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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天下第一軍(2)

  等到營長衝進陣地,發現戰壕裏到處都是屍體,一個營已全部打光,只剩下一個還能拿槍的山西兵。   剛纔打槍的就是這個老兵,周圍的同伴都已戰死,但他從沒想到過要逃跑或後退,那種決死的氣勢把本來篤定的對手都給嚇跑了。   在楊行保衛戰中,第1軍的傷亡是驚人的,僅以主力第1師爲例,旅長兩個,傷了三個,團長四個,折了五個。   你可能會感到奇怪,怎麼倒的人比實際職位還多呢,答案很簡單:多出來的就是增補上來的,最後增補上來的也掛了。   在固守一個星期之後,第1軍營以下官兵傷亡率已高達80%,連長除位置不固定的通信連長外,整個都換掉了,中間補充兵員更達四次之多,也就是胡宗南帶來上海的老兵所剩無幾。   眼瞅着越打越少,胡宗南仍舊一聲不吭,不訴一句苦,只咬牙獨自硬挺。   反而是上級知道實情後,趕緊打電話通知胡宗南,讓其換防休整。   胡宗南這才告訴對方,再不換防,明天我也要拿槍上火線頂缺去了。   第1軍初到上海時,尚有四萬之衆,然而到淞滬會戰臨近結束時,僅剩區區1200人而已。報人張季鸞由此發出感嘆,說第1軍向爲精銳之師,想不到犧牲如此之慘,直叫人泫然淚下。   戰場之上,胡宗南看似心如鋼鐵,但當他啓程返回西北時,看着身邊碩果僅存的這1000多個官兵,也不禁悲從中來。   天下第一軍,就這樣永遠消失在了上海。   在胡宗南的捨命死守之下,松井擊“腰”不成,“中央突破”戰術也隨之失敗了。   這時,上海派遣軍的兩個師團已雙雙陷於苦戰之中,自登陸之後,共傷亡4080人,其中有些聯隊傷亡尤其慘重,如果沒有後續兵員補充,有跟沒有都差不多了。   除了戰死戰傷之外,生病的也有很多。   聽聽淞滬戰場上的那些名字,什麼江灣、蘊藻浜,都跟水有關係。江南水塘蚊蟲又多,逢到天氣熱,蚊蟲更多,這些蚊蟲別的做不了,咬上鬼子兩口還是可以的,那些身體稍差一些的鬼子兵一旦受不了就只能躺下歇工。   如果海軍陸戰大隊登陸上海市區是第一次增援,那麼兩個常備師團登陸上海北郊則應該算是第二次增援,日本統帥部本以爲此次增援可以一錘定音,然而舉起的錘子卻始終落不下來。   怪誰呢,怪上海派遣軍司令官松井指揮無方?   松井一臉委屈狀,他說他從東京出發時就跟送行的杉山元強調過,兩個師團是不夠的,五個還差不多。   行了,那就再派援兵。   當初爲了向華北增兵的事,日本軍政兩界討論來討論去,口水滿天飛,弄得陸相杉山元本人都差點沒有脾氣,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日本的氣候,使得派兵出國已成慣性動作,沒人攔了。   杉山元更是着急忙慌,恨不得手指頭一點,第三批援兵就可以馬上漂洋過海,飛到上海去。要知道,在開戰以前,他可是在裕仁天皇面前信誓旦旦拍過胸脯的,說是一月之內就可結束戰事。如今一月早過,淞滬會戰連一點消停的跡象都沒有,這讓他如何能坐得住。   只有身爲參謀本部作戰部部長的石原仍堅持原有主張,即不能再向中國增兵,同時要停止作戰,可是他的意見還有誰會聽呢?   之前,參謀次長今井清一度支持過他,可是隨着香月輕取平津,老頭子便再不言語,直到因病退職。   繼之而起的是多田駿。這位在擔任“華北駐屯軍”司令官時,也曾大力推行“華北自治”,要歸類的話也算強硬派。   現在的石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痛心疾首。   你們只看到一箇中國“支那”,卻完全忘記了我們的大敵——蘇美。   在東北周圍,蘇軍光步兵師就有14個,關東軍有多少師團呢,呵呵,四個!   現在的蘇軍已經突飛猛進,他們一個步兵師的實力就不比日本的師團差,14打4,怎麼跟他鬥?   是啊,我們的機械化特種部隊看上去很牛,在華北幾無人可敵,可是在東北一帶呢,關東軍有200架飛機,蘇軍有900架;關東軍有100輛坦克,蘇軍有800輛,只是人家的零頭而已。   這是北方,在南方,據情報顯示,美國已經在菲律賓和馬尼拉大肆構築地下工事,那分明也是衝着我們來的。   多田駿如今畢竟身份不同了,他不能老像做“華北駐屯軍”司令官時那樣,一味貪功,多少也得有點大局觀。   聽聽石原所說,似乎頗有些道理,中國不可怕,可怕的還是北方的蘇聯,如果專盯着中國打,消耗了實力,怎麼對蘇備戰?   於是他向穩健派跨了半步。   可是也僅半步而已,多田駿身上同樣有日本人常有的那種僥倖和自大心理,他認爲只要再用一下力,對華戰爭即可結束,到時再談對蘇備戰不晚。   石原完全成了孤家寡人。   參謀總長載仁親王眼看參謀本部和陸軍省無法協調,只得親自去皇宮晉見裕仁天皇。   裕仁如今已不記得杉山元的“一月爲期”了,經過自己親家的一番說道,馬上點頭同意,好,那就再增兵吧。   天皇既已批准,到石原這裏無非是過一過程序。   9月7日,石原在增兵計劃上籤了字,隨即他就辭去了作戰部部長一職。   20天后,他被任命爲關東軍副參謀長,自此離開了日本軍界的權力中樞。   終於出局了!   在一般日本人眼裏,這個曾經發動“九一八”的“民族英雄”確實廉頗老矣,不再能稱其爲英雄了。   即使重回關東軍司令部,石原也很不愉快,他一直看不起那個被他稱爲“上等兵東條”的上司——關東軍參謀長東條英機。   石原認爲東條純屬平庸之輩。   可是老天就是這麼不公,平庸的上司一路春風得意,後來竟做到了首相。做了首相的東條毫不猶豫地給時任師團長一職的石原穿了小鞋,迫使這位天才屬下退出現役,到一所大學教書去了。   教的課是國防學,可是真正的日本國防其時已搖搖欲墜,而“石原教授”仍舊無可奈何。   他再次引起人們的注意,是日本陷入中國泥潭不能自拔之時,這時候日本人才發現,石原講的也許是對的。   然而一切都晚了,他只能和他的那些同胞們一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國家一步步向失敗的命運走去。   某種程度上,石原就像那個長了一對陰陽眼的占卜師,預知到了未來的災禍,然而沒有人相信他。   這個惡果其實還是他自己親手種下的,在若干年以前,在柳條湖,在“九一八”。只不過當初他以爲栽下的是一棵參天大樹,沒想到卻是差點給本民族帶來滅頂之災的毒苗。   雖然是敵國,但我還是不得不承認,石原是一個頗有些遠見的謀略之士,一個有點頭腦的人。   我看到過一張石原的照片,那是年輕時候的石原,那時的他稱得上英姿勃發,充滿朝氣。   如果我們換一個視角,這也算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吧。   這樣說來,他身後的那個民族同樣很悲劇。它曾經吸收了我們傳統文化中很多好的東西,直到現在,還能在這個國度找到一些漢文化的痕跡。可是學了那麼多,唯獨沒有學好中國的一句古語。這就是先賢曾經反覆說過的那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石原再聰明,也沒有能超越這個侷限,而這恐怕纔是很多日本式悲劇的真正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