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勇之將(3)
臨沂戰場的情況已今非昔比,不僅防守陣地失去大半,板垣師團還再次殺到沂河西岸,使得前幾日臨沂大捷之功近乎化爲烏有。
戰場之上,沒有誰是真正的天神,一旦戰機逝去,縱有回天之力亦難以補救。倘若當初不被調離,或早一點回來,乘勝攻下湯頭或莒縣,則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動。
李宗仁在前面下的棋基本中規中矩,沒有明顯漏洞,但是把張自忠調出臨沂,後又動搖不定,遲遲未下決心將其調回的這一着,卻實實在在是個敗着。
在看清局勢後,張自忠的心情十分沉重。
板垣師團是老虎,不是紙做的,只要它回過神來反噬,你要想再把它打趴在地,實在是件難上加難的事情。
看到大救星王者歸來,龐炳勳激動得眼淚鼻涕直流,一個勁兒對張自忠說,要不是你及時迴轉,我就慘了,臨沂肯定保不住。
這老爺子,他還真把張自忠當成了天神,以爲後者一來,一切難題皆可迎刃而解。
張自忠不得不說實話。
戰機沒有了,所能依託的防守陣地無一在手,我的部隊上次臨沂大捷蒙受較大傷亡,刻下又疲憊不堪,爲今之計,只能另在日軍側背重建陣地,且宜守不宜攻,等板垣把鋒芒朝向我,到時臨沂之圍自解。
龐炳勳一聽就呆住了。
這就是說,他還要靠一把老骨頭繼續在臨沂城支撐下去,可他實在已經撐不下去了。
此時的龐軍團每個團僅剩可憐巴巴的兩三百人,好一點的是特務團,可也只有七百人。老龐把臨沂城裏所有能扛槍的動員起來,連學生隊都開到前線,全部人馬也不過2000出點頭。
板垣師團有多少,光在正面參加攻城的,就有4000多人,整整是龐軍團的兩倍,再加上重炮坦克這些特種部隊的配備,確實夠他受的。
想到張自忠來,仍不能幫助自己擺脫危機,龐炳勳不由得老淚縱橫,竭力央求張自忠採取攻勢。
徐祖貽一直在臨沂城陪着龐炳勳,他也很清楚,龐軍團實在已連掙扎的氣力都沒有了,張自忠之策雖然穩妥,但風險也很大,如果板垣再使足勁往前拱上一拱,不光龐軍團可能全軍覆沒,臨沂城亦難確保。
另一方面,59軍的損失,一本賬也明明白白。在臨沂大捷中,整支部隊付出不小代價,有的團只能縮成一個或兩個營,尤其是張自忠在29軍時的老底子38師更是損失慘重,包括給張自忠當過衛隊長的一個營長在內,相當數量老兵均當場戰死。
徐祖貽雖有協調之權,然而看着眼前的這一對難兄難弟,他也不知道究竟該說什麼好了。
決定權在張自忠手裏,無論他怎樣做,都是對的,無可指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張自忠咬了咬牙,攻,哪怕豁出去也要攻,以解龐軍團和臨沂之困爲要。
他的本錢仍然是黃維綱第38師,這個師是臨沂大捷的功臣,轉敗爲勝全靠它,儘管傷痕累累,疲憊不堪,但舍此再無適當人選。
決心已定,更不遲疑,張自忠一聲令下,黃維綱師火速出擊,如同揮舞鐵掃帚一般,開始猛掃沂河西岸的日軍,並且當晚就廓清場地,使板垣失去了藉以在西岸立足的憑藉。
天一亮,板垣增添兵力,大批日軍又向西岸反撲過來。
第一次臨沂之戰的失敗,讓板垣更加認識到佔據沂河西岸的重要性,所以這次他發了狠,即使大門牙被崩一地,也得把西岸陣地給死死咬住。
就在雙方你爭我奪之時,沂河東岸的龐軍團主陣地忽然被對方接連攻破兩處要地,龐炳勳真的是頂不住了!
在西岸仍處於膠着狀態的情況下,張自忠從黃維綱師中抽出三個步兵團,親自督師,三渡沂河,以幫助龐軍團奪回主陣地。
可是守住陣地相對容易,要想再奪回來就變得異常棘手。
龐軍團修築的工事曾擋住板垣師團,現在反被其所用,給59軍造成極大傷亡。
戰場之上,昏天黑地,張自忠眼睜睜地看着子弟兵在自己面前紛紛倒下,陳屍郊野,一日之內,傷亡竟高達2000多人。
38師很多官兵皆爲張自忠從小看到大,一手帶出來的,這種情感聯繫,絕非簡單的上下級關係所能囊括。
第一次臨沂之戰,官兵死傷累累,負傷後運者絡繹於途,張自忠還“屹然無動志”。然而這次不同,在私下獨自面對張克俠時,他已掩飾不住內心的巨大創痛,“泫然流涕,痛切於心”。
從學兵團開始,張克俠跟着張自忠東征西殺,身經百餘戰,但在戰場上從未見張自忠神色有過任何異樣,這是生平所見到的“唯一之慘淚”。
落淚只能躲於帳中,傷口也只有自己悄悄撫平。一出大帳,面對麾下官兵,張自忠又恢復了“鐵石心腸”:看着多年的患難弟兄爲國犧牲,我心裏的難過,真比油煎還狠,但我深信,我帶大家走的是一條光明大道,雖死猶榮,因爲軍人報國,此其時也。
張自忠看着遠方,忽然喃喃道:也許有那麼一天,我也會倒下去,這是一個軍人在國家危難時應盡的責任。
在三個步兵團被抽走後,黃維綱在沂河西岸更顯喫力,因爲板垣正不斷往這裏增添兵力。
板垣是“雙頭蛇戰術”的高手,他現在實施的彷彿是“小雙頭蛇”:要麼把沂河東岸全讓給我,要麼讓我在沂河西岸插上一腳。
張自忠自然不能讓,因此嚴令黃維綱必須堅持。
黃維綱把最後的師預備隊都用上後,前線仍然搖搖欲墜,不得不通過電話向張自忠直接求援。
張自忠回答他的,仍然是“五分鐘理論”:我們困難,敵更困難,再堅持最後五分鐘,你就能得到支援。
再聽下去,所謂的支援,卻是張自忠正調兵向日軍的另外一側進攻。
黃維綱一聽就急了。
這麼說,“五分鐘”過後,給我的還不是直接援兵啊,我這邊已經沒有一個人可抽調到正面陣地上去了。
張自忠聞言大怒:沒有人嗎,那是誰在給我打電話?
這話說得真叫不講理,可是黃維綱根本就不敢反駁,放下電話趕緊跑到前線督戰去了。
張自忠是一時氣急,對於黃維綱那裏的情況,其實心裏也未嘗不清楚。通完話,他立即把手裏最後的預備隊集中起來,親援黃維綱。
到了黃維綱那裏一看,發現情況確實不妙,已經完全被對手壓住打了。
此時的臨沂戰場,板垣佔有壓倒優勢,臨沂城也處於日軍的三面包圍之中。
城內的最後一個野戰兵都被調到了一線,城池交由保安隊防守。59軍和龐軍團雙雙在城外苦戰,但都只剩下了招架之功。
其中,龐軍團幾乎完全失去了戰鬥力,59軍則累計傷亡達到萬人,人馬僅剩一半且士氣開始低落。
徐祖貽向五戰區長官部緊急求援,然而援兵到來是要有時間的,這段時間成了守軍最難熬的時刻。
張自忠能用以維持前線的,僅剩下了一個獨立旅,他也隨之產生有了一種不祥預感,但在給李宗仁發去的電報中,他仍然表示自己只要一息尚存,一定奮戰到底。
爲了能夠繼續支持下去,他給獨立旅旅長寫去一封手令:援軍今夜將到,再撐五小時即有轉機。我估計,敵人也到了最後關頭,誰能忍最後一秒鐘,誰就能成功!
接到命令後,獨立旅又接連兩次擊退日軍進攻,但到第三次時已搖搖欲墜。
防線眼看即將崩潰,關鍵時刻,張自忠飛馬趕到!
見到自己的軍長,官兵的精神猛地振作起來,一齊躍出,揮刀猛砍,終保陣地不失。
“最後一秒鐘”太重要了。
戰神翱翔天空,卻一直在冷冷地觀察着地面人們的動靜,它只欽佩意志最堅者,並隨時轉換戰機。
3月29日這天下午,它看到了臨沂城外的這一幕,也就隨之確定了下一個幸運者。
這個幸運者是張自忠。當晚,他終於迎來了援軍。
如果說有不幸者,那就是他的對手。由於磯谷遲遲拿臺兒莊不下,第2軍司令官西尾壽造向板垣發出急電,讓其暫停進攻臨沂,除留下兩個步兵大隊外,主力急速西進,增援臺兒莊。
主力一走,兩個大隊在臨沂實爲孤掌難鳴。在堅忍和耐力方面,板垣又一次輸給了張自忠。
第一次,他沒有經受得住“最後五分鐘”的考驗,這次在“最後一秒鐘”的較量中,竟再次與制勝良機擦肩而過。
所謂戰機,就是電光火石,剎那間出現的事,它是戰神所賜,歸根結底,卻又屬人之所爲。
一出一進之間,形勢瞬間轉換,一直處於苦戰中的張自忠忽然再揮重拳。
3月30日深夜,張自忠發起全線反攻,迫使板垣向湯頭以北倉皇潰退,史稱第二次臨沂大捷,臨沂戰場由此得以再次趨於穩定。
作爲所謂的“東瀛第一名將”,板垣當然明白張自忠的反擊成功意味着什麼,那就意味着在臺兒莊側背安了一個釘子,即使主力增援臺兒莊,亦隨時都有後顧之憂。
不算在青島延誤的時間,從向臨沂發起第一次進攻開始,又是將近一個月過去了,臨沂仍然可望而不可即,這還是那個從南口一直打到太原從無敗績的“鋼軍”嗎?
縱使別人不說,板垣自己也覺得沒臉見人。
據日本相關雜誌報道,因兩次臨沂之敗,這位曾經稱雄華北的師團長飯也喫不下,覺也睡不好,甚至曾一度羞憤要到自殺——當然是作秀,擺個pose而已。
張自忠堅忍抗戰,三戰三捷,其表現贏得滿堂讚譽。前方報捷後,蔣介石按捺不住欣喜,當晚就頒令撤銷了對張自忠“撤職查辦”的處分。
功,總算能抵過了。
因居功至偉,張自忠還被正式任命爲第59軍軍長(先前的名義仍只是“軍政部中將部附”),隨後又晉升爲第27軍團軍團長,可以和龐老爺子平起平坐了。
這個曾經不知所措的人,現在終於看到了彼岸,而他腳下也早已是一條光明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