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的受傷了(1)
8月23日這天上午,張治中滿腦子還在考慮怎樣在市區組織下一次總攻,上海派遣軍的忽然出現,令他大喫一驚。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現出來:日軍要抄我的後路!
教訓就在眼前,“一·二八”白川派兵在七丫口上岸,一下子就把局面扳了過去。
頗有意味的是,當年負責登陸七丫口的就是善通寺師團,而川沙口距離七丫口並不遠。
讓人更加覺得神祕莫測的地方還在於,守衛七丫口的是一個連,現在駐守川沙口的,偏偏也是一個連。
難道跌跤要跌在同一個地方?
趕快抽兵過去吧。
調動一兵一將也得打電話,可是一打電話才發現,竟然全都不通,連與江防司令部都斷了聯繫。
原來日軍剛剛對南翔司令部外圍進行了轟炸,所有電線都給炸斷了。
張治中先派參謀們出去聯絡,等了一會兒,他自己也坐不住了,索性坐上汽車直奔江灣前線。
連司令部周圍的電線都被炸斷,表明日機早已牢牢盯死這裏,所以他一出門就碰見了鬼,竟然有3~9架飛機不停地在上空進行轟炸掃射。
小汽車目標太明顯,只得下來隱蔽。本想等日機離開再上車,不料這幫傢伙還賴在上空不走了,就朝着汽車使勁。
沒法坐車了,走路吧。
從南翔到江灣有18裏地,靠這雙光腳板,沒個半天還真走不到,張治中心急如焚。
半路上,碰到了一個傳令兵,這兵騎一輛腳踏車,看見張治中還覺得奇怪。
怎麼總司令車都不坐,改徒步了?
不是不想坐,是不能坐。
張治中二話不說,騎上腳踏車就走。
由於和司令部的聯繫突然中斷,又獲悉日軍從側後登陸,江灣前線陷入一片忙亂,在看到主帥冒險親臨後,軍心才得以稍安。
張治中當即決定,緊急抽調兩個師去羅店。
平時調兵容易,這時調兵很難,因爲部隊都在楊樹浦參加作戰,而且沿途日機正不斷地進行掃射和轟擊,行動上也十分困難。
一位師長在接到調動命令時,向張治中訴苦:路上要被炸得抬不起頭來的,怎麼走啊?
張治中說:不能抬頭也要走。
你們知不知道,我就是在轟炸中從南翔走到了江灣,你們就不能從江灣走到羅店?
等這兩個師到達羅店時,善通寺師團已突破了川沙口。
羅店爲上海守軍之後路要道,若此地被日軍先行控制,不僅江灣正面必將受困,後續援軍也無法迅速增援。
幸虧是出擊得早,滲入羅店的尚是善通寺師團先頭部隊,所以張治中很快又收復了羅店。
若沒有這麼一調一擊,後面局勢將大爲不同,連跟松井對峙都很難。
張治中再次回到南翔司令部,已是深夜12點了。
自“十日圍攻”以來,這位前敵總指揮不是在司令部,就是在前線,沒有好好地喫過一頓飯,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時間一長,眼睛通紅,喉嚨嘶啞,人也急劇消瘦了下去。
精神稍一放鬆,纔想起晚飯都還沒有喫,於是隨便喝了點粥,倚靠在椅子上合了閤眼。
他不能夠完全睡着,腦子裏翻來覆去仍是如何擊退登陸之敵。
第18軍已到達嘉定,必須把這支生力軍頂上去,才能確保無憂。
此時由於日軍不斷轟炸,司令部與周圍各個部隊的聯繫時斷時續,要指揮第18軍,還得先去找到他們再說。
第二天一大早,張治中就趕往嘉定,這一路上又是到處躲飛機炸彈。
好不容易找到第18軍,對方的一句話卻讓張治中愣住了:您怎麼來了?
張治中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我是前敵總指揮,當然要來,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再看第18軍將官的表情,仍然是一臉詫異,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
坐下來一談,張治中才恍然大悟,原來現在的淞滬戰場以蘊藻浜劃界了,以北歸陳誠指揮,以南才歸他指揮,而羅店和第18軍都處於北戰場。
也就是說,他張治中不再是淞滬戰場的唯一總指揮了,總指揮有了兩個。
可我從來沒有接到過通知啊!
張治中頓時變得尷尬萬分,他親冒矢石,跑到前線來進行指揮,卻讓人看了一場笑話。
現在他完全成了局外之人,真是留也不是,退也不是。
張治中鬱悶得要命,他雖然一時還無法完全猜透其中機關,但有一點還是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那就是統帥部已經對他的指揮產生不滿,要不然怎麼會突然插進另外一個人,讓他變成半個總指揮?
開戰以前,蔣介石曾問他:對這一戰你有沒有把握?
張治中當時的回答是:有!
可是這個“有”是前提的,那就是空軍的配合。空軍一開始是打得不錯,然而現在你再看看,從司令部到前線,完全成了人家的天下,陸軍哪裏能再得到什麼配合?
讓張治中耿耿於懷的,還是閃擊戰的失敗。這不是他的錯,是統帥部的錯,三次叫停總攻,以外交犧牲了戰機,結果骨頭越來越難啃,以至於上海還未能完全佔領,對方就等來了強力援兵。
張治中認爲自己在戰術指揮上沒有犯什麼錯,況且這麼搏命,始終衝在第一線督戰,可謂任勞又任怨,爲將如此,還要怎麼樣?
當然,打仗是件見仁見智的事,蔣介石覺得打得不好,哪怕當着面罵兩句都無所謂,只是這樣的方式,也太那個了吧。
在嘉定時,張治中得知第三戰區副司令長官顧祝同也到達了蘇州,於是他臨時決定第二天前往蘇州,在拜見顧祝同的同時,也正好可以商量一下戰局。
到了蘇州,張治中想起應該給蔣介石打個電話,剛剛掛通,還沒等他訴說自己的委屈,對方已經咆哮起來:兩天找不到你,你跑哪裏去了?
原來這兩天蔣介石一直在找他,偏偏張治中又不在司令部。
想要解釋,但是蔣介石這個人發起火來,根本就容不得別人辯解:蘇州是後方,你一個前敵總指揮竟然跑後方來了!
張治中本來就有悶氣,被這麼一質問,心頭無名火起,也跟着叫了起來:我是到後方來跟顧墨三(顧祝同字)商量問題的,我一直在前方,“委員長”你究竟想怎麼樣?
蔣介石大概沒想到一貫溫和儒雅的“教育長”會跟他“蔣校長”叫上板,嘟囔一句後,啪地把電話給直接掛斷了。
這個電話,深深地刺傷了張治中。
臨上淞滬戰場之前,張治中特地穿了一身整齊的上將軍服,胸前徽章和肩上領章都佩戴得一個不缺。
他告訴部下和幕僚這麼做的理由:一個將軍要是在戰場上陣亡了,敵軍官兵看到是要敬禮保護的,還會准許你將屍體領回,所以穿戴不能馬虎,至少得讓對方知道你是主將。
即使在從南翔趕往江灣的路上,那麼緊張,甚至於有些狼狽,張治中仍然穿着高筒馬靴,保持着高級將領一絲不苟的外在儀表。
有人或許會覺得麻煩,但張治中不會,他是一個受過傷也怕受傷的人,所以時時刻刻都知道要保護自己的尊嚴。
張治中出身於安徽一個貧寒農家,家裏省喫儉用供他讀書,在私塾一讀就是十年。他人也很聰明,從小被老師和親友稱爲“小天才”,一部《左傳》,別人讀多少遍都記不住,他讀一兩遍就爛熟了。可是這樣有口皆碑的“小天才”,十年寒窗苦讀,考秀才卻屢考不中。
後來他去投靠一位本家,在公館裏陪少爺讀書。公館裏一位中過秀才的閒客看不起他,竟然當着那位少爺的面加以奚落:人家是少爺,你個窮小子配和他一起住在公館裏嗎?
張治中其時入世未深,尚不知人間險惡,哪裏經受得住這種刺激,聽到之後大哭不止,一路討着飯離開了那座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公館。
人終究是有得有失。張治中之後能走上拜將臺,與他的青少年經歷可以說脫不開干係,而那段經歷給予他的,除了時刻告訴自己要奮發努力外,當然還有難以抹去的陰影。
我可以失敗,但絕不接受侮辱和難堪,哪怕是流浪死,漂泊死,凍死,餓死!
肉體的疼痛可以承受,承受不住的是精神的苦悶。
張治中回到司令部後就寫了辭職信,30天后,蔣介石終於同意他辭去軍職,從此棄武從政。
茫茫夜色中,張治中向自己浴血奮戰了40天的戰場悽然告別。
雖然還站在舞臺之上,但燈光熄滅了,聲音停止了,剩下來的只有一個疲憊不堪的身體和落寞憂傷的心境。
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這個世上的很多事,有了開始,就不會馬上結束,包括人與人之間的那些恩恩怨怨,磕磕絆絆。
一年之後,長沙大火,釀成了抗戰以來最嚴重的一次自擺烏龍事件,時任湖南省主席的張治中難辭其咎。
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當時第9戰區司令長官爲陳誠,可是張治中極少主動與之聯繫,對前線軍事動態兩眼一抹黑。
長沙縱火,是因爲張治中事先得到情報,說日軍已抵新牆河,他給聽錯了,把新牆河當成了新河。實際上,新牆河在岳陽,新河在長沙,兩者還相距300里路!
性格在造就人的同時,也在製造着一個又一個悲劇。
人的性格千差萬別,各有不同,比如新任前敵總指揮陳誠一生的爲人宗旨概括起來就是四個字:絕不服輸!
由於個子不高,他甚至在與人合影時,都會盡量把肩膀抬得高高的,以示不被壓過一頭。
陳誠,字辭修,浙江青田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8期。
在黃埔學生沒出來之前,保定學生在社會上還沒那麼喫香,所以有一段時間陳誠混得很不如意,可謂窮困潦倒。回到家後,連老婆都看他不起,經常對之冷言冷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