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薑還是老的辣(2)
內憂外患夠忙的了,但按照一般規律,領導還有比這更忙的。
那就是忙着找小蜜。
民國時候的狗仔隊其實是很活躍的,八卦新聞也非常之多。據說有好事人士弄了一個美男排行榜(與現在的超男有一拼),還隆重推出四大天王,當年的風雲人物老汪(汪精衛)、周公(後來的共和國總理)、梅蘭芳都赫然在列,其中排第四位的就是小張(張學良)。這裏插一句,竊以爲年輕時候的蔣介石也很有型,不知爲什麼沒能擠進前四就被PK掉了。
這樣集財色勢於一身的東北大老闆,簡直就是上帝的嫡親兒子,他不惹別人,別人也得狂追他。何況小張本身也是情種一個,屬於《紅樓夢》裏賈寶玉一樣的人物,不忙得無處分身才怪呢。
東北的大小官們要向領導彙報工作,卻找不到這位領導,回答說是出差去了。
出差回來,也找不到,回答說是正在府裏休息呢。
其實都是一回事:外地出差是爲了找小蜜,回來休息是爲了泡小蜜。
老張家的家教其實還是很嚴的,並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樣,高幹之家就一定溺愛縱容子女。事實上,張作霖本人是苦出身,艱苦樸素慣了,雖然做了大帥,卻仍然像個東北老農民一樣,喫高粱米,抽旱菸袋,平時穿的衣服也只是一般料子的長袍馬褂,跟現在某些出則進口寶馬,入則一身名牌的大款們相比,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老張不僅在生活上對自己苛刻,在家裏也是搞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尤其注重對子女們的管教。平時喫飯不準挑食,穿衣不準講究,想出去到娛樂場所逛上一圈,更是連門都沒有。張學良雖說從小最受老爸寵愛,但也不能例外。
直到小張長大從軍,挨老頭子的批也不是一次兩次。
有回老張去街上逛街,看到幾個兵欺負老百姓,拿東西不給錢。一問,原來就是他寶貝兒子手下的第3旅所爲。回去後就把小張劈頭蓋臉臭罵一通,還關了三天禁閉,連老好人張作相幫着求情也沒用。
大家都覺得,張學良主政東北後不夠勤勉。要我看,他其實也有很委屈的地方。
那麼快就接班純屬意外。克服九九八十一難坐上這把交椅後,才發現其實並不舒服。什麼都得自己親自過問,早上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一天累得半死不活,還得忍受叔叔大爺們不停地嘮叨:當年老帥在時可勤奮,可威嚴了……(意思當然是現在的少帥既不勤奮,也不威嚴)。
親身經歷一把手的苦楚後,小張完全有理由同情自己的老爸。
在他眼裏曾經威風八面的老爸,原來一直以來乾的都是這種“周扒皮”式的活——長工還沒爬起來,自己就得先到雞窩邊去蹲着。折騰完長工,還得再防火防盜,總之,一天都是這樣:玩心眼,鬥心機,最後累得骨頭散架,做着夢還在學打鳴。
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更加其樂無窮。這說的是老張。與小張的理想生活可就差得太遠了。
所以他雖然披上了那件大元帥服,卻從來沒有真正想過要實現角色轉換,再像老爸那樣去喫二茬苦,受二茬罪。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老頭子雖然走了,自己一把手也做了,念緊箍咒的人卻還在。
這不,楊宇霆又氣呼呼地找上了門。
當然,是因爲小張又玩“失蹤”了。
這回“失蹤”是有名堂的。原因是新招了一個“小趙祕書”(即趙一荻,後來著名的趙四小姐),必須進行一下“個別輔導”,自然時間就比較緊張了。
領導不露面,一堆廳長處長只好沒着沒落地在外面等。一等就是好幾天,有的人遠道而來,手裏還拿着一疊公文等待批閱,領導不批,事情就沒法幹,急得直跺腳。
有位處長估計是實在等得喫不消了,只好找到楊宇霆,把情況如此這般地說了一下。老楊覺得作爲長者無論如何得管一管,當下辦公室也不去了,帶着這個處長直奔張學良的住宅。
看到衛兵,也不轉彎抹角,來了個單刀直入:司令起牀了沒有?
衛兵老早就領教了老楊的厲害,知道這位極不好惹,連少帥平時都畏他三分,只好老實回答:還沒起牀。
日上三竿,還在睡覺,你當自己在幼稚園啊。老楊聽了巨憤怒,推開衛兵就往裏闖,衝着張司令的臥室就殺將過來。
衛兵猝不及防,攔又攔不住,只好一邊喊,一邊勸。楊宇霆正在氣頭上,也顧不得禮數,“咚咚咚”地敲起了門:我是楊鄰葛(鄰葛是楊宇霆的號,取效仿諸葛之意),你快起來,有公事需要處理。
這邊聽到衛兵報警,還沉醉在溫柔鄉里的張司令已經知道麻煩到了,趕緊安排好自己的“祕書”,披着衣服就跑來給老楊開門。
剛坐下,老楊便數落開了:各位廳長處長有公事等待你裁決,你卻好幾天都不露面,這怎麼成。老帥在時,可不是這樣的。
小張紅了臉,又羞又恨。
你一管兵工廠的,又不是我老子,怎麼這麼多事。
當下也來了脾氣:不幹了,你來幹吧!
一個君王對屬下說要撂挑子,那話裏都是飽含殺機的。
楊宇霆作爲一個政治老手,哪裏能聽不出來,但他不怕。
他只是覺得好笑,自己現在身上就只有一個兵工廠廠長的閒職掛着,大不了把這個也免了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小傢伙,你學着嚇人還早點。
楊宇霆嘆了口氣,對面前這位臉紅脖子粗的領導說:別提這個了(提了對我也不起作用),如果你身體真的不好,遇到事情,我可以幫你張羅張羅,出出主意,這比什麼都強。
楊先生,這話錯了,真的錯了。
我們要記住,如果你想幫領導張羅一切(在違背領導意願的情況下),領導一定會想方設法預先幫你“張羅”一切。
一直以來,小張雖然內心裏非常不喜歡這個老楊,但他畢竟即位不久,對自己還沒有足夠信心,不知道離開別人,能否真正支撐得住眼前這個局面。
但是,“改旗易幟”實現了。經過各種挫折和交鋒後,少帥終於衝了出來,並取得了成功。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對他能力的一種認可,而這種認可,對好爲人師的楊宇霆來說卻非常危險。
易幟典禮(就是老楊不給面子的那個典禮)舉行後一個星期,張學良以東北邊防公署長官的身份,親赴楊宅爲其父祝壽。
在那裏,他看到了一件令他刻骨銘心的事。
東北文武百官都來了,張司令到時,大家正圍着桌子賭錢(純屬節慶娛樂,不屬查處範圍)。
聽到總司令到了,雖然賭興正濃,多數人還是趕緊欠起了身,以示尊敬。這種姿態相當於半起半坐,因爲還得時刻準備着坐下來繼續賭呢。有的人雖然臉上畢恭畢敬,眼睛卻還都瞄着賭盤,唯恐有不上路的傢伙乘此機會耍點老千什麼的。
這種時候,自然是領導顯示親民作風的最佳時機。張司令親熱地拍拍手下們的肩膀,示意賭局可以繼續。衆人如遇大赦,歡天喜地地繼續投入賭局。
就在小張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廳堂裏司儀喊了一聲:督辦下來了!也就是楊宇霆本人下來了,他是東三省兵工廠督辦。
讓張司令驚訝的場面出現了:所有圍桌賭錢的官員齊刷刷地站了起來,肅然而立(請注意,不是半起半坐),其中很多甚至是政府大員,官銜遠遠超出楊的督辦職務!
直到楊宇霆笑着和大家逐一握手寒暄,衆人方纔落座。
震驚了。
我說的是張司令。
說了幾句套話後,他就匆匆離開了。
一個小小的兵工廠督辦,竟然比總司令還喫香。他們到底聽誰的?東北究竟是誰家之天下?
撤掉他的督辦?
有用嗎?沒用。有點頭腦的人都能看出來,衆人不是因爲他這個督辦職位纔對他敬畏三分的。換句話說,這個人可怕可恨之處不是那個小小的職務所能容納得了的。
真是忍不下去了。所有的前塵舊事都一股腦兒湧了上來,它們被統一打上了標籤,上面一共八個字:“奸險性成,日甚一日”。
奸臣啊,這樣的人不除怎麼得了。殺機就在這一刻會聚於心。
但是殺一個人,不等於宰一隻雞,何況是如此舉足輕重的人物。
萬一不成功怎麼辦,萬一引起騷亂如何處理,想想楊宅祝壽那一幕,張司令自己也緊張起來。
萬般無奈之下,他作出了一個決定,向死去的老爸學習:賭!
楊宇霆,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掏出一塊銀元,當空拋出,心裏默唸:銀元落在正面,最多扣押(反正不能放過),如果落在背面,死路一條。
連拋兩次,均爲背面着地!
張夫人也在身邊陪他搞這種迷信活動。此時提醒他,也許銀元背面較重,影響了下落軌跡。
張司令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把默唸秩序重新顛倒過來:正面處決,背面扣押。
連拋三次,全部是正面!
一個人的生死問題就這樣被別人用一種極其荒唐的辦法確定下來了。
一生之中,張學良對自己作出的這個抉擇從來沒有後悔過。
如果我還是當初那個地方部隊的長官,即使有“講武系”與“士官系”的矛盾,即使亦師亦友的郭老師死於你下達的一紙命令,我也絕不會痛下此殺手。但現在不一樣了。
因爲我現在是東北第一人,這一點不容任何質疑和挑戰。
還是那句話:走上這條路,就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