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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中國功夫(2)

  可是話不能說得那麼明,參謀長隱含的意思其實就是,咱們打正規戰根本不是這塊材料,還是避到一邊,遠遠地放兩記冷槍算了。   劉震東已經答應了人家,臨時又變卦,光面子上就過不去,因此很不高興地回了一句: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怕死何談抗日?   游擊隊內部爭吵不休,有人便叫來了旅長,經後者提議,決定共同守城,並由劉震東擔任城防總指揮。   如果真的推選總指揮,應該是那位旅長才是,劉震東也知道對方在激勵他,遂當衆誓言:我們要與莒縣共存亡。   板垣師團乘着汽車來了。   還隔得老遠,但游擊隊畢竟是游擊隊,沒有什麼打仗的經驗,看到之後馬上又扔手榴彈又射擊,鬼子沒打着,不過倒是給後面的正規軍報了信。   雙方馬上換防,但劉震東仍立於城頭之上。   劉司令變成了劉總指揮,所以他認爲自己更不能輕下火線,必須繼續戰鬥。說是總指揮,當然也指揮不了正規軍,只是往來奔跑,指點日軍的突破區域和路線。   就在跑動過程中,一顆迫擊炮彈落在城頭,劉震東倒在地上,以身殉職。   從木匠藝人,到少將旅長,從家財萬貫,到毀家紓難,劉震東的人生歷程堪稱跌宕起伏,也是那個時代無數勇者的一個典型寫照。   人孰無死,唯生命精彩與否。   進攻莒縣的是板垣師團一個聯隊,龐炳勳因爲開始判斷是僞軍,所以只派出一個旅,總共兩個團,第一天守住了城,但是第二天就守不住了,只得退守臨沂的前沿陣地湯頭鎮。   此時,板垣師團已將聯隊增加到旅團規模,龐炳勳也把兩個團上升到三個團,雙方在湯頭展開激烈拼殺。   在正面攻擊的同時,板垣又玩了一招陰的,他派出一支特遣小分隊從沂蒙山區穿過,企圖對臨沂發動偷襲。   龐老爺子老胳膊老腿,卻也知道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發現後,馬上把預備隊派了過去。   這支預備隊就是他向李宗仁求情保下來的那個團,稱爲特務團,實際上戰鬥力非常強,居於五個團之首。   在《亮劍》裏面,有一支日軍特種兵,板垣組織的特遣小分隊大致就屬於這一類型,只不過沒有電視上表現得那麼玄乎而已。   既然是想偷着揩油,人數就不會多,只有百餘人,且缺乏重武器,僅帶了一挺重機槍和一門迫擊炮。與之相比,龐炳勳的特務團卻並不比李雲龍的獨立團來得遜色,雙方一交火,特遣小分隊就知道不是對手,趕緊撒開腿就溜。   特務團到山裏來打獵,總得帶點什麼回去,所以哪裏肯舍,跟着便攆,最後把特遣小分隊關在了一座寨子裏。   日機趕來增援,加上山寨堅固,一時無法攻破,但特務團得到了一項意外收穫。   他們從地上撿到一個從飛機上扔下的袋子。袋子當然是送給特遣小分隊的,未料陰差陽錯,落到了特務團手裏。   特務團裏有會日文的文書,拿來翻譯給團長看,團長一看就笑了。   上面寫着:將開六輛汽車過來接你們。   隨後,龐炳勳在臨沂接到特務團報告,要他派兩名司機到山區去,老龐起初還以爲是特務糰子彈快打光了,需要運子彈過去,那邊卻說不用,去人即可,去了還可以再拉一輛汽車回來。   老龐將信將疑,不信世上還有這種掉餡餅的好事。沒想到司機回來時,果真帶回一輛汽車,還是一輛六輪的軍用卡車。   原來特務團依據撿來的情報,採取圍點打援戰術,在路邊伏擊了日軍汽車隊,最後擊毀三輛,俘虜一輛,開回來的卡車就是繳獲的戰利品。   對於龐軍團來說,這絕對是一個旗開得勝的好兆頭。老龐覺得說汽車還不夠勁爆,乾脆讓人貼上一張紙條,曰“俘虜日軍之裝甲車”,然後開到臨沂司令部的大門口公開展覽。   那會兒的人,沒幾個真見過坦克裝甲車,見這汽車六個輪子,很長很大的樣子,大多信以爲真,一時間觀者如潮,跟趕集似的,都說這龐軍團了不得,下面一準還得繼續打勝仗。   特務團伏擊成功後,準備繼續圍攻山寨,但忽然接到龐炳勳的命令,要其即刻回防,於是不得不撤圍而去。   撤退路上,特務團也沒忘記破壞山區公路,以徹底斷絕鬼子偷襲之念。   老龐調回特務團純屬無奈之舉:三個團在頂了板垣師團整整將近一週之後,終於無力再戰,只得撤離湯頭。   手裏的最後一個團也被拿出來,用於在湯頭以南拖住對手,而龐炳勳之所以急調特務團,則是要利用這個團從側背對日軍進行攻擊。   特務團果然不愧是五團之首,他們充分發揮了龐軍團死纏爛打的那股狠勁和韌勁,不僅白天猛攻,還成立敢死隊,頻頻發動夜襲,以擾亂敵方陣腳。   最激烈時,該團連伙伕都拿起槍加入了戰鬥。這麼能打的部隊,要是當時就被遣散了,豈非憾事一件。   一通亂拳,差點把板垣師團給打蒙了,後者急忙從湯頭以南撤出,重新退回湯頭。   臨沂的第一次危機就此得以化解。   龐炳勳手裏的棋子有限,但手藝不錯,要我說,憑這本事,老龐絕對能歸入草根版將領的高手之列,他以往泯然衆人,實在是也沒得到過什麼像樣的機會。   當時在徐州聚集着一個數量不小的觀戰團,裏面有中外記者,還有英美武官,大家都坐在觀衆席上舉着望遠鏡看,而拳臺之上的情景則大出意料之外。   一邊號稱日方最優秀的相撲手,年輕氣盛,站起來跟座肉山差不多,另一邊卻白鬍子一大把,若是在場下,沒準還得拿根柺棍支撐着,可是奇怪之處就在於,那個年輕的即算使出渾身解數,仍無法把這個年紀大的趕下臺,後者不僅跳來躍去,甚至能逼得對方退後幾步。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中國功夫?   龐炳勳一夜成名,皆以爲此老者必是世外高人,否則豈能如此了得。   其實這時板垣還是佔優的,畢竟他是攻方,而龐炳勳是守方,但觀衆可不管這一套。   你板垣的名氣有多大,人家有多大,憑你,就應該一出場,二話不說,一個指頭即把對手點倒在地,現在做不到不說,看上去還挺狼狽的,我們給點噓聲,喊兩聲倒彩,那都是客氣的,不哄你下來,已經很夠意思了。   更有那不厚道的,回到房間後,還會添油加醋地寫報道,把板垣這位“第一名將”給說得一無是處。   這種情況下,板垣自然很沒面子,同時也感到龐軍團儘管是雜牌部隊,卻不容小覷,於是又趕緊從青島調來一路援軍,使前線部隊達到了五千之衆,這還不包括增援的坦克大炮等特種部隊。   在恢復神氣勁兒後,板垣師團又氣勢洶洶地向臨沂撲來。   龐炳勳的幾個團,能打的,不能打的,一字排開,與日軍展開拉鋸戰,戰到後來,無不傷亡慘重。   湯頭以南陣地再次失守,日軍一路猛推,一直推進到沂河。   沂河與臨沂城僅一水之隔,其陣地距離龐炳勳的司令部更只有不到三里之遙,在明顯感到力不能支的情況下,龐炳勳拿起電話,向五戰區長官部告急。   此時李宗仁手下正好新添一員猛將,若尋根究底,這員將也是出自老西北軍,但問題恰恰正在這裏,此將與老龐雖是過去的同事,兩人在歷史上卻還有一些扯不清的恩恩怨怨,且雙方同屬戰將,也必須有一“帥”負責協調全局纔行。   李宗仁自己要坐鎮徐州大本營,帥才安出?   我有一本個人很珍愛的小書,這就是《浮生六記》。作者沈三白先生,姑蘇一貧士耳,然最善室中小經營,他自己也說,平生所好,唯“人珍我棄、人棄我取”而已。   老李現在是戰場上的貧士,看什麼都是寶貝,“人珍”他一時也取不到,所以根本談不到“我棄”,但“人棄”那是一定要趕緊撿的。   他撿到的這個帥才,名叫徐祖貽。   徐祖貽,江蘇崑山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3期,之後又留學日本,在陸士以及陸大中國班進行過深造。   此前徐祖貽一直在東北軍裏面混,這支軍隊倒黴他也跟着倒黴。最晦氣的時候,是在北平時硬被衆人趕鴨子上架,弄去跟日本人談判,一份“塘沽停戰協定”把名聲都給搞壞了。   其實他人是很聰明的,也很能幹。那年頭,上過陸士的不少,可是能到陸大再次進修的並不多。白崇禧曾經親眼看到過徐祖貽擬訂的作戰計劃,連他也稱讚對方具備優秀的戰術修養,是一不可多得的幕僚長。   能夠得到“小諸葛”如此稱讚,足見徐祖貽的參謀功底。   也許正是因爲白崇禧的鼎力推薦,李宗仁才任命徐祖貽爲五戰區參謀長,並在臨沂戰場最緊張的時刻,委其以大任。   徐祖貽出發之前,先打了一個電話給龐炳勳,開口問的第一句話就很見水準。   他問:你手上還有多少預備隊?   老龐苦着臉回答:沒有了,我連警衛員都派到第一線去了,再要預備隊,你看我這老頭子行不行?   雖然已經知道前方情況不妙,但聽到臨沂後方只有龐炳勳一個光桿時,徐祖貽仍然喫驚不小。   到了臨沂城,他才發現情況比龐炳勳說的還要糟,糟十倍還不止。   日軍炮彈時時從臨沂司令部上空呼嘯着飛過,更有直接在院子裏面爆炸的,你想,前線距離這裏不到三里,就算再差勁的大炮轟這裏又會有多大問題。   徐祖貽是正規軍校出來的,從來沒有設想過在這樣一種情境下指揮作戰。   一邊畫圖作部署,一邊還得提防着炮彈在身邊爆炸,這圖如何能畫得好呢?   趕快搬,起碼要搬到離城南20裏外。   但是龐老爺子卻死活不讓搬,還說這臨沂城易守難攻,當年北伐軍攻打張宗昌,拿野炮轟,都轟不穿城牆。   徐祖貽哭笑不得,北伐什麼時候,現在什麼時候,北伐軍的山野炮能跟日軍的重炮比嗎?   見小夥子領導態度堅決,老爺子這才說了實話:不能退啊,如果前線部隊知道我龐某臨危後退,而且一退20裏,士氣肯定會動搖,那樣臨沂城就守不住了。   雙方爭執不下,只好上報五戰區長官部裁斷。李宗仁是實戰出身,覺得龐炳勳言之有理,遂作出答覆,尊重後者意見。   於是,一老一少便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此起彼伏的爆炸聲中等待救兵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