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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破碎的歌謠(2)

  紫金山一旦有失,太平門則危,而南京兩次被攻陷的歷史將原地複製。   對紫金山發起衝擊的日軍主力,爲京都第16師團。這個師團既是老師團,登陸以來又未受到什麼損失,因此特別張狂。   然而他們碰到的是一支同樣訓練有素、鬥志頑強的鋼鐵部隊——教導總隊。   戰前,湘軍某師指名要調教導總隊的一名排長去湖南就職,這回不是當排長,而是直接升任連長。   “鐵衛隊”的嘛,誰還信不過。連長只是起步,以後還會升營長、團長,甚至可能是旅長、師長。   上級都點了頭,同意這名排長可以立即啓程,然而他本人卻說,不打完這一仗絕不會走。   沒等仗打完,英勇的軍官就犧牲在了紫金山上。   以強對強,以猛對猛,防守紫金山的“鐵衛隊”層層設防,在南京保衛戰中發揮出了中流砥柱的作用,直到南京即將失陷,京都師團都未能從他們身上敲開缺口。   如果唐生智指揮的全是這樣的部隊,那就好辦了,守三個月乃至六個月都絕對沒有問題。   然而不是。   東面的紫金山和太平門雖然無恙,南面的雨花臺防線卻被突破了。   12月9日,華中方面軍司令官松井石根遣使給唐生智送來了一份勸降書。   說的是南京,我卻突然想到了一江之隔的揚州。   300年前明朝治下的揚州,其規模堪比如今的南京,但同樣陷入敵兵重重圍困之中。   洋洋得意的多爾袞給城內的兵部尚書史可法下了最後通牒,後者奉還他的,是歷史上著名的《復多爾袞書》。   對要不要獻城以降,史可法說了一句話,那就是“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我雖然力量有限,卻一定會以死報國。   300年後,唐生智面對差不多的威脅口徑和語氣,也採用了跟“史閣部”差不多的方式,即斷然予以拒絕。   近戰失利,則守城!   我去過的地方不多,但有兩座城市的古城牆曾給我留下較深印象,一個是西安,另一個就是南京。   據說光華門如今已不復存在,不過只要看看尚留存於世的那些城牆就知道了,它們曾是多麼巍峨堅固,如果不佔據着紫金山那樣的高地,要想立馬攻陷確實是比較困難的。   光華門前還有護城河,聽評書彈詞裏面,古代那麼勇的武將,想攻個城也千難萬難,現代其實也一樣。   可是再堅固的城也必有它的“阿喀琉斯之踵”,那個脆弱的腳後跟就是城門。   日軍以坦克戰車爲掩護,組織敢死隊對光華門進行猛衝。城上迫擊炮和機槍齊發,但仍有許多敢死隊隊員鑽進了門洞。   一進門洞,便進入了射擊死角,守軍槍彈再密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這些鬼子可不是來跟你躲貓貓的,這次竄進來一批,下次竄進來一批,城門無論多厚,不過是兩塊門板而已,長此以往,難保不被攻破。   守軍先用火攻,在半夜裏將汽油桶一桶一桶地丟在城門口,然後點火,利用火牆將護城河外和城門洞裏的日軍完全隔開,讓裏面的出不來,外面的進不去。   之後突然打開門,機槍掃過,門洞內的日軍敢死隊隊員被立斃當場。   門砸不開,日軍開始集中平射炮,朝城牆進行高密度連續轟擊。   12月10日,光華門城牆終於被炸開多個口子,金澤第9師團在飛機的掩護下,用竹梯爬城,從缺口處蜂擁而入。   百餘日軍衝進城內,並突入城門縱深達200米。他們以沿街房屋爲據點,企圖掩護後續大部隊繼續開進。   聞知城破,唐生智嚴令附近部隊以兩側圍堵的方式發動反攻,終於將其全部殲滅,但在松井石根的指揮下,金澤師團隨後又用山野炮將城門轟塌。   城門一破,日軍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守軍趕緊堵門,隨堵隨破,隨破隨堵,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城門堵住,然而這次進來的日軍卻十分兇猛,怎麼都無法將之完全消滅。   一轉眼的工夫,守城已變成了巷戰。   城中進入了極其緊張的時期,遍佈火藥和硫磺的味道,唐生智派參謀長到光華門現場,規定每十分鐘雙方通話一次,以報告那裏的戰況。   長官部的空氣壓抑到要使人爆炸,因爲誰都知道,要是電話打不通,就什麼都完了。   即使情勢如此險惡,唐生智並未表現得驚慌失措,頗有守城大將的風範。   因爲身體不好,又日夜不得休息,他在發號施令時,必須每隔幾分鐘就用熱毛巾擦一下臉,喝一口茶,以保持清醒狀態。   除此之外,他的樣子真的跟他的綽號“唐和尚”一樣鎮定平和,無論前線情況多麼嚇人,從不失態,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香菸。到了傍晚,趁日機停止轟炸,他甚至還會捧着小茶壺,在院子裏散散步。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此,太原保衛戰時,以善於守城著稱的傅作義都急到了兩眼通紅,可想而知,如果唐生智這時候就紅了眼,長官部的其他人會作何感想。要知道,傅作義畢竟還有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綏軍可作依靠,唐生智卻無湘軍爲保證,他指揮調遣的,全是跟他沒丁點歷史關係的各路部隊。   這個時候唐生智確實已經準備與城同殉了,他甚至沒有給自己留下一條救命的船。   衆人都屏住呼吸盯住電話機。   電話鈴響了,參謀們撲過去拿起一聽,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巷戰結束,城內日軍被全部殲滅。   當天唐生智收到了一大堆禮物。   有歪把子輕機槍,有左輪手槍,有戰刀,有三八式,還有鋼盔和呢大衣,都是從日軍身上繳到的。   最新鮮的禮物,是粵軍送來的,那是用菜籃子挑來的十幾個鬼子腦袋!   雖然僥倖涉險,但長年作戰的直覺仍然告訴唐生智,遲早還會有下一座城門被攻破,而這一次倘若再被日軍衝進來,恐怕就不會這麼幸運了。   除了紫金山上的教導總隊外,他所能調動的其他部隊,字面上看看是一個師或者一個軍,其兵員其實大多隻剩下了一個營,而且基本全爲新兵,部隊沒有大炮,連步槍都不整齊。   今天能堵住城門,靠的不是實力,而是士兵們的血肉之軀。   與唐生智感覺相同的還有蔣介石。   離京之後,雖然他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但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徵調到強力援軍,即如離得最近的雲南滇軍,此時也還剛剛到達浙江,對於緩解南京之圍而言仍然是鞭長莫及。   蔣介石一直通過無線電臺與唐生智保持着聯繫,對南京保衛戰的每一步狀況都很瞭解。在獲悉最新情況並研判形勢後,他直接給唐生智發來電報:如果南京實在不能守,則相機撤退!   12月11日,唐生智又接到了顧祝同打來的電話,後者轉來蔣介石要唐生智個人撤退的命令:渡江北撤。   顧祝同對唐生智說,你趕快過江來浦口,我讓胡宗南到浦口接應。   唐生智倒是已經做好了不走的準備,要不然他也不會那麼氣定神閒,乃至於連條救命船都不給自己留。   前線如此危急,我不能走!   顧祝同急了:你今晚一定要走,這是上面的命令。   唐生智說,我有許多事情還沒有向各部隊交代清楚,這麼一走,以後責任由誰來負?   顧祝同緩和了一下口氣:這個容易,你留參謀長交代一下不就行了。   唐生智仍然不同意,一個參謀長如何能夠主持大局,況且是在這樣垂危的關頭。   他斷然說:我就是走,最早也要明天晚上才能走,我不能只顧自己一個人的死活,扔下軍隊不管。   事實上,顧祝同如此急迫,是有原因的。因爲華中方面軍的二線部隊——第13師團已從鎮江北渡,下一步就是要封鎖住長江北岸。   顧祝同說要派胡宗南來浦口接應唐生智,也是出於這一顧慮。   雖然明知如果照直說出這一情況,必然會對唐生智的心理產生影響,但事到如今,顧祝同也只好實話實說:日軍佔領了江北的六合,隨時可以再攻下浦口,到那時即使想要北撤也來不及了。   唐生智愣了愣,但他仍然堅持:今晚要我過江是絕對不行的。   當晚,唐生智沒有去找船渡江,而是沉下心來制訂了突圍計劃。   巨大險情果然再次襲來。   12月12日,凌晨,熊本第6師團從中華門附近入城,雙方從巷戰很快進入短接,守軍再也無力將敵擊退,城中局勢眼看無法挽救。   但在這之前,唐生智還要做最後一次努力。   下午4點,他將師以上將領全部召至公館開會,只問了一句:南京現已十分危急,各位尚有把握再守衛否?   衆人面面相覷,房間內的空氣冰冷到能使人的血液凝固。   唐生智再也不用問了,撤退顯然已不可避免。   對於如何突圍,唐生智已進行過仔細研究,各支部隊什麼時候撤,誰先撤誰後撤,從哪裏突圍,到哪裏集結,乃至於聯絡信號,都有明確規定。   他把已油印好的突圍計劃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並且強調:戰爭不是在今天結束,而是在明天繼續,我們以後還要再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