是綽綽有餘。   隨後,他踏步而起,掠至半空,巨大的玄色戰戟在他手中浮現。   他單手提着戰戟,對着《南柯一夢》那道裂縫一劃。   狂暴、勢不可擋的洪流氣息衝過去,徹底將《南柯一夢》撕開。   底下七百多萬兵馬,隨着戰鼓隆隆,起步踏上虛空,踏向《南柯一夢》外面。   秦三月坐在白起肩上,往後看去,氣勢磅礴的軍隊跟在後面,如同要隨自己去征戰天下。   “這……實在是太夢幻了……”   ……   中州,有聖山。   一座遍佈了整個大山的宮殿坐落在這裏,郎朗讀書聲從宮殿裏傳出來,然後順着大山,匯成妙音傳向四周。   某一座山頭。   一間小屋子立在這裏,有些像是平常人家的小木屋,跟其他山頭的宮殿一比,顯得格格不入。   小木屋外面,一個八九歲的小書童打着瞌睡,忽然,他被木屋裏面傳來的一聲撞擊聲吵醒。然後,他驚得筆直坐起來,想起什麼後,連忙起身朝木屋裏面跑去,邊跑邊喊,“先生,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木屋最裏面,是一間小書房,沒有多少書在裏面。   坐着個人。李命。一個茶杯落在地上,茶水散了一地。   他滿頭蒼蒼白髮,眼角佈滿了皺紋,雙眼也渾濁了一些。   口中唸叨着,“大聖人也會死啊……大聖人都會死,還有什麼能一直活下去……”   “先生?”小書童撿起茶杯,擔憂地看向李命。   李命勉強擠出一絲笑,“我沒事。”   “要重新泡茶嗎?”   李命搖搖頭。   “那先生好好休息。”小書童拾掇乾淨後,走了出去。   李命看着自己顫抖的手,自言自語,“是誰殺死了他們……誰有那個本事呢?”   他想到一個人。   ……   黑驢悠閒地喫着被撒在地上的黃豆,嘎嘣嘎嘣——   陳放一點一點地往它面前丟黃豆。他的道袍拖在地上,沾了不少灰。   蹲在這兒的他,看上去有些淒涼,頭髮也亂糟糟的,看上去像極了求道不得的落魄道士。   某一刻,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然後,身體禁不住顫抖了一下,手中的黃豆撒落一地。   黑驢奇怪地看了一眼他,又悠閒地舔舐地上的黃豆。   ……   天上飄着一朵雲,   雲裏坐着個人,穿着素灰色衫裙,一頭暗銀色長髮隨風飄搖,面容秀麗,不看頭髮,頗爲婉雅。她正閉着眼,其神念隨着雲層一起,連通整個天空,觸及整片大地。   某一刻,她忽地睜開眼,眼中猩紅一閃,快速散去。   “承命司……判命司……都死了?”   她的神念瘋狂湧動,剎那之間,傳遍天下各地,但無論如何,也沒有找到承命司和判命司,甚至不知道他們死在哪兒。   但她肯定,他們是真的死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吸了口氣,招手喚出一道密令,上面八個字:   “天見之南,地尋之北”。   然後,她手指輕觸密令,密令隨機消融在空中。   她本人則是站起來,一步踏出,消失於此。   ……   中州某條小街集市上,穿着樸素道袍的胡至福,正在一家雜貨鋪子裏,就一把桃木劍跟老闆討價還價。   忽地某一刻,他拿起桃木劍就跑到外面去,直望着天,雙眼中露出陡大的震驚。   老闆急忙追出來,破口大罵,   “你這臭道士,買不起就別買啊,還想搶了就跑,丟不丟人啊!”   胡至福皺着眉,沒工夫搭理他,隨手扔給他一支銀葉子。   老闆見銀光閃閃,好看得很,便急忙接住,一改嘴臉,抬起頭正打算恭維一下,卻發現人已經不見了。   ……   天下第二樓。   九重樓躺在某一層,嘴裏吧唧吧唧地吸着葉子菸。   忽地某一刻,他眉目顫動,身形一動,來到最高層,仰望天空。   “死人了……”   他發顫地一口氣吸乾整個煙桿,然後從最高層一躍而下。   ……   浮生宮位於中州的某一個狹界,大有桃花源的感覺。   外面其貌不揚,裏面別有洞天。   浮生宮佔地很大,比得上許多國家了,但絕對部分地域都被一片海佔據了——浮生海。   浮生海旁,夏雨石對海彈琴,妙音渡海,激起漣漪。   忽地某一刻,琴絃被撥斷,發出刺耳的錚然聲。   一旁釣魚的姑娘嘶嘶地吸了口氣,見着魚都被嚇跑了,轉頭問,“師父,怎麼了?”   夏雨石笑了笑,“沒什麼。”   “真的?”   夏雨石抱起斷絃的琴,起身朝遠處走去,“我又要出門一趟了,浮生海還是麻煩你照看一下。”   “師父,我不想照看浮生海了。”   夏雨石回頭,“那你想做什麼?”   “我想去外面走走。”   “……可以。”   “謝謝師父!”   “你想去哪兒?”   “東土!我要去東土看雪!”   “爲什麼不去北原呢?”   “北原的雪太大了,我只想感受一下在雪中漫步的已經,不想挨凍。”   “……行吧,你就好好放鬆一下吧。”   “謝謝師父!”   ……   竹海雲霧裏,白衣男子輕撫着一頭白色如通玉的鹿。   鹿很漂亮,也很優雅,垂首舔舐矮竹竹葉上的露水。   某一刻,白衣男子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敏感的白鹿停下動作,抬起頭望向男子。   男子笑道,“我們可能要出去一趟。”   白鹿眼瞳裏淌出人性化的震驚。   “沒事兒?只是出去看看,馬上就回來。”白衣男子安撫道。   ……   北原,雪川,雪主……   ……   東土,隴北雪山,洛神宮,宮主……   ……   東土,神秀湖,莫家……   ……   中州,龍象門,宗主……   ……   深海,龍宮,龍王……   ……   大聖人們,都知道一件事:變天了。   ……   雲海之上,一座龐大的宮殿懸立在此。許多巨大的空中巨獸遨遊在宮殿周圍的雲海裏,   這是師染迴歸後,建成的宮殿,身爲王怎麼能沒有自己的行宮呢?   在行宮裏的她,是滿着血煞之氣的紅髮紅衣的打扮,身上自然而然地流淌着王的霸道氣息。   她坐在王位上,想着一些有的沒的的事。   王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考慮大事的,也會想一些小家子氣的事。   她這就正想着,下次碰到葉撫,該怎樣對話才能不落下風。   忽然,心中一道悸動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雙眼湧出血色,血煞之氣剎那之間瀰漫整個雲海,然後又瞬間收回。   “死了大聖人!還是兩個!”   一番感受後,她皺起眉,“玄網的承命司和判命司?”   她吸了口氣,低聲自語,“師千亦……”   之所以會念起這個名字,倒不是她認爲兩個大聖人的死跟其有關,而是,念想實在很深。   回神後,她開始思考,“兩個大聖人死了?大聖人居然會死?是被人殺死的,還是其他情況呢?”   這讓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絞盡腦汁後,忽地想起一個人——葉撫。   “承命司是在山海關,而他也在山海關……會不會……”   她猜到這一點,立馬想要得到驗證,取出葉撫送她的那片葉子,毫不遲疑地傳過去神念,“你在哪兒?”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片葉子,之前許多次想要藉此說話,都沒實行。   “山海關啊。”從葉子裏傳來溫吞的聲音。   這語氣……   師染顧不得想那麼多了,起身一步踏出。其氣息蠻橫地攪開阻擋,朝着西邊的荒蕪之海而去。   沒過多久,她便身臨。   剛到這裏,便聽見葉撫笑着說,“你似乎很急,連打扮都沒變。”   師染出門一般都會換一身黑的打扮,但這次的確是有些急,忘了,還是一身噬血的紅。   她也不顧那麼多了,直言,“承命司和判命司死了!”   葉撫點頭。   “是你嗎?”師染猩紅色的眼眸直直地向着葉撫。   “是我。”   “爲什麼?”   “沒有原因。”   師染皺起眉搖頭,“不,你不會毫無目的地做一件事!”   葉撫虛眼問,“你很瞭解我?”   師染忽然愣住,是啊,自己認識他纔多久啊,熟識都說不上,哪能說了解。   “可是,爲什麼要那樣做……爲什麼是他們?”師染說話語氣都變得有些低沉。   “你是在審問我嗎?”葉撫笑問。   師染搖頭,“我只是很不解。”   “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濫殺無辜之人。”   “他們並不無辜。”師染說,“我只是不解,你與他們應該沒有恩怨纔是。”   葉撫笑道,“如果我告訴你,他們死得並不後悔,你信不信?”   “信!”   “爲什麼信我?”   師染頓住,她的確找不出來一個信任葉撫的理由。事實上,她對葉撫一無所知。她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能那般直接地說出“信”。   葉撫笑道,“師染,我們還有很多相處時間。”   這句話說得好聽,但師染知道,葉撫是在說,你與我並非熟識,不要太過主觀。   師染看着葉撫,微微張嘴,但沒有說話。   “是不是覺得我很危險?威脅到了你們大聖人的生命。”   師染搖頭,“如果因爲你殺了人,就覺得你危險,那我不配爲王。”   “不愧是你。”   師染說,“現在,所有的大聖人都知道這件事了,之後……會發生很多事。”她神情變得複雜,“我的姐姐……她也是玄網之人,她或許會給你添麻煩。”   “想讓我饒她一命?”   師染沒有說話,神情複雜。   “我不是惡徒。並不會針對大聖人,更不會針對玄網。”   “那爲什麼死的兩個都是玄網的!這幾乎是讓玄網潰散了!”   “死的之所以是他們兩個,是因爲就只有他們兩個在我面前。”葉撫說。   師染頓了頓,問:“換做其他人,都一樣?”   葉撫笑道,“那倒不是,你、李命、胡至福還有一些人,我都挺欣賞的。再說了,我可不會無緣無故殺人,他們啊,都是秩序的維護者,可都希望天下太平呢。等天下真的太平了,我再把他們撈回來。”   “什麼意思?”   “你難道以爲死了他們會天下大亂嗎?”   “難道不是嗎?畢竟是兩個大聖人,還是玄網的。”   “真的嗎?好好想想。”   師染沉思片刻,忽地瞪大眼,“你是想——”   葉撫說,“在東宮的時候,你就應該明白這座天下的頑疾了。”   “有些可悲。”   葉撫笑而不語。   “我感覺你不是這座天下的人。”師染看着葉撫說。   “很危險的想法。”   “你總該不會因此殺了我吧。”   “那可說不好,已經殺了兩個了,再多一個也沒關係吧。”葉撫笑道。   師染不寒而慄,“算了,我不說了。不過,我得提醒你,天下發生這麼大的事,天上那些人或許會坐不住。”   “正好啊,他們該來下面走一走了。”   “……”師染無話可說。   “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喫喝玩樂。”   “……”   師染神情複雜,“那你,保重。”   “好的。”   師染正準備離開,忽然看到底下山海關裏,那一輪夕陽被撕破,斑斕的扭曲物泛動。她皺起眉,“《南柯一夢》被撕破了?”   接着,她感受到一團磅礴的力量在缺口處炸開,然後整個夕陽炸裂成碎片,四分五散。   整個山海關一下子就失去了光。   而本就是瀕臨崩潰的山海關,這一刻,再也撐不下去了,就在葉撫和師染面前,坍塌成碎片。   葉撫將山海關坍塌釋放出的威勢捏散,於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這座歷經了數萬載歲月的“英雄”,終於安眠。   《南柯一夢》的本體也解放了出來,並非是一幅畫在紙上的畫,而是一副如同溪流一般的畫,靜靜地在那裏流淌。   他們看到,從那副流淌的畫裏,出來一個高大的人,其肩上還坐着個人。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從裏面出來。   師染這纔看清,那是一個軍隊。   越來越多……密密麻麻……   很快,一個整齊排列的軍隊懸立在空中,皆是身披刀戈與兵甲,四下之間,戰旗習習,戰鼓隆隆。像是一大片烏雲,彌蓋天上的太陽,彌蓋了下面的海洋。   師染從未見過這麼龐大,且單兵氣息這麼強大的軍隊。氣息不僅強大,還格外特殊,似乎根本就不是人。   她幾乎是本能地覺得,這一支軍隊能夠輕易摧毀王朝之下的任何一個國家。   而當她將目光放在爲首那高大男人肩上的秦三月身上時,忽地怔住了,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秦三月跟某個人的影子重合了。   “鉅子!”   她驚訝地喊道。   而下一刻,她就聽見秦三月撕開嗓子一般地大喊,“老師,快幫幫我!我好慌啊!”   回過神,再看去時,秦三月還是秦三月,秦三月只是秦三月。   葉撫笑着走了過去。   師染看着眼前這一切,迷茫了。她才發現,原來天下還有那麼多祕密。   ……   “老師,我還是覺得不妥。”   大街上,葉撫和秦三月不急不緩地走着。   “哪裏不妥?”   “就是那支軍隊啊,還有白起什麼的。帶着他們,我感覺不妥啊!”秦三月彆扭道,“什麼陛下啊,一聽就讓人安心不下來。”   “你要習慣。把他們當作你操控的精怪即可。”   “這不一樣啊……他們明明就是人。”   “我說過,他們不是人,是爲了戰爭而被獻祭的武器。”   “但是,我怎麼就什麼陛下了啊,要不要那麼嚇人誒。”秦三月緊張兮兮地說,“前一刻,我還是三味書屋裏的好學生,下一刻就是什麼陛下,太誇張了吧!”   “哪裏誇張了!”葉撫反駁道,“前一刻我還是三味書屋裏的好先生,但是下一刻我就破局人,我有說誇張了嗎?”   秦三月咬牙切齒,“這不一樣好嗎!你本事大,但我只是個小孩子啊!”   葉撫安慰道,“他們不也是安安心心地呆在你的小天地裏面的嗎,不要擔心啦,你實在不放心,不召喚他們就是了。”   “既然這樣,當時你爲什麼要讓我帶上他們啊!明明他們可以繼續留在那埋骨之地裏!”秦三月不滿地說。   “你這姑娘!”葉撫說,“別人碰到這大機緣,開心都來不及,倒是你,還一個勁兒嫌棄。”   “不一樣,不一樣,說了不一樣啊!”秦三月急得只差跺腳了。“我根本不想當什麼陛下嘛,又不是一國君王,也不打仗,幹嘛啊這是。你都不知道當時他們在墓穴裏甦醒,我有多怕!”   “他們爲你獻上衷心,爲什麼怕呢?”   “如果我真是什麼君王,倒無所謂,但是我根本就不是啊!”   葉撫看着她,笑問,“你怎麼知道不是?”   秦三月愣住,顫抖地說,“不……不……不會吧,我真真真真是?”   葉撫拍拍她肩膀,笑道,“小姑娘,他們都爲你獻上衷心了,不要辜負他們。”   說完,大步向前。   秦三月追着喊,“別啊,我才十六啊!這不是我這個年齡能承受的!”   “算上山海關夢境的二十年,你得三十六了。”   “那不算啊,你也說過,不算的啊!還有,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聽着這明顯是慌了神纔會說出的話,葉撫無奈地笑了起來。   他回頭道,“好啦,找個時間,我會好好跟你講一講他們的事,現在嘛,交給你一個新功課。”   “什麼?”   葉撫揮手,將流水一般的《南柯一夢》扔給她,“把山海關夢境裏的十多萬神魂接引出來,讓他們轉世。”   聽到這個功課,秦三月整個人一下子變了,變得很認真。她問,“我能做到嗎?”   “你能,沒有人比你更能。你可是主持過神秀湖告靈儀式的玄命司。”葉撫笑道。   秦三月看着手中流水一般的畫,目光愈發堅定。   對於她而言,接引他們的神魂,並非是一門功課,而是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老師,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回去看看吧。”   “東土嗎?”   “是的。想李老闆的火鍋了。”   “我也是。”   “還有白絨絨的又娘。”   “我也一樣。”   “還有……” 第五卷 桃花 第四百零八章 孤獨的靈魂(一)   夕陽的赤橙之光將天邊的雲層染紅一片,隨着雲層形狀的變化,呈現出不同的樣子來,或巨獸橫立、或大佛當空、或流火照天……生動且有趣,是值得被詩歌、書畫所記載的。   這樣生動有趣的景象並非隨處可見,要在幾千裏的高空才能看到,這意味着,需要乘坐大型飛艇或者雲舟才能看到。   八月中旬,是看這樣景色的好時間。秦三月正好趕上了。   雲舟的觀景臺上,秦三月微微彎着腰,手肘抵在邊欄上,手掌撐着下巴,眯起眼睛,安靜地看着遠空的夕陽之景。不同於基本全封閉的飛艇,雲舟像是一艘會飛的船,整個裸露在空中,可以自由地看到天上天下的風景。獨特的倒凹構造,搭配些許陣法便可避免高速飛行時的颶風,只餘下一點吹在人身上,會感到愜意的和風。   和風吹拂秦三月的頭髮和衣裙。   看着遠空的夕陽之景,她回想着在中州幾個月的事。神情有些恍惚,倒不是恍然時間過得這麼快,而是這麼短的時間裏居然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洹鯨之船清閒的幾個月、在中州一些國家和道郡妖靈之地的遊歷、州馬城的幾天失明失聰、渡劫山上的登山之旅、山海關破敗戰場的記錄、《南柯一夢》夢境二十年、安魂人、兵馬傭羣……   回想起來,倒也真像是發生在昨天一般。許多事都還是歷歷在目,一個轉身、一個眨眼,又一個回眸,便來見着、想起,然後使其在心裏頭醞釀。   “這就是感悟嗎……”她輕啓嘴脣,細語呢喃。   “感悟不是什麼確切的東西,是發自內心的任何一次決定。”   清冷得近乎淒涼的聲音在秦三月耳邊響起。   秦三月驚覺,心跳不由得加快,感受到一絲壓迫,本能地繃緊身體。   “不用緊張。”聲音又響起。   秦三月朝旁邊看去,看見師染的側臉,依舊美得讓人心動。這是秦三月離師染最近的一次,就站在身邊,伸手就能碰到。這麼近了,秦三月才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拋卻一切身份和本事,師染其實更像是深閨之中的大小姐。   當然,秦三月不會去這麼想。   “啊,女王大人。”秦三月開口喊道。   師染也像秦三月一樣,微微眯着眼,看着遠空的夕陽之色。“嚇到你了嗎?”   秦三月是個好孩子,實話實說,“有點。”   “那下次,我離你遠點。”   “我沒有那個意思。”秦三月想解釋一下。   師染搖了搖頭,沒讓她說什麼,“我清楚我是怎樣的人,不必說些親近的話。”   秦三月尷尬地笑了笑。   師染即便是收了自己所有的血煞之氣,但歷久來坐在王位上,讓她自然而然地帶着一些不近人情的氣質。她本不是什麼親民的王,做不到、也不會像個普通人一樣跟別人相處。若是再有一副兇戾霸氣的面容,自是更加讓人難以接近。柔弱病氣的模樣將她的氣質掩抑了幾分。   稍稍的尷尬過後,秦三月問,“女王大人是來找老師的嗎?”   師染搖搖頭,“這並非目的。”   “那……”   “本來就沒有抱什麼目的過來。”師染披散的長髮被風吹起,打在秦三月的臉上,“剛好經過這片天空,看到了你,就來這兒待一待。”   師染是天空之主,她理所應當地想去哪片天就去哪片天。   秦三月鬼使神差地捲起落在自己臉上的頭髮。   師染偏頭看了她一眼。   秦三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鬆手,紅着臉說,“對不起,我有點出神。”   師染搖搖頭,將頭髮挽到一邊。   秦三月吸了口氣,連忙開口說話,轉移注意力,“啊,那女王大人要跟我聊聊嗎?”   “聊什麼?”   秦三月憋了憋,這才發現,自己跟師染之間似乎沒有什麼共同話題。她眨眨眼,“感悟,就說感悟吧……剛纔女王大人不是說了感悟嗎。”   “能隨隨便便就說出來的,能叫感悟嗎?”師染一句話讓秦三月不知道如何去接了。   秦三月發現自己似乎什麼也說不了,就別過頭去。面對別人,她還有遊刃有餘地應付,但是面對師染是真的不行。   師染是不擅長聊天的那種,跟別人扯什麼恩怨啊、天下之類的,她身爲大聖人,能說得很多,但是跟秦三月這種小女生聊天嘛,就真的不知道聊什麼了。她雖然也曾是小女生,但還是不太懂現在的小女生喜歡說、聽什麼。想了一番,覺得找找共同愛好說不定可以。   “我喜歡一個人,你呢?”師染說。   “我也喜歡一個人。”秦三月回答。   兩人之間安靜了幾個呼吸,秦三月愣了愣,連忙問,“欸,女王大人,你是喜歡‘一個人’,還是‘喜歡’一個人啊?”   “有區別嗎?”師染皺眉問。   秦三月急忙說,“當然有啦!喜歡‘一個人’是指,”她將“一個人”加重說,“喜歡做的事。而‘喜歡’一個人是指,”她將“喜歡”加重說,“我喜歡你那種喜歡!”   “我喜歡你……”師染唸叨一下,又想了想,然後說,“那我大概是前一種意思吧。”   秦三月點點頭,笑道,“我是後——”她說着連忙打住,“也是前一種。”   師染看了看她,“你是後一種。”   秦三月妄圖狡辯,但看着師染通透深幽的雙眼,頓時就沒了心氣,無奈說,“是的。”   她在心中抱怨,都怪女王大人你說話不說清楚,害得我誤會了。   “喜歡誰?”師染問。   秦三月本來以爲依照師染這個身份地位,應該不會關心這種事,沒想到她問了。這讓秦三月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乾笑着問,“這也要問嗎?”   “是祕密?”   “……”秦三月想了想,自己喜歡誰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那應該算是祕密,“是的。”   “什麼是喜歡?”師染認真地看着秦三月問。   秦三月愣了愣。那種眼神……奇怪,那種眼神怎麼會是一位天空之主眼中會有的呢?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感覺上,似乎,這位天空之主在請教自己情感問題。   是錯覺嗎?應該不是吧,她可能只是想知道自己是怎麼看待喜歡的,秦三月這樣想。   “感覺嘛……就是一種感覺,看到某事某物某人,就覺得高興。”秦三月說。   師染又問,“覺得高興就是喜歡嗎?”   秦三月想了想點頭。   “如果傷心呢?生氣呢?無奈呢?”師染問,“這是不是就不是喜歡?”   秦三月頓住。這個問題,似乎沒法去肯定。因爲,她感覺,因一個人、一件事而傷心、生氣和無奈,並不能說不喜歡,甚至可能是喜歡得深沉了。   “似乎不能說不喜歡。”她不太自信地回答。   師染又問,“爲什麼?”   秦三月望着師染,心裏莫名其妙。爲什麼這位王要問自己這些問題啊!她覺得我很懂嗎?我也不懂啊,我要是懂了至於這麼糾結嗎?   “總感覺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呢。”秦三月乾笑道。   “你也不明白嗎?”   秦三月沒有信心說明白,只能點頭。   “既然你不明白,你又爲何確定你剛纔說的‘我也喜歡一個人’,是真正的‘喜歡’?”師染問。   這個人讓秦三月懵了。她呆呆地看着師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什麼意思?女王大人到底是在請教我,還是在點撥我啊?我不明白了,感覺好難……但,我的確不太明白什麼是喜歡……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喜歡其實有可能並不是我想的那種喜歡?   所以,我到底是不是喜歡老師的呢?或者說,對老師,到底是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呢?   秦三月恍惚過後,陷入了對“喜歡”的懷疑。   師染瞧着秦三月神情恍然,有些疑惑。“你怎麼了?”   秦三月頓了頓,然後勉強一笑,“沒怎麼,沒怎麼。抱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女王大人你。”   師染搖搖頭,“沒關係。我也只是隨口一問。”   隨口一問……這四個字聽的秦三月腦袋發懵。隨口一問就能讓自己陷入這麼大的懷疑中,果然這位女王是對男女情感看的透徹,才能做到這般!   秦三月不由得投去敬佩的目光。   這讓師染覺得莫名其妙,怎麼這小姑娘情緒變得這麼快,一會兒笑的一會兒傷,一會兒恍然一會激昂?她想了想,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由得暗自搖頭,在心裏頭感嘆,果然小女生還是太難懂了。   “真厲害啊……”秦三月喃喃。   遠空的夕陽漸漸沉降,鑽進夜幕之中。   “女王大人,我能問個問題嗎?”秦三月問。   “問吧。”   “太陽下山後,落到哪兒去了?民間傳說裏,那是金烏大神,晝出夜伏。”秦三月看着所剩無幾的一點霞光。   “哪兒也沒去。一直都在那裏。”   “什麼意思?”   師染看着秦三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聽過月神這個人嗎?”   “月神?跟金烏大神一樣也是傳說嗎?”   師染搖頭,“那不是傳說。以前一些天文學者認爲太陽和月亮是星空中的星體,也認爲我們生活的這片天下也是某個星體,但是一代代人過去了,向着星空的探索愈發深遠,才慢慢發現,這座天下並非星體,其構築的規則和遵循的自然法則都是獨一無二的。太陽和月亮也是如此。它們不是星空中依照某幾條規則自發演化的,而是人爲創造的。”   “人爲創造!”秦三月很是震驚,“但我看了一些書,說是自發演化的,還有什麼太陽月亮啊繞着天下轉,而且轉動軌跡會自發調節,絕對不會重合。”   師染笑道,“星空很大,我也不止一次去遊歷過,你說的那種的確存在,但絕對不是這座天下。”   “遊歷星空……”秦三月聽着,滿心向往,“星空裏,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一片死寂。”師染說。   秦三月恍然地問,“什麼都沒有?”   感受着秦三月那對星空嚮往的迫切,師染改口說,“或許是我修爲不夠。”   “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命星這種說法因何而起?”秦三月低頭問。   師染聲音幽幽,“我也想知道。”   秦三月感覺到師染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不是那種聊天的自然,而像是在發掘什麼祕密。   “女王大人都不知道……大概的確是很隱晦的事吧。”秦三月勉強笑道。   師染說,“你可以問你的老師。你只要問,他就會告訴你。”   “女王大人你問過嗎?”   “沒有。我不想一下子就知道了全部。”   “想自己探索?”   師染搖頭,“並不是。我只是害怕一下子知道得太多,接受不能變心了。我不想自己被突然改變。”   秦三月笑道,“這一點,我跟女王大人很像。”   師染微微彎下腰,輕撫秦三月腦袋,“不,你比我優秀多了。”   “沒有沒有,我哪能比得上女王大人。”秦三月受寵若驚,連忙說。   師染從不會跟人客氣什麼,更不會去學習人族那一套人情世故。她看着另一片遠空升起的圓月,說,“你要是想的話,過段時間,我帶你到月亮上去看看。”   秦三月瞪大眼,“可以嗎?”   “當然,只要你想。”   “可老師那邊。”   “你瞭解他,他不會左右你的意願。”   秦三月笑道,“女王大人很瞭解老師嘛。”   師染禁不住咬緊了牙,兩邊的腮幫微微鼓起。   秦三月莫名地覺得女王大人有點可愛。   “我回到東土後要閉關一段時間,等閉關結束後,我可以找你嗎?”秦三月問。   師染問,“要閉關多久?”   “可能要幾年吧。”   “有點短。”   秦三月尷尬一笑。跟一些人動輒閉關幾百上千年比起來,幾年的確很短。   “這給給你,要找我就吹響它。”師染取出一支透白色的小笛子,大概食指大小。   秦三月接過來。手感很好,冰冰涼涼的。“這是什麼?”   “我的骨頭做的。只有我能聽見它的聲音。”師染說。   “啊!”秦三月驚得差點拿不住。“爲什麼要用骨頭做啊!”   “防止別人聽見。”   “沒什麼影響嗎?骨頭的話,要拆骨頭的。”   師染看着秦三月,“看着現在的我,你大概忘了,我是雲獸。雲獸體內可是有上億根骨頭。”   師染不說,秦三月還真快忽視了她其實是雲獸,畢竟一直都以人形出現。不過,即便是知道了,秦三月還是難以把雲獸和麪前的師染聯繫到一起來,畢竟差別太大了。饒是知道妖、靈、獸以及一些精怪可以化人形,但秦三月是能輕而易舉地感受到那些化作人形的其他種族的氣息,師染嘛,秦三月感受不到她雲獸的氣息。   “這應該很重要吧。”秦三月看着手中的笛子說。   “我只送過兩個人。”   “我和誰?”   “你問太多了。”   “對不起。”   師染搖搖頭。   她們在這觀景臺又站了會兒,吹了會兒夜風。   “女王大人,我還是想知道,爲什麼,”秦三月有些糾結地問,“爲什麼對我這麼好?”她感覺師染對待她態度似乎有了很大的變化,而且更對待其他人都不一樣。沒有以王的姿態,也沒有像個大前輩一樣,就是平常人一般聊着天。   師染看着月亮,清光撲在她臉上,呈現出一種虛弱的病態。   “你很好,所以我纔對你好。”   “這個理由……”秦三月還是覺得莫名其妙,但是想了想,或許這位女王大人也有着屬於她的祕密,過分追問總歸不是禮貌的行爲。至於跟她相處有沒有危險,秦三月覺得自己看不出什麼,要問一問老師纔是。   一番想下來,秦三月心裏還是突突的。她沒想過自己居然能跟這位女王靠得這麼近聊天那麼久。   “我走了。”   師染說完,一步跨出消失於此。   來得忽然,走得也忽然,雷厲風行。   秦三月望着夜空,不由得想,月亮上面到底有什麼呢?   又看了一會兒,她轉身,朝着雲舟居住處走去。   “該去引導夢境裏的迷途者了。”   回到居處後,她先來到葉撫的房間。   這艘雲舟是特爲權貴大能服務的,即便是沒有之前的飛艇和洹鯨之船大,但每個人的居住地都是相當獨立且清淨的。這自然是很迎合葉撫和秦三月的需要。葉撫呢,本來就喜歡清淨,總是喜歡自己尋得舒適的地方,做自己的事。秦三月則是有了個引導夢境神魂的功課,以及自己要整理中州一行所見所聞的事,需要安靜的環境,她是打算在回到東土前,就完成這兩項事。   進到葉撫房間後,秦三月見到他跟之前一樣,在做一些手工雕刻的事。她想,莫非老師對手工雕刻很感興趣嗎?   “老師,我想和你聊聊。”   葉撫放下手中的活計,離開書案,走到旁邊的茶屋,“進來吧。”   進了茶屋,兩人相對而坐。   “聊什麼?”葉撫一邊倒茶一邊問。   “女王……哦不,雲獸之王剛纔在雲舟上,我跟她聊了許多。”   “想問一問我對她的看法嗎?”   “嗯。”   葉撫將一杯茶遞給秦三月,然後說起了他的看法。   夜已深,杯茶點燭光,言語之間是說不完的三兩事。   ……   “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靈魂,孤獨地在夜空中發着光。” 第四百零九章 孤獨的靈魂(二)   繁星之夜。裏吾憑窗。   秦三月偏頭看了一眼外面夜空中的星河,再見面前茶杯中茶水已盡,少許甚至幾乎難以察覺的茶葉碎殘留在杯底。她略微泛起眉頭,想着,老師泡茶從不曾會留下茶葉碎,這次爲何……   她又抬頭看向葉撫,想要問一問,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這種細枝末節的事還專門去問,未免太過嘴雜了。   “這是我所認識的師染。”葉撫說。   他將他認識的師染告訴了秦三月,也只是告訴了她他所認識的師染,別無其他。   葉撫站了起來,意欲明顯,是在用行動說:“太晚了,該休息了。”他到了門口,停了停,覺得有必要提一嘴,“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歡這樣。告訴了你我對師染的認識後,或多或少會影響你對她的認識。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被我影響太多,那對你不公平,對師染也不公平。”   “爲何?”秦三月問。   “這件事不應該有問題。”   秦三月想了想,點頭道,“我懂了。”她跟着站了起來,走到葉撫面前,仰着頭認真說,“還有一件事,我想要知道。”   “你說。”   “如果我成功地把符將軍的神魂從山海關夢境中接引出來,那麼師姐就會擁有她的命星嗎?”秦三月問。   葉撫點頭,“是的。符檀的神魂出來後,會將紅綃的生命線補充完整。”   “那樣會讓胡蘭更容易找到師姐嗎?”   葉撫背過身,“紅綃的生命線不完整,沒有命星的照耀,本就是存在於黑夜之中的。很難以探尋她的命運,也很難去找到她。若有命星照耀,依照胡蘭的悟性,在那盞‘煌’的幫助,的確會更加容易找到黑夜中的她。”   “這樣啊!”秦三月顯得很欣喜。   葉撫看着她,面無表情地說,“但是我需要告訴你一件事。符檀跟紅綃是同一生命線上的存在,她們作爲生命,地位是平等的。在符檀的神魂進入山海關夢境後,脫離了生命線,她便是絕對獨立的存在,跟紅綃沒有任何關係。她的神魂若是回到了這座天下,那麼她將不再是她,而是這一世的紅綃。”   秦三月愣愣地聽着葉撫的話。她想起符檀之前同她說的一句話,“在我面前,你應當把那人說成是我未來的某一世,而不是說我是她過去的某一世。”沒有誰想成爲別人的一部分。   她有些糾結地問,“爲什麼會變成從屬關係呢?她們不應該是同一個人嗎?”   葉撫搖頭,“她們並不是同一個人。至於從屬關係……”他眼睛發幽,“看你怎麼決定。”   “什麼意思?”   “你可以讓符檀成爲紅綃的一部分,以符檀的神魂補滿紅綃的生命線,也可以讓紅綃成爲符檀的一部分,讓符檀成爲獨立的生命。”   秦三月微微張着嘴。她感覺自己似乎要面對一個很難的抉擇問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艱難地問,“沒有折中的辦法?”   “三月,這世上本就沒有中間派。”葉撫說。   “啊?”   “一切隨你意願。”   秦三月神情爲難,“爲什麼把這麼難的事交給我?我不想做選擇。”   “但你總要做選擇。你若喜歡紅綃,便成就她,你若喜歡符檀,便保全她。”   “但是她們我都喜歡呢?”   葉撫笑道,“你太貪心了。”   秦三月咬着牙說,“老師你爲什麼要笑!莫非老師你覺得很好笑嗎?”她眼睛裏堆滿了怨氣。   葉撫理解她的怨氣,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世間最難得的,便是雙全法了。”   “可我就是不想做選擇啊!”秦三月聲音加大。   “你也可以不選擇。”葉撫說,“不去管她們了。畢竟,你沒有必須去選擇的義務。”   “可是……”秦三月不知道說些什麼了。不去選擇,那意味着逃避,逃避雖然可恥,但有時候的確很有用。但秦三月會逃避嗎?不會的。   “老師你希望我選誰?”她將“選擇”丟給葉撫。   “是你在選,不是我。不要試圖在我這裏尋得一些選擇的慰藉。三月,你知道的,我教你那麼久,沒有教你這些小心思。”葉撫緩緩說。   秦三月咬咬牙,“可是你若不把南柯一夢丟給我去處理,那就是你在做選擇啊!”她反駁。   “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葉撫問秦三月。   秦三月想了想,得出一個慘淡的答案,“你會一視同仁,招手間把所有人的神魂都接引出來。”   葉撫笑問,“那麼你希望我那麼做嗎?”   秦三月蹙着眉沒有回答。   “你不說我就當你默認咯。把南柯一夢交給我吧,我來處理。”說着,葉撫伸出手。   秦三月連退幾步,“不要,還,還,還是我自己來吧。”她很清楚,如果是葉撫來解決,符將軍將成爲其最討厭的存在——“別人的一部分”。   “那,請加油。”葉撫笑了笑,做出“請回”的手勢。   秦三月咬着牙,一臉幽怨地看了看葉撫,大步離去了。她走後,葉撫重新投入到他的活計當中,迎着一片月色,滿屋子都壓着清光。   ……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秦三月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窗前發呆。   過了許久,她纔將《南柯一夢》取出來。   靠窗的書案上,一邊擺着孤獨盛開的雪見蘭,它似乎沒有花期,或者有着永恆的花期,開放過後,便沒有凋謝過。在書案的角落裏,在清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悽清,透着些許孤獨的意味。   秦三月的面前,《南柯一夢》如同一條縮小版的溪澗,有溪水潺潺的流動感,也有波光粼粼的閃耀感。然而,這是一幅畫,是一幅從外面看來,什麼都感覺不到的畫。她知道,“別有洞天”藏在裏面。那裏面原本有着數不清的夢境,但是大多數都被安魂人摧毀了,只餘下一些格外堅固的,山海關夢境便是其中之一。   看着面前這流水般的畫,她呼出口氣。不論怎樣,總還是要把其他神魂接引出來的,她想。   晃了晃腦袋,她閉上眼,御靈之力從她指尖、髮絲、穴竅,甚至是每一寸肌膚流淌出來,與《南柯一夢》融匯一體。然後,她開始尋找,在殘餘的某種當中找到山海關夢境。   在接引神魂時,她的視角是十分奇特的。作爲接引人,她能觀察到山海關夢境中的每一個神魂個體,他們像是繁星點空一般,點綴在山海關夢境這張巨大的幕布上面,彼此之間閃耀着的光連接着彼此,共同編織出了這樣一個美夢。在御靈之力的幫助下,秦三月的形象被具象化在夢境當中。   似乎是特別喜愛當初在神秀湖穿着的那一身祭祀服,現實中的她即便身着便裝,夢境中顯出的形象也還是穿着那一身似雲似於如風如霧的祭祀服。   許多的神魂光點已經變得黯淡了,那些便是已經被接引出去的,之所以只是變得黯淡,還未完全消失,也是因爲山海關夢境是他們共同的夢境,只要還有一個人的神魂存在這裏,他們之間的聯繫便不會斷掉。所以,即便已經有不少神魂被接引出去了,夢境依舊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少任何一個人。   只有當最後一個人的神魂出去後,夢境纔會徹底消失。   夢境裏,具象化的秦三月將御靈之力延展出去,灑落在一些神魂星點上,然後閉眼,開始接引。   首先,她要切開神魂與夢境的規則,然後以御靈之力包裹神魂,送出《南柯一夢》。這在平常,對她而言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然而今天,她怎麼也做不到切來神魂與夢境之間的規則。   幾番下來,她都失敗了。   原因無他,便是靜不下心,無法集中注意力。她自己都能察覺到自己情緒的異常,一閉上眼去感受神魂,就不由得地想起符檀。   在登上返回東土的雲舟時,秦三月便開始了接引神魂,到現在過去了半個多月,已經接引了將近一萬了,熟練是越來越熟練了,本來按照她的預計,大概在回到東土之前,就能完成所有接引。但是現在,從葉撫那裏得知了關於符檀的神魂去向一事後,她忽然就不自信了,沒有信心去完成,甚至說,沒有了動力去完成。   她不知道如何去處置符檀的神魂。   在山海關夢境裏,她跟符檀相處了將近二十年,雖說對方最大限度只認識她兩個月。但從她個人的角度,是的的確確認識符檀有二十年的。所以,她無法在符檀和曲紅綃之間做出取捨。   這讓她感到心煩。心亂了,這種簡單的事於她而言難如登天。她有着一顆七竅玲瓏心,得天獨厚,最容易做到靜心,但心亂了後,也最不容易做到靜心。   又是幾番嘗試,實在無果,她從山海關夢境之中退了出來。   蹙着眉,盯着外面的月亮半天,又俯着身子,傾躺在書案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起了頭髮。手指卷着頭髮,一圈又一圈,偶爾將注意力放在雪見蘭上面,時不時伸出一根小拇指去輕輕觸碰,一雙腳也無處安放地抖動着。拿出幾本書,隨意翻看翻看,難以下嚥,又取來筆墨,記一記之前在山海關夢境裏的所見所聞,卻幾個字下去,筆畫繚亂得不成樣子,更是煩悶,研墨卻將墨水灑弄得一身,將乾淨的衣裳染黑一片。   過了一會兒,頭髮都被抓弄得亂糟糟的。在房間裏,橫豎睡不着,明明有着取涼的物件兒,都覺着熱得坐立不安,衣裳脫了又穿上,穿上又脫了。燥熱吧,便去泡個澡,但明明是溫熱的水,卻像是開水一般,一種殺豬的惡意油然而生,讓她膽寒。索性,澡也不泡了,一腦袋埋進冷水當中,憋足了氣才探出來。   最後,躺屍一般一頭栽到在牀上,四仰八叉地躺着,直愣愣地看着房間裏的橫樑。她現在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躺着,躺到死算了。   一閉上眼,看到的便是符將軍,就好似雙手還握着那長劍與短劍,這實在是讓她心難安。   道理她都懂,不論如何都還是要去接引神魂的,但心情上就是不由自主地去抗拒,似乎都在意志中形成了對“接引神魂”的抗拒。   這樣一直在牀上輾轉反側到深夜許久,她才猛地坐起來,攏一襲紗衣,披散着長髮,光着腳,打開窗戶,坐在窗臺上,雙腿懸在外面。從外面吹進來的減弱了的自然風將她頭髮撩動得紛紛亂亂。想要衝着外面的夜空大喊一句“我到底該怎麼做”,話到嘴邊,又有些羞澀,覺得那未免太過尷尬,便打住了。   她四下望了望,偷偷地從小天地裏取出來一小壺酒,這是之前在三味書屋過年關時,葉撫和白薇沒有喝完的,被她給裝起來了,一直以來沒有找到一個喝酒的好時機。現在嘛,說不定就是。她又做賊心虛似的,偷偷地喝了一口,花釀的清酒衝進嘴裏,拍打每一寸軟肉,刺激感嗆住了她的鼻子,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然後酒便堆積在喉嚨附近,隨着咳嗽,嗆進氣管中。然後,她拼命地咳嗽起來,三兩下,整個人便漲紅了臉。   她碎了一口。   “酒真不是個好東西!”   然後,蓋上蓋子,隨意地扔到房間裏去了。   整個房間一下子又安靜下來,她側坐着,仰躺在窗壁上,眯起略微迷醉的眼睛,看着那沒點兒人情味兒的月亮。   “月亮上,到底有什麼呢……”   她想着想着,閉上了眼睛,就躺在窗臺上,睡着了。   外面吹着風,呼呼從她臉龐吹過。   或許是有意識,也或許是無意識,一道御靈之力從她指尖流淌出來,緩緩淌進《南柯一夢》之中。   ……   不大的一間院子裏。   一片枯黃的樹葉從一棵老樹枝頭鬆動,然後落下,緩緩搖曳着。一隻纏着白紗布的手伸出,將樹葉接住。   手的主人看着這片樹葉許久,然後輕聲問:“這是什麼樹?”   背後的一名侍女回答,“楛霧樹。”   “楛霧……南山成楛,北山作霧……現在是秋天嗎?”   “嗯,九月初九。”   “九月初九……”   “剛好還有兩個月就是符將軍你的生辰日了。”   “十一月初九嗎,我都快忘了。”   “符將軍常常在外對敵,十有八九生辰日都在戰場上,不知今次又是如何。”侍女說,“今次需要向大夏寫生辰書嗎?”   “……寫吧。我先寫好,到時候你替我寄回去。”   “好的。”侍女說完,轉身去裏屋取來筆墨。   小院子裏,石桌旁,筆墨紙擺在面前。她取下右手的護腕,提筆寫道:   “時歷聖人紀一萬三千五百年九月初九,孩兒符檀特寫此封生辰書,以表今年以來的感想。孩兒生辰在十一月初九,唯恐屆時身在戰場,無法作書,故而提前於此。   ……”   沒有多長的篇幅,因此也就沒有花多久的時間。   符檀完成生辰書後,遞給一邊的侍女。侍女唯恐看見書信上的內容,偏過頭接過書信,然後摺好。   符檀說,“你大可不必如此,上面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沒有誰年年都有多麼大的感想,盡都是一些口水話。反正,他也未必會看。”   “將軍,聖帝依舊是愛你的。”侍女微微據腰。   符檀一邊將護腕往手上戴,一邊似嘲諷地說,“他親手殺死了我的母親,當着我的面。現在卻要我接受這樣的人是愛着我的,你不覺得荒謬嗎?”   “對不起,奴婢多嘴了!”侍女連忙道歉。   符檀戴好了護腕,將頭盔抱在腰間,朝着門走去,“跟着我二十多年了,你還是沒改掉宮裏那副奴顏屈膝的樣子。”   走到門口,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似有人在背後目送自己離開。她猛地轉過身,卻只看到低着頭跪在地上的侍女。   她皺起眉,“錯覺嗎?但,爲什麼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這種感覺……   爲什麼我會有一種經歷了很多次的感覺?   她不太理解,看着手上密密麻麻的細小的傷痕,神情微惘。   站在原地,恍然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氣,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