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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突圍(2)

  二戰勝利後,大屠殺直接責任者分別受到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追究。除原第10軍司令官柳川平助已病死外,原華中方面軍司令官松井石根被判絞刑,在屠城中欠下血債最多的是熊本第6師團,原師團長谷壽夫被槍決於南京雨花臺。   十里秦淮,萬千冤魂,終能得一告慰矣。   然而有些事,我們還是不能忘記。   地產大王王石曾在“捐款門”事件中飽受詬病,不過我在聽過他的一次訪談後卻改變了看法。   他說,我去過耶路撒冷的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也去過柏林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館,可我從來沒有去過自己國家的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我也沒去過,十分慚愧,而且我也承認,潛意識下不願面對,是我至今未去的一個重要原因。   毫無疑問,那是民族的一道傷口。傷口總不會讓人愉快,就像中國戲曲,不管開頭和過程多麼悲傷,最後都會處理成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王石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我心有所動。   他問,這是否也和我們民族的整體意識已被忽略有關。   當一個民族面對它的傷口時,會作出什麼樣的舉動和反應?   不說猶太人紀念館,說哭牆。   一面巨大的石牆,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猶太人來到那裏,或面壁肅立,或默默祈禱,或長跪悲慼,或淚如雨下。   我曾經在一篇小文中說過,這種羣體性情感的深沉積澱和爆發,足以使整個民族更加團結和堅強,而這正是哭牆的價值所在。   南京大屠殺紀念館也就是我們的哭牆。   除了仇恨和悲痛,它還應該負載更多,比如民族的自我體認和反思,以及對每一個遇難者的追思和懷念。   唐生智本來極可能會像他所誓言過的那樣,與南京同殉。   他沒有給自己預留一條過江的船,但是他說過,身邊的幕僚可以走,其他人都可以走,因此長官部的參謀長就自己做主,把從江陰要塞撤回的一條船要了過來,而正是這條船,成了長官部上下三四百人的諾亞方舟。   最初大家都上了船,卻不見唐生智,聽到岸上傳來槍聲,很多人都主張不要等,趕快開。   參謀長很有良心,他極力勸阻衆人,說一定要等唐長官來了船才能開。   一個小時後,唐生智纔在一名副官的陪同下來到江邊。上船後,他還希望儘量多載些人走,因此在岸邊又多等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其他人紛紛催促,纔不得不下令開船。   過江後,沒想到北岸真的出現了日軍,只得繼續亡命,前往揚州去投奔顧祝同。   此時唐生智身體非常虛弱,走路都需有人攙扶。隨從副官在路邊找到一輛板車,可是車上到處都是牛糞。   唐生智身爲上將,雖落魄如斯,但起碼的體面還是要的,哪裏肯坐,只得繼續由衛士們攙扶着走。   走了幾里,實在走不動了,又問副官:有沒有車可坐?   副官回答:有。   一喜:哪裏?   副官說,喏,這輛板車我一直拉着呢,知道您遲早還是要坐。   唐生智悲從中來,不由得長嘆一聲:想我唐某帶兵20年,大小百餘戰,何曾有過今日之敗?   我真是既對不起國人,又對不起自己。   板車很臭,但還是坐吧。   唐生智坐在板車上,一路問左右,長官部的人員有沒有全部過江,誰誰誰有沒有跟上來,表情異常沉痛。   我到揚州,曾去過梅花嶺。   梅花嶺者,以史可法衣冠冢而得名。那裏現在已經圍成了一座小院,本來想進去,但天色已晚,只得作罷。   按照全祖望在《梅花嶺記》中的記述,揚州城破之際,史可法本想自殺,但刀被諸將奪下,併爲之“所擁而行”。也就是說,如果當時能夠突圍,史可法也是不會死的。   無奈揚州已經被四面圍困,退到城門口的時候,“大兵如林而至”,清軍殺進來了,其他人大多戰死,唯史可法被捕。   《梅花嶺記》到這一段是最氣壯山河的:   圍攻揚州的多鐸對史可法很客氣,稱他是先生,勸他投降,但他大罵而死,死之前留下遺言,“當葬梅花嶺上”。   事後看來,這多鐸充其量也就是個披髮左衽的鳥人,他並沒有厚葬史先生,梅花嶺上只是其部將收集的史可法舊時衣冠而已。   要想你的敵人尊重你,唯一一個辦法就是打疼他,多鐸沒到疼的地步,所以他不會打心眼裏真正尊重你。   史可法千秋盛名,梅花嶺上梅花如雪,芳香不染,但是需要指出的是,這一切並沒有能夠阻止揚州的浩劫。   據史籍記載,史可法就義前,曾對多鐸說,自己即使碎屍萬段,亦甘之如飴,唯一的請求是“揚城百萬生靈不可殺戮”。   然而明末筆記《揚州十日記》表明,清軍對揚州的屠城曾是何等殘酷,以至於兩個多世紀後,它仍然能夠吹響漢民族發動反清起義並締造民國的號角。   在前往揚州的路上,不知唐生智有沒有想到過,其實他只欠一死。   假如沒有那條船,假如他沒能逃出生天,即使不像史可法那樣當着日本人的面“大罵而死”,就像萬千軍民那樣死在混戰或混亂之中,亦能名垂青史矣。   人生無常,幸與不幸間,真不能以道理計。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辦法。   我看到過的一部清代筆記對史可法殉難有完全不同的記述。   有一個讀書人流放黑龍江寧古塔,在即將釋放回到中原前,寧古塔將軍曾告訴他一段軼聞:以前破揚州時,我也在軍中,曾親眼目睹史可法一個人騎着小驢來到大營。我們多鐸親王勸他投降,並拿洪承疇作比方。但史可法只是一個勁兒搖頭,他說他本來是要自殺的,但就怕死得不明不白,來這裏不爲其他,只求一死。   多鐸百方勸諭都沒用,只好把他殺了。   對這段記述,我總覺疑惑,在那樣的非常情境之下,史可法如何還能騎着小毛驢,優哉遊哉地去見多鐸?要知道,路上隨便哪個清軍小兵,都能一刀把他給解決了。   滿人統治中原,很多過去的血跡都想抹去,以便把自己打扮成秋毫無犯的王者之師,這個寧古塔將軍大概也是如此的出發點,不過他回憶史可法只求一死的表態,倒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唐生智在南京城該怎麼做呢?   也許,他應該像川將饒國華那樣,盤腿坐在地上自盡而死。城陷,將必同亡,這纔是最佳的選擇。   從遠戰到近戰,從近戰到守城,從守城到巷戰,直至短接,這些他都做了,只缺最後一個環節,那就是“短接再不力,則自殺”。他沒有自殺,也沒有被殺,因此唐生智的道德品質及操守才飽受指責,也因此最終沒能成爲一個英雄。   然而不管怎樣,我們應該知道,揚州被屠,不是史可法的錯,同樣,南京被屠,也不能歸咎於唐生智的抵抗。這一點,不能本末倒置。   唐生智輾轉到達武漢後,“低調俱樂部”的老大汪精衛把他請去喫飯,席間一再哀嘆,說不能再打仗了,得另想法子。   唐生智這時雖因南京之敗而備受指責,卻仍不改初衷。席間他悲憤地對汪精衛說,我們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他們都是爲抗日而死的,如果這時還要“另想法子”,何以對祖先,何以對死者?   汪精衛低頭不語,家宴遂不歡而散。   見到蔣介石時,他表示自己願意承擔一切責任,並請求處分。雖然蔣介石並沒有處分他,但他仍然以照料重病的老父爲名,避居鄉里。   這之後,唐生智終日沉浸於佛學和哲學之中,而對於失守南京的沉痛和內疚,也幾乎伴隨了他半輩子。   現實常常會讓人變得更加脆弱,很多年前的那個綽號,似乎也早早就爲結局作了準備,青燈,古佛,意義,以及一生的反反覆覆,沉沉浮浮。   南京的失陷和屠城,對中日兩國來說都是一個重大事件。   日本從上到下,從天皇到內閣,再到參謀本部和軍令部,幾乎人人都沉浸在狂喜和興奮當中。   從淞滬會戰,到南京失守,一共是四個月。   當初陸相杉山元誇口,一個月即可結束中日戰事,那時候淞滬會戰還沒打起來。以後時間就越拖越長,不是一個月,變成了三個月,三個月不行,又拖到了如今的四個月。   但是終於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裕仁天皇極感滿意。他滿意,是基於這麼一個判斷,即南京之戰是淞滬戰後的決定性戰役,打贏了這一場,勝負立判,中日戰爭至此可以以全勝而告終了。   他錯了,完全錯了。   其實有一個人已經作出了預言,只不過他的話似乎已少有人注意。   他說,戰爭不是在今天結束,而是在明天繼續。   唐生智與他的老師蔣百里一起,曾爲國防戰略忙了很多年,即使在南京棄守的最危急時刻,對於這一點,他仍然頭腦清醒。   事實上,在南京保衛戰前後,日軍除又消耗了一部分兵力外,五個師團的主力暫時都被牽制在了南京。   利用這一間隙,多達五六十個師的中國軍隊得以從京滬線安然撤出,他們不僅得到了喘息的時間,而且初步組織起了二線佈防。   爲此付出代價的,正是南京,而代價的高昂,則令一個人痛苦不堪。   這個人就是下達撤退令的蔣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