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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生死臺兒莊(1)

  磯谷師團自攻佔滕縣以後,一路摧城拔寨,在津浦線上的進展越來越快,開始接近臺兒莊。   臺兒莊者,運河以北之要邑也。一過臺兒莊,徐州便再也無險可守,所以守城必先守河,守河又必先守莊。   運河等於徐州的護城河,而臺兒莊也相當於徐州的外圍城牆,日軍逼近外城牆,城裏的守軍就是心理素質再好,也免不了會產生不安情緒。   可是坐鎮徐州的李宗仁卻絲毫不爲所動。   早在磯谷師團渡過黃河之後,蔣介石就開始考慮五戰區長官部是否要搬遷的問題。   戰場之上,無論是勝是敗,最高指揮官往往是需要保護的第一資源,這個道理,就跟咱們下象棋,失一卒甚至棄一車都可在所不惜,唯獨不能被人家“將軍”,“將”被擒,則滿盤皆輸。   南京保衛戰,在感到南京可能難以守住時,蔣介石安排唐生智先行撤離,即屬此例。磯谷師團往前推進得這麼快,要是一個不防直接殺進徐州,李宗仁就很有可能會因撤退不及而戰死或被俘對於長官部究竟遷往哪裏,蔣介石在河南和安徽各指定了一個地點,讓老李任擇其一。   李宗仁卻一個都沒選,他思前想後,還是覺得自己不能離開徐州。   徐州是津浦線上的交通和電信中心,電話網絡可密佈到前線各個主要區域,有什麼命令,馬上就可以下達過去,而前方有任何情況,長官部也能立即作出反應。   假如搬到另外那兩個地點去,電話是根本不用指望了,前後聯絡只能靠收發電報。電報這東西哪裏有電話好使呢,我發過去,你得等一會兒,你發過來,同樣得耗上半天,要是碰上軍情緊急,豈不要了命。   何況大戰在即,徐州市民早就跑得精光,偌大一座城市,已形同死城一般,如果大家知道長官部也搬走了,全軍士氣將更受打擊,直至不可收拾,那還如何做到有效指揮?   李宗仁不想搬,也不能搬,但駐徐州的各軍政機關都聽到了風聲,人心思遷,甚至長官部都有人巴巴地過來問:我們什麼時候走?   問得多了,李宗仁感到必須擺一個樣子出來,不然沒人能夠安心。   他成立了“設營小組”,任務是前往察看兩個擬搬遷地點的情況,回來後再向他彙報。   老李在聽取彙報後,拿一支鉛筆,在地圖上這裏畫一塊,那裏塗一塊,說是要分配各機關駐地,但是畫來塗去,如何分配總是決定不下來。   中國的事情,隨便起來可以很隨便,認真起來足以沒完沒了。雞毛蒜皮這麼一攪和,半個月都過去了,還是沒搬,而徐州的政府人員卻覺得自己一直是處在“搬遷中”,所以並沒有怨言。隨着戰場形勢越來越緊張,大傢伙忙於籌劃軍事,搬遷一事也就不了而了之,既沒人想起,也無人過問了。   前線雖然危急,但大本營不能慌亂,在這一點上,李宗仁和唐生智都想到了一塊。   每天早上或者午後,老李都要騎上一匹青驄馬,到徐州的大街上去遛上一圈,用意就是告訴大夥,少要擔心,休要害怕,主帥在此,徐州可安。   那段時間,徐州一直遭到日機空襲,警報拉響後,在城裏採訪的作家記者以及一些官員競相往防空洞裏擠。   李宗仁不去。   我堂堂戰區司令長官,豈能鑽到那座小洞裏,和一干俗人擠作一團?   當然辦公室也是不能久待的,這點打了大半輩子仗的猛仔可是明白得很。他到草地上去散散步,以一個老兵的角度,猜猜下一顆炸彈會丟到哪個地方。   如果有膽大的記者跟在後面,老李還會興致勃勃地跟這記者吹吹前線的戰況。輕鬆之態,就像我們現在喫飽了飯,一定要聊聊國際形勢,爭論一下朝韓是否會真的扭到一處一樣。   日機雖然未炸中長官部的辦公室,但落於附近的倒不少。   我們在電影院裏看美國大片,有時都會被影片裏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所驚倒,何況現場。縱使記者再膽大如斗,當炸彈接二連三落地時,也常常會恐懼得面無人色,唯李宗仁處之泰然,若無其事。   不過老這麼被動挨炸,總也不是個辦法,長官可以假裝“閒庭信步”,普通軍民可不行,炸來炸去,士氣會被炸掉的。   既然你能空襲我,爲什麼我不能空襲你,李宗仁準備找空軍來給大家壯膽鼓勁。   中蘇空軍的主力都在參加武漢空戰,來不了徐州,老李召來的是空軍三大隊。   這個三大隊不是原來的中央空軍三大隊,後者在淞滬會戰時就消耗完了。   如今的三大隊讓李宗仁感到格外親切,因爲他們的前身是桂系的空中衛隊,即廣西空軍,飛行員也以廣西人居多。   作爲中央空軍的替補,廣西空軍一直在湖北襄陽接受蘇聯式飛機訓練,兩個月前,他們纔剛剛以新的中央空軍三大隊的名義,去蘭州基地接收了“黃鶯”伊-15。   以前由於飛機數量有限,空軍內部都只能採取輪流休息制,即大家輪流開飛機。這次則不同,好機人人有,在領到嶄新的“黃鶯”後,這批廣西飛行員一個個高興得像過年一樣。   李宗仁找他的空中子弟兵幫忙,開始並未寄望太高。   廣西空軍畢竟缺乏經驗,不然還會給中央空軍當替補嗎,這個道理誰都明白。雖然如今換了新飛機,但自古道,好馬配好鞍,飛行員經驗不夠,性能再出衆的飛機在實戰時也得大打折扣。   在湖北機場訓練時,機場上空曾經發現一架日軍輕型偵察機,三大隊十幾架飛機追人家一架,追了兩次,竟然都被對方輕鬆逃脫。   別說高志航、劉粹剛這些天王級飛行員了,就淞滬會戰時期在戰鬥機大隊中墊底的老三大隊也不至於這麼窩囊吧。   李宗仁告訴新三大隊,我既不需要你們保護徐州上空的安全,也無需長期配合陸軍作戰,我所要的,只是去敵方陣地扔幾顆炸彈,然後再到我方陣地擺個造型即可。   要求真的太低了,低到了讓飛行員們都感到臉紅難爲情的程度。   可問題是他們沒法投彈。   蘇聯戰機不比美國鷹式,後者一機兩用,既能戰鬥又能轟炸,蘇聯的則是要戰鬥就不能轟炸,要轟炸就無法戰鬥,眼睛歸眼睛,鼻子歸鼻子,分得十分清楚。   老李不是空軍出身,他不管這些。   跟外行沒法說,只能自己想辦法,最後想出來的辦法,就是在機翼下面裝一套炸彈架。   每架“黃鶯”可裝八枚小炸彈。小歸小,直接扔人堆裏總能造點動靜出來。   在得知三大隊將來徐州後,李宗仁趕緊將飛機到達時間和架數通知前線守軍——可憐大傢伙就沒怎麼見過自家飛機,不通知,又得以爲頭頂飛的是日機了。   爲此,五戰區還特地發出通知,規定各部守軍必須在地上鋪一塊長白布,以便識別,防止三大隊分辨不清,把炸彈投到己方陣地來。   其實不光中國軍隊,日軍也想象不到對方空軍會跑出來玩空襲。當三大隊飛到日軍陣地上空時,他們還以爲是日機,未作出任何防備。   三大隊一共出來兩個中隊,二者輪流值班,一個警戒,另一個投彈,一百多顆炸彈一個不少全讓鬼子兵給買了單。   戰壕裏的中國官兵喫夠日機的苦頭,這回看到日軍也被飛機炸得東躲西藏,四處亂竄,一個個歡呼雀躍。   說來也巧,就在三大隊打完靶,興高采烈準備回家的時候,卻意外地碰上了兩架日本轟炸機。   這兩架轟炸機每天到徐州去搞轟炸,而且早中晚三趟從不誤點誤時,敬業得很。它們不知道今天日子有所不同,不宜出行啊。   趁着興頭上來,三大隊派出四架戰鬥機,四打二,十秒鐘不到,就把兩架倒黴的日機全給幹掉了。   轟了日軍步兵,還撿漏暫時解決了徐州上空的隱患,李宗仁對三大隊大爲稱讚,連誇好得很。   空軍是用來助助威,振奮軍心士氣的,真正解決問題,還得靠陸軍自己。   由於看到徐州戰場將成爲淞滬、南京之後的第三個主戰場,蔣介石開始打破常規,跨戰區調兵,使得李宗仁手上擁有了更多棋子。   在川軍死守滕縣的那幾天,李宗仁從一戰區迎來了第二批援軍,並將其逐步佈防於臺兒莊正面,這就是孫連仲第2集團軍。   孫連仲與龐炳勳同出自老西北軍,而孫集團軍的情況與龐軍團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說起來是一個集團軍,其實只有三個師——在娘子關戰役中,孫連仲的兒女親家馮安邦把一個整軍的番號都給打沒了,現在的部隊就是原來剩下的,只不過在河南整訓時多添了不少新兵而已。   對孫連仲,李宗仁寄予厚望,因爲前者也素以善守聞名。   當初中原大戰時,孫連仲每行軍到一個地方,官兵如果不先挖立式散兵坑和交通壕,就不許喫飯睡覺,他們建立的陣地,連中央軍主力都很難過得去。在國內部隊中,恐怕也只有傅作義的綏軍能與之比肩了。   娘子關戰役,孫連仲使盡全力,還是沒能打贏一仗,感覺就像被日本人趕出山西一樣,憋了一肚子火。   這次來山東前,正好又趕上韓復榘被正法,作爲當年“韓石二孫”中的一員,孫連仲深有感觸。他傳令下來,在每個官兵的胸章反面都印上八個字:生在陝西,死在山東!   最初隨孫連仲來報到的是第31師師長池峯城,他也是孫連仲手下資歷最老的一名師長。   在五戰區長官部,池峯城第一次見面就沒客氣,開口便朝李宗仁要東西,不是柴米油鹽醬醋茶,而是索要一張軍用地圖。   作爲老西北軍中士兵出身的戰將,池峯城識字不多,即使肩扛將銜後,背後還有人開玩笑說他是“文盲將軍”。然而正像《亮劍》中的那個李雲龍一樣,池峯城雖然斗大字識不得一籮筐,也知道要想打好仗,地圖是絕對少不了的。   中國軍隊不像日軍,地圖全是稀罕物,五戰區長官部一共也就兩張,一張在李宗仁辦公室的牆上掛着,一張在參謀處。   老李便把牆上的這張揭下來送給了池峯城:守臺兒莊就全靠老兄你了。   池峯城抱死戰決心進入臺兒莊,拿着地圖就與日軍開練上了。   可是決心是一回事,真打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   3月24日晚,磯谷師團第2大隊抵達臺兒莊附近。   別看就一個步兵大隊,但日軍主力師團的技戰術素養非常高,而且磯谷師團所配屬的特種部隊,無論在數量還是質量上,都不是中國軍隊所能想象的,光重炮兵就有一個大隊,另外什麼工兵、坦克、汽車隊,應有盡有。   臺兒莊實際上是一座石頭城,其東西北三面都有牢固的城牆。可是再怎麼牢,也承受不了日軍特種部隊高密度高強度的鋼鐵打擊。   一夜之間,城牆就被轟塌一塊。   順着缺口,第2大隊以坦克爲前導,向莊內一擁而入,雙方近距離殺成一團。   交火之後,池峯城甚至覺得這個大隊的作戰能力要超過我方的一個軍,也就是說,即使孫集團軍全上來,面對第2大隊也夠嗆。   娘子關戰役夠激烈了,臺兒莊比娘子關還要火爆。前沿負責堵擊的部隊被打得只剩區區40個人,幾乎沒有什麼戰鬥力了。   在國際通行規則中,到如此地步,陣前投降是可以接受的,換成西方軍隊,老早就會舉着雙手,從戰壕裏走出。   可是東方戰爭的殘酷程度,卻是西方人無論如何不敢設想的。   南京失守之後,放下武器的中國軍人幾乎全被殺得一乾二淨,據說大冬天的,由於地面上全是流淌的鮮血,竟使一些在場的日本兵有微溫之感!   再沒有人願意屈辱地死去。   士兵們問指揮官:我們怎麼個死法,是反攻過去,還是以手榴彈自爆?   指揮官說:反攻!   於是大家吶喊一聲,向日軍猛衝過去,通過刺刀相搏,竟然把已進入莊內的日軍給硬生生趕了出去。   眼看着肉都要到嘴邊了,磯谷師團自然不肯放棄,於是在臺兒莊以北構築陣地,隨時準備再次攻入。   雙方開始拔河了。   池峯城雖有死戰決心,可現實殘酷,一個師損兵折將之後免不了就有想法,可是他再有想法,也不敢在孫連仲面前哼哼。   對孫連仲,池峯城是既敬且畏。據說在五戰區,他跟李宗仁都可以有說有笑,偶爾來點小調皮什麼的,唯獨在孫連仲面前,無論何時都畢恭畢敬,就像課堂上學生見到老師一樣。   當然也只有一個孫連仲,其他人還是可以說說的。   趁着孫連仲不在,他便在電話裏對參謀長發牢騷,說你這個作戰計劃也不知道是怎麼定的,爲什麼總讓我打頭陣,我的部隊傷的傷,亡的亡,彈藥也消耗一空,你這樣做,太對不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