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陣地戰(2)
當初爲了支援太原會戰,蔣介石四處徵調大將至山西。除了衛立煌之外,他還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在平型關戰役之前曾派到山西去探風的黃紹竑。
黃紹竑雖以政略見長,但他並不認爲自己就不會打仗。可是以往他在這方面給人的印象太深了,就在被蔣介石委任爲作戰部部長時,陳誠還來電,說黃某“內戰內行、外戰外行”,言下之意,這位在飯桌上湊合的,就不要到戰場上來瞎攪和了。
陳誠這麼說並非造謠,他是有所指的。“內戰”者,當然是指以往的蔣、桂相爭,“外戰”云云,則大半說的是以前黃紹竑與何應欽搭檔指揮的長城抗戰。
長城抗戰確實是黃紹竑的一塊難消之痛。戰役輸了,人家不會說客觀的贏面本來就不大,也不會細細分析,考慮你黃紹竑當時負責的其實是政略這一塊,乾的是政委的活,軍事全系何應欽指揮。
人們只會在背後指指點點,說誰不是,最後仗沒打贏,還弄了個屈辱的城下之盟出來。
黃紹竑嘴上不說,心裏卻一直憋着這口氣,加上作戰部雖有“作戰”之名,本身卻不屬軍事指揮的中樞機構,只是轉接命令而已,不像白崇禧那樣能直接參襄最高軍務,幹起來有時很不得勁。
蔣有要求,黃也正有需求,於是一拍即合,後者走馬上任,到山西當了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成了閻錫山的臨時副手。
閻錫山分配給黃紹竑的活,是讓他去考察一下娘子關。雖然一開始並沒好意思直接提,說你得幫我守住那關口,其實意思已經在裏面了。
黃紹竑看完以後卻心裏一涼。
在新桂系中,論打仗,他的名氣雖遠不如李宗仁和白崇禧,但也和李、白一樣,從小上陸軍小學,一路學的都是如何打仗,內戰打過不少,所以絕不是一個生手。
與忻口戰場相比,娘子關守軍稱得上是兵少將寡,可供調遣的部隊很少,而且全都一個蘿蔔一個坑,排在120裏寬的第一線,後面連個預備隊都沒有,倘若日軍捅破一處,全線都會崩潰,這如何能讓人心裏踏實呢?
於是當閻錫山正式提出,要黃紹竑統一指揮娘子關守軍時,他開始猶豫了,並推薦孫連仲充任。
要說打仗,孫連仲絕沒問題,當年老西北軍中的“韓石二孫”之一,沒點狠勁兒是進不了排行榜的。但是中國人排兵佈陣,不能光看場內,還得把諸多場外因素加進去。
孫連仲雖然如今也算中央軍了,卻是中央軍中的雜牌,從其出身和資歷來看,與川陝兩軍的那些頭頭腦腦也差不太多,人家如果對你不服氣,這就比較難指揮。
理也是這個理,當初大家都是穿的開襠褲,幹嗎如今我非得聽你的。
閻錫山對黃紹竑說,還是你來最合適,堂堂中央一品大員,二戰區副司令長官,誰敢不服你。
黃紹竑想想也是。
一直以來,自己都有靠打仗來挽回聲名的念頭,眼前可不就是一個大好機會,雖然部隊不行,但如果運氣不錯,偏偏還打好了,這不正說明你有一手嗎?
那行,不過你得把孫連仲派給我做預備隊。
此前孫連仲已經去了忻口戰場。在得到閻錫山同意,把孫連仲轉撥到自己麾下後,黃紹竑這纔打馬向娘子關馳去。
真正履任後,他才發現,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得多。
娘子關左翼是陝軍馮欽哉,但是黃紹竑很難跟他取得聯繫,因爲馮欽哉壓根就沒有架無線電臺,你嘟嘟地發多少電波過去,只是有去無回。
當然不是說馮欽哉連個電臺都買不起,他有,可是不用,主要還是怕上面一個指令下來,分他的兵。
黃紹竑無可奈何,不得不歎服這姓馮的真是老油條一個,都這種時候了,仍然還會跟自己玩花槍。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還不能治馮欽哉的罪,畢竟他還在左翼守着。讓人更爲瞠目的是,馮某的運氣好得出奇,娘子關一戰從頭至尾,日軍就沒有打過左翼的主意。
這不禁讓人浮想聯翩。當時日軍的諜報特工技術是很牛的,在淞滬戰場上,中國軍隊的電報經常被其截獲並破譯。或許正是由於馮欽哉不用無線電臺,所以使日軍始終不明這方面的虛實,從而不敢輕舉妄動,也未可知。若果真如此,算是瞎撞給撞上了。
龍山師團沒有往左翼去,他是直奔娘子關正面而來的。
黃紹竑所能依恃的,是楊虎城的陝軍,當家戰將爲趙壽山。
趙壽山的部隊是楊虎城的直屬師。他守娘子關正面,卻沒有把陝軍主力放在關口上,而是置重兵於關口之外的雪花山。道理也很簡單,如此可構成兩線陣地,雪花山守住了,娘子關便守住了,雪花山如果不保,娘子關仍可堅持。
在忻口戰場上,陝軍便以勇著稱,連娃娃兵都敢跟鬼子拼刺刀,趙壽山既是楊虎城的親兵部隊,自然更是硬漢一個,黃紹竑每次打電話給他,回覆都是同樣三個字:守得住。
在連日進攻娘子關正面無效後,龍山師團改變主攻方向,將其師團主力轉向正面與右翼的結合部。
二者相交的地方,往往最爲薄弱。這個最薄弱的地方,叫做舊關。
舊關其實也是娘子關,不過後來退居二線了,可以稱爲“老孃子關”。
老孃子關離黃紹竑的指揮部,僅僅三四十里路,一個不好,日軍是完全可以在突破之後,將你的老巢都連鍋端掉的。
果然,龍山師團很快就從這裏撕開口子,而且缺口越拉越大。
等到第二天早上,黃紹竑醒來一看,日軍竟然已經逼近指揮所的後山了。
黃紹竑赤手空拳一個,身邊只有一些衛士,連自衛都勉強,哪有什麼防禦能力。
他趕緊找預備隊,這個預備隊,就是他跟閻錫山要來的孫連仲。
可要命的是,孫連仲的大部隊這時候還沒有完全調過來,僅有一個旅在車站上待命,而這個旅根本還不知道自己要待的是什麼“命”。
黃紹竑趕緊打電話過去:別等了,你們要待的,就是我黃某的命,快來救命吧。
按照指揮程序,應該是黃紹竑命令孫連仲,孫連仲再指揮下面的旅,黃紹竑這是跳過程序,“越級指揮”了。
該旅趕過來後,總算在最後一刻把日軍擋住,也真算是救了黃紹竑一命。
要堵住缺口,光靠一個旅肯定不行,黃紹竑又讓趙壽山抽出兵力,向舊關反擊。未料舊關的日軍越聚越多,趙壽山一個不留神,不但沒能解舊關之困,反而還把自己扼守的雪花山給丟了。
這是何苦來呢。失了雪花山,趙壽山再也不敢分神,全力去守娘子關正面要緊。
趙壽山一走,剩下來的那個旅更加喫不消,所設陣地亦被龍山師團衝破。
這個時候,孫連仲親自趕到,可他隨身只帶了一個特務營,隨後,那個不架無線電臺的馮欽哉也趕來了,而這位老兄帶來的,竟然也只有一個營,兩兩相加,不過兩個營,不僅沒能堵住缺口,反而都被龍山師團圍在了娘子關車站裏,你說晦氣不晦氣。
除此之外,日軍騎兵部隊還切斷了娘子關的鐵路線。
眼見情勢如此危急,黃紹竑趕緊給太原的閻錫山打電話。
閻錫山收到緊急戰報後,喫驚不小,趕緊會同衛立煌作出應變。
把綏軍從忻口戰場上抽出來,並由傅作義在太原部署防守。
但是老閻忘記了一點,黃紹竑給他打電話,除了報警之外,最主要的還是討要援兵。
黃紹竑打了半天電話,卻沒能從對方嘴裏聽到一句關於這方面的內容,急得直跺腳。
現在連鐵路都被日軍騎兵給切斷了,附近又沒有其他部隊可援,你先抽人過來打通交通線要緊。
老閻何嘗不想抽人呢,可是整整一支綏軍都抽來了太原,並導致陳長捷的防線動盪,再從忻口抽人的話,陳長捷也要撂挑子不幹了。
你要人,可我沒人啊……
就在兩人在電話裏一問一答的時候,忽然第三個人說話了:我們可不可以來啊?
注意,這第三個人的聲音不是從閻、黃身邊傳來的,竟然也是從電話線裏傳出的!
很顯然,有人在偷聽電話。
老閻大爲光火,這情報工作做的,你看看。
不過,這個聲音對黃紹竑來說,卻絕對意味着福音,因爲人家要來拯救他了。
“偷聽電話”的原來是陝軍教導團團長李振西。
李振西原來是參加一戰區組織的石家莊保衛戰的。石家莊失守後,大家一窩蜂往南撤退,他們沒跟得上,就轉向了山西。這樣導致的結果是,程潛的一戰區認爲教導團“失蹤”了,閻錫山的二戰區則根本不知道這是哪裏冒出的神仙。
黃紹竑一聽就樂了,這個神仙屬於我,是我的。
當下,他也不管老閻高不高興,先把李振西要過來再說。
李振西按照黃紹竑的指令,率教導團連夜趕到日軍騎兵所在地。一看,這幫小子正在做飯哩。由於周圍並無中國軍隊,所以他們連個哨兵都沒放。
真是太欺負人了。教導團一個衝鋒殺過去,打得鬼子騎兵們把剛嚥下去的飯都給吐了出來,餘部不得不重新退到舊關關溝裏面去了。
李振西的教導團着實有些力道,不僅沖垮了鬼子騎兵,還把困在娘子關車站的孫連仲、馮欽哉給救了出來,並封住了關溝口。
重見天日,馮欽哉老皮老臉,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孫連仲卻有些擱不住了。
要說打仗的本事,我孫連仲也並不比楊虎城差,怎麼會反讓對方下面的一個教導團給撈出來了呢。
一看,服氣了。
陝軍教導團是楊虎城用來儲備軍事幹部的一個機構,說是一個團,其實人比一般的旅還多,一營就相當於普通的一團,而且盡是會打仗的“高級知識分子”,近戰武器也不錯,難怪能把鬼子都趕到溝裏去呢。
孫連仲沒發揮出威力,是因爲他的主力戰將池峯城沒來。
孫連仲對李振西說,你再堅持兩三天,池峯城就能趕到。當然,如果你能在池峯城到來之前,就把關溝內的日軍都收拾了,甚至收復舊關,那就更好了。
李振西初生牛犢不怕虎,真的率部衝入溝內,並一舉收復了舊關。
要守住舊關,還必須把對面幾個山頭都攻下來。
馮欽哉以前也是楊虎城的部將,說起來與李振西沾親帶故,爲了表示一下,就刷地從日記本上撕下一頁紙,親筆寫上:教導團奪回一個山頭,本人即賞大洋5000元。
馮欽哉出手如此大方,把個孫連仲都看傻了:什麼時候,馮欽哉你變成馮財主了。
而後李振西打順了手,一共奪取舊關對面的八個山頭。
孫連仲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馮欽哉破財要破到家了,八個山頭,一個山頭5000,那得多少啊。
都等着馮欽哉掏腰包。馮欽哉卻哭喪着臉:說好一個山頭的嘛,卻變成了八個山頭,怎麼賞呢。
大家以爲他在說笑,白紙黑字,還有證人,八個山頭你沒法賞,一個山頭總要賞,5000大洋總要掏吧。
沒想到這姓馮的果然是臉老皮厚,他真的一個子兒不掏。
倒是黃紹竑覺得過意不去,自己拿3000大洋出來,犒賞了教導團的兄弟。
舊關是龍山師團的攻擊重點,實在固守不易。幾天之後,孫連仲給李振西打來電話:老弟,池峯城到了。
聽到這個聲音,李振西幾欲淚下。
2000多人的教導團,加他一塊,只剩下了一百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