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移形換步(2)
在坂本順旅團到達臺兒莊後,池峯城被迫下達命令,將身後通往運河的橋樑全部拆掉。如果他不拆,當天日軍就可能沿橋而過,因爲後者已實際繞到了臺兒莊以南的運河北岸。
臺兒莊處於四面圍困之中,像《西遊記》裏的妖怪一樣,磯谷恨不得把困於臺兒莊一隅的池峯城夾生兒喫掉,而後者被圍在中間,也的確快成了點心。
孫連仲隔着運河看得清清楚楚,不禁臉色都變了。
像孫連仲這樣的軍人,打仗跟喫飯睡覺一樣尋常,即使指揮部在日軍大炮的火力範圍之內,眉頭都不會皺上一皺,而老西北軍裏的磨鍊,也養成了他們在陣前喜怒不形於色的強悍作風。
假如有一天,連他也慌亂起來,可想局勢有多麼嚴重。
千鈞一髮之際,孫連仲急,李宗仁也急。
袋口還沒紮好,袋底眼看就要破了,口袋陣轉眼就面臨着完結的危險。沒什麼說的,必須在袋底沒破之前,趕緊封口,一分鐘都不能再耽擱。
3月29日夜,他向湯恩伯下達命令,要求第20軍團急速南進,越快越好。
湯恩伯接令後,即以關麟徵第52軍爲主力,從北面進行反包圍,從而吸引了剛剛到達莊外的坂本順旅團,爲臺兒莊減輕了防守壓力。
趁此機會,孫連仲趕緊連夜抽調敢死隊進莊支援池峯城,敢死隊的隊長就是後來感動了無數人的仵德厚。
仵德厚殺進莊後發現,滿莊滿街都是鬼子兵,池峯城都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裏打巷戰呢,再遲一會兒,你就是請一華佗進來,臺兒莊都沒得救了。
仵德厚的出現,挽救了臺兒莊垂危的命運。但孫連仲的一顆心仍在懸着,因爲他知道坂本順旅團在擺脫湯恩伯糾纏之後,勢必還會兵臨城下。
必須在對方到來之前,儘自己所有的力量再次發起一次大反擊,否則事情就不好辦了。
4月1日,三軍聽得號令,一齊躍起,從東北和西北兩個角對莊內日軍發動猛攻。
孫連仲進攻沒有別的法寶,無非就是繼續組織敢死隊夜襲,而在這次成立的敢死隊中,以進攻東北角的王範堂敢死隊最爲有名。
出發前,孫連仲下令犒賞每個敢死隊隊員大洋30元,但敢死隊隊員們看着手裏的大洋,搖了搖頭:我們打仗,是爭取民族生存,是爲了子孫後代不給日本人當奴隸,要錢幹什麼?
隨擲於地,慷慨出征。
隨着敢死隊衝入莊內東北角,裏面立刻像水開了一樣沸騰起來,一個小時過後,日軍棄屍60多具,剩餘的嚇得臉無人色,競相逃竄。
57人的敢死隊,包括王範堂在內,只剩下13條好漢,每個人都如血人一般,不復辨識矣。
這種瘋狂的戰鬥和強烈的刺激,不是常人所能夠經受,即使是這些打了無數仗的士兵,在看着朝夕相處的戰友倒在身邊時,他們也近乎失去了理智,以至於戰鬥結束後,指揮部不得不收繳槍支,並安排專人監護,以免發生什麼意外。
在克復東北角後,孫連仲又以接連拼光五支敢死隊爲代價,收復了西北角。
爲了這兩個角,部隊傷亡殆盡,但總算是在臺兒莊站穩了腳,接下來只要湯恩伯繼續往南攻,則身上的壓力將會越來越輕。
讓孫連仲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這要命的關頭,那根救命稻草突然不見了。
湯恩伯忽然放棄攻擊,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在一段時間內,五戰區長官部和孫連仲都無法與之取得電臺聯繫。
在湯恩伯撤軍之後,不僅坂本順旅團得以脫身,就連磯谷原先被纏住的那個主力聯隊都有機會南下了。
猶如過山車一樣,孫連仲從短暫的僥倖又一下子跌落到了無窮的沮喪之中。
湯恩伯莫非還是想保存實力,所以見死不救?
在司令部內,面對着他的參謀長,孫連仲連強裝的鎮定都沒有了:我們晝夜相拼,官兵傷亡這樣慘重,湯恩伯卻不肯來救我們,這可怎麼辦啊?
參謀長只好拿話安慰他。
湯恩伯當着面親口對我們說過,湯軍團和孫連仲集團軍是親密的兄弟軍,大家要彼此照應。我們一直做袋底,苦了這麼多天,是照應他的。這種時候,我想湯恩伯不會扔下我們不管吧。
孫連仲點點頭。
不管怎樣,現在能救我們的也唯有湯恩伯,儘快與之取得聯繫纔是最重要的。
在五戰區長官部,由於找不到湯恩伯,李宗仁也正急得團團亂轉。
對湯恩伯,李宗仁向來都有很大的意見。
湯恩伯這個人打仗是有一套,但是缺點也很多。比如他喜歡擺架子,講排場,弄得他下面的那些軍師旅長也跟着個個牛氣哄哄,跟人打交道時儼然以中央軍的精銳主力自居。
湯恩伯在衣着上是從不講究,甚至讓人覺得有點邋里邋遢,可“壯湯”愛喫也是真的,即使在打運動戰時也不例外。喫飯時,旁邊擺滿了高級菸酒,罐頭食品,所謂煎炒烹炸,應有盡有,麻煩的是,他還不知道避人耳目,有客來訪,也邀人家共餐,結果因此大大影響了自身形象。
如果湯恩伯是個恩伯湯之類的異國將領,這倒也不算什麼,只要你仗打得漂亮,天天喝香檳,叨雪茄也沒人說你,關鍵是所處環境不一樣,而他的這種生活習慣,又與李宗仁大相徑庭,後者當然會從心裏面覺得特別彆扭。
私人生活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湯恩伯的個性太強,不是一般的強,如果他認爲是對的,會堅決去做,不太容易聽得進別人的話。
對於前者,李宗仁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混跡官場多年,要做到對別人心裏厭惡,表面卻笑哈哈以應付場面並不是太難,可是後者就不行了,因爲他可能會不聽你指揮,你要他東,他偏往西。
現在的事情就明擺在這裏,湯恩伯一聲招呼不打就玩失蹤,他還把我這個領導放在眼裏嗎?真是太可惡了!
從李宗仁這個角度上來看,湯恩伯無非就是倚仗自己是中央軍嫡系,有蔣介石做後臺,所以可以獨來獨往,拒不聽命。
事到如今,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還能怎麼做呢,他能做的,也就是跟孫連仲一樣用電臺不停地呼叫,直到湯某現身爲止。
大家都在埋怨湯同志,可大家不知道的是,這位老兄自身的處境一度也驚險到了極致。
戰場猶如萬花筒,一瞬之間,會發生無數個變化。
就在他和坂本順旅團激戰的時候,磯谷的主力聯隊由旅團長瀨谷啓少將率領,卻又從側背殺了過來,並逐漸形成一個二者合圍湯恩伯的局面。
你這裏拿着一個口袋要套人家,對方卻反過來又拿一個口袋套你,若論雙方的作戰能力,誰更容易套得住誰?
當然,湯恩伯還可以選擇擊退坂本順,他的第一反應也確實是這樣做的。
可惜的是,他根本就擊不退人家,坂本順不退,湯恩伯就危險了,坂本順和瀨谷啓一東一西,夾也會把你給夾死。
湯恩伯只得抽身而出,全軍向坂本順旅團迎面開去——卻是擦肩而過,相向運動,往坂本順旅團北面的抱犢崮山區去了。
他要跳出來,重新罩一大口袋。
如今的口袋陣已經到了第三層,即湯恩伯套坂本順,瀨谷啓反過來套湯恩伯,而湯恩伯再套坂本順和瀨谷啓。
這是需要一個戰將在倉促之間作出的決策,等到你還要猶豫,還要請示報告,晚了,也許早就被對手圍得水泄不通了。
不過這是真正的奇招,臺兒莊戰事以來,此可謂點睛之筆。
湯軍團主力去做口袋了,湯恩伯將原在滕縣附近的周碞第75軍調入,從側面牽制坂本順旅團。
周碞實力有限,所謂牽制也只能是意思意思,孫連仲實際面對的局面是,臺兒莊前的日軍規模已由旅團上升到了師團——磯谷的瀨谷啓第33旅團,再加板垣的坂本順第21旅團。
池峯城剛到臺兒莊時就曾斷言,磯谷師團的一個大隊就需要用中方的三個師才能勉強應付,人家三級跳,變成師團了,臺兒莊還能守得住嗎?
在東北面拱衛臺兒莊的黃樵松第27師首先遭到衝擊。
孫連仲的三個師裏面,還數黃樵松師最有特點。一是敢死隊最多,王範堂敢死隊即其中之一。二是敢於捨身炸坦克。戰防炮不能每時每刻都在最前沿,有時敢死隊隊員就抱着集束手榴彈滾到坦克車下,以同歸於盡的方式,把坦克炸到不能動彈。三是打仗時用軍樂隊伴奏。
在向日軍衝鋒時,別人最多在陣前放一個小號手,一吹起來,噠嘀噠嘀噠,黃樵松卻有一個師樂隊,哐啷哐啷哐啷啷,場面蔚爲壯觀,熱鬧得很。
如果進攻順利,那就奏——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如果相持不下,那就唱——前面有東北的義勇軍,後面有全國的老百姓……
當然也不全是這些調調,大家在陣地工事裏短暫休息的時候,也會來輕鬆一些的曲子。
反正軍樂隊什麼都會,京劇民樂西洋樂,除了不能現場點播,其他都齊了。
有的官兵聽着聽着會笑起來,甚至還會跟着節奏哼上兩句。在到處瀰漫着死亡和恐怖的戰場,音樂之聲終於讓人們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一絲美好。
到日軍大兵壓境,在極度困難的情況下,黃樵松急得把音樂伴奏都給叫停了,樂手們手裏拿着的已不是鑼鼓嗩吶,而是槍,所處位置也變成了一線戰壕。
在被分割包圍之後,中國軍隊所表現出來的勇氣,令日軍大爲驚訝。當翻譯上去勸降時,陣地上沒有一個人答應,所有人在散兵壕內一直拼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日軍指揮官在陣地上看到,在狹窄而簡陋的散兵壕內,屍體重疊相枕,皆呈力戰而死之狀。
雖是生死對手,磯谷等人也不得不爲之感嘆:原來敢於戰到屍山血海的鐵血精神,並非“皇軍”所獨有。
黃樵松師血戰終日,終於被打殘了,只能換防,而其他兩個師也傷亡慘重,情況變得越來越險惡。
4月3日,池峯城與五戰區長官部的聯繫突然中斷。
這是一個極其不祥的徵兆。
幾天之前,李、白尚且運籌帷幄,幾天之後,連他們也不知所措。
臺兒莊是不是已經失陷了,日軍是不是在強渡運河,一旦這二者成爲現實,湯恩伯縱使現身,他張起的那個大口袋還罩得住誰?
在日軍電臺裏,確實已經堂而皇之地宣佈了臺兒莊被其全部佔領的消息。
李、白當即擬電,向遠在武漢的蔣介石告急。
蔣介石正在喫午飯,看完急電,愣了一下,神色驟變。忽然他把電報往桌子上狠狠一摔:備車到機場,馬上飛徐州!
蔣介石內心的緊張與憤懣可想而知。
自淞滬會戰、南京失守之後,舉國一片陰鬱,悲觀論調就是坐房間裏面都聽得見。眼下,什麼戰略不戰略先放到一邊,當務之急,是需要打一個勝仗來沖沖喜。
對臺兒莊戰役他是寄託了無限期望的。爲此,不惜辭去兼職,專任軍事,力斬韓復榘,重用張自忠,乃至打破戰區界限,凡五戰區所需的優勢兵力和特種部隊,做到了有求必應,隨叫隨到。
這樣還不行,還要敗,真是見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