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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移形換步(1)

  磯谷小裏小氣,從一個大隊到一個聯隊,似乎總捨不得在臺兒莊搏一把大的。其實他不是不欲爲之,而是不敢或不能爲之。   渡過黃河之後,磯谷師團起初在津浦線上一路高歌猛進,除了在滕縣首次遇到強烈抵抗外,幾乎就沒有碰到過什麼像樣的強敵,而板垣卻一直苦着個大盤臉,像一輪明月一樣地被吊在臨沂。   看到這幅情景,磯谷都要笑出聲來了:你就是這麼跟我會師臺兒莊的嗎?   算了,還是我來拉你一把吧。   在進攻臺兒莊的同時,磯谷分兵一個聯隊前去臨沂,想在自己的明星校友面前拿點噱頭出來。   如果這一行動得以實施,南北夾擊之下,張自忠和龐炳勳將險中更險。   恰在此時,磯谷接到了一份情報。   情報是陸軍航空隊在微山湖上空偵察時得到的。如果看過老版本的《鐵道游擊隊》,大家對微山湖應該不陌生。   微山湖上本應靜悄悄,但航空兵探頭往下面一看,發現湖上熱鬧得很,千帆競渡,蔚爲壯觀。   這支龐大船隊載着一支神祕的部隊正在向湖東——磯谷師團的後方大本營駛來。   磯谷看完情報後,激靈靈出了一身冷汗。因爲微山湖的船隊並不是他派出的。   究竟是中方的哪一支部隊,暫時還不知詳,可是磯谷仍然感到害怕。   幸虧有飛機偵察,要不就慘了。   他趕緊將準備拿出去顯擺的那個聯隊撤回,師團主力也暫停南下。   很快磯谷就獲得確證,原來微山湖上的神祕部隊,是馳援津浦線的湯恩伯第20軍團。   拿着這個重要情報,磯谷不敢再有絲毫大意。   師團主力再不能動,應拱衛大本營,以防備其進襲。至於臺兒莊和臨沂,可以各派一個大隊前去試試運氣。   其實湯恩伯的主力部隊——王仲廉第85軍早已到達津浦戰場,可是實際上沒能引起磯谷的多大重視。   南口一役,湯恩伯的基幹部隊第13軍幾乎灰飛煙滅,沒剩下多少老兵。第85軍雖有少數老兵打底,但大多數都是在河南整訓期間補充進來的新兵,其戰鬥力早已今非昔比。   川軍苦守滕縣,接到李宗仁命令,計劃前去援救王銘章的就是第85軍,然而根本就不是磯谷師團的個兒,救不了別人,自己還差點陷進去。   幾個回合之後,連王仲廉的軍指揮部都被日軍騎兵衝入,若不是反應迅速,隻身跳入水溝脫逃,差點就成了鬼子的俘虜。   知道憑現在的兩下子擋不住磯谷師團,湯恩伯選擇了閃,王仲廉奉命讓開南下的道路。   每個人都會退,但不是每個人都會閃,王仲廉第85軍的殘部仍然留在磯谷師團的後方,並逐漸成爲磯谷的心腹之患。   由於湯軍團大部隊的出現,磯谷退而求其次,出擊臨沂的部隊由一個聯隊改成了一個大隊。就在這時,養足精神的王仲廉卻突然冒出來,一口氣攻下附近的三座碉堡和一座水樓,令磯谷恐慌不已,只得放棄增援臨沂的計劃,將一個大隊也撤了回來。   第20軍團的大部隊來了,人是很多,加起來有好幾萬,可是卻沒有人們想象中那麼強。   不客氣地說,這個大軍團幾乎就是一個大雜燴,裏面什麼樣的部隊都有,有原來程潛指揮的湘軍,也有參加過歷次會戰但實際已被打殘的中央軍部隊,最像樣的還是關麟徵第52軍,但也早在保定會戰中就損兵折將,很難算得上是多強的勁旅。   駕舟登岸之後,湯恩伯便指揮第20軍團向磯谷師團發動全力進攻,然而效果讓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周碞第75軍攻滕縣,無所作爲,張軫第110師打韓莊,愣是打不下來,而韓莊裏面的日軍,不過才一箇中隊。   太讓人傷心了,這都什麼戰鬥力。   湯恩伯向李宗仁提出,他不固守臺兒莊,而是在日軍後方實施運動戰,某種程度上也是出於一種無奈,因爲他守臺兒莊的把握,未必就比孫連仲大。   運動戰是我的專長,這個我更有把握。   在展開運動戰之前,湯恩伯首先將第20軍團中最強的部隊——關麟徵第52軍抽出來,防守臺兒莊西側的津浦鐵路。   第52軍戰鬥力雖然也削弱到了不成樣子,但畢竟是曾經參加過長城抗戰的中央軍主力,武器裝備還是不錯的。   12門榴彈炮一字排開,隔着運河便將磯谷師團的進攻陣形給完全打亂了。   原先,磯谷也曾經動過直接沿津浦線南下,以加快部隊機動速度的主意,但看到這邊的火力如此之猛,只得將兵力向臺兒莊方向調整。   湯恩伯此舉很重要,不僅打斷了磯谷迂迴繞擊之念,使孫連仲避免了腹背之患,同時也保證了臺兒莊前線與後方聯繫的暢通無阻,徐州送到前線的援兵糧彈很多是從這一生命線上轉運過去的。   關緊了門,再在戶外活動就放心多了,基本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作爲“榮耀的第16期”成員,磯谷的兵法懂得不比板垣少,當然也知道湯恩伯潛伏在自己身後的危險性,他之所以一直按住師團主力不動,又將原擬赴援臨沂的大隊撤回來,都是爲了集中力量與湯恩伯決戰,以求解決自己的後顧之憂。   可是湯恩伯自從由進攻戰轉入運動戰後,就開始玩上了“蘑菇戰術”,在魯南的方寸之地閃來挪去,移形換步,使得磯谷始終找不到他——不光磯谷找不到,有時連李宗仁都不知道湯恩伯在哪裏。   如此多的人馬進行不停歇的頻繁轉移,又不是一天兩天,這對於雙方來說都很喫力,湯恩伯跑得累,磯谷追得也十分辛苦,可是苦過之後仍然一無所獲。   磯谷一方面抓不住人,另一方面他還脫不了身。   和南口戰役時一樣,湯恩伯又組織了大量的小部隊,不過其成員大多不是正規軍人,而是綠林好漢。   說湯軍團是個大雜燴,其實一點都沒說錯,不僅野戰部隊雜,原來的番號和出處五花八門,而且中間還摻有很多民間武裝,他們構成了湯氏游擊隊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細細一看,會讓你大開眼界。   比如諜報隊,說是諜報隊,可沒一個是戴着耳機坐在那兒發電報的,都是民間探子,裏面有開飯館的,賣唱的,說書的,甚至青紅幫的,反正三教九流,什麼角色都有。   又比如紅槍會梭鏢隊,所謂紅槍會,跟義和團那一撥差不多,都是喝了口“仙水”,就以爲子彈穿不過肉身的。這東西當然很迷信,可是迷信的東西也要看它用在什麼地方,用在殺鬼子上面,那就是好的。   最剽悍的是武工大隊,他們跟梭鏢隊一樣,也是人手一杆紅纓槍或一把大刀,唯一不同的是,這些人雖然不喝“仙水”,卻人人皆有一身好武藝,屬於打起架來三五個人近不了身的那種。   平時,湯恩伯在前面領着磯谷師團的主力轉圈子,小部隊就在其後方四面開花,而且各部隊分工很明確:諜報隊負責蒐集情報,武工隊和梭鏢隊則在拿到情報後,利用晚上出來對日軍據點進行襲擾。   留在據點裏的鬼子並不多,給這麼一鬧騰,嚇得晚上都不敢一個人出來尿尿。   游擊隊的作用不僅僅是發動夜襲這麼簡單。   在臺兒莊戰役中,日軍飛機始終發揮不了多大作用,緣於陸軍航空隊在棗莊的一座汽油庫給燒掉了。飛機是機器,而機器是靠汽油活着的。從北方南下的飛機到了棗莊,卻無汽油給它續力,自然沒勁再往臺兒莊前線飛了。   燒日軍汽油庫的功臣就是湯氏游擊隊。   磯谷被湯恩伯的鬼魅式打法弄得頭疼不已,南下進程也因此被一拖再拖,能夠把攻打臺兒莊的兵力從一箇中隊增加到一個聯隊,已幾乎是達到了極限。   他也曾經想把作爲師團主力的另外一個聯隊調到臺兒莊,將進攻部隊升級成旅團規模,可是湯恩伯在察覺到這一意圖後,馬上就從背後跳出來發動反攻,所以又只好悻悻地取消了這一計劃。   臺兒莊戰事遲遲沒有進展,一個聯隊加強大的特種部隊仍不能畢其功於一役,不僅磯谷煩惱,第2軍司令官西尾壽造也坐不住了。   問題當然還是出在兵太少上。   當初,磯谷師團過黃河南下時,三日下一城,五日奪一邑,十分爽,現在卻全成了身上的包袱——由於要分兵駐守,弄得前線兵力越分越少,乃至於再怎麼精打細算都還是覺得不夠用。   本來指望板垣能夠迅速拿下臨沂,從而與磯谷會師臺兒莊,那樣人就大概夠用了,但關鍵時刻,板垣這個“第一名將”似乎也不靈光了,臨沂佔領不了不說,還老是被對手打得連連後退。   爲了攻佔臺兒莊,西尾決定暫時放棄臨沂,將板垣師團的主力直接調到臺兒莊,以緩解磯谷師團兵力不足之困。   3月29日夜,板垣師團坂本順第21旅團到達臺兒莊附近,這使得進攻臺兒莊的日軍猛地超過了旅團規模,成了一個半旅團。   這下孫連仲的日子又難過起來了。   孫連仲是一個以膽大勇猛著稱的將領,參加此次臺兒莊戰役,也確實有“死在山東”的決心。   他曾指着臺兒莊告訴部屬:這裏是西北軍的光榮之地,是我們的墳墓!   當時爲了糾正有些指揮官不瞭解前線戰況的弊端,中國統帥部對集團軍司令部的位置有專門規定,即不能距離一線超過40裏。   孫連仲自我加壓,他把司令部放在臺兒莊以南僅十幾里路的一個小村莊裏,足足比規定縮短了三倍多。   這座村莊與臺兒莊僅一河相隔,不僅槍炮聲和喊殺聲清晰可聞,而且還在日軍火炮射程之內。戰事激烈時,炮彈常呼嘯着落於村頭,衆人盡皆失色,勸孫連仲往後退一退,然而他始終不爲所動。   見前來勸說的人太多,他就說,你們走,我不能離開這裏。   孫連仲以身犯險,不是作秀,而是不得不如此。   雖然他把力量全部貫注於臺兒莊,但一時一刻沒有疏忽臨沂,因爲他深知,臨沂一失,板垣師團就會順勢南下臺兒莊。   所以他和同出老西北軍的張自忠一直保持電報聯絡,而張自忠那裏傳來的消息,卻是臨沂戰況十分激烈,59軍大有不支之勢。   若張自忠所言確鑿,孫連仲將可能面臨滅頂之災:磯谷師團這一塊大石板已經夠受的了,若再壓上一塊,豈不要被壓到骨碎筋折,口吐鮮血?   對於孫連仲來說,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臨沂被破之前,在臺兒莊撐得一日是一日,撐得一時是一時,以待湯軍團南下。   這就是孫連仲必須面對的現實。   他跟龐炳勳一樣,之所以不肯輕離前線,都是要以“置之死地而不生”的決心,來爭取“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出路。   可是板垣主力不待攻破臨沂,就直接兵臨臺兒莊,這點是他先前沒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