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哪裏纔是我的彼岸(2)
然而一切終將過去,浮華散盡,能夠留存的還是兄弟手足之情。
這麼久以來,張自忠雖然境遇一落千丈,到了人盡奚落的程度,但從未當着別人的面掉過一滴眼淚,如今卻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抱着蕭振瀛大哭起來:我對不起團體,對不起大哥(指宋哲元)!
蕭振瀛想知道的是,你當初爲什麼要去北平。
的確,每個人都想知道,那一直是一個藏在許多人心中的謎。
張自忠提到了一個人,那個出賣29軍的潘毓桂。
潘毓桂當時告訴我,宋哲元已經接受了日本人的所有條件,可是日本人又認爲軍隊已不聽從宋的命令,所以要我代替,這樣我才趕到北平,代他控制局勢,但沒想到局勢會演變到那種樣子。
張自忠不能夠啓齒也無法解釋的是,在“被鬼所迷”的情況下,他是否也曾有過取宋自代的念頭。
聽到這裏,聰明如蕭振瀛已經全都明白了。
這是漢奸的陰謀,潘毓桂是什麼東西,他的話你能聽能信嗎?宋哲元從未接受日本人的條件,過錯在你一人身上。
張自忠如夢方醒。自己上了當,卻還替人數錢,何其愚哉。
等清醒過來,錯誤卻已無法挽回,假如當時蕭振瀛在身邊,也許不至於如此糊塗吧。
張自忠痛哭着對蕭振瀛說,我這顆心可對天地日月,現在是百口莫辯,但是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死在戰場之上,用以自白。
這個時候,蕭振瀛一定是暗暗地鬆了口氣。
張自忠稟性純正,過去受人利用,一時迷途,如今既知錯能改,則一切猶可轉圜。
更重要的是,蕭振瀛瞭解他這位兄弟的軍事才能,眼下正值多事之秋,急需抗倭良將,豈可不爲國家惜此人才。
但他同時也知道,張自忠犯的過不是一般的過,事情要想有所轉機,非常之難。
當時即將受到處分的29軍將領一共有兩個,除了張自忠,還有劉汝明。
處分張自忠,緣於丟失平津,處分劉汝明,則是因爲後者是張家口失陷的主要責任人。
都是丟城失地,但程度上有很大不同。後來南京政府的處分令上也說得非常明確,張自忠是“放棄責任”,而劉汝明只是“抗戰不力”,因此,劉汝明罪責較輕,最後僅爲“撤職留任”。
然而哪怕再難,蕭振瀛也會去做。
他現在沒有別的憑藉,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對兄弟對朋友的一片苦心孤詣以及縱橫捭闔的聰明才智。
趁政府的處分令還沒下達,蕭振瀛急赴南京,以便在那個最重要的人——“蔣委員長”面前爲之說情。
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張自忠自己也得想辦法。
雖然蕭振瀛沒有在回憶中提及,但很顯然,從這時候起,他已經開始給張自忠支招了,教他下面如何一步步去做,否則的話,很難想象,本來在交際言辭方面素不擅長的張自忠之後會突然像變了個人一樣,指哪兒打哪兒,而且皆切中要害。
蕭振瀛走後,張自忠即前去求見韓復榘。
這恐怕是蕭振瀛要他去見的第一人,這個人雖然之前已經無情地拒絕了見面請求,但又非見不可。
因爲張自忠的事,光靠蕭振瀛自己在蔣介石面前說情是不夠的,內部外圍都還必須有一個強大的遊說聲浪,而最重者,乃在於藉助老西北軍的團體人脈。
韓復榘這裏,是一個突破口。
如果把張自忠換成宋哲元,後者在喫了閉門羹後,是無論如何不肯再上門的,就像老西北軍落敗時,他已經走到太原還不願去求閻老西一樣。
張自忠去自然也是硬着頭皮,但即使蕭振瀛不講,他也明白,如今真的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在山東省政府門前報上名姓後,副官即進去通報。照理,這時候張自忠只能在門外等待,然而誰都知道,這種等待將註定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張自忠跟在副官屁股後面就走了進去。
很不禮貌,但沒有辦法。
老遠就聽到韓復榘在屋裏高聲嚷嚷,還是那一套:搞賣國勾當的人,我跟他有什麼話好說?
話很難聽,可是再難聽也得聽着,張自忠鼓起勇氣,接上話茬,大聲應道:向方(韓復榘的字),是我。
韓復榘沒想到張自忠會直接闖進來,避無可避,但仍然不想給對方面子。
你賣你的國,咱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
那語氣,彷彿之前兩人從不認識,現在則一個是超級漢奸,一個是民族英雄,涇渭分明,勢不兩立。
張自忠平心靜氣地說:不是我要賣國。
一聽此話,韓復榘停住了腳步,從鼻子裏嗤了一聲。
如此說來,難道是我韓某教你賣國的?
張自忠從懷裏取出那份宋哲元當年給他的手令。
韓復榘一看就看出了問題,他驚訝地發現這是宋哲元的親筆手令,根據這份手令,“政委會委員長”等職務都是宋哲元本人親自交授張自忠的。
這說明什麼,說明宋哲元很可能要爲此擔責,而張自忠沒有責任。
由此是不是也可做一判斷,即張自忠也許很快就會官復原職,未來前途仍然不可限量,現在對他這種態度,就等於以後自找麻煩了。
很多人都以爲韓復榘是草莽將軍,其實這是把他與另一個山東的狗肉將軍張宗昌給弄混了。
張宗昌也許很草包,韓復榘卻絕不草包,不然的話,你能想象他一個大老粗,會極力推崇梁漱溟的“鄉村建設運動”,並將山東造就成爲“鄉村建設模範省”嗎?
這人機靈着呢,也很會藉機行事。
立刻,他就又換了副嘴臉,開始痛罵宋哲元。
明軒(宋哲元的字)這傢伙,自己賣國,還讓別人給背黑鍋,也忒不地道了,藎忱你怎麼能聽他的呢?
張自忠急忙說,事情不是這樣的。
宋哲元和我,原本都是想同小日本大拼一場的,可是29軍損失慘重,援兵卻遲遲不繼。我們一合計,是了,這是蔣介石想借抗戰之名,來消滅我們雜牌軍,以排除異己。
我倆當時是這麼分析的,爲了抗戰犧牲一下無所謂,但如果犧牲於“排除異己”那就太不值了,於是宋哲元就手令我代其駐京,以便把所有部隊都撤到保定。
總而言之,言而統之,我們絕沒有賣國,目的是“爲將來全面抗日儲蓄力量”。
張自忠這段言不由衷的話說完,我不知道大家聽時有沒有一種感覺——太能講了!
從張自忠以前的經歷來看,他並無此好口才,似乎仍然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此番“雄辯”皆出自蕭振瀛之策劃。
當着張自忠的面,韓復榘也聽得一愣一愣的,原來保存實力,逃避作戰,還能找到如此冠冕堂皇的藉口,竟然歸結到“爲將來全面抗日儲蓄力量”上去了,太強悍了。
張自忠的話,其實是搭準了韓復榘的脈,他可不整天想的就是如何“儲蓄力量”嗎。
假使宋、張是錯的,須受到嚴懲,那他韓某人今後……
我們其實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啊。
明白了這個理後,韓復榘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你們這樣幹,很高明!
他轉而對張自忠客氣有加,不僅請喫飯,還主動替對方籌謀,說要把馮玉祥找來幫忙。此時馮玉祥正要去六戰區上任,濟南這座廟是必拜的。
韓復榘是個聰明人,這種時候,幫宋、張說情,也是在幫他自己說情。
其實在歷史上,無論是張自忠還是蕭振瀛,與馮玉祥的關係都不好。
當初老西北軍與晉軍交戰失敗,張自忠曾投晉軍,這導致馮玉祥一度對其不予信任,並奪去了他的帶兵權,後來由於馮治安的力保,才慢慢地得以重新執掌軍隊。
與之相比,蕭振瀛與馮玉祥之間幾乎就是死敵。到老馮正式就任第六戰區司令長官後,曾派手槍隊搜殺蕭振瀛,原因就是蕭不但不予“合作”,還到處告他惡狀。而蕭振瀛則以爲,國破如此,你一邊在公開場合口口聲聲大喊愛國抗日,一邊私底下還偷偷摸摸惦記着要重組老西北軍,以與中央分庭抗禮,實在不顧大體,所以我該告的狀要告,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後來六戰區被撤銷,除了仗打得過於糟糕以外,與蕭振瀛在蔣介石面前進言亦有不小關聯。
全面抗戰以來,馮玉祥戰績雖不怎樣,然而在國民黨內的形象一直是最堅決的主戰派,如果這個最堅決的主戰派兼六戰區司令長官都能站出來說句話,對挽回張自忠的聲譽無疑會起到別人難以替代的作用。
馮玉祥會幫這個忙嗎,以前可能不會,但現在一定會,除了他要借重韓復榘,不能駁其面子外,也需要重豎老西北軍掌舵者這杆大旗。
這是張自忠必見的第二人。
果然,在收到韓復榘的請託後,老馮便毫不猶豫地給蔣介石寫了封親筆信。
在這封信中,他破天荒地用了一個典故,這個典故不是出自《三國演義》,卻是出自《聖經》。
沒辦法,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沒有贖罪懺悔這一說,《三國演義》裏對不忠不義只有一種解決辦法——殺,不是他殺就是自殺。
比較起來,還是老外有人情味。
在《聖經》中,耶穌的徒弟彼得前來告狀,說他老是被人欺負,他爲此一直隱忍不發,如是者三,已經寬恕了對方七次。
他問師父,還需不需要再寬恕下去。
這是一個很無厘頭的問題。
耶穌真是偉大,他繼續無厘頭下去。
寬恕七次就夠了嗎,不夠,我對你說,不是七次,要70個七次,也就是490次纔行。
馮玉祥是基督將軍,不是佛教將軍,其實類似的說法,在佛經裏面也能找到。
老馮建議,寬恕張自忠,因爲後者有良心,有血性,只要叫他繼續帶着隊伍打日本,一定會盡其本分。
應該說,後面這句話,確是馮玉祥發自肺腑之言,老西北軍這麼多戰將,他看人還是挺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