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山大王在此(1)
有人心情好,有人心情就糟。臺兒莊這一跤,把日本統帥部給徹底跌醒了。
經歷淞滬會戰、南京保衛戰後,沒想到中國仍擁有這麼強的軍事實力,特別是湯軍團的出現,無疑顯示着中央軍主力尚存,而這是最讓人意外的。
我說怎麼中國政府都到了這步田地,還能擰着個脖子死不投降呢,原來是手裏還掌握着能作戰的軍隊。
看來,南京還不是中日之戰的終點,徐州纔是。
4月7日,天皇裕仁下旨:組織徐州會戰,爭取不讓中國軍隊一人漏網。
日軍要南北合力,把徐州戰場的中國軍隊盡收網底。
戰場之上,如果你不是完全掌握對方的核心機密,其一舉一動,都是很費思量的,有時甚至會作出南轅北轍的錯誤判斷。
李宗仁本人倒是極重視情報,他還在天津設有情報機構,但從那裏傳遞過來的卻是一個錯誤的信息,即在臺兒莊大捷之後,日本國內掀起反戰運動,參謀本部向華北戰場增兵的計劃因此取消了。
沒有一個字涉及到徐州會戰,涉及到日本人即將策動的合圍計劃。
但實際上,這時的戰爭形勢已在逐漸扭轉。
4月中旬,在經過重新整補的第2軍的反覆衝擊下,臺兒莊再次拉響警報。
湯恩伯和孫連仲連日鏖戰,到此時都已只剩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前線急需增援。
李宗仁百思無計,正好看到淮北戰場暫時還沒起什麼大浪,又有自家的桂軍把關,便把于學忠第51軍調了過來。
東北軍和川軍即使在五戰區也屬二三檔次的部隊,都只能應應急,有時甚至連應急都顯得極其困難,一旦跟對方處於第一檔次的主力較量,難免會露出馬腳。
磯谷師團使用騎兵坦克一衝,便把東北軍的陣形給衝得稀里嘩啦,混亂不堪。
于學忠眼見自己的東北軍潮水一般往後潰退,不由得急紅了眼,親率大刀隊來到運河北岸,攔住逃兵就砍頭,但仍阻止不了頹勢。一時之間,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漫山遍野都是東北軍散兵。
往後跑其實絕不比往前衝來得損失小,一個負了重傷的連長是在野地裏爬了兩天之後,才被友軍搜索兵給救出來的。
這支友軍就是剛剛上來的超級替補——雲南滇軍。
所謂滇軍,是指盧漢第60軍,共三個甲種師4.5萬人。在裝備上,要遠超川軍,甚至還略強於桂軍,配備有從法國進口的迫擊炮和特重機槍。
桂軍當初出師時,是按一比三進行稀釋的,即原來一個軍,擴編成了三個軍,戰鬥力多多少少有所削弱。滇軍雖然也補充了一些新兵,但老兵仍佔多數,均在雲貴高原上經過了四到五年的訓練。
按照原計劃,滇軍本來是要去解南京之圍的。可他們人還沒到,南京就淪陷了,只好折返武漢。
南京失守,令蔣介石痛定思痛,感到中日兩軍在實力上差距還是不小,如果倉促間拉上去的話,難以應付實戰需要。
於是在滇軍迴轉武漢後,他便派德國顧問駐軍助訓,教授新的軍事戰術。同時,又補給了相當數量的武器彈藥。
全軍面貌煥然一新,幾乎接近於德械部隊的標準了。那位德國顧問手舞足蹈之餘,也吹起了牛皮。
他說,世界上有三支能征善戰的陸軍,最厲害的,當然是他們國家的德軍,其次是日軍,第三個就輪到你們這支雲南滇軍了。
給老外這麼一鼓吹,盧漢信心滿滿,隨即奉調來到北方。
滇軍北調,開始不是往徐州,而是到河南,其角色定位,也僅是二線兵團。
在河南還沒待多久,便被李宗仁想辦法拉到了徐州。
去徐州之前,盧漢只知道前一階段的臺兒莊大捷,知道板垣、磯谷兩個師團曾被五戰區幹得落花流水,可是眼下臺兒莊的實際情況究竟如何,他卻並不清楚。
盧漢首先拜見李、白。
臺兒莊危急,臨時派上去的于學忠又不濟事,李宗仁正在抓耳撓腮,滇軍不啻他的救星。
盧漢問前線如何,他便來了個竹筒倒豆子:當然是喫緊了!
還要繼續往下說,一旁的白崇禧趕緊掐住話頭——李長官說的是前幾天喫緊,目前已趨緩和。
白崇禧與李宗仁不同,他經歷過淞滬會戰中那刻骨銘心的一幕,嘗過子弟兵成團成團在眼前消失是何等滋味。
這個老李,你說話哪能這麼直啊,盧漢剛剛過來,要是一聽“喫緊”,又被嚇回河南怎麼辦?
李宗仁雖相對直爽,卻也不失爲聰明人,馬上聽出了弦外之音,遂閉嘴不再言語。
從五戰區長官部出來,盧漢又去見孫連仲。因爲按照指揮體系,他屬孫連仲直接調遣。
中心話題,仍然是前線情況怎樣。
孫連仲比李宗仁機靈多了,回答說,日軍攻勢很猛,前幾天很緊張,但是——但是我們打得很好,所以局勢已趨穩定。
白崇禧稱“緩和”,孫連仲說“穩定”,相互證明了一個“雖然但是”的命題,那就是雖然前線曾經很緊張,但是這段時期已經過去,眼下沒有什麼刀光劍影,滇軍就算上陣,也不過是加強一點力量而已。
盧漢的心理戒備鬆弛不少,他很快又見到了于學忠。
于學忠告訴他,臺兒莊前沿喫緊,需要趕緊增援。
盧漢心裏咯噔一下,覺得上了白崇禧和孫連仲的當,你們不是說已經“緩和”、“穩定”嗎,怎麼還是“喫緊”?
遇到兩個不厚道的,幸虧這裏還有一個老實的。
可是當滇軍先頭部隊到達一線後,盧漢才發現,原來於學忠也不老實,其實一線不是光喫緊的問題,東北軍已經在大潰退,提前跑路了。
滇軍由此喫了大虧,其先頭主力營到達東北軍撤退地點後,還沒回過神來就遭到了磯谷師團的包圍,一個營500人,僅一人得以突圍生還。
陣勢還未完全擺開,就必須與日軍面對面死磕,這讓“真正的老實人”盧漢叫苦不迭,卻又無可奈何。
盧漢一上去,于學忠馬上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哧呼哧大喘氣。
在命懸一刻之際,是盧漢和滇軍救了他,不然的話,臺兒莊就完了,東北軍也完了。
現在滿嘴苦澀的變成了盧漢,因爲東北軍潰退後留下的這個缺口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一個營送進去後,轉眼之間便不見蹤影。
營不行,那就上旅,事到如今,缺口一定得堵上,否則大家全得玩完。
一個旅上去後,總算是把黑洞洞的缺口給一把封上了,但損失很大,旅長當場戰死。
開上戰場才兩天,就輪到旅長報銷了,這讓盧漢大爲震驚,不由得掩面痛哭。
哭不是辦法,既然上來了,你就沒法退,非得跟鬼子繼續鬥下去不行。
臺兒莊戰場地形開闊,磯谷師團可以大量投入坦克,而滇軍因準備不足,身邊只有一些迫擊炮和重機槍。
迫擊炮打不了坦克,加上臨陣倉促,來不及修築工事,使得日軍重型坦克直衝過來。
這些勇敢的雲南人沒有退卻,更未選擇四散奔逃。
所有特重機槍被集中起來打擊坦克,但是仍無法穿透坦克裝甲,實在不行,滇軍就直接用步兵圍攻這些“趕不走、牽不動的鐵牛”。
一個日軍軍官在他的日記中,把滇軍稱爲“猴子軍”。
西南諸軍,被稱爲“猴子軍”的共有兩支,一爲廣西桂軍,一爲雲南滇軍,前者在國內就如此叫法,而後者卻是在日本人那裏得到了這一稱號。
看到坦克到了眼前,“雲南猴子”們不僅不避不讓,反而還成羣結隊地爬上去,不斷有人滾下來,又不斷有人攀上去。
一般而言,爬上運動中的坦克並不像登幾級臺階那麼容易,普通士兵都不行,非得挑選出來的敢死隊纔有如此身手和膽氣,可是滇軍官兵大多爲雲南鄉間子弟,對他們來說,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到坦克車上去,也不過是一縱身的事。
滇軍將手榴彈往坦克的孔洞裏塞,但這種重型坦克的孔洞過小,手榴彈大,塞不進去,隨後他們就跳下車,一個個抱着集束手榴彈,滾到坦克前面,爲的只是炸燬坦克的履帶。
面對如此不顧性命的作戰方式,其他坦克也只好扭頭轉向,唯恐遭遇同樣命運。
磯谷師團使用坦克和騎兵,曾成功地衝亂了東北軍的陣形,但當面對滇軍時,除了失敗,還是失敗。
滇軍的機槍陣地,從早打到晚,陣地上僅剩一個負了傷的機槍手。
這個機槍手一邊流着血,一邊抱着輕機槍,從東邊打到西邊,變換了幾十個位置,陣地上幾乎所有的機槍掩體,都被他用了個遍。
一個人一挺機槍,日軍卻愣是衝不過來。
等機槍手返回後方時,大家都以爲他是來就診療傷的,然而不是,這位是在步兵營交接後,奉命來送請援報告的,若不是爲了送報告,他還不會下來。
當有陣地失去時,更是出現了令日軍都爲之驚駭的場面。
滇軍端着槍,齊聲高唱《義勇軍進行曲》,“冒着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不間斷地向失守陣地發起反擊。
在魯南的平原麥地裏,沒有任何工事和遮掩物可資利用,滇軍起伏前進,有時匍匐,有時衝鋒,雖不斷有人倒下,然而無人後退,直至陣地重新奪回。
輕傷不下火線已不簡單,滇軍的紀律卻是,未經允許,連重傷也不得離開陣地。
日軍在廣播中驚歎,說自侵華以來,他們很少遇到如此頑強驍勇之敵,百般查詢之後,才知道是“從支那南方開來的蠻子兵”。
這聲驚歎聽在盧漢耳朵裏,卻是另外一種滋味——滇軍先期過河的兩個師已經傷亡過半。
前線還出現了“難兄難弟”的悲壯一幕:哥哥將弟弟的骨灰背在身上,然後自己也不幸負了重傷,然而這包骨灰始終帶在身邊,不離不棄,一直到揹回雲南。
從李宗仁、白崇禧,再到孫連仲、于學忠,當然都希望滇軍能在前線堅持得越久越好,可各人站在不同的位置,考慮就會大不一樣。
把你們桂軍、西北軍、東北軍拉上來試試,你們能接受這樣絞肉機一般的折騰嗎?
盧漢手裏還剩下最後一個較爲完整的主力師,這個師是第184師,師長是張衝。
如果不是張衝第184師,滇軍就是再英勇,臺兒莊防線也早就垮了。
剛來徐州時,張衝曾奉盧漢之命,去第五戰區長官部請示機宜。李宗仁隨口問張衝:張師長是什麼出身?
張衝脫口而出:我是綠林出身!
綠林,不過是土匪的一種好聽叫法而已,然而李宗仁不僅不介意,還主動拉着張衝攀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