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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沙粒或者螞蟻(2)

  孫震授命師長王銘章爲前敵總指揮,率領川軍進行積極反攻,但川軍所用皆爲輕武器,連一門重野炮都沒有,即使從五戰區領到了一些迫擊炮,要想攻城仍然難如登天,所以很快只能退守滕縣。   反攻的失敗,讓王銘章認識到,以川軍如此薄弱的戰鬥力和武器,是很難與津浦線上的主力身份相匹配的,川軍力量不是不夠,而是遠遠不夠。   不客氣地說,若以戰鬥力而論,如果說現在的磯谷師團是沙丘或者大象的話,川軍幾乎就是沙粒或者螞蟻。   然而從來沒有人能夠否認,小小沙粒就不能與龐大沙丘相抗衡,即使是螞蟻,也有悍衛家園的本能。   王銘章對部下們說:四川內戰20年,是國內絕無僅有的,作爲軍人,我們罪莫大焉,此番出川抗戰,不爲立功,僅爲贖罪,因此哪怕打光一兵一卒,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3月14日到15日,磯谷師團猛攻滕縣,但遭到川軍頑強阻擊,其組織的多次強攻均被一一擊退。   在此情況下,磯谷突然抽出一個聯隊,撇開正面,繞道直衝滕縣。   爲守住外圍防禦陣地,王銘章幾乎把所有戰鬥部隊都放到了前線,雙方處於膠着狀態,驟然間根本撤不下來,而留在滕縣城裏的又盡爲師部旅部等非作戰單位,看過去,全是警衛連、通信連、衛生隊……加上滕縣保安團,滿打滿算,還沒有超過3000人。   孤城弱兵,如何守法?   王銘章急忙向司令部求援,但孫震手上也沒有多餘兵力,只能勉強抽出三個步兵連赴援。   這點兵力對於守城來說自然是杯水車薪,正急得無法,孫震忽然想到了從五戰區軍械庫領到的彈藥,趕緊用火車運往滕縣,其中手榴彈最多,可以保證城內守軍每人屁股底下都有一箱50顆裝的手榴彈。   這是3月15日夜間。   在王銘章的指揮下,川軍加緊構築城防工事。此時他們或許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創造的,將是川軍史上最光榮的一頁。   3月16日,黎明。   磯谷師團開始發揮特種部隊的威力,炮彈猶如狂風驟雨,向滕縣城內橫掃過來。   王銘章召集部將商議,大家都認爲從日軍攻城的氣勢以及雙方的強弱對比來看,滕縣恐怕連一天都守不住。   由此,王銘章自己也對防守孤城產生了猶豫,遂向孫震請示,詢問能否到城外去進行機動作戰。   孫震傳達了五戰區發來的電報:死守滕縣,以待後援。   他告訴王銘章,堅守滕縣是爲了給後續大部隊集結爭取時間,所以必須死守到底。   明乎此,王銘章再不遲疑。   曉諭三軍:死守滕縣,城存與存,城亡與亡,違者就地正法。   所有後勤人員全部奉令改爲戰鬥兵,與城內的警察團丁一起,增補各防守部隊,甚至於給王銘章寫文章的文書也不例外,被派到城上防守去了。   王銘章帶着高級官佐到陣地巡視,由於他們都穿着普通士兵服裝,沿途竟然無人認出,只有這位文書看到長官來了,趕緊舉手敬禮。   王銘章身後有人認識這位文書,就開玩笑地問:你敬禮倒是很內行,可你會打槍嗎?   參謀長在一邊湊趣:你千萬別小看人,沒準他放得比你還準哩。   3月16日這一天,磯谷師團先用野炮轟開城牆缺口,然後用步兵進行波浪式衝擊,其攻勢一浪高過一浪。   孫震臨時運來的手榴彈,成了守軍的撒手鐧,指揮官一聲令下,兩三百顆手榴彈一齊扔,很快炸退日軍,並封堵住了缺口。   那位臨時參戰的文書也跟着又是開槍,又是扔手榴彈,很是過了把癮。   一天過去,滕縣奇蹟般地紋絲不動。   不足一個團的川軍擋住一個聯隊的日軍精銳主力,在以往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王銘章聞知前線戰況,大爲開心,情緒也轉爲樂觀。   前線將有兩個團被調回城內,這樣的話,明天就有三個團守城了。不足一團尚可支持一天,難道三個團還守不了一天?   如果明天再能撐過去,後續援軍便能到達,滕縣也必能確保。   可是王銘章不知道的是,每一天都是不一樣的。實際上,老謀深算的磯谷已另派一個聯隊繞到滕縣以南,把援兵擋在外面了。   更重要的是,第一天滕縣之所以能守住,只是磯谷未用全力而已。   在滕縣城外遭到意外的頑強抵抗之後,川軍死守滕縣的決心已顯露無遺,磯谷也在逐漸加大攻擊力量。   3月17日,磯谷把特種部隊的使用等級調到了最高。   一個重野炮旅團被調到城外,同時重轟炸機大隊出擊,這樣造成的效果是,落進城內的炮彈由“狂風驟雨”升級成了“傾盆大雨”。   滕縣街道已經找不到了,滿街都是由倒塌房屋堆壘而成的一座座小山丘,到處都是深坑、火海、焦土。   在滕縣被南北日軍緊緊包夾,形勢危如累卵的情況下,王銘章仍未放棄獲救的希望。   站在城內,能清晰地聽到南面激烈的槍炮聲,說明援軍已經很近了。   組織突擊隊出城,接應援軍。   可是這個希望很快破滅,磯谷不斷向城南添加兵力,援軍攻不過來,突擊隊亦不得不退入城內。   城牆缺口終於被炸開了,衝進來的除了比第一天多得多的步兵,還有坦克。   川軍甩完了手榴彈用大刀,炸完了步兵炸坦克,可是仍然擋不住日軍潮水一般湧進來,雙方自此進入了近距離肉搏拼殺階段。   當得知防線被突破的消息時,王銘章顯得極爲鎮定,儘管他已不再樂觀,也知道最後的時刻已經來臨。   奇蹟不會再發生了,沙粒即將被埋,螞蟻也面臨着被無情踩踏的命運,可是唯一不用擔心的,是我們的勇氣。   王銘章把身邊僅有的衛兵和官佐都召集到一塊,決定親自率領,以作殊死一搏。   走出指揮所前,他向孫震發出了一生中最後一封電報:“決以死力拒守,以報國家,以報知遇”。   經過一場又一場短兵相接,拿着槍的人大部分都戰死當場,王銘章也受了重傷,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抵住,抵住,死守滕縣!   話未說完,腹部傷口血流如注,副官取出白藥都灌不進嘴,一時驚呆了。再上前一摸,已手腳冰涼。   直至3月18日午前,在滕縣城內,殘餘的各股川軍小部隊仍在各自爲戰。   這是一種讓西方人無法想象的戰鬥,一羣又一羣失去任何希望的人的絕望之戰。   晚上,槍聲終於停止,因爲所有的守軍都已戰死。   川軍,他們看上去是那麼弱小,然而他們終於把自己的勇氣和尊嚴守護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李宗仁的五戰區廟小,壓力卻不小,一共要對付來自三個不同方向的對手。   除了派川軍在津浦線上阻擊磯谷師團外,他還要防止第13師團北上,後者雖然是新編師團,但由於配備了華中方面軍直屬的特種部隊,所以也非常難搞,最後是在淮南調集桂軍第31軍,淮北再搭上于學忠第51軍,一前一後,一個拉一個頂,才勉強將其拖住。   磯谷師團、第13師團已經夠兇夠猛了,然而比它們更兇更猛的卻還有,那就是從青島方向殺過來的日方頂尖選手:板垣師團。   老李是員福將,真的,如果板垣師團快一點從青島南下的話,他絕難逃過一劫,因爲他畢竟只有兩隻手,哪裏能忙得過來。   關鍵時候,板垣卻跟海軍吵上了,沒時間南下。   日本海陸軍內部大致有一個分界線,即北邊歸陸軍,南邊歸海軍。按照這一“慣例”,北方戰場應該沒海軍什麼事,但海軍的軍艦一天到晚在青島海面上轉悠,若不是突然爆發淞滬戰役,他們早就想在青島實施登陸了。   在淞滬戰役上,海軍先點火,陸軍卻像當年的“一·二八”會戰那樣,後來者居上,風頭完全壓過了海軍,這次進攻青島,參謀本部就想到,與其讓對方搶先,不如打聲招呼,大家一齊上。   軍令部開始沒說什麼,但在得到一個報告後,不幹了。   報告是第4艦隊送上來的,據他們說,原駐青島的于學忠第51軍已經調到淮北去了,青島幾乎等同於空城一座。   一座空城,第4艦隊一家就能搞定,爲什麼還要等他們陸軍。   板垣師團?離青島還遠得很哩。   最後這句話倒不假,因爲要給韓復榘時間考慮“獨立”,磯谷過黃河就晚了,板垣則更晚。   軍令部一聽青島是這樣一種狀況,馬上就動了心,再不顧及和參謀本部的所謂“君子協定”了。   那你們趕快登陸,拿下青島,算爾首功一件。   第4艦隊照此辦理,兩天之後果然如願以償地佔領了青島。   登陸後,他們才發現,日本在青島價值兩億多日元的幾十所重要工廠已全部被毀,同時膠濟線上的鐵路和公路也遭到了破壞。   工廠被炸也就算了,那鐵路公路總不能看着,得去修一修,因爲板垣師團馬上就要打那兒過了。   但是海軍睬都不睬,自當年的“一·二八”會戰起,他們就沒靠自己本事真正佔過幾座重要城市,現在得了青島,歡慶勝利還來不及,理你?板垣算哪根蔥。   板垣師團一向以機動速度快著稱,可是由於這個原因,他們很晚才趕到青島。   等板垣到青島一看,海軍竟然連招呼都不打一聲,提前喫了獨食,頓時大怒。   更讓板垣火大的是,第4艦隊佔領了青島之後,似乎這裏已經全歸他們所有了,陸軍連碰都不能碰,所過之處,到處都張貼着“海軍管理”的紙條。   你總得讓我們有喫飯睡覺的地方吧?   第4艦隊翻了個白眼,要不你們就睡大街上吧,那裏不屬海軍管理。   板垣臉都綠了。作爲北方戰場上“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名將,誰能不給他板垣三分薄面,這口惡氣如何忍得。   這時的板垣不是沒事做,有一大堆正事正等着他去處理,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南下與磯谷做配合,會攻徐州,可人家板垣也是有血性的人,要不怎麼說“板垣之膽”呢?   徐州晚一點攻都無所謂,還會拿不下來嗎,倒是這個海軍太可惡了,我偏不南下,就要在青島和他爭個短長。   讓我睡大街,老孃跟你們拼了!   板垣層層上訪,狀子首先就遞到了第2軍司令部,西尾壽造司令官聞訊之後,理所當然站在了板垣這邊。   說好一起幹的,又臨時變卦,這幫人怎麼老是這樣賊兮兮的。現在就算不能五五分成,三七開也是要的,海軍一定要讓出一部分防區給我們第2軍。   第4艦隊哪裏願意,我們賣力氣打下來的,憑什麼要分給你們?   西尾不肯罷休,又把狀告到了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板垣師團是華北方面軍直轄主力,等同於親兒子一般,寺內當然也不捨得自己親兒子受委屈。   告訴你們,板垣君是名將,汝輩何德何能,敢對之侮辱孰甚?   寺內雖然身爲日本陸軍在華北戰場的最高軍事首領,但第4艦隊同樣不給面子,根本不願作出任何讓步。   事情鬧到最高層,只好由雙方老大——參謀本部和軍令部直接協商,後者總算答應讓第4艦隊抬一抬屁股,挪出點地兒給第2軍。   因爲這麼一吵,板垣南下就被拖了下來,也因此給李宗仁騰出了重新部署和選將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