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可怕的祕密(1)
舞臺之上,向來是你方唱罷我登場,第五戰區來了,司令長官爲李宗仁。
李宗仁,字德鄰,廣西桂林人,新桂系的掌舵者。
即使與新桂系的其他將帥,包括白崇禧比起來,李宗仁也算得上是一個讀書很少且不愛讀書的粗人。
據說他小時候寧願上山打柴,都不肯坐在私塾裏做一天好學生,年長後進軍事學校,前前後後加一起,也統共只念了三年。
在這三年裏,別人或許會翻翻《孫子兵法》,或者“曾胡治兵語錄”,可他對這些本本上的東西從無興趣。
老李愛的就一樣,那就是梁山好漢們個個熱衷的——“使得些好拳棒”,因此還得個綽號:李猛仔。
李猛仔一生,打了無數的仗,上馬殺賊自然不在話下,下馬草軍書就不行了,稍爲像樣一點的文字稿都得帳下的文書替他起草。
據他自己說,當初北伐時和蔣介石結拜,他遲遲未將自己的盟帖換給對方。
不換,不是擺架子,而是按照規矩,得在帖子上給對方寫一首盟詩。一首詩一共四個句子,但老李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一句,又不好意思連這個都讓文書代勞,最後實在沒辦法,就乾脆把蔣介石送給他的那首盟詩照抄了上去。
蔣、馮、閻、李,論文化水平,蔣介石和閻錫山可算是一撥的,屬於那個時代的中高級知識分子,李宗仁則跟馮玉祥基本一個檔次,都是當兵出身的大老粗。
白崇禧曾對馮、李二人有一個很中肯的評價,即:馮善練兵,李善用兵。
“小諸葛”在單獨用兵方面並不出色,但作爲參謀人才,卻堪稱優秀,他一眼就能看出兩位老大的特點和長處。
練兵,講的是“親愛精誠,賞罰分明”,在這方面,老馮確實用盡心思,所以他才能一手調教出可與中央軍叫板的老西北軍,也才帶得出那麼多能征慣戰的威龍猛將,這可都不是吹的。
然而,與練兵的本事相比,老馮在用兵上就要差得多了,當然不是說他不會打仗,只是到了全面抗戰階段,各人的能量級數都得成倍提高,在內戰中還能湊合的,此時就可能顯得比較喫力了。
蔣介石是帥,統籌的是大略方針,其餘三個人一個個試,閻錫山統領二戰區,自己都感到力不能支,馮玉祥掌握六戰區,到最後連戰區都給撤了,於是哥仨就只剩下了一個李宗仁。
像白崇禧說的那樣,內戰時期,老李在打仗方面就頗有一套,但這並不能完全說明問題,只有外戰中擁有實際戰績,才能說明你是否真的有兩下子。
李宗仁很想告訴別人自己有兩下子,可是剛剛上任就碰了壁,這個讓他碰壁的人便是原來的山東諸侯韓復榘。
韓復榘不肯進第六戰區,而寧願進第五戰區,李宗仁起初對此是很高興的。因爲他的五戰區規模不大,尤其缺少有實力的部隊和戰將,韓復榘當年位列老西北軍最能打仗的“韓石二孫”之首位,連孫連仲都望塵莫及,加上他控制的山東實爲五戰區核心,有此人相助,想來今後必能有所成就。
韓還沒來拜見李,李先去看望韓了,沒辦法,窮領導在富下級面前有時也得表現主動一點,適當彎一彎腰也是必要的。
此前,由於一北一南,兩人從未謀面,而李宗仁眼裏的韓復榘,雖然識字不多,但人倒生得頗周全,甚至還算得上“俊俏”,真個是脣紅齒白,眉清目秀,不似軍人,儼然一個搖紙扇的白面書生。
初次見面,又是名義上的上司,所以韓復榘算是給足面子,聽任老李滔滔不絕地在那裏吹了一晚上。
李宗仁雖不愛讀書,但生平一大嗜好就是聊天,喜歡縱論天下大事,到老了都是如此,以至於在美國做寓公時,實在沒人好聊,只能跟一幫家庭主婦去“談國事”了。
斗室之中,老李分析抗戰形勢,講解抗戰道理,海闊天空地一通發揮,最後越講越興奮,而韓復榘也聽得聚精會神,一副若有所悟的神情。
這個晚上真是過癮。
第二天一早談正事,李宗仁拿出了早就擬好的五戰區作戰計劃。
韓復榘接過一看,卻立刻變了臉。
計劃上寫着,假如山東大城市守不住,希望魯軍就近進入沂蒙山區,跟鬼子打游擊,以使其不能儘速南下。
韓復榘當場把計劃書往桌上一摔,你這擬的算什麼狗屁東西,眼看南京不守,日軍從南面都快打到安徽蚌埠了,北面日軍要是再一過黃河,兩邊一擠,我在山裏面喫什麼,喝什麼?
依我看,你們這是想拿我們魯軍送禮,當犧牲品!
李宗仁來濟南,本來還是端着一點“李長官”的架子的,沒想到作爲下屬的韓復榘會說來就來,說罵就罵,連起碼的面子都不給,頓時被嗆得面紅耳赤,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了。
俗話說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老李骨子裏其實也是粗人一個,可碰到更粗俗的韓復榘,他也無語了。
真個是心有所冀而來,灰頭土臉而去。
自此,李宗仁腦海裏的韓復榘,就再也不是那個孺子可教的白面書生了,而是變成了不可理喻的老兵痞。
但是韓復榘其實是個很有心計的人。在某些方面,他比宋哲元的頭腦都靈活。
“七七事變”前後,他曾派人去北平打探動靜。去的人用電話向他報告:秦德純表示,日本人願意談判,也不想擴大事態。
當時他就在電話裏笑了,並且斷定平津難保。
什麼願意談判,不過是日本人使出的緩兵之計罷了,依我看,他們不拿下北平是絕不肯善罷甘休的。到這個時候,宋哲元還心存僥倖和幻想,真是愚笨至極。
後來聽到蔣介石要進行南京保衛戰,他又笑了,這些南方人,他們以爲南京能守得住嗎?
在韓復榘眼裏,宋哲元笨,蔣介石蠢,只有他最聰明。
可是他卻聰明得過了頭。
一開始他對抗戰還算是有所準備的,看到北平不保,他害怕包括濟南在內的山東也要重蹈覆轍,於是早早就催促日僑歸國,並且作出了像閻錫山那樣與日本人大打一場的架勢。
在華北以“宋閻韓”爲主的三角勢力範圍中,韓復榘和山東也一直是日本“華北工作”突破的重點,所以韓復榘心裏在想什麼,私底下的小算盤打到哪個位置,日本人都有數得很。
他們故意向韓復榘透出風聲,說日本意不在山東——最多從你這裏經過一下,連長久駐留的想法都沒有。
韓復榘思前想後,權衡利弊,得出了一個新的結論,那就是避戰保魯。
漢奸是絕不能做的,但如果在此前提下,還可以保住自己的地盤和槍桿子,豈不兩全其美。
這個貌似聰明,其實腦子一團糨糊的傢伙終於走出了第一個昏着。
蔣介石察覺到韓復榘對抗戰不太積極,曾找他到南京談話。
關於是否要抗戰到底,蔣介石說,我的意思,你應該完全明白的。
韓復榘卻裝傻充愣,回來後,便到處對別人說,我明白什麼,我什麼也不明白啊,我這趟出來,可謂是糊里糊塗去南京,糊里糊塗回濟南。
你們問我蔣介石有無抗戰決心,我告訴你們,丁點沒有!
直到戰火燃燒到了山東德州,韓復榘才猛醒過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這個“第一聰明人”一般無二地上了日本人的當,避戰避戰,避到整個山東省都快要保不住了。
“七七事變”,宋哲元雖也有過猶豫彷徨,但那裏面還有一些不可爲外人道的內部原因,而且後期在保衛平津,與日本人作戰方面是頗有決心和勇氣的。
可是韓復榘這時卻還一個勁兒在往後退,竟然指望着靠別人幫他保山東。
宋哲元在前面打,第六戰區司令長官馮玉祥命令韓復榘上去接應,韓復榘說什麼,他說我是五戰區的人,防區在魯東膠濟線一帶,津浦線上的宋哲元跟我搭什麼界,不去!
馮玉祥無法,只得轉報蔣介石,後者從南京連發電報,又騙又哄又嚇,韓復榘這才硬着頭皮,率魯軍進入津浦線。
韓復榘起初笑宋笑蔣,以爲都不如他,29軍和中央軍似乎也不及魯軍,起初戰場的變化似乎也證明了這一點,他親率魯軍只一個反攻,就衝進了德州。
原來勝仗這麼好打,宋哲元輩真的是太沒用了。
可是還沒等韓復榘笑夠,日軍就一個反包圍,把魯軍給圍了起來。
好打?不過是先給你嚐個小甜頭罷了。
德州一戰,韓復榘差點被俘。
經此一劫,他總算明白了,原來這個世上,誰都不比誰差多少,一旁看着輕鬆,等到你自己上陣,未必就如人家。
在親眼目睹日本人確實如狼似虎,比傳說中還要兇猛之後,韓復榘連保住山東地盤的信心和勇氣都沒有了。
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既然地盤保不住,那就保槍桿子吧。
內戰經驗告訴他,地盤與槍桿子都很重要,但倘若一定要有取有舍,則孰如舍地盤而取槍桿。
道理很簡單,沒了地盤,只要有槍在手,遲早還能獲得新的地盤,但假如無槍,地盤是肯定無保障的,遲早會被別人搶去,那就真正人財兩空,一無所有了。
最近的例子就是中原大戰。那一場大戰下來,還能保得人槍的,都能勉強爬上岸,打得一個不剩的,就只能喝着水,咕嘟咕嘟直接沉到水裏面去了。
韓復榘從避戰保魯一下子退到了避戰保魯軍。
他急着要跑路,但一時間又脫不了身,原因倒不是怕蔣介石或者李宗仁攔着,而是日本人不給他這個機會。
當時山東面臨的形勢是,日軍還沒有渡過黃河,也未從膠東沿海或青島登陸。
遲遲不渡黃河,不是因爲魯軍擋在那裏過不來,而是雙方在談價碼。
出面談價的本來是華北老特務土肥原。土肥原當年縱橫華北,人脈十分深厚,在他提出的洽談名單上,不僅有韓復榘,還有石友三、萬福麟,甚至於商震。
這些所謂的華北實力派皆爲識時務者爲俊傑的高手,他們也都曾向土肥原做過“恭順”的表示,其中萬福麟還按照土肥原的要求,暗中一退再退,屢屢迴避作戰,這也是津浦線戰場爲什麼一敗再敗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