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怎麼辦(1)
此時,蕭振瀛已經在南京的蔣介石面前替張自忠求情了,除了上面已經講到的那些意思外,他還傳達出一個重要的使將策略,即“使功不如使過”。
有功之臣,心高氣傲,駕馭必難,而有過之將,極思補過,即令其效犬馬之勞亦不敢輕辭。
這一點對於身處危局之中的蔣介石來說,當然十分動心。
何況他也從蕭振瀛那裏瞭解到,張自忠稟性端正,不比石友三等朝三暮四之徒。他只是一時受人矇蔽,現在已痛悔不已,確有立功改過之心。
過錯,人人都會犯。
明代堪稱最出色的宰相張居正就曾說過,只要不是天生的聖賢,誰會沒有過錯呢,關鍵還是看他能不能改。
如果你開始有過錯,但“終能遷改”,雖然還有可議論之處,最終亦將既往不咎。
對如何對待這些改過之人,張居正的觀點是:皆當捨短取長,優容愛惜。
要用,而且還要好好地用,用其所長,棄其所短。苟能如此,則人人樂於效用,天下無棄才矣。
這番話是張居正在當國師,也就是教太子的時候說的。當時他告訴未來的小皇帝,“此可以爲萬世人君之法”。
你要想做個好皇帝,一定要記住用這個法子。
蔣介石不是昏君,儒家經典讀了那麼多,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現在的問題是,能不能用張自忠這個改過之將,什麼時候用,還不能完全由他說了算。
平津失守之後,張自忠不但在民間責詬滿天下,政府高層喊打喊殺的也爲數不少,皆要求對其進行審查,並以投敵叛國罪論處,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馮玉祥的來信讓他大鬆一口氣。這就說明不是他蔣某人一個要置黨紀國法於不顧,進行有意偏袒。
你們看好了,連抗戰愛國叫得震天響的老馮都持此說。
處罰還是免不了的,不然無以對外界之口舌,不過事情已可大大緩和,讓張自忠來南京再說吧。
蕭振瀛心裏一塊石頭暫時落了地,但他知道,這還遠遠不夠,於是又即刻動身北上。
張自忠還必須見第三個人,然而,與韓、馮相比,這第三個人卻是張自忠更不敢貿然相見的。
同樣,對方也不肯見張自忠,不僅不肯見,還不能輕易原諒。這個人,當然就是重新被張自忠呼爲大哥的宋哲元。
兩人之間必須有一座橋,蕭振瀛北去就是要做架橋的工作。
他知道,宋哲元一直有一個心結,那就是北平棄守的責任問題,而且他也知道,宋亦是耿直之人,從不會幹落井下石的事情,尤其是看到張自忠已落得如此境地,他更不會舍兄弟之義於不顧而痛下殺手。
蕭振瀛把他與張自忠見面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宋哲元。
張自忠已經知錯了,他親口對我說,對不起團體,對不起大哥,而且我也明確告訴他:“其錯在汝”。
從事情的整個過程來看,張自忠系受漢奸挑撥和誘惑,現在他境況極糟,我們應該幫幫他。
聽到第一句,宋哲元鬱結已久的內心爲之一寬。
聽到第二句,他的心立刻軟了下來。
幫是應該的,可是如何幫呢?
蕭振瀛聞言大喜,只需如此如此即可。
卻說張自忠在看到馮玉祥肯爲之寫信後,心情頓時好了很多。當天他就給過去的部下寫信,信中情緒樂觀,表示自己將有可能重返老部隊,並通過拼命殺敵,以求見諒於國人。
這時正是59軍(即擴編後的第38師)混亂不堪的時候。張自忠不在,副軍長李文田暫代,可是李文田難以服衆。
李文田是保定六期畢業的,按說這種軍校資歷,在其他軍隊應該金光閃耀,但老西北軍發展出來的部隊又不同。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歷來看重的不是文憑而是實際拼殺能力,對軍校出身的軍人,他們不僅不歡迎,還有一種本能的排斥。
李文田就是喫了這個虧,重編的59軍下面,兩個師長,劉振三和黃維綱,沒一個鳥他的。特別是因爲李文田在失守天津過程中“退亦不得,打又不能”的指揮,更是讓師長們看不起。
憑良心說,那個時候的指揮失當,並不完全是李文田的錯,可兩個師長不會這麼想,他們就認爲李文田光會讀書,不會打仗。
這些師長開始是不聽李文田的,到後來則是連馮治安的話也不聽了。
在原29軍中,38師戰鬥力居於最強之列,四個主力師裏面,可謂獨佔鰲頭。天津之戰中,連被日軍抓住的小兵都能喊出“18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樣的話,你就可以想見這支部隊上上下下有多麼驕傲。
與之能夠形成競爭的只有37師。37師以盧溝橋之戰而聞名,但38師仍然看低37師,認爲對方戰鬥力不過乃爾,到頭來還是打不過日本鬼子,守不住盧溝橋,致失北平。
這37師卻也不是好惹的。老子們再不行,總還一直在打,你怎麼樣,老是“一個打一個看”,天津最後不是也丟了嗎?
到宋哲元去泰山休養,第1集團軍由馮治安負責指揮,兩軍之間的這種矛盾更是加劇。
前面喫了敗仗,59軍認爲是77軍(即擴編後的37師)的責任,而77軍則認爲,59軍消極避戰早有先科,屬於屢教不改。
59軍的師長把狀告到馮治安這裏,未料77軍近水樓臺先得月,已經提前把狀子遞到了馮治安跟前。
馮治安正爲喫敗仗而惱火,便想對59軍訓上兩句,可是話纔剛剛出口,對方就啪地把電話給掛掉了。
哼,我們老長官不在,這姓馮的還不是幫着他們自己的部隊說話,找他告狀,算瞎了眼。
從此他們再不理睬馮治安的任何命令,只要聽見打仗,拉着隊伍就往下面撤。
如此一來,59軍的名聲變得糟糕透頂。其實這些師長也不想這麼幹,只是以爲,在內,李文田屬於窩囊廢,在外,受馮治安壓制,沒法起勁啊。
收到張自忠的信後,59軍從上到下,如同被欺負的孩子盼父母一般,紛紛派人到濟南,請張自忠歸隊指揮。
張自忠心有所動。
此時宋哲元已將秦德純派至濟南協助張自忠,但以他多年軍內沉浮的經驗,深知在中央未有定論之前,張自忠回軍隊只會弊多利少。
秦德純到濟南後,也發現韓復榘對張自忠採取了外鬆內緊的辦法,張自忠實際處於被祕密監視的狀態,萬一輕舉妄動,只會對己不利。
因此,當他見到張自忠時,立即告訴對方哪裏都不要去,更不能回老部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宋哲元之所以要讓秦德純擔此使命,無外乎秦德純的特長就是富有心計,處事謹慎。
在大家都睜大眼睛瞪着你的情況下,這差使可不能再出一點差錯。
秦德純先發電報給軍政部部長何應欽,說我準備帶張自忠來南京請罪,只是現在外面謠傳太多,對張自忠可能不利,能不能前往,請予定奪。
何應欽覆電:即同來京,可一切負責。
確認沿途安全有了保證,秦德純才偕同張自忠一起向南京出發。
韓復榘專門派人陪伴同往,但其實是暗中監視,主要還是怕兩人半途溜掉,從而問罪到自己身上,在這方面,“山東王”的心眼多着呢。
南下必經泰山,宋哲元正在此處休養,特意囑咐讓張自忠上山一晤。
在上山途中,張自忠心裏一定充滿了忐忑和不安。他不知道,那個自己曾經深深傷害過的人,會怎樣對待自己。
鄙夷和冷嘲,也許都是免不了的,即使是痛罵和責打,也是應得的。你傷害過別人,不可能幻想一晃而過。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大哥已經完全原諒了他,在這裏等待他的,是兄弟間溫暖的情義。
北平一別,才經兩個月,但二人重新見面,卻恍如隔世,竟覺得比兩年還長。
沒有了利益角逐,沒有了鉤心鬥角,往日情懷伴隨着記憶又回到身邊。張自忠在泰山一住就是兩天,兄弟二人對盞長談,互訴衷腸,對於平津之失,同感沉痛不已。
當迷霧散盡,所有事物都會變得清晰,世事滄桑,只會讓人更加懂得什麼才最可珍惜。
從泰山下來,幾個人繼續坐火車南行。
行至徐州站,突然上來一羣氣勢洶洶的青年學生,一下子擁到了他們所在的頭等車廂門前。
張自忠呢,那個大漢奸張自忠呢,快讓他出來!
肯定走漏了消息,還是有人慾置張自忠於死地而後快。
秦德純不慌不忙地迎上前去,主動請學生派代表進車廂談話。
你們想要的張自忠不在這裏,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四處查看。
這些學生找遍了頭等車廂,未見張自忠身影,只好相信消息有誤,遂偃旗息鼓走人了。
張自忠人間蒸發了?
沒有,他就在這列火車上,只是被秦德純事先安排到了三等車廂。
那裏儘管嘈雜一些,卻可掩人耳目。
宋哲元選擇秦德純陪伴張自忠同行確實是對的,這是一個心細如髮的人,雖然他已經得到何應欽的保證,但爲預防不測,還是做了必要準備,從而化除了張自忠可能遇到的險境和尷尬。
火車遇險,使張自忠的內心又收緊了,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在國民心中的形象已有多麼不堪。
世界如此之大,卻已小到了不能夠把一個人裝下,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他含着眼淚對秦德純說,你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真成漢奸了。
秦德純趕緊安慰他,這纔是戰爭的開端,來日方長,必須蓋棺才能論定,只要你誓死救國,必有爲全國諒解的—天,請你好自爲之。
這段對話,由於後來張自忠名譽恢復等原因,在秦德純的回憶中,被放到了北平失守那一天,但其實如果知道當年因果,它在這一段情境中才最爲貼切。
南京,是最後一關。
能過得去嗎?
此時的淞滬戰場,正進入最激烈最殘酷的階段,蔣介石焦思終日,忙得無暇分身,但仍然第二天就抽出時間接見張自忠。
見到蔣介石,張自忠誠惶誠恐,趕緊起立請罪。
我在北方接連失地,喪師辱國,實乃罪有應得,請嚴予懲辦。
說着,將早就寫好的一份報告雙手呈交蔣介石。
這份報告,大致就是張自忠對留守北平過程的一個交代。
在報告的最後一段,張自忠寫道,自己受國家培養,理當以至誠效命國家,倘若有絲毫不忠實於國家的地方,甘受最嚴厲的處分。
話說得十分誠懇,蔣介石看得頻頻點頭:你在北方的一切情形,我都很清楚。
張自忠再次請罪。
我是當兵的出身,一個大老粗,不學無術,愚而自用,本來想和平解決華北局面,結果貽害國家,後悔無及,請嚴厲處分,任何處分都是教育我改過學好。
蔣介石其實和很多普通人一樣,是喫軟不喫硬的主,你在他面前死不認錯,一個勁兒頂牛,他比你還火大,立馬拉出去槍斃都有可能。相反,看到你神色憔悴,誓言改悔,他卻也有心軟寬厚的一面。
你不用再說了,我是全國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一切統由我負責,你要安心保養身體,避免與外人往來,我稍遲再約你詳談。
繼馮玉祥之後,蔣介石又接到了一位大員的來信。
信是在泰山休養的宋哲元寫來的,在信中,宋哲元表示,他以身家性命爲擔保,擔保張自忠必能忠於國家,請求減免其罪責。
蔣介石已經瞭解到了北平失守的內幕,宋哲元作爲受傷最重之人,能最大限度地寬容對方,並替張自忠說情,使他也爲之十分感慨。
於是,兩天之後,他再次接見張自忠。
這一次氣氛更加融洽。
雖然會見時,正好日機在上空轟炸,但蔣介石神色鎮靜如常,臉上沒有任何懼色,攀談時也再不涉及北平的那些事,都是家長裏短,比如最近身體怎麼樣、讀些什麼書之類。
最後,他告訴張自忠,當務之急是把身體養好,一旦你恢復健康,仗有你打的。
兩次會面讓張自忠感動至極,特別是蔣介石最後說的那句話,無疑表明他連重回軍隊都有希望了。
回寓所時,他在車上就淚流滿面地對秦德純說,如果能夠有機會帶兵殺敵,一定誓死以報國家。
政府的處分令下來了,是“撤職查辦”,雖然比劉汝明的“撤職留任”要厲害,但你性質嚴重啊,如此處分,既未讓你上軍事法庭,又未關禁閉,已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結果了,張自忠自己也心知肚明,因此才感激涕零。
然而解放張自忠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內外部非議這麼多,必須經過一段冷凍期。
毫無疑問,這段時期對張自忠而言是非常難熬的。
前方戰火紛飛,昔日的大將,卻只能蹲在這麼一個無人問津的小角落裏,方向在哪裏,道路在哪裏,哪裏纔是我的彼岸?
在客居南京,等待查辦的日子裏,被寂寞和彷徨雙重摺磨的張自忠再一次墜入“煙霞之癖”,又開始靠吸食鴉片來麻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