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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掉包計(上)

  夜色統治着大地,田野與公路上都是一片漆黑,只是偶爾會出現一些一閃而過的燈光,那都是汽車的前燈發出來的光芒,其中就有一輛轎車是鄒廷弼的專車。   鄒廷弼是從西山宅廬那邊回來的,正往北京城裏趕,酒喝多了些,這腦子裏昏昏沉沉,此刻正歪在後座上閉目養神,身邊還坐着他的夫人,這不是原配,原配早已過世,這是續絃,是名電影女演員,千嬌百媚,倒是個可人兒,當年只不過是上海灘草臺班子裏一個不起眼的小龍套演員,後來被鄒大老闆相中,一手將之捧紅,去年更是得了電影獎,之後就迅速從熒幕前退隱,被鄒廷弼明媒正娶,做了填房,雖然兩人年紀相差懸殊,可是這婚後的生活倒也美滿,這鄒府現在的內宅大權基本上也就掌握在這位明星出身的鄒夫人手裏了。   此次趙總司令爲老丈人祝壽,大擺壽宴,遍邀天下貴客,鄒廷弼當年是總司令一手扶持起來的,如果沒有總司令的栽培,他鄒某人早就破產了,哪裏還有今天的風光?所以,今天去西山宅廬赴宴,鄒廷弼可是準備了很重的一份壽禮的。   鄒大老闆出手一向大方,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在商界、政界所向披靡了,鄒大老闆做事向來是金錢開道,在他看來,這天底下沒有錢辦不到的事情,差別不過是錢多錢少的問題,錢能買來美滿婚姻,也能買來政治權力,只要有錢,這事情就好辦,別說是國會議長,便是總統,也得向金錢投降。   不過今天的鄒廷弼顯然是打錯了算盤,這筆厚重的壽禮獻上去,卻沒有換來趙總司令的任何承諾,鄒廷弼在宴上旁敲側擊,希望總司令能夠改弦更張,收回那個遺產稅的提案,但是總司令卻是顧左右而言它,毫無疑問,在這件事上,這金錢武器的效能是完全失去了,總司令是笑臉收錢,黑臉說話,果然是個真正的“政治家”。   鄒廷弼不喜歡政治家,他只喜歡政客,尤其是那些崇拜金錢的政客,這種人會做他的走狗,但是“政治家”不會做他的走狗,政治家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絕不會被金錢矇蔽眼睛,更不會被某些財閥牽着鼻子走。   趙北就是這樣一位政治家,他有自己的利益與考慮,不會被人所左右,一旦認準一個目標,就會堅定的走下去,撞破南牆也不會回頭的。   在這樣一位政治家面前,鄒廷弼算是一敗塗地了。   “想把我的錢搶走,這是妄想!”   琢磨到利害處,鄒廷弼忍不住用力攥起拳頭,然後就聽到了一聲嬌嗔。   “哎喲!老爺,你幹什麼呢!捏得人家好痛!快放手啦。”   原來,鄒廷弼的右手一直摸在嬌妻那脆藕般滑嫩的手臂上,他這麼一攥起拳頭,那白嫩的玉臂上就起了道紅圈,美人發出嬌嗔,還撒嬌似的用那隻粉拳錘了鄒大老闆一記。   這一拳倒是讓鄒廷弼清醒了一些,睜開眼睛,伸手摸着嬌妻的玉臂,像是拿定什麼主意似的,猛然呵了一聲。   “就這麼定了!”   “老爺,你喝糊塗了?”   嬌妻驚訝之下,伸出手去,摸了摸鄒廷弼的額頭,但是卻被鄒大老闆一把抓住了手,然後,一隻熱乎乎的舌頭就湊到了手背上去。   “沒人可以搶走你的,沒人可以搶走你的,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   “老爺,你醉了!”   美人嬌嗔着掙脫,嘴上雖然不依不饒,可是心裏卻是美滋滋的,只是她卻不清楚,鄒廷弼此刻說的“你”其實並不是指她,而是指那可以迷惑所有男人和女人心竅的金錢,在這個時候,沒有什麼能比金錢更讓鄒大老闆依依不捨。   “老鄭,進城之後,不回府,先去周府。”   周府當然指的是周學熙的府邸,這兩天裏,鄒廷弼幾乎每天都要往周府趕,司機老鄭很清楚鄒廷弼指的是什麼地方。   “老爺,剛纔你不是說,要先去安撫一下那位章太炎先生麼?”   不待司機發問,身邊的嬌妻已在詢問鄒廷弼。   鄒廷弼一愣,這纔想起上車之後吩咐司機的話,當時,他說的目的地是京裏的一家報館,那報館是國民同盟的地盤,現在章太炎就借住在那裏,與章太炎一起住在報館宿舍的還有他的幾名學生,以及那位來自遙遠南洋的革命元勳熊成基。   “糊塗了,糊塗了。對了,還是先去報館那邊,無論怎麼說,我也要先去好好安撫安撫章太炎纔是,無端扯上這件官司,只怕他現在正頭疼呢。”   或許是回想起了壽宴上發生的那滑稽一幕,鄒廷弼忍不住笑了笑,吩咐司機一句,然後向後一靠,繼續閉目養神,耳旁卻響起嬌妻的聲音。   “老爺,你說說看,那古卷當真是章太炎收來的贓物麼?”   黑暗中鄒廷弼收斂笑容,很嚴肅的說道:“絕對不是!”   “爲何這麼說啊?”   “道理很簡單啊,既然章太炎準備當衆將這畫筒裏的東西拿出來送給趙振華,那麼他肯定會精心挑選這件裝在畫筒裏的禮物,那麼就不大可能用一件從黑市上收來的贓物,何況,這件贓物還不是一般的贓物,這是從藏經洞裏發掘出來的國寶,政府早就頒佈法令,禁止私人收藏這些國寶,章太炎到底是國學大師,再沒眼光,難道還分辨不出他畫筒裏的那件準備當衆送給趙振華的‘禮物’實際上是一卷唐朝的經文麼?”   “這麼說,章太炎被警察帶走的時候,嚷嚷着被人陷害,這隻怕真是被人陷害的了?”   “那是當然了。我看章太炎打開畫筒的時候,那臉上的得意勁,我就覺得他是又打算賣弄他那一套罵人不帶髒字的把戲了,結果卻偷雞不成蝕把米,被人搶先下手,給這位自我感覺良好的‘民國彌衡’來了個掉包計,如此一來,章太炎不僅不能罵人了,而且還要喫官司,他當然要喊冤了。而且,從熊成基的表現來看,他應該也是事先看過那畫筒裏的東西的,不然的話,也不會幫着章太炎喊冤。”   “嘻嘻。想起楊度楊夫子抓住章太炎章夫子而且還大喊‘抓賊’時的情景,我現在還忍不住想笑呢。原來,這文人打架也是很有趣的。”   “這叫文人相輕,別看文人平時文質彬彬,可是如果這利益犯了衝突,那也是你死我活的,現在,楊夫子和章夫子立場不同,自然會大打出手,更何況,楊度現在主持古卷整理,最痛恨的就是有人私藏古代文獻,章太炎當着楊度的面拿出一幅古卷,說是送人的禮物,楊度要是不急才叫奇怪呢。他們這一鬧啊,這壽宴可就更熱鬧了。”   “那,到底是誰將那畫筒裏的禮物掉包了呢?”美人好奇心更強烈起來。   “這個麼,我先不跟你說,等一下去了報館,你去問章太炎,看看他怎麼說,如果他的懷疑對象與我的懷疑對象一樣的話,那麼多半就是這個人使的掉包計了。這事也告訴我們,這政治啊,真不是文人玩得起的,別看章太炎表面風光,國學大師,可是在政治人物眼裏,他只是一個小人物,只要人家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弄死他。”   “那,章太炎會不會坐牢?”   聽到嬌妻如此詢問,鄒廷弼笑了幾聲,然後不緊不慢的說道:“這就要看整他那人到底打算怎麼整他了,如果只是警告一下,那麼多半不會坐牢,如果是想殺雞儆猴的話,章太炎只怕要在牢裏跟那些小偷、強盜研究國學問題了。”   “噗嗤!”   美人笑了,鄒廷弼更高興了,托起美人的手,狠狠吻了吻,法國香水的香味使他有些意亂情迷,這反而更堅定了他保衛家族產業的決心。   “趙振華啊趙振華,既然你不仁,也就別怪我不義了。咱們的交情,從此一刀兩斷,以後,那就是敵人了。”   ……   轎車沿着柏油馬路一路向南,幾個小時之後,終於駛進了首都。   雖然城裏的緊張局面早已緩和下來,但是路口和街上還可以看見不少國防軍的部隊,交通要道也設了哨卡,過往車輛必須接受檢查,鄒廷弼的轎車上貼着特殊通行證,因此並未在哨卡耽擱多長時間,很快就通過哨卡,然後徑往報館駛去。   等到了地方,卻見報館已關門,門房的燈也熄了,鄒廷弼吩咐司機老鄭過去叫門,好不容易將門叫開,向門房一打聽,老鄭又匆匆趕了回去,站在車窗邊向鄒廷弼小聲嘀咕。   “老爺,門房說了,熊成基也不在報館,現在,章太炎還在警察局接受盤問,他的幾個學生也在那裏,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保釋出來。要不,咱們先回府?明天再來問問?”   鄒廷弼琢磨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我們現在就去警察局。我在警界也頗有些關係,說不定能幫上忙。現在這個時候,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章太炎雖然只是個文人,可是號召力還是有一些的。”   老鄭立即回到車裏,發動轎車,拉着鄒廷弼和鄒夫人一溜煙的去了西城警察分局,等車在警局門口停穩,鄒廷弼將嬌妻留在車裏,吩咐老鄭陪着,然後獨自一人走進了警察分局。   現在已是深夜,警局裏的多數警員都已下班,值班的警察是個實習警察,不認識鄒廷弼,不過門外那輛豪華防彈轎車很直觀的顯示了鄒廷弼的身份,於是這名實習警察也不敢怠慢,急忙請來值班警官,警官倒是認識鄒廷弼,一聽說他是爲了章太炎的案子過來的,也不敢馬虎,立即帶着他去了偵訊室。   偵訊室裏的審問還在繼續,等候在偵訊室外頭的人除了章太炎的幾名學生之外,還有熊成基和他的一名助手,幾人見鄒廷弼過來,於是急忙上前打招呼,並向他詢問此事能否轉圜。   “目前情況還不清楚,不過我可以保證,無論如何,我都會盡最大努力,使章先生儘快離開警局,保釋的問題,我可以馬上叫來我的私人律師,讓他出面辦理。這不是什麼命案,也不是暴力犯罪,保釋應該不成問題,前提是沒人作梗。”   鄒廷弼立刻表明了立場,熊成基等人的緊張情緒才稍有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