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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我愛你,中國(1)

  在退守蘇州河南岸之後,陳誠又把一支勁旅頂到了第一線。   這支勁旅的名字叫稅警總團。   提到稅警總團,大家可能要笑了,不是說這支美式軍團已經不行了嗎,什麼時候又堅挺起來,變成“勁旅”了。   的確,稅警總團在前面打得實在不算好,一邊是不錯的武器裝備,另一邊卻是戰鬥力薄弱,到最後,不僅旁邊的中央軍,連地方軍都看他們不起了。   在淞滬南戰場,稅警總團的部分陣地還是增援上來的湘軍幫他們收復的。   移交陣地時,湘軍連帶着也把收容到的潰兵和部分“美式步機槍”(其實應是德造或捷克造槍械)移交給對方。   這幅情景,自然是再滑稽不過了,“假洋鬼子們”竟然還得靠土老帽來保護了。   湘軍團長便把稅警總團的營長叫過去,未講之前,先拿眼睛往“美式步機槍”上一瞄:拿去吧,好好打,別再“潰”了。   如果當時地上有道縫,我想那位營長肯定馬上鑽地縫裏去了,丟人啊。   底下官兵灰心喪氣,後面老闆的臉色也很難看。   過去的老東家宋子文又回來了,並吵吵着想要回稅警總團。   按照蔣介石的本意,他是要用黃埔式改造,將稅警總團變成手中類似於德械師那樣的利器的,未料想這美式的水土不服,眼睜睜地就由橘樹變成了枳樹,咬在嘴裏再也不甜了。   行了,還給你吧。   哈佛財神爺接在手裏,卻看得手腳冰涼:這還是“我的團”,那支熟悉的美式軍團嗎?   他把自己姐夫喊過來,老孔,你給瞧瞧,是不是我看錯了。   孔祥熙說,沒錯,我也看見了,爛部隊一個。   宋子文怒髮衝冠。   現在的總團長是誰,給我過來。   黃傑戰戰兢兢地跑過去,見這位皇親國戚發了火,還想解釋兩句,宋子文一個“SHUT UP”就讓他閉了嘴。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不是我的稅警總團不好,關鍵還是帶兵將官太孬,非得擼幾個不行。   黃傑是蔣介石派過來的總團長,不看僧面看佛面,宋子文也不能做得太絕,自然不會直接把黃傑給擼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讓黃傑把兩個支隊的司令官全部給撤掉。   兩個支隊的司令官,都是黃埔一期的,其中一個還是軍政部部長何應欽的侄子,可仗打成這樣,確實也無話可說,不下何待。   宋子文說,別以爲我不懂軍事,不會掌勺我還不會嘗嗎,前面六個團也有個別打得好的,第四團就不錯,把這個團的團長提升上來做第二支隊司令官吧。   他沒有看走眼,第四團進入淞滬戰場以來一直打得不錯,而第四團的團長也的確很了不得,其人就是後來被美國人稱爲“東方隆美爾”的孫立人。   孫立人,安徽舒城人,畢業於美國弗吉尼亞軍校1927級。   一提美國軍校,大家最耳熟能詳的就是西點。但實際上在美利堅,弗吉尼亞與西點是並列的,二者一南一北,稱得上是美國陸軍軍校的雙子星。   西點有艾森豪威爾,弗吉尼亞則有馬歇爾和巴頓,都是二戰中的五星或四星上將,誰也不見得比誰差到哪裏去。   這些軍校都是外面聽着好聽,對很多學生來說,裏面的生活是不堪回憶的。   宿舍裏既無自來水也沒暖氣,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廁所也是最老式的那種。至於伙食,則根本就不像給人喫的,麪包硬得跟鞋底一樣,一不小心可以崩掉你半顆牙。   弗吉尼亞更恐怖,這裏還有一個類似於三百殺威棒的不成文制度,即新生一定要挨老生揍,而這跟你犯沒犯錯一點關係都沒有。   當年馬歇爾就曾被老生打成重傷,但當校方問他是誰打了他時,馬歇爾一聲不吭,這就是所謂的“硬氣”,幾乎就相當於地獄式死亡訓練。   孫立人當然也不能例外。有一次在跑步時曾被打昏在地,但即使昏倒在地,你也不能裝熊,因爲沒有人會送你去醫院,醒過來以後得接着再跑,而且跑慢了還得捱揍。   就是在這種殘酷的學校生活中,孫立人磨鍊出了堅強意志,成爲一個純正的美式軍人。   不過英美背景的軍校生,在當時以黃埔、保定、陸士爲主流的國內軍界其實很尷尬,稅警總團兩任總團長王賡和溫應星都是西點軍校畢業的,王賡在一期畢業的同學中,還曾名列第12名,但就這樣,兩位後來也沒能泛起什麼大浪來。   好在仗打起來就不一樣了,歸根結底,最適合軍人的還是到戰場上去歷練,因爲那場合是要靠手藝喫飯的,而且淘汰率極高,如果你有真本事,即使是小荷花,也遲早都能露出尖尖角。   孫立人的第四團在稅警總團的六個團裏面打得最好,不是運氣而是實力使然。“一·二八”會戰後,這個團在江西參加射擊比賽,個人前十,他們佔了七席,團體則是拿了第一。   這可都是練出來的。   蔣介石想用黃埔的模式來改造稅警總團,最後卻以失敗而告終,並不是說黃埔有多麼落後,而是二者差別實在太大,黃埔在整體風格上更接近日蘇德體系,與英美的根本不在一個路子上。這就相當於,你讓我們的國足今天學跳桑巴,明天模仿日耳曼戰車,一塊麪團搓來捏去,最後搓捏出來的,有可能既不是巴西隊,也不是德國隊,而是四不像。   在黃傑入主稅警總團後,只有孫立人帶的第四團維持了老樣子,該怎麼練還怎麼練,其他人早就忙着趕潮流,換行頭,去套黃埔的模式了。   在淞滬南戰場,第四團表現出色,不光官兵訓練有素,孫立人在指揮上也有其獨到之處。   他靠前指揮,跟士兵們趴在一個戰壕裏。   當然了,放大了來看,到淞滬會戰的時候,團營長甚至師旅長在第一線的比比皆是,並不稀奇。與別人稍有不同的是,孫立人不光是跟着一道開槍扔手榴彈,或是喊兩句勵志的口號,而是真能看出東西來,然後根據戰場態勢作出應變。   等到戰鬥越來越激烈,別的團都把陣地給丟了,唯有第四團的陣地始終確保無虞,原因是孫立人手裏牢牢地掌握着一支預備隊,這也是他作戰的一個原則,即如果陣地上有十個人能打的話,一定要撥起碼三個人到後面去。   第四團的陣地也被日軍突破過,但就在口子還沒被完全切開的時候,孫立人馬上就會帶着預備隊殺上來,於是陣地又得而復失。   接着他再抽預備隊,反正就一直保持着這樣一個循環,從而使得自己在任何情況下,心裏始終都有一個底。   在人事調整後的稅警總團,第一支隊仍由黃傑直管,但孫立人已實際掌控了整個總隊。   六個團,大多數已被打得變成了營,只能縮編取消番號,不過人不在多,有將則靈,由善戰之人統領,隊伍馬上就活了。   看到自己的美式軍團重新迴歸,宋老闆的熱情也重新高漲起來。   缺工事材料嗎,財政部給運去,什麼鋼板、三角鐵、沙袋麻袋,大卡車一輛一輛裝着送過來,有了這些玩意兒,日本人的飛機大炮一時都無計可施。   白天沒法喫飯,財政部運,日機二十四小時在天空盤旋着,就等下面升起炊煙好扔炸彈,沒想到稅警總團如今不燒飯了,啃的都是洋麪包,你奈我何。   宋子文像以往一樣,對自己的子弟兵關照到了細緻入微的程度。他甚至想到了,蘇州河岸邊會不會有蚊子啊(其實已是秋季),兄弟們平時會不會因爲不衛生而鬧肚子啊(參照財政部標準),得了,快把蚊香和消毒藥片給一併捎過去吧。   對於指揮作戰的將領,簡直不知道怎麼心疼好了,抬頭一瞧,櫃子上不有白蘭地嗎,全給拿去,秋季多雨,喝點洋酒可以預防風寒。   不僅孫立人,連他手下的一衆參謀,每天一瓶,雷打不動。   領導這麼把你當人看,再不好好幹就太不夠意思了。   “東方隆美爾”要大展拳腳了。   在蘇州河北岸,日軍託着腮幫子在想,怎麼渡過去呢?   河面上原來有橋,但中國軍隊一過去,馬上就轟隆隆地全給炸了。   再看看對岸的工事,修得很見水平,連材料都是由鋼板和三角鐵這樣的鐵傢伙組成的,特別是從縫隙裏伸出來的槍口,一看就知道是捷克造,火力不差,如果直挺挺地在水面上架浮橋,就等於給守軍當靶子用了。   日軍前敵指揮官頗有頭腦,經過琢磨,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蘇州河會受到潮漲潮落的影響,天黑時漲潮,河水向西倒流,到天亮時落潮,又會按照正常順序“一彎河水向東流”。   這樣的話,就不用傻乎乎地直接從北岸向南岸搭橋了,只需先利用晚上在北岸搭一個與河寬相等的浮橋,等到天亮,利用水的流向和浮力,浮橋就會自動漂向南岸,如此豈不就成了。   如果在搭橋時,能再施放大量煙幕彈,簡直是天衣無縫。   打仗有時候是要憑腦子的,很多日軍官兵都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在這方面就跟我們拉開差距了。不過,這說的只是整體,縮小到蘇州河之戰,小鬼子的腦子就不好使了。   因爲他們遇到了一個更有文化和頭腦的。   在孫立人的指揮下,稅警總團用厚鋼板在岸邊搭了很多臨時隱蔽所,日軍的炮彈打不着,但他們可以躲在裏面守株待兔。   10月28日,日軍自認等來了機會。   那天早上起大霧,面對面都看不清人,別說隔着一條河了,快過。   可是偷渡者並不知道岸邊早就藏着許多獵手,後者看到浮橋便猛投手榴彈,浮橋當即被炸斷。   由於人多,還是有一批鬼子兵上了岸,並一頭扎進了附近紗廠的儲煤窖。這個儲煤窖在一個三米高的陡坡下面,槍炮都夠不着,手榴彈也沒用。   不過孫立人首先關心的不是儲煤窖裏的鬼子,而是還漂在水面上三三兩兩的橡皮舟。   以鋼板做成護牆,繼續投手榴彈,直至把殘餘的橡皮舟全部炸沉爲止。   一頓“榴彈雨”下去,別說橡皮舟,連一塊橡皮都看不到了。   北岸的日軍急得跳腳,南岸的日軍也近乎抓狂,可是他們誰也沒有辦法,想開槍都找不着目標。   好了,後路沒了,你們就在儲煤窖裏等死吧。   附近不是有紗廠嗎,孫立人讓人到紗廠去搬棉花。   衆人都不知道要派什麼用場,但長官這麼要求,必有用意,那就去搬吧。   十幾捆棉花包被搬到陡坡之上,澆上煤油,然後轟的一聲點着了,往陡坡下面推。   燃燒着的棉花包封住了儲煤窖口,有的直接滾了進去,裏面的日軍開始大概還感覺不錯,挺熱乎嘛,但是很快就像蜂窩裏的野蜂一樣炸了起來——烤白薯可不就是這麼來的!   連續幾天,日軍再也不敢過蘇州河了。   11月3日,上海派遣軍主力齊集北岸,正好又是一個大霧天,他們才利用橡皮舟浮橋再次實施強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