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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中國功夫(1)

  在包圍李宗仁的三個日方選手中,板垣無疑名氣最大。   他雖曾被陳長捷打得差點現出原形,但隨後託香月的暗中幫忙,僅用一天時間,即從以善於守城聞名的傅作義手裏拿下太原,一時聲名大噪,以致日本軍界無人不曉板垣和他的“鋼軍”,儼然已是華北最大牌的日軍主力。   忻口會戰,板垣師團在血拼中損失不小,儘管馬上進行了休整補充,然而喪元氣的東西不是立刻就能補得過來的,這也爲他後來的臨沂之敗埋下了伏筆。   話是這麼說,可是舉目四顧,能與板垣一較短長的國內戰將,仍然渺不可尋。   趁着板垣在青島跟海軍打官司,李宗仁急尋戰將——不是一定能與板垣較量,而是隻要應付得了場面就行。   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可是五戰區別說大將,連牙將偏將都寥寥無幾,一眼掃過去,幾乎全是砢啦巴磣的主。   韓德勤立於帳下,用手朝自己一指:長官叫我?   老李一咧嘴,趕緊轉移視線。   五戰區部隊,韓德勤墊底,所部由江蘇保安隊改編而成,本來就不是正規軍,雖然換了馬甲,但也只是門面好看一些而已。   保安隊肯定不行,還有沒有稍微順眼一些的?   一旁的幕僚提醒:長官您就別橫扒豎拉,挑三揀四了,一共就剩下兩位,非此即彼。   一位是東北軍繆澄流。   東北軍戰鬥力一般,但一般裏面還分別,于學忠算是一般裏面上等的,繆澄流只能排在中下,早在長城抗戰時,這位仁兄打仗時那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就讓人目不忍睹了。   老李嘆了口氣。也許繆澄流會比韓德勤強些,卻哪裏是板垣的對手。   那就只能用最後一位了。   最後的這位戰將,是龐炳勳。龐炳勳也屬老西北軍支脈,過去因傷瘸了一條腿,因此得了個外號“龐瘸子”。   龐炳勳是一員老將,“老”是年紀很老的老。   這一年,他已近60歲,大概整個老西北軍出身的將領,尚在軍中的挨個數,沒有比他年紀更大的了。   這麼一大把年紀還能在軍隊裏面任職,不退不休,龐瘸子能混也是真的,所以人送外號“軍中不倒翁”,而且他的軍職也頗能給人以假象:他是軍團長,比軍長還大哩。   不過能升到這個職務,絕不是龐炳勳的軍功有多高,純粹還是年紀太大的緣故,沒人好意思再指揮他,就索性讓他獨門獨戶,指揮一個“軍團”。   所謂的龐軍團,更是搞笑,並不是什麼大規模合成兵團,只不過是五個步兵團湊一塊罷了。   以前的李宗仁“常在江南,少來華北”,對老西北軍的這些人不熟,到五戰區走馬上任,才與龐炳勳首次謀面。   這一見面,差點把李宗仁也鬧了個大紅臉。   在龐炳勳面前,他只能稱爲小李,人家纔是老龐哩。舊軍隊講究禮數,年紀小的指揮年紀大的,總讓人覺得尷尬。   小李只好先跟老龐打聲招呼:論年紀和資歷,你是大哥,我是小弟,你大我小,本不該我來指揮你,但爲了抗戰,只好將就一下了。   客氣完了,得來實質的。   李宗仁問龐炳勳,有沒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助解決的。   老話說得好,冷廟燒香,五戰區一共就這麼幾個戰將,要想別人常來廟裏給你燒香,當然要先顯示“菩薩的靈驗”,幫人家實現幾個願望。   龐炳勳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不要裁他的兵。   按照編制序列,龐炳勳有一個特務團超編了,統帥部要求其“歸併”。所謂歸併,就是併到另外四個團裏面去,而糧餉也只能照那四個團發。   問題在於,龐炳勳的每個團人數都是足額的,僧多粥少,平均下來大家就都喫不飽了。   如果龐炳勳不肯“歸併”,那就只能遣散特務團,否則將面臨全部停發糧餉的處分。   李宗仁聽罷,說這樣裁兵確實不公,一定替你力爭此事。還有嗎?   龐炳勳的第二個願望,是補充槍支彈藥。   李宗仁也點了頭。   第一個願望很快就幫龐炳勳實現了。其實說難不難,也就是李宗仁向上面打聲招呼的事,不過保留一個團的編制,連戰區司令長官都親自開了口,誰會駁這個面子呢。   實現第二個願望也蠻簡單。五戰區集結的部隊本就有限,人頭少,分果果就容易,更何況龐炳勳窮得叮噹響,從沒奢望過補給坦克大炮,能給些打得響的步機槍和子彈就高興得合不攏嘴了。   龐炳勳見“李菩薩”如此靈驗,一時間感激涕零。   山不在高,能讓人貓着就行,看來這回在五戰區的確是投對了廟,燒對了香。   龐炳勳向李宗仁盟誓,五戰區若有差遣,自己絕不保存實力,一定同鬼子拼到底。   很快就輪到還願的時候了,李宗仁把龐炳勳調至臨沂,以抵擋板垣師團,後者欣然領命,並由此創造出光照其一生的經典。   我們也許要問,一個年逾花甲的老爺爺帶着五個團的小朋友,敢與號稱“大日本皇軍中最優秀的板垣師團”叫陣,憑什麼?   其實這個問題又與另外一個問題有關。   那就是,在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國內軍界,龐炳勳是如何混成“不倒翁”的。要知道,在老西北軍的支脈裏面,無論是槍桿子還是地盤,龐炳勳都小到幾乎可忽略不計,別說和宋哲元、韓復榘比,連石友三都不如。   這樣的小魚小蝦,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大塊頭給喫掉,這樣的事過去曾不勝枚舉。那麼,老龐長壽的祕訣到底在哪裏呢?   除了他對上處世圓滑,從不得罪人以外,對下知疼知熱,能得衆心不能不說是一個重要方面。   戰場之上,欺軟怕硬幾乎是一個通行的規則。從老西北軍時代開始,仗打了一場又一場,龐炳勳幾乎場場成爲對方痛扁的首要目標,也因此經常被衝得稀里嘩啦。   可說來也怪,被衝了這麼多次後,龐炳勳所部點來點去,還是那麼多人。   大家漸漸發現,龐炳勳的兵跟他老人家放出的鴿子一樣,會自己飛回來。   在被衝散或喫敗仗時,這些人或被俘虜,或被收編,但只要得到機會,一準會潛返歸隊,有時還能給這個窮得要命的破家帶回一兩杆槍呢。   如此戀舊,就緣於老龐對自己的子弟兵確實是好,真的跟老爺爺待兒孫一個樣。   當兵的也有心肝,你對他們好,他們是記在心裏的,所以即使瘸子落難時,也沒人嫌貧愛富,另覓高枝。   粗看龐軍團,確實寒磣,但如果瞭解這些祕密,你就會知道,這其實是一支很有凝聚力的團隊。   打仗的時候,凝聚力就等於戰鬥力。   可惜這個世上,人們往往更注重衣着外表,長城抗戰時,儘管龐炳勳和他的龐軍團報名踊躍,可誰也不認爲他們能打仗,結果被放到一個不知名的角落,從頭到尾也沒派上什麼大用場。   李宗仁要用龐炳勳,也並不完全是慧眼識珠,更多的原因是他沒有第二個選擇。要是你此時把薛嶽、胡宗南、王耀武這些人交老李指揮,他瘋了,非要用“龐老爺爺”不行?   龐炳勳在臨沂安營紮寨,這時他得到情報,敵軍已兵發莒縣。情報上說,來犯莒縣之敵並非板垣師團,而是一股僞軍。   想想僞軍作戰力有限,加上在臨沂打造深溝高壘要緊,因此龐炳勳只抽出了一個旅馳援莒縣。   他沒有想到,來者並非什麼僞軍,而是貨真價實的板垣師團先頭部隊。   在龐軍團赴援之前,防守莒縣的只是一支游擊隊,隊長叫劉震東。   劉震東是山東本地人,出身木匠,據說會一手雕工絕活,尤其擅長桃核微雕,也就是在小桃核上刻出各種各樣的人物造型。   當年很多山東人都是闖關東的主角,劉震東在闖關東的過程中,因爲一手雕刻手藝,而被留在奉軍中做了文書,自此一發不可收拾,竟逐步做到東北軍的少將旅長。   “九一八”之後,這位少將旅長卻因爲東北軍實行不抵抗政策,憤然向張學良辭職。自此,東北義勇軍、抗日同盟軍的將帥名錄上屢有其大名,基本上是哪裏能抗日,他就奔哪兒去,正規軍幹不了,哪怕湊一羣人,拉開架勢繼續幹。   其實那時他家裏已經很有錢,就算什麼都不幹在家享享清福也可以,但是劉震東說,沒有國就沒有家,國難當頭,還是應該先國後家。   全面抗戰爆發,他在南京四處奔走,最後弄到了一張遊擊縱隊司令的委任狀。   “遊擊縱隊”有了,不過是個皮包公司,“司令”是個光桿,還得自己去招兵買馬。   於是他索性回到家鄉,把家產變賣一空,然後招募了一支游擊隊。   在成立大會上,劉司令語驚四座。   他說,我以前在東北軍,人家都說我好色,前前後後討了五個老婆,這個我承認,可是儘管好色,但我愛國,你們大家都看好,我劉某打小日本絕不含糊。   按照委任狀上的說明,劉震東屬於五戰區,但他的“遊擊縱隊”還遠不如韓德勤的保安隊,連槍支都很少,許多人用的還是冷兵器:肩背大砍刀,手拿紅纓槍。   李宗仁那時可憐兮兮,凡是來的人他都要,可是也從沒設想過劉震東真能幫他打什麼仗,只是噹噹拉拉隊,助助聲勢而已。   他發給劉震東的軍需物資倒也與拉拉隊相匹配:每人數枚手榴彈,一個喫飯用的軍用飯盒。   然而,小人物有時也能派大用場。   板垣師團還沒到達,莒縣已淪爲空城一座,正是劉震東擔任了臨時守將。   他進城後就把游擊隊往城樓上一撒,不料城樓很長,游擊隊員很少,竟然平均100米才攤到一個隊員。   看着這幅情景,劉震東自己也樂了:難道我們這是在跟鬼子玩空城計嗎?   就在這時,龐軍團的援軍趕到。由於路上走得急,部隊都還沒喫飯,而且個個疲乏至極,帶隊旅長便同劉震東商量,能否讓游擊隊在前面暫且負責警戒,等喫完飯後兩邊再交接守城防務。   劉司令是豪爽之人,當即應允,不料回來後,游擊隊參謀長卻提出,還是把隊伍撤出城外,“到日寇背後去進行擾襲”。   說實話,所謂“背後擾襲”云云,都是扯淡。你在城頭上居高臨下守城都喫力,還“擾襲”,真當板垣師團是僞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