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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破碎的歌謠(1)

  12月1日,蘇聯空軍率先拉開南京保衛戰的序幕。   早在三個多月前,中蘇雙方就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從這時候起,蘇聯開始成爲主要對華軍援國。從新疆到蘭州,爲運送軍援物資而專門建立起一條長達3600裏的交通運輸線,它是當時維繫中國繼續抗戰的最重要的一條國際生命補給線。   不僅援助物資,蘇聯也直接派部隊進行支援,這就是蘇聯志願空軍。   這裏的“志願”,當然並不一定代表個人志願,其背後實際是政府意志的結果,就像十幾年後中國派出的抗美援朝志願軍一樣。老美起初傻乎乎的,還真以爲跨過鴨綠江的是中國民間人士,在異域大搞個人英雄主義哩。   所謂的蘇聯志願空軍,其實是蘇聯應中國政府要求,將分佈在中亞和西伯利亞的空軍各師團組織起來,以志願的名義,輪流派來中國的正規參戰部隊。   同是戰鬥機飛行員,蘇聯飛行員跟美國飛行員的習慣又不一樣。如果是在休假中,蘇聯人其實是很放縱的,幾乎什麼粗魯來什麼,相比之下,美國人倒並不像傳說中那麼胡作非爲,大多數人還算是比較守規矩的。   但到工作階段則又不同。很多美國飛行員看上去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有人上崗了還會偷個空子去警衛室玩玩牌。蘇聯飛行員卻有着鐵一般的紀律,打起仗來甚至比日本人還機械和玩命。   簡單來說,他們是這樣一種人:既能夠通宵達旦徹底狂歡,也同樣能夠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地瘋狂作戰。   蘇聯空軍使用的戰鬥機是“黃鶯”和“燕子”。   在西方人當中,蘇聯人是很懂些美學的。20世紀50年代,中蘇關係最好的時候,蘇聯歌曲曾一次次讓我們的父輩爲之迷醉,這恐怕不是偶然的。   就像他們把火箭炮命名爲“喀秋莎”一樣,那完全是一個美麗姑娘的形象,它充分驗證了,戰場除了血腥還有詩意。   “黃鶯”的學名是伊-15,這是一種雙翼機,它的特點是功率大,差不多是平常飛機的兩倍,因此在空中停留時間長,適於空中角鬥。“燕子”,即伊-16,是單翼機,看起來粗糙,但是速度快,適於追擊。這兩種飛機的性能談不上一定蓋過日本的96式,但雙方的性能已經大致接近了。   “黃鶯”和“燕子”實在是一對好搭檔,這兩隻輕盈的小鳥一高一低,交替翻飛,常常能弄花對手的雙眼。   12月1日這一天,日本政府作出了攻佔南京的決定。於是有九架96式奉命飛到南京上空來撒勸降傳單。   中蘇空軍加大油門,呼的一聲衝了出去。一共六架“黃鶯”,分別由五個蘇聯飛行員和一箇中國飛行員駕駛。   96式果然了得,馬上擺開陳納德所說的那種誘餌陣型,兩個回合一過,一架蘇聯“黃鶯”中彈起火摔了下去,中國飛行員練習“黃鶯”時間不長,駕駛飛機連熟練都談不上,所以也只好趕緊撤離。   六去二,四對九。   剩下來的四架蘇聯“黃鶯”沒有選擇逃走,而是繼續纏鬥。其中,一架“黃鶯”被96式緊緊咬住,怎麼甩也甩不掉。日機越追越近,開始第一次射擊,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黃鶯”突然向下一個俯衝,把全部子彈都閃在了身後。日機見狀,也跟着全速俯衝下去,然而“黃鶯”又是一個令人驚豔的橫翻,閃到一邊後,反過來向96式開火。   雖然它們誰都沒有打着誰,卻已經把地面上的一個人給完全看呆了。   此人就是陳納德。他經歷過的空中格鬥太多了,見過的空戰高手也數不勝數,但眼前的蘇聯飛行員仍讓他歎爲觀止。   那麼多複雜的空中技巧,可以一口氣做完,你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人!   一般來說,空戰的時間都很短,幾秒或最多幾分鐘內便能決出勝負,但那一天的南京空戰特別長,總計達半個小時。結果是,日本戰鬥機敗逃,雙方都未有人員傷亡。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陳納德在看到這一幕後,立即斷言,在中國空軍實際處於癱瘓的情況下,蘇聯空軍與日本航空隊絕對有得一拼。   果然,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就有了一架“黃鶯”擊落三架96式的好消息,而“燕子”出擊五次,也一口氣揍下了六架96式轟炸機。   與之同時,江面上毫無防備的日艦也遭到蘇聯轟炸機的打擊。雖然轟炸機數量有限,沒能鼓搗出像後來偷襲珍珠港那樣的效果,但仍擊沉一艘巡洋艦和兩艘運輸艦,另有六艘日艦中彈後燃起大火。   這是南京保衛戰的序幕戰,也是極少的幾個精彩瞬間之一。很快,這一切都將結束,因爲三天後,蘇聯空軍連起飛基地也沒有了。   12月4日,南京郊外開始傳來隆隆炮聲。   蘇聯空軍已經被迫放棄南京機場,南京上空滿天飛着的都是日機,而蔣介石也被迫搬離南京陵園官邸。   離開之前,他再次用一天的時間,檢查了紫金山防禦陣地。   在“勵志演講”中,唐生智告訴大家,蔣介石要他在南京守三個月,其實是自行拔高了。   蔣介石從沒奢望過南京能守這麼長時間。他對唐生智說的是:如果能支持兩週是最好的。   可是當這位“委員長”一次次視察陣地,環視眼前起伏的山巒時,又不住喟嘆:首都錦帶江山,實天然要塞,守一兩個月應該可以吧。   如果說有奇蹟,這時候的蔣介石應該是真心期盼奇蹟能夠發生的。一兩個月,得到喘息的中國軍隊定然可以東山再起,捲土重來,南京或許可保無虞。   雖然朝中文武百官都已陸續撤離南京,但他還遲遲不願離去。   到12月6日,想不走也不行了,因爲日軍已逼近南京外圍的第一道防禦線,遠戰開始。   在確定必須離開後,蔣介石一大早就驅車晉謁中山陵,作最後一次告別。   中山陵是國民黨的聖地,也稱得上是蔣介石個人的福地。   他曾經在這裏發起二次北伐,曾經在這裏完成“奉安大典”,也曾經在這裏削平一座又一座山頭,從而登上事業和權力的頂峯。   可是如今只能揮手自茲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將意味着的是暫時,還是永遠。   一邊“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另一邊卻“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   歲月披離,人與人之間可以作爲不同,可以性格迥異,然而到了那一刻,境遇和心情卻多有相似之處。   正值秋冬之交,梧桐落葉鋪滿過道,一座紫金山顯得那麼悽清,面對此情此景,他已無法完全掩飾自己的心情,開始神情悵惘,滿面鬱悒。   一級級臺階走上去,又一級級臺階走下來,回過頭去,所有的景物都那麼熟悉,可即使是一草一木,如今也都在深深刺痛人的心靈。   歲月如同夢境,成功恰似虛幻,而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比人更強悍的始終是命運。   除了南京,除了中山陵,蔣介石需要鄭重告別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過去的死敵,如今的臣子——唐生智。   沒有這個人慷慨赴任,最後恐怕真的要由自己這個統帥來守城了。   患難見真情,你必須感謝他,不是以“主公”的名義。   蔣介石帶着宋美齡來到唐生智公館,當着面對他說:孟瀟兄,我知道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卻要有勞你來守南京,我心裏很難過。   這句話頗令唐生智感動。   我是軍人,守衛城池本來就是軍人分內之責。現在,我還是要重複曾對你說過的那句話,就是“臨危不亂,臨難不苟”。   沒有你的命令,我絕不撤退!   臨別時,蔣介石告訴唐生智,雲南龍雲已答應出動滇軍抗日,那是一支很強的地方部隊,眼下已沿浙贛鐵路東進浙江。如果南京能多支撐一段時間,等滇軍到達後,必能先行緩解南京外圍的壓力。   我走了,你千萬保重身體。   12月7日凌晨,蔣氏夫婦駕機飛離南京。   12月8日,南京外圍的第一道防禦線被擊破,遠戰失利,唐生智轉而組織第二道防禦,展開近戰。   由於完全失去制空權,日機得以對南京實施密集轟炸,被作爲指揮所的唐生智公館也屢屢挨炸,玻璃被震得粉碎,桌上物品在空中亂飛。   幕僚們十分擔心,都要求轉移地點,唐生智卻搖了搖頭。   大敵當前,我要在這裏進行指揮,不能爲幾顆炸彈就搬走,你們走吧,我和兩位副長官留在這裏就可以了。   最後,其他人都搬到了地下室,唐生智則仍在地面進行指揮。   近代歷史上,南京迭遭兵燹。離得最近的兩次,一次是太平軍攻城,一次是湘軍攻城,但兩次都有一個共同點,即先行佔領紫金山。   紫金山是南京的最高點,佔領這裏,就等於把握了主動。   無論是太平軍還是湘軍,都是憑紫金山之高,用火力壓制住對方,然後再順勢炸塌城牆,從太平門攻進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