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落的鋼盔(1)
第三次增兵上海,日本除從國內動員三個師團外,還包括由日軍駐臺守備隊組成的臺灣旅團。
不是說上海派遣軍損失嚴重,有的聯隊已經到了不補不行的程度了嗎,趕緊再從華北抽調多達10個大隊的補充兵,以幫助上海派遣軍恢復元氣。
跟在步兵後面的,是黑壓壓的特種配屬部隊:重炮部隊、野炮部隊、山炮部隊、迫擊炮部隊、坦克戰車部隊、騎兵部隊、工兵部隊……
手裏又有糧了,松井馬上調遣部隊向北戰場發動了新一輪猛攻。
陳誠也在不斷地請援。
那段時間,在通往淞滬的各條道路上,隨處可見“勤王之師”,其規模之大,人數之多,是抗戰以來從未有過的。
這些軍隊全都來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其中,不僅有中央軍,還有地方軍,主要是南方軍,包括粵軍、鄂軍、湘軍、川軍、滇軍,也有一部分北方軍,像東北軍。
這些所謂的地方軍,跟原先的“諸侯武裝”相比,已有明顯不同,區別就在於它們都已按照政府的整軍計劃,實行了“中央化”。
即如川滇兩省派到淞滬的軍隊,其實也並非劉湘、龍雲所控制的嫡系軍隊,可以算作正規的國防軍,不僅受中國統帥部直接指揮,而且由於經過“淘冗選精”,戰鬥力較之以往也有顯著提高。
這些地方軍在未“中央化”之前,都是從內戰的你爭我奪中走過來的,今天打,明天和,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也沒打出個子醜寅卯來,現在要變內戰而爲“國戰”,立刻有了一種保家衛國的榮譽感,覺得這纔像個真正的國防軍人。
站在閱兵臺上,陳誠可以看到並調遣任何一個戰將:薛嶽、胡璉、王耀武、張靈甫、孫立人……
既然這麼多部隊增援過來,將官們都提出來,能不能將原有的基幹部隊換下去歇一歇。
陳誠說,不能換!
老部隊有經驗能打仗啊,知道怎麼跟鬼子說“不怕”,若是全換了新兵部隊,“怕怕怕怕”,沒準換防之時正是陣地失守之日。
不管傷亡多大,白天還是得挺住,到晚上,等日軍炮火減弱時,再從調撥來的部隊中抽調兵員補充。
當時很多新上來的部隊,特別是地方軍,在戰鬥力和作戰經驗上很難馬上達到一線中央軍的水準,如果貿貿然獨當一面,確實難堪重任。
在羅店血戰中,陳誠之所以一直能撐住,主要就是通過這種以老帶新的方式不斷“輸血”,才維持住了部隊的元氣。
在戰鬥進入白熱化階段時,連身爲前敵總指揮的陳誠自己都差一點倒在羅店。
陳誠個子不高,但膽子挺大,空襲時從不肯進防空壕,再勸也沒用。但是有一次敵機來襲時,隨從副官們眼看不對勁,還是一齊上去把他給拉出了指揮所。
一顆炸彈下來,房屋整個塌了。假如陳誠再晚一秒出去,則性命休矣。
這一輪苦戰,松井又沒能從正面打開任何缺口,而截至9月29日,日軍在上海的死傷人數已突破一萬大關!
此時在北方,保定會戰已經結束,閻錫山策劃中的“大同會戰”也夭折了,幾個侵華將帥一比較,還就是松井的成績單最拿不出手,滿眼都是紅叉叉,太傷人自尊了。
以前可以說是人不夠,現在五個師團也到位了,甚至還多出來不少,這個理由當然就再也不能拿出來做擋箭牌了。
松井到底是華中的“中國通”,他比較來比較去,終於發現自己輸在哪個環節了。
“一·二八”會戰時,剛剛登陸上海的植田謙吉曾在江灣一籌莫展,他們如今撞上的其實是同一堵牆。
淞滬北戰場就是擴大了的江灣。白天,你可以用大炮轟開守軍的工事,可以用坦克開路,但是因地理環境所限,坦克和步騎兵行動起來都很慢,有時一天僅能向前推進幾里,第二天爬起來一看,那幾裏區域,守軍一個晚上就全部收復了過去,結果當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看來還是得另選一處理想戰場。
植田當初從江灣換到廟行,雖然喫的還是一個敗仗,但毫無疑問,起碼對特種部隊的使用更順暢一些了。
松井決定進入南戰場,到廟行一帶去作戰。
要進入南戰場,就必須強渡蘊藻浜。
多麼神奇的一條河。“一·二八”會戰時,雙方就兩次強渡,到松井這一次,已經是第三次了。
10月5日,日軍強渡蘊藻浜。
在張治中辭職後,陳誠已實際擔負起指揮淞滬整個戰場的責任。他察覺到松井的意圖後,立刻調集大軍,雙方在蘊藻浜南岸展開了一場新的浴血廝殺。
風雲動,戰鼓擂,人人的眼睛都在睜大,瞳孔都在緊縮。
八年抗戰中唯一的一次大規模陣地戰至此進入高潮。歷史學者黃仁宇指出,自淞滬會戰後,整個抗戰期間再無類似大兵團扎堆在一個小區域廝殺的例子。
來上海打仗的部隊,都是以“抗戰”爲旗號從各地調來的,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猶如八國聯軍,他們的裝備訓練都大不一樣,戰法和素質亦千差萬別。
以前都是各據山頭的好漢,現在卻要聽一人之將令,你不集中於一個狹窄地區,別說指揮調動,沒準點個名連人頭都攏不齊。
站在純軍事的角度,陳誠最好是這樣打:
用雜牌部隊吸引日軍火力,以嫡系部隊爲精銳機動,等到敵人進攻受挫,或進入我一線防禦陣地時,再從側翼包抄。
好計,不過很容易被別人看成是陰謀詭計的“計”。
你這不是借刀殺人嗎,又想犧牲我們雜牌,保存你的嫡系?
難做人啊。沒準還沒打到一半,人就先散了一半。
所以對於陳誠來說,只能大家排成隊,一批批地上,這批打殘了,再換另一批,如此循環,才能確保陣地不失。
被陳誠一度寄予厚望的是稅警總團。
這是一支頗具傳奇色彩的部隊,成名於“一·二八”會戰。
稅警總團本來屬於緝查大隊的性質,職權也僅限於抓私鹽販子和保護鹽場。可是在歸入宋子文的財政部之後,它卻幾乎發展到了與黃埔軍校教導總隊一個檔次的水平。
宋子文在稅警總團內實行高薪制,按美國陸軍操典來練兵,因此又有美式軍團之稱。
在“一·二八”會戰中,這支美式軍團加入第5軍編制,曾創造過殺傷日軍數超過己方損失人數的驚人紀錄。
老話說得好,人怕出名豬怕壯。稅警總團能打仗,連蔣介石都知道,也因此就被牢牢惦記上了。
長城會戰後,因爲軍費支出的問題,稅警總團的後臺老闆宋子文和蔣介石拍了桌子,一怒之下,辭去財政部部長職務走人了。大舅子一走,蔣介石馬上讓黃傑去接任稅警總團團長。
黃傑是黃埔一期生,他去了之後就對稅警總團進行了黃埔式改造,不僅訓練方法改了過來,兩個支隊司令官也都由黃埔系軍官充任。
說稅警總團是蔣介石的祕密武器,並不爲過。
可是正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陳誠把稅警總團的兩個團拉上去後,只一兩天就垮了。
開始大家都還認爲,頭陣不算什麼,剛剛上場,可能還是不太適應的緣故。
等稅警總團的六個團都聚齊了,再上。
沒想到這次還是不靈,幾天之後,稅警總團最前面的三個團已傷亡一半以上,基本失去戰鬥力。
先後上陣的六個團中,只有一個第四團打得最好,加上其他部隊輪番接力,陳誠雖然未能將松井擠下蘊藻浜,但仍然成功地將其阻擊於廟行之外。
渡過河之後,日軍傷亡已接近兩萬之數,有時一天死傷個兩三千人都不在話下。
最糟糕的是彈藥快用完了。
在第三次增兵中,金澤第9師團是三個師團裏面唯一的常備師團,加上它還參加過“一·二八”會戰,在一衆小弟中堪稱帶頭大哥。
本來松井特地把野戰重炮兵聯隊配給它,希望能助一臂之力,未料金澤師團立功心切,閉着眼睛嘩啦啦一打,忽然大炮沒聲了,低頭一看,原來炮彈全給打光了。
金澤師團旁邊,就是名古屋師團。
喂,沒彈了,能不能借點過來?
名古屋師團卻早就鍋底朝上了,它登陸的時間比金澤師團還早,哪有這許多炮彈可用。
同病相憐的兩個師團都發起愁來。步炮協同的戰術使慣了,一時間沒了炮彈,都不知道怎麼走路了。當然,炮彈還可以依賴後方補充,但是補充需要時間啊,再不往前攻,松井司令官就要拿着打人的棒上來了。
日本人果然是很有些搞發明的潛質,不是沒彈藥了嗎,好辦,拿竹子削一下,做成弓箭,然後浸點汽油,往守軍陣地上射!
這招大概是從《三國演義》上學來的,作戰雙方經常這樣用火箭對射,可見吾國名著在東瀛小島上也很流行哩。
趁着這一間隙,陳誠請來了著名的廣西桂軍。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廣西自古民風剽悍,大明朝時即有“廣西狼兵雄於天下”之說,那時候聽到東南出了倭寇,連皇帝老兒都知道要徵召廣西人:朕的狼兵呢,快讓他們去砍殺一陣。
西南諸省中能與廣西人媲美的,只有湖南人,二者打起仗來都是嗷嗷叫,到清末的太平天國起義時,幾乎就是兩省人在打仗——湘軍主要由湖南子弟組成,而太平軍的基礎來自於廣西老兄弟。
到了北伐,桂軍像坐着火箭一樣,一舉超越了湘軍,他們不再與北面的湖南人比,而是與東面的廣東人比了。當年的北伐軍裏面,有“鋼鐵二軍”之說,“鐵軍”是指廣東的第4軍,“鋼軍”即指廣西的第7軍。
本來說要像稅警總團那樣守,但時任副參謀總長的白崇禧堅持要通過主動進攻,打一場漂漂亮亮的閃擊戰。
10月21日,桂軍第48軍向日軍發起進攻。
閃擊要出敵不意,可惜這一目的實際並未能達到。經過重新補充,已經彈藥充足的日軍各師團竟然提前“閃擊”了桂軍——整整提前了12個小時,也就是說快了半天。
日本人在破譯電報方面的能力極強,閃擊戰的失敗,很有可能就是行動計劃泄密的結果。
桂軍在這一戰中損失很大。
廣西官兵作戰英勇,戰場之上,他們個個端着刺刀衝在最前面,人人唯恐落後,沒有一個肯彎着腰或匍匐前進的。
這在內戰中也是一種戰術,而且很有效。因爲彼時大家火力都不強,最怕的就是這樣面無表情地徑直衝過來,膽小的準得被嚇得尿褲子。
可是外戰不是內戰,日軍的槍炮太猛了,結果打到最後,就變成了類似於《火燒圓明園》裏的場面,桂軍一排排地往上衝,再一排排地被打倒,直至場上剩下最後一個旗手在血泊中掙扎。
白崇禧在後方聽到戰報後,痛苦萬分,乃至於一連好幾天都不肯喫一點東西。
攻是不可能了,只能再收回來守。
經過頑強固守,金澤師團投入一線的進攻部隊被桂軍打到了不堪境地,原先一個步兵中隊有180人,相當於中方的一個加強連,現在只剩下了20人不到,連編一個班都困難。整個師團傷亡總計達到6000多人,也就是說主力的一半沒了,要知道,這可都是經過多年訓練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