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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蜀中三將(2)

  與“火燒博望”唯一不同的是,劉兆藜沒有貿然採用火攻,他用的是炮攻,這點頗有時代特色。   在劉兆藜身邊,就是那位炮團的營長,後者一直在用望遠鏡進行觀測。   眼看數十輛坦克已經進入隘區,大喊一聲:放!   德造山炮齊轟,這一輪轟擊方向是截尾,日軍隊尾的數輛坦克立刻被擊中,並堵住了自家退路。   隨後大炮轉移方向,再斬首。   一頭一尾下來,最後的程序纔是擊腹。   除山炮外,川軍自帶的迫擊炮、步機槍、手榴彈也一起朝隘區中央傾斜,一時間,彈如雨點,震耳欲聾。   日軍被圍在中央的大多是坦克裝甲車和山野炮,移動不靈,見兩邊皆被堵住,只能依傍路邊的山岩死角進行躲避。   可是這時劉兆藜卻暴露出了一個漏洞,有一個傾斜的小道,竟然無兵扼守。   百密卻有一疏,這次第,正應了三國上的一句話:敵軍如此,雖十面埋伏,吾何懼哉!   日軍特種部隊遂向小道突破。   行得二三里地,到一陡坡,上面鋪滿了穀草。   假如這些穀草出現在隘區,鬼子們即使沒看過《三國演義》,也一定會予以提防,可這是什麼時候,這是奪路而逃的時候,誰還有那份閒心低頭去看看地面上究竟鋪了多少草。   既然是“火攻博望”,但火一直都沒出現過,這顯然是不正常的。   炮戰之後要上演火攻。   事實證明,劉兆藜沒有漏過任何一個細節,他“漏”,只是因爲這段戲需要他“漏”,觀衆強烈要求看火攻,敬業的都必須返場加演。   返場的這段戲,在《三國演義》裏也很有名,叫做“火燒上方谷”。   陡坡兩旁,埋伏着川軍的迫擊炮和機關槍,此時忽然向穀草進行猛烈射擊。   你不射坦克,射穀草幹什麼,能射出火來?   這可不是一般的穀草,事前都噴了煤油,一射之後,立刻燃起大火,頓時火勢熊熊,煙霧彌空。   炮攻加火攻,第18師團的特種部隊損失慘重,僅坦克就被擊毀13輛,山野炮4門被繳,4門被毀,僅少數坦克和炮車拼死衝過火海逃脫。   劉兆藜憑此一戰立下聲名,外戰業績在川軍衆將中獨佔鰲頭。   一天下來,唐式遵神采飛揚,兩員戰將,郭勳祺持平,劉兆藜大勝,在劉湘那裏交代得過去了。   不爽的卻是郭勳祺:怎麼會讓劉兆藜蓋過風頭呢?   我不是持平,應該是打勝!   他讓各團報殲敵數字,準備寫個報告給唐式遵,結果沒有一個團報得上來,都是極其籠統的“敵傷亡慘重”。至於什麼日軍番號,敵將姓名,一概不知。   日軍作戰,除非是完全地被你包圍殲滅,所有死屍都是要拖回去的,傷兵更是不會留在戰場之上,所以我們對他們的統計皆爲“估計”、“大約”,很少能精確得起來。   川人實在,大多不善作假,郭勳祺這邊沒法自圓其說,劉兆藜那邊卻早已是鐵板釘釘:炸燬繳獲的東西一目瞭然,死屍一目瞭然,甚至還俘虜了六個日軍官兵。   郭勳祺很生氣,氣死了。   晚上連覺都睡不好,爬起來給各團團長一人掛一電話,告訴他們:活捉日本官兵,予以重賞。   你們多少給我抓一個活的回來,老爺我自己掏錢賞你們。   抓活鬼子,成了郭勳祺始終難解的心結。   第二天喫完早飯,他又把手下一干團營長叫過來訓話。   你們昨天打的那叫什麼仗,竟然沒有俘虜,連日軍番號和主將都不知道,這是打的混仗!   團營長們都是一愣,表情十分困惑。   這要求也太高了吧,誰不知道,鬼子很難俘虜,難道打退日軍,守住陣地還不行?   成天混在一起,郭勳祺對他這些部下心裏在想些什麼,自然也一清二楚,於是下了斷論:打仗,光打退敵人是不能算數的。   大家都傻呆呆地盯着他,那你說,怎麼才能算數呢。   郭勳祺大手一揮——俘虜敵人,奪得武器,算數!   可是這個難度越來越大,對郭勳祺是這樣,對劉兆藜也是如此。   那一天仗之所以能打得那麼漂亮,細究起來原因很多,包括第18師團是個新編師團,包括這個師團輕敵冒進,包括川軍首戰士氣高昂,但這一切的一切,都離不開炮兵營的幫忙。   大炮就是個活寶貝,誰都離不開。   可讓人不爽的是,那個炮兵營長卻死活要撤走。   白天立了功,但功勞都是人家的,自己只能做無名英雄,更重要的是,在親眼目睹戰鬥的激烈狀況之後,心裏就打開了鼓。   看起來,這可不是幫忙的問題啊,弄不好一個炮營都得栽裏面,到時候如何向上面交代?   忙,我幫了,兄弟之情,也算有了,明天我就得奉命開拔南京。   郭、劉都是一愣,不是說好四天嗎,難道再多留一天也不行?   別說一天,半天都不行。儘管川軍百般挽留,就差磕頭作揖了,但炮營還是開走了。   炮兵一走,仗就不那麼好打了。   如果說俘虜日軍是理想,眼下郭勳祺卻得面對現實,缺了炮兵,要是日軍再用坦克來衝擊,可如何是好?   在這方面,哼哈二將都不約而同地使出了諸葛孔明的空城計,即把中間的公路讓開,擺出一副請君入甕的架勢。   二位的空城計都成功了,因爲喫了昨天的虧以後,第18師團根本就不敢再走正面,而寧願從兩翼展開進攻。   兩翼也很難對付,但郭勳祺不管這些,他想的還是要抓鬼子。   好消息來了,在打了兩三個小時後,部隊終於將兩三百日軍包圍於夾溝之內。   這真的是甕中捉鱉,郭勳祺高興得手舞足蹈。   格老子,今天我非得親自到溝裏去撈兩個日本兵出來,然後帶回來仔細研究一下。   此時炊事兵已經把飯端了上來,郭勳祺卻樂得連飯也不想喫,帶着兩個衛士喜滋滋地就往夾溝趕去,那樣子跟急着去網兜裏收魚的老漁夫差不多。   一個人太興奮,就難免大意。   太湖邊上,一直隱伏着海軍陸戰隊的狙擊手,看到興沖沖跑出來的這幾個人,立刻端起槍瞄準射擊。   三八大蓋的優點之一,就是射擊的準確率很高,但或許是郭勳祺一開心,動作幅度比較大,子彈只擊中了郭勳祺的大腿,不過這也夠他受的了。   郭勳祺是由衛士揹着回去的,而等到他轉移到後方時,仍然沒有聽到抓獲鬼子的消息,這真是一件憾事。   第18師團在吳興碰了壁後,開始將進攻重點轉向另一方向——安徽廣德。   我去廣德,只是路過。因爲要去皖南的話,就必經廣德。   一行人是衝着李太白的桃花潭去的,但是車子在經過廣德縣城中央的時候,幾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顯見得那是一座頗有些年代的古代城樓,下了車後,我們鑽進城樓,東望望,西瞧瞧,一抬頭,赫然看到城樓上嵌着三個字:鼓角樓。   讓我驚異的是,題款作者竟是曾鞏!   有一段時間,我對《唐宋八大家文鈔》特別感興趣。編者對曾鞏十分推崇,幾乎尊其爲八大家之首,一本文鈔,他的文章佔了最大篇幅,也充分表明了曾文學家在文壇政壇上曾經擁有過的地位。   回家後我特地翻查了資料,才知道鼓角樓實際上是廣德縣衙所在地,而曾鞏不僅爲它題名,還專門寫了一篇記。   作爲北宋的大名人,能如此破格,似乎早早就預示了這座城樓的不同凡響。   果不其然,到了南宋,一個此前尚默默無聞的年輕將領登臨此樓,指揮與金國女真作戰,六戰六捷,舉國爲之轟動,他的名字叫岳飛。   再看下去,就跟我將要寫的人物聯繫上了。   饒國華,四川資陽人,時爲川軍中將師長。   11月27日,第18師團對饒國華鎮守的廣德發動全力猛攻。那幾天氣溫驟降,尚穿着夏裝的川軍官兵凍得渾身哆嗦,只能靠嚼食隨身攜帶的幹辣椒來抵禦寒冷,而廣德前沿又爲一片平原,基本無險可守,經三晝夜拼殺,饒國華師傷亡慘重。   11月29日,饒國華擔心自己守不住廣德,遂連夜乘車到集團軍總部謁見唐式遵,請求增加援兵。   唐式遵卻正在焦頭爛額之中,認爲各個點都要守,哪有多餘的兵給你,不僅沒派援兵,還衝饒國華髮了頓火。   回到軍營,饒國華深感情況嚴重,廣德已至危急存亡關頭,他發出通令:人誰不死,死有重於泰山,我已做好報國準備,陣地在我在,陣地亡我亡。   11月30日,饒國華親自到前線督戰,但當天戰鬥異常激烈,川軍終於支撐不住了。   眼前日軍像潮水般湧來,而自己的部隊卻像潮水般在潰退,乃至到了不聽從指揮的程度。   饒國華長嘆一聲,他騎着自行車回到了廣德城的後方師部。   這位中將師長沒有選擇逃命,而是給劉湘、唐式遵各寫了一封遺書。   諸君還記否,出川時,我們曾共同表達過誓言,失地不復,誓不返川,勝則生,敗必死。現在敗了,廣德即將失陷,但是我會記得當時的誓言,絕不會在敵人面前屈膝示弱,給中國人丟臉!   失敗,並不都是恥辱的象徵,只在於你失敗之後如何抉擇。   饒國華帶着衛兵趕到廣德機場。   這是華東兩大機場之一,除了杭州筧橋機場,就是此處,中國空軍曾多次從這裏出發,與日軍進行空戰並創造過輝煌。   絕不能讓它完好地落入日人之手。   饒國華下令,將機場點火焚燒,予以徹底毀壞。   做完這一切,饒國華來到了城門外。   雖然日軍已經迫近眼前,但他絲毫不感到害怕。人活世上,不過聚散而已,只是出川時的心願未了,漫長的冬天卻已將來臨。   背後就是鼓角樓,是素重氣節爲人師表的曾鞏,是怒髮衝冠仰頭長嘯的岳飛,對不起,我給你們蒙羞了。   饒國華最後看了看這座即將陷入苦難的城池,他沒有流淚。   春天不會遠了,黑夜也終究無法吞沒黎明的曙光。   他盤腿坐下,忽然朝日軍即將進入的方向怒目而視,並奮力大呼:德國威廉二世曾那麼強大,一戰後仍要滅亡,何況你小小日本,看着吧,將來一定會自食其果!   隨着一聲槍響,將軍隨即倒下,手裏握着自殺用的手槍。   他實踐了自己的誓言:城陷,將必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