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27章 治病良藥(2)

  吵到臉紅耳赤之時,杉山元勁頭上來了,拍着桌子威脅說要內閣總辭職,大家都不幹了。   多田駿臉色煞白。   別別,順了你們還不行,意見我保留,聲明你們可以照發。   1月16日,即在收到中方答覆的第二天,近衛召集御前會議,並根據會議決定發表了一份聲明。   在聲明中,近衛氣呼呼的神情躍然紙上:即使攻陷南京之後,我們依然給了中國政府最後考慮的機會,可是這個政府居然不領情,還要策動抗戰,太可惡了。   所以,從今天起,我們將“不以國民政府作爲對手”!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以後再不承認你是代表中國的政府了,當然也不會再和你搞什麼正式談判。   1月18日,日本召回駐華大使,中國也依例召回駐日大使,兩國外交關係自此完結。   嘩啦一聲,近衛把大門給緊緊關上了。這是一個讓他自己,包括日本軍政各界都後悔了很多年的決定,不過當時他們的那股勁頭和神情,就跟過去松岡洋右宣佈退出國聯一樣。   也許還不能這樣打比方,松岡宣佈退出國聯時,心裏多少還有些後怕和無奈,同時日本國內也有爭議之聲,但近衛發佈的這篇聲明,你卻完全可以認爲是一曲他們提前爲自己奏響的勝利凱歌。   日本關上和談大門,讓國民黨內的很多人都驚慌失措,特別是以汪精衛爲首的“低調俱樂部”,可是蔣介石卻並不這麼認爲。   在日記中,他曾用不小的篇幅笑話自己的對手:打不過早點撤嘛,爲什麼要不好意思,故意藏着掖着,那樣不難受嗎(“盍不早日覺悟,明言撤兵爲計也”)?   如果你不看一下日期,一定以爲是1945年抗戰快勝利時候的事。   我告訴你,此時是1938年1月,日軍佔有壓倒性絕對優勢,而中國處境艱難,在國際上也幾乎孤立無援的時候。   在1938年,和既不能,戰又很難的,是中國。   在最難熬的日子裏,蔣介石也用上了魯迅先生提及過的一個國粹,那就是阿Q精神勝利法。   在他看來,日本否認國民政府,日軍一路推進,都屬外強中乾之舉。這些不過是倭夷想向我求和,遭到我的拒絕後作出的進退維谷之醜態。   信不信隨你,反正我自己信就行了。   在近衛關上談判大門後,日本統帥部的下一個目標仍然不是西進武漢,而是南北合擊,打通津浦線。   津浦線戰場以徐州爲中心,但中國軍隊在這個戰場上的戰績,卻一直屬於最糟糕之列,在北方諸戰場中,甚至都不及閻錫山主持的山西戰場和程潛主持的平漢戰場。   中國統帥部曾專門在津浦線建立了一個戰區,即第六戰區,司令長官爲馮玉祥。   馮玉祥,字煥章,河北保定人,老西北軍始創者。   在來第六戰區之前,馮玉祥出任的是第三戰區司令長官,第三戰區管的就是淞滬戰場這一片,可他實際上沒管什麼事。   要論打小鬼子的熱情,沒有誰比他更高漲,在當時的國民黨內,老馮號稱“最堅決的主戰派”,別說汪精衛這些“低調俱樂部”的人,就連蔣介石有時也自愧不如。   民間盛傳,在一次中央會議上,蔣介石不主戰,而馮玉祥堅決主戰,二人爭執不下,老馮鬱憤之下,甚至欲拔槍自殺。   後來馮玉祥親自出來闢謠,說根本沒這一回事,但顯然,這樣的熱點新聞,已使他在國內積累了很高的人氣。   另外,老馮還有一個好處,他會宣傳,就是嘴皮子特能講。   汪精衛也善於演說,不過汪氏講的那一套主要是陽春白雪,是給上層小圈子裏面的人聽的。老馮則不同,他是下里巴人,嬉笑怒罵,隨口道來,連一般老百姓都聽得津津有味,激動不已。   據說,當年在張家口組織抗日同盟軍時,曾有一個日本記者慕名去採訪老馮。   你採訪就採訪吧,話說得還很不好聽,你聽聽他都說些什麼。   說是他到張家口後,爬上一座山,四周一看,呵,景色跟高麗差不多嘛。   何謂“高麗”,當然指的就是被日本人吞併的朝鮮。   老馮一聽就不樂意了,這孫子話中有話啊。他脫口而出:我想,你媽一定是個窯姐兒!   什麼叫“窯姐兒”,那就是娼妓。旁邊的翻譯一時沒回過神來,以爲自己聽錯了。   沒錯。老馮說,我就是這麼說的,這記者他母親是個娼妓,你給我照直譯。   翻譯沒有辦法,只好跟日本記者“實話實說”。   對面的日本人一聽,立刻跳了起來:馮將軍,你這不是在罵人嗎,哪有你這麼說話的。   老馮理直氣壯:我就罵你了,怎麼的吧。原因嘛,是你先罵我的。   日本記者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老馮說,你剛纔把我們中國比作朝鮮,不是在罵我是亡國奴嗎,那我罵你媽是妓女,以一罵還一罵,公平合理,兩不相欠。   那記者方知失言,只得匆匆結束採訪,狼狽而去。   顯然,這樣的段子,雖然上不得大臺面,但老百姓最愛聽,那是比多少遍抗日口號和理論都更帶勁兒的。   可是蔣介石既然讓馮玉祥去當最重要戰區的一把手,當然不是隻希望他去講段子,而是要他多多指教前方將領,概因蔣介石很清楚,此時以黃埔爲主的將領普遍太年輕,勇敢有餘而經驗不足。   這時候大家想象當中的老馮應該很會打仗,別的不說,一箇中原大戰,麾下的西北軍不是也曾經把中央軍都打得連連後退嗎?   然而問題並沒這麼簡單。   德國顧問法肯豪森慕名來訪,提到了在淞滬戰場上實施的多種打法,其中就包括閃擊戰術。   可是老馮卻一擺手,要那麼多花花招幹嗎,中國自有中國國情,我們老西北軍就是靠大刀砍出來的,就是到幾年前的長城喜峯口,29軍的大刀還不同樣奏效。   敵有坦克,我有寶刀,何懼他乎?   和法肯豪森一樣,身爲中國統帥部一員的白崇禧也去拜訪過老馮。可是在三戰區長官部,他卻沒看到馮玉祥,起初“小諸葛”還以爲老馮去視察前線了。   第二次他又去,這次還沒見到人,心裏就有點不爽了,老馮這傢伙是不是躲着我啊,難道對我有意見?   一旁的副司令長官顧祝同笑了,有什麼意見啊,這個老馮,他是怕飛機!   追究起來,馮玉祥的這個病根還是中原大戰那會兒落下的。   那時候只有蔣介石有飛機,西北軍沒見過這個新式玩意兒,特別怕。老馮爲了讓大夥不怕,就對官兵們打了個比方,說這世上烏鴉比飛機總要多得多,那烏鴉拉的屎也從來沒有掉到過我們頭上,難不成飛機“拉的屎”(炸彈)就正好會掉頭上?   結果一顆“屎”偏偏就落他手下大將樊鍾秀的腦袋上去了。   至此,老馮自己反而得了心病,對飛機扔炸彈格外敏感。要說有防空意識也並不是壞事,可他卻防得過了頭。   老馮白天不在戰區長官部,是鑽防空洞去了。   上海這裏沒有山,也沒有防空洞,不過在旁邊宜興倒有一個張公洞,裏面可以防空,他就到洞裏面去辦公了。   顯然,要見老馮,必去宜興。   宜興離上海100多里路,白崇禧坐汽車花了兩個小時才趕到那裏。一看,老馮眼光倒是不錯,張公洞很大,裏面藏個一兩千人都沒有問題。   去了以後,白崇禧弄明白了,原來老馮也不在張公洞裏辦公,大部分公事和私事都交給顧祝同去處理了,只有到晚上,天上沒飛機了,他纔會回上海去看看。   馮玉祥自己話裏話外也透出了音,他說他要學日本的乃木希典。日俄戰爭的時候,乃木把事情都移交給參謀長,而自己只做兩件事,一爲騎自行車和作幾首歪詩,一爲等死!   也真有老馮的,他其實說的是他自己,人家乃木是帶着三口棺材上戰場的,兩個兒子都賠進去了,能那麼閒嗎?   更令人發噱的是,某天三戰區開軍事會議,開着開着,忽然日機來襲,警報大作,衆人還未反應過來,就見老馮嗖的一聲沒了影,那動作絕對是少林武當的身手。   可是屋外也沒有遮蔽物,只能往田野裏跑,一個不留神,“武林高手”滑進稻田,摔了個四仰八叉,那麼大一高個,轉眼之間就成了泥人。   當時張治中等與會將領都在場,表面使勁憋着,暗地裏卻一個個捧着肚子笑出了眼淚。   如今的小青年真是不厚道啊。   白崇禧把情況反映上去,跟何應欽一商量,覺得可能還是因爲三戰區多爲中央軍和南方部隊,與老馮沒有部屬關係,所以纔會弄得這麼尷尬。   這時由於津浦線戰場頻頻失利,外界對馮玉祥前去執掌軍事的呼聲也越來越高。   畢竟老西北軍是馮玉祥一手帶出來的,如今津浦線上的29軍、魯軍都可以算是其支脈,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也應該是津浦線戰場最理想的軍事統帥。   於是在報經蔣介石批准後,中國統帥部便在津浦線上成立了第六戰區,並由馮玉祥出任戰區司令長官。   在三戰區無所建樹,還讓小青年們看了笑話,老馮其實心裏也不痛快,現在聽說可以重率舊部,自然高興,當下便搭車北上。   可是誰都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偏偏是這個第六戰區,對他們的司令長官最爲排斥。   其實也怪老馮自己,他此次到六戰區去上任,頗有一些個人的私心雜念,那就是想乘機抓軍隊,以便恢復自己老西北軍龍頭老大的地位。   六戰區的韓復榘、宋哲元雖爲老西北軍分支,但這時早已自成一派,對此最爲敏感,馬上就看出來了。   韓復榘當初因爲反叛馮玉祥,與老馮素有過節。馮玉祥到得濟南,還沒等他開口,韓復榘就搶先把山東防務如何緊張彙報了一下,說一千道一萬,無非是強調無法隨馮玉祥北上。   之後,他背地裏一個密電打到蔣介石那裏,說他不想進六戰區,寧願劃入李宗仁的五戰區。   韓復榘統領魯軍,又負有守魯之責,他的話不能不重視,然而命令也發下去了,總不能說變就變吧。   韓復榘說,你們要硬把我塞給馮玉祥,那我就不打了。   沒辦法,只好折中,讓韓復榘到五戰區去,同時從他的部隊中抽出一部分到六戰區,再給韓復榘掛個五戰區副司令長官兼第3集團軍總司令的頭銜,算作分他兵的安慰。   韓復榘這邊鬧騰完了,等馮玉祥正式上任後,宋哲元也急急退避三舍。   給出的理由是,舊病復發,情況嚴重,得請病假,要到泰山去休養一段時間,第1集團軍(即擴編後的29軍)暫交馮治安代理。   自離開北平後,宋哲元的身體一直不好,這是確實的,但此時請病假,大半卻還是因爲看到老馮要搶奪兵權,索性遠遠躲開,眼不見爲淨。   話又說回來,韓復榘的魯軍,宋哲元的29軍,與老西北軍實際已沒有多少關係了,人家當初能創到這份家業也個個喫足苦頭,很不容易,現在前面抗着鬼子,後面還得防着你奪他的交椅,誰能真有這麼大的氣量呢?   實際指揮第六戰區作戰時,老馮在用兵方面又遠不及練兵。和在淞滬時一樣,他還是怕飛機,怕到了沒法正常指揮打仗的地步。   由於害怕日機轟炸,他的指揮所每天都要換好幾個地方,而換一次地方,六戰區的通信網就要跟着變更一次,各部隊因此經常與指揮所失去聯繫,乃至無法報告軍情。大家只好在下面各打各的,變成了一堆亂哄哄的沒頭蒼蠅。   本來北方戰場,以津浦線戰場對中方最爲有利。其時連降暴雨,華北平原盡成澤國,日本華北方面軍第2軍大部分時間都不能用於進攻,而是在四處找船,找能夠渡過大大小小水灘的船。   在這種情形下,別說機械化特種部隊無法順利推進,就連飛機,也因爲雨天能見度差,常常被迫減少出動次數。   多好的作戰形勢,可是老馮到任後,不僅沒有理順關係,反而越弄越亂,各部隊你防我,我防你,大家防着馮玉祥,誰都不肯與日軍正面硬拼,結果步步後退,戰局也因此一塌糊塗,作爲津浦路北端重鎮的滄州沒多大一會兒就丟了。   成立第六戰區不僅沒能產生相應效果,反而還被第2軍逼到魯北防線,導致還沒怎麼成型的第五戰區都因此受到不小威脅。   蔣介石大失所望,只好由白崇禧再擬份電報,撤銷第六戰區,讓馮玉祥依舊回南京。原來覺得這事太傷面子,很難辦,未料老馮槍桿子沒抓着,又連喫敗仗,也早就不想幹了。   於是,雙方解脫,老馮回家重新做他的軍委會副委員長,而津浦線防務則交由第五戰區負責。   一個曾被人們寄予厚望的戰區,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作曇花一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