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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孤軍精神(2)

  結果,24萬正規軍怎麼都攻不進去,被阻於城外達81天,並且連折三王十八將,戰死人馬比六萬民兵的總數還多,接近七萬!   謝晉元如同當年的閻典吏,該用能用的計他都用上了。   如果說三十六計有什麼共同特色的話,就一個字:詐。   先跟鬼子玩玩詐術。   大部隊撤退後,四行倉庫外圍還留有一處鋼筋混凝土掩體,知道日本人個個精打細算,一定會拿去再利用,所以謝晉元很通情達理地在掩體裏藏了多枚手榴彈,外加一顆大號的迫擊炮彈。   眼看着日軍士兵果真鑽了進去,守軍從外面把連着手榴彈的繩索一拉,手榴彈引爆了迫擊炮彈,一屋子的人都上了天。   等到日軍正式圍攻四行倉庫,謝晉元更是頻頻設計,乃至用類似“草船借箭”的辦法來巧賺對手。   日軍火力猛烈,守軍就用長竹竿挑着鋼盔伸到窗外,看上去就好像一個小兵在左顧右盼。這樣射人射馬的好機會,日軍狙擊手自然不能放過,於是爭先恐後地朝鋼盔上亂打,鬧了個不亦樂乎。   看準日軍射手的所在位置後,謝晉元在樓頂上親自端起槍,一槍一個過去,鬼子兵皆應聲倒地。   見指揮官盡顯一等神槍手的風采,守軍頓時軍心大振,連新兵們都備感鼓舞,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身處日軍包圍之中了。   四行倉庫頂樓由於設有高射機槍,所以日機也沒辦法進行低空俯射轟炸。唯一的缺點是高樓上沒有窗戶,鋼筋水泥的牆壁上又很難鑿出槍眼。   這個也得借日本人的“箭”。   見守軍從樓頂上進行射擊,日軍就調來平射炮,朝樓上亂轟。   到底是銀行造的樓,幾顆炮彈對它來說,幾乎是毛毛雨,不過,槍眼不用愁了,因爲炮彈幫着“鑿”出來了。   有了現成的槍眼,守軍既可以向前射擊,又能向下扔手榴彈和迫擊炮彈,十分爽。   在短短几天之內,日軍接連向四行倉庫發動七次進攻,均無功而返。   白天不行,就改用夜襲,卻意外地遭遇到了謝晉元發起的“照明戰”。   作爲德械師,武器相對好些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還在於官兵素質都很高,不光是軍事素質,也包括文化和科技知識。   相對於一些地方軍連電燈是啥樣都沒見過,謝晉元對電燈照明這一套玩得相當熟練。   從第一天開始,他就將四行倉庫內的電燈全部予以熄滅,以避免晚間暴露。   當日軍對倉庫發動夜襲時,若尚在一定距離內,即用信號彈進行射擊,那東西不管打不打到人,起碼周圍都被照亮了,一找到目標,輕重機槍馬上跟着一道突突地打過去。   再靠近一點的,信號彈用不上了,就用手電筒。   把大號的手電筒綁在竹竿上,從槍眼裏伸出去,往下一探,頓時把地面照得瓦亮瓦亮,連鬼子那慘白的臉都看得見了。   別廢話,直接甩手榴彈和迫擊炮彈就行了。   謝晉元后來還把倉庫裏的棉花翻出來,搓成捻子,浸上煤油,點着後往周圍地面一扔,這叫火攻,即算你能僥倖逃過子彈,避過炮彈,總沒膽子像哪吒一樣,踏着風火輪前進吧。   “八百壯士”守四行倉庫整整四天,如泰山般巋然不動。   在河對岸的公共租界內,無數人都在看着。在他們眼裏,四行倉庫保衛戰,就像一部現實版的愛國史詩大片。   他們看到,一箇中國士兵渾身裹滿手榴彈,突然從倉庫頂上一躍而下,跳入日軍叢中,轟然一聲,與敵同歸於盡。   觀衆裏面,很多都是被迫逃到租界避難的中國老百姓,戰事失利,讓人們幾乎日日處於失望和憂傷之中。當親眼目睹這一情景時,他們不由激動得熱淚盈眶。   失利不可怕,只要有了這些勇士,中國一定不會亡!   10月28日夜,一名叫楊惠敏的女童子軍,冒險進入四行倉庫,把一面浸透着汗水的國旗送到了謝晉元面前。   謝晉元接過國旗,眼睛溼潤了。   準備升旗!   倉庫屋頂沒有旗杆,謝晉元就讓人找來兩根竹竿,連在一起,做成臨時旗杆。   東方已現魚肚白,在曙色微茫中,謝晉元帶領部下莊重地舉起手,向國旗敬禮。   雖爲孤軍,我們卻絕不是孤獨無助的,因爲後面有你——祖國。   祖國,只要記得你的名字,哪怕是被死亡緊緊包圍,我們也不會感到任何恐懼。   沒有華麗的奏樂,沒有隆重的儀式,只有日軍從對面不時射來的冷槍,但是那神聖而肅穆的氣氛,單純而悲壯的場面,卻讓人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這一刻在謝晉元心中牢牢紮下了根。   10月30日,租界工部局收到日軍通牒,後者聲稱要調集重炮和重機槍,對四行倉庫發動一次總攻。   在連續幾天的倉庫爭奪戰中,日軍打得縮手縮腳,有重炮,不敢照直轟,有飛機,又不敢高空投彈,因爲倉庫附近就是公共租界,萬一流彈誤入租界,他們害怕引起國際爭端。   這樣打仗當然是要喫虧的,光倉庫周圍被打死的日軍就有200多,而“八百壯士”卻只有30多人傷亡。   時間一長,日本人受不了了,發通牒就是告訴西洋人:我要硬來了,纔不管你什麼租界不租界呢。   工部局拿着通牒十分害怕。   在四行倉庫通往公共租界的河橋南端,有一個巨大的煤氣桶。這個煤氣桶距四行倉庫不過幾十米遠,如果日軍要不顧一切地大打,槍炮不長眼,萬一打到煤氣桶上,爆炸起來整個上海都要遭殃了。   於是,各國使節都拿着照會前來說情,要求中國政府儘快安排四行倉庫的孤軍撤離,連宋美齡都接到了很多類似請託。   蔣介石要的本來就是關注,現在差不多全世界都知道了四行倉庫這個名字,當然再沒必要讓守軍白白送命了。   謝晉元卻不肯撤離。   才堅持了四天,彈藥消耗不過1/10,喫的喝的,守個三年也不怕。爲了抗戰,中國已經犧牲了這麼多人,400孤軍不過其中的滄海一粟,何惜一死。   所以,我絕不會爲了保命而逃去租界!   在日軍發起總攻的時間即將到來之前,負責聯絡的宋子文打電話給謝晉元:你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你不應再執拗,趕快撤。   謝晉元只得同意撤退。   10月30日深夜,孤軍撤出四行倉庫,最後一個離開的是謝晉元本人。   撤退過程中,租界英軍指揮官不顧日軍抗議,親自使用重機槍進行掩護。其實這不是他分內要做的事,只是每天耳濡目染,這位老外軍人也被“八百壯士”深深感動了。   l0月31日零時,孤軍全部進入租界,但他們一進去就重新陷入了困境。   日軍發現謝晉元撤走後,警告工部局:趕快把他們引渡給我們,如果敢放其歸隊,我們將不顧外交規則,同樣衝進你們的租界進行追擊。   工部局一看,只好來個兩不得罪,既不引渡,也不釋放,而是在收繳謝晉元等人的武器後,將他們羈留了起來。   不是俘虜,卻無形中成了俘虜,作爲軍人,豈能離開手中武器,謝晉元悲憤莫名,恨不得拿着槍重回四行倉庫繼續戰鬥。   他雖然又餓又累,但流着眼淚,始終不肯喫工部局提供的任何點心。   從此,“八百壯士”失去自由,再次淪爲孤軍。他們被關在鐵絲網內,不能出大門一步,鐵的武器沒有了,最後剩下來的只有精神。   起先他們有國旗,但是國旗很快就被收走了。在孤軍營內,既無國旗,也無軍號,連旗杆或者竹竿都找不到一根。   可是他們天天“升旗”。   每天早上,由謝晉元帶頭,向空中敬禮。敬禮完畢,大家肅立唱國歌。   不知道的,還以爲這些人腦子出了什麼毛病,因爲他們始終目視前方,好像那裏真的在升着一面國旗一樣。   謝晉元不知道他們還要被關押多久,可他知道只有在國旗下,孤軍纔不會像離羣的大雁那樣失去方向,也纔會在漫無邊際的孤獨和寒冷中感到一絲溫暖。   在孤軍營中,謝晉元仍保持着軍中所有程序,從站崗到訓練到升旗,都毫不鬆懈,有人違紀,還要進行責罰。   這樣一天可以,一月可以,甚至一年也可以,但如果是幾年,就不一樣了。   外界傳來的消息基本都是壞消息,中國軍隊越退越遠,已經退到重慶去了,勝利和反攻似乎已渺不可期。   我們不過是一羣俘虜,國家都要亡了,還有什麼必要再神經兮兮地搞什麼站崗、訓練、升旗?   在一些人眼裏,謝晉元的做法,變成了一種固執和不可思議。   謝晉元遇到了他自奉命固守四行倉庫以來最困難的時期。有人勸他,現在外面大氣候這樣不好,不能再對官兵太嚴了,太嚴恐怕生變。   謝晉元有時自己也很苦悶,可是他認爲孤軍不是俘虜,“八百壯士”仍是軍人,軍紀嚴明正是爲了使大家不至於失去方向。   他手書一聯: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   1941年4月24日,四名士兵遲到,謝晉元上前責問。四人突然跳起,拾起地上的洋鎬將其打倒在地。   一個小時後,遇刺的團長停止呼吸,官兵聞訊失聲痛哭。   但是謝晉元的孤軍精神保留了下來。   在租界,孤軍營是如此,後來太平洋戰爭爆發,落到日軍手裏也一樣。   因爲受不了欺負特別是人格上的侮辱,他們曾多次拿起石頭和木棒,跟日軍守衛幹架。   由於“八百壯士”聲名赫赫,連日本人也不敢輕易加害,就換了個地點,將他們從上海解往南京監獄。   到了南京,說要挑大糞。   “八百壯士”大怒,什麼,讓我們幹這個,你當我們是誰?   拿過挑糞的扁擔,咔嚓一聲,卸了一個日軍守衛的胳膊。   這下,鬼子真的被弄毛了。   四周架起機槍,既然侍候不起,那就不如將你們全突突了。   代理團長說了句話,讓日本人無言以對:我們不是俘虜,你們卻把我們當成俘虜對待,請問該不該打?   怕了你們,日軍將槍口放下,自此以後再也不敢將孤軍集中關押。這在日軍的俘虜營裏幾乎也是絕無僅有的奇聞逸事。   這就是團長謝晉元給他們指明的道路。   無論何時何地,“八百壯士”始終都沒有撤出精神上的四行倉庫,他們無愧壯士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