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蜀中三將(1)
在第10軍登陸金山衛後,日本統帥部決定成立華中方面軍,由松井石根兼任司令官,以統一指揮上海派遣軍和第10軍。
按照其原有計劃,是“在上海打,在南京談”,但無論松井石根還是柳川平助,作戰區域都已大大超出上海及其近郊範圍。
柳川平助,畢業於陸大24期“軍刀組”,與土肥原、香月清司、谷壽夫是陸大同一期。
他最擅長的其實不是步兵,而是騎兵,由於一直指揮騎兵作戰,所以對長途奔襲這一套特別來電。不過柳川的命不好,本來官當得好好的,卻因爲捲入幫派爭奪而曾遭遇厄運。
當年日本陸軍內部有兩大對立派別,一爲皇道派,一爲統制派,兩派經常爭得你死我活。柳川和松井都屬於皇道派,或被認爲是皇道派,結果統制派得勢後,就雙雙得到了被中途掃地出門,編入預備役的下場。
靠邊站的日子不好過啊,柳川在以淚洗面的同時,天天幻想着有出頭的一天。
淞滬會戰打響,前線高級將領稀缺,柳川被重召上陣,他一蹦老高,殺人立功的心情比松井都來得迫切。
松井從太湖北岸進行正面追擊,奔襲專家柳川就沿太湖南岸進行迂迴繞擊,中國軍隊撤退時的極度混亂很大程度上都是由第10軍造成的。
在太湖北岸,尚有“東方馬其諾”可以據守,太湖南岸則幾乎無險可守,只有不惜代價地派援兵進行堵擊。
11月11日,陳誠緊急調用百餘輛卡車,將第二批廣西桂軍——第7軍送至太湖南岸的吳興戰場。
第7軍有“鋼軍”之稱,他們以傷亡一半的代價,頑強阻擊作爲第10軍主力的熊本師團,並堅持到11月24日,才因傷亡過重而不得不撤出吳興,轉而以川軍接替。
如果說桂軍第7軍算一流選手,在陳誠走馬換將之後,柳川也將熊本師團暫時撤下休整補充,以應付後面的更重要戰事,替換上來的同樣是二流選手——第18師團。
第18師團是新編師團,若論戰鬥力和兇悍程度,遠不及熊本師團,可說句實在話,川軍跟桂軍也不在一個檔次——哪怕是川軍中的佼佼者。
與第18師團對陣的川軍是唐式遵集團軍。
劉湘出川抗戰的兩大集團軍,北上參加娘子關戰役的是鄧錫侯,東調救急的則爲唐式遵。
唐式遵是劉湘的嫡系,雖然所屬人馬也是單衣草鞋,但比之於鄧錫侯部,不管武器裝備還是實際戰鬥力,都要強上很多。
隨着陳誠頒下軍令,郭勳祺、劉兆藜雙雙殺出。
在川將之中,郭勳祺最爲耀目,有川中第一名將之譽,成名之作爲內戰時期的土城戰役。
那還是長征時期,毛澤東自遵義會議後再次執掌軍權,第一件事就是想在土城打一場漂亮仗,以重振久敗之後的紅軍士氣。但是這一仗沒能旗開得勝,原因之一就是遇到了郭勳祺這個猛張飛。
土城戰役,中央紅軍主力盡出,卻仍被郭勳祺突破陣地,直逼軍委指揮部前沿。千鈞一髮之際,若不是我們的主席把幹部團都拿出來拼,指揮部幾乎不保。
是役,紅軍傷亡多達3000之衆,而郭勳祺作戰之猛,也使人們徹底改變了川軍戰力低下的印象。
在前往吳興的路上,郭勳祺一直琢磨着怎樣才能把出川以來的首仗給打好,他開始對陸續向南京轉移的後撤部隊感起了興趣。
當然,這個興趣點是有聚焦的,焦點所在,就是其中的一個炮兵團。
川軍一門重炮都沒有,想想看,要是咱手裏也有大炮,該是怎樣一種情形。
一打聽,炮團的團長是四川人,跟郭勳祺手下的一個旅參謀長不僅是同鄉同族,還是黃埔的同期同學,兩人關係鐵得很。
聽說還有這麼一層關係,郭勳祺趕緊拉炮團團長喫飯(自然只能是便餐了),並讓這個旅參謀長在一旁猛敲邊鼓,意思就是希望對方能留下來幫忙。
但是人家聽後直搖頭:我這個炮團奉令退保南京,軍令如山,如果因留下耽誤了佈防時間,那是要喫不了兜着走的。
眼見對方起身要走,郭勳祺又歪嘴又擠眼,劉兆藜帶着他的一干旅長們及時冒了出來,這些人裏面,有的還跟炮團營長是結拜兄弟。見面之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兄弟這就要有難了,你能見死不救,拍拍屁股揚長而去嗎?
炮團營長坐着不動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團長。
裏應外合,內外夾攻,這麼多人情撲上來,團長也招架不住了。
川人最重鄉情,一跺腳,也罷,就讓營長留下吧。
這裏說的留下,可不是一直留下,那是要違反軍紀的,只能留四天。至於爲什麼耽擱了四天,可以對上面解釋爲該營是後衛,反正只要炮團有人先到南京去報到就可以了。
經過聯袂圍攻,終於有一個炮營可以留下來了,大家喜不自勝,可是接下來卻差點吵起了架。
那就是如何分蛋糕的問題。
劉兆藜說,要不是我拿兄弟感情去爭取,事情差點就黃了,所以這個炮營應該歸我。
劉兆藜一臉憧憬狀,那樣子,彷彿炮營的大炮已經在他的陣地上一字排開,咣咣地將日軍炸飛了。
然而在郭勳祺看來,這場戲,他纔是總導演,劉兆藜充其量不過是他請來的一個“託”,怎麼到頭來,好事還全歸了“託”。
不行不行,你看看我的防守陣地,南面要防,東面要守,既要注意正面,又要留心湖上,能缺了炮兵嗎,這個炮營還是歸我比較妥當。
爭來爭去,劉兆藜始終不肯相讓,哪怕三七開也不行,最後雙方按五五分才得以成交,也就是把炮營拆開來,一邊配兩個炮連。
郭勳祺防守的陣地靠於太湖岸邊,此地稱爲夾浦。
我曾經去過夾浦,那是一個典型的江南水鄉。浙江人很會做生意,愣是把當地改造成了一個度假村,以至於每戶人家幾乎都成了一個小型的飯店兼旅館。
在那麼多漂亮的小洋樓中間,獨有一間土屋,仍是泥牆青瓦,炊煙裊裊升起,一位老嫗在門前搬凳閒坐。
這樣的土屋,當年一定隨處可見。
善良的人們本不奢望太多,只求可以寧靜地生活下去即可,但戰爭無情地打斷了這一切。
夾浦之戰異常激烈,第18師團的步兵主要彙集於這一路。
在步兵推進的同時,日軍大炮進行掩護,炮彈呼呼地從頭頂掠過,但郭勳祺一再不讓機槍和大炮開火,僅用手步槍禦敵。
最有力的武器,必須到最有把握、最有效的時候才能使用。在此之前,就得熬着。
郭勳祺是名將,他的部隊裏也不乏牛人,比如一個連長,他的腦袋被鬼子的三八大蓋給打中了,子彈從耳邊進去,臉上穿出,這位兄弟竟然還能自己穩穩當當地走着,而且言語自若,跟常人無異。
隨着作戰過程的不斷推進,郭勳祺在估算距離。
等第18師團到達守軍陣地千米以內後,他下令輕重機槍齊射,以打亂其前鋒陣腳。
見日軍隊伍開始出現鬆動,郭勳祺纔要求炮兵連開火,並按1500米的距離進行連續轟擊。
前後兩個火力覆蓋面一出,日軍的攻擊陣容陷入一片混亂。
與此同時,太湖方向也出現了險情。
除第18師團外,柳川又另外組織了一支由海軍陸戰隊爲基幹的混合支隊,駕着汽艇和小木船,準備從東面橫渡太湖,以便對川軍形成夾擊之勢。
如果事先沒有考慮,沿岸守衛部隊本能的反應就是朝船上的人瞄準。郭勳祺說你們不要急着打,讓他過來,靠近岸邊再打,而且不要零零散散地打,得用排子槍。
注意,不要打人,得打船!
船目標大,比人好打,一旦洞穿,進水即沉。
指揮當兵的打仗,就得這麼細緻,別光來口號那些虛的,這一點,也很能看出郭勳祺身上的名將本色。
見無機可乘,第18師團只得在日暮時分悄悄撤退。
郭勳祺認爲他這一仗打得不錯,可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另一位打得比他還要精彩。
郭勳祺的難處是要兩頭兼顧,而劉兆藜的困難則是承壓最重,他的陣地橫守京杭大道,最適宜於第18師團的坦克快速部隊行進。
不過劉兆藜對此早已成竹在胸。
四川蜀地,那是“五虎上將”發佈榜單的地方,諸葛孔明運籌帷幄的場所,之前,川軍鑽在窩裏面自己玩,大小仗少說打過四五百場,有點靈性的都能上路。
劉兆藜是一個有靈性的人。論名氣,他不及郭勳祺,但那是沒給機會,給了機會一樣能閃光。
看《三國演義》,我們會發現,孔明用兵,最擅長兩項,即誘敵伏擊和夾路火攻,出山後的第一仗“火燒博望”便是二者的最佳結合體。
在與郭勳祺爭炮兵時,劉兆藜曾當衆誇口,說他早在陣地前沿佈置了陷阱,敵不來則罷,若是來了,必叫他陷入我天羅地網之中而不得逃生。
劉兆藜不是吹牛,因爲他確實找到了一處可與博望坡地形相像的地方。
當天的情形宛如三國重現。
一開始,兩個回合不到,劉兆藜即佯裝撤退。第18師團的快速部隊本來以爲要在陣地前鏖戰一番,見此情景,連懷疑都不懷疑就蜂擁着上來了。
爲什麼不疑,因爲前面中國軍隊的潰退見多了,打兩槍就跑的亦不鮮見,屬於正常現象,正常的你都懷疑,那不等於腦子進水了。
如同當初曹軍看到劉備一樣,特種部隊的指揮官也是大笑:川軍要與吾對敵,正如驅犬羊與虎豹鬥耳。
日本“虎豹”們一路猛追,漸漸地就追到了窄狹處。
在“火燒博望”這一節裏,對博望坡的描述是“南道路狹,山川相逼”,劉兆藜誘敵深入的這個地形與此類似,有三里路長,是一個呈波狀起伏的狹隘地段。
曹軍對博望坡開始起疑,倒不是路狹,而是說此地樹木叢雜,且兩邊都是蘆葦,倘彼用火攻,可怎生了得。
劉兆藜預設的伏擊區域沒有這麼多的樹木和蘆葦,所以日軍坦克就放心大膽地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