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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山大王在此(2)

  第五戰區司令長官生平最討厭像湯恩伯那樣牛氣哄哄的所謂中央軍嫡系將領,他喜歡的倒是張自忠、張衝這樣的人,哪怕對方身份低微,或者在別人眼裏身背“劣跡”——無他,因爲大家原本就志同道合,是從一個泥巴坑裏滾出來的。   除了出身綠林這一點不同外,在其他方面,張衝還真是和老猛仔很相像,幾乎就是另外一個活脫脫的小猛仔。   張衝,出生於雲南省瀘西縣的一個官僚家庭,父親曾做過縣知事。   老猛仔不愛讀書,只愛使拳棒,小猛仔也是如此,視書本如同冤家對頭,一看到“之乎者也”就厭煩,屁股在教室裏就從來沒有坐熱的時候,但是他喜歡打抱不平,誰誰誰受了欺負,只要找到他,一準會挺身而出,拔拳相向,因此從小便有仗義之名。   父親的去世,改變了張衝的人生軌跡。孤兒寡母在鄉間免不了受人欺凌,於是他告別老母,準備自己出去闖一番天下。   剛開始想到貴州投軍,結果路上碰到另外兩個小夥子,那兩哥們兒的理想和張衝不一樣。   當兵?哪天才能出頭呢,不如大家一道上山!   張衝覺得有理,綠林好漢肯定要比規規矩矩地在軍營裏當兵喫糧有趣多了,那行。   路上,他們見到兩個當兵的在向攤販收“團防款”,那些做小生意的可憐人因爲交不起錢,不是被捆被打,就是家破人亡。   張衝大怒,反正要上山了,幹掉這兩個禍害人的王八蛋再說。   三人從身上拔出匕首,衝上去就把兩個兵給結果了——豈止是兩個王八蛋,還是兩個拿槍的笨蛋。   上山之後,張衝很快就後悔了,不是後悔當土匪,而是後悔跟了一個差勁的土匪頭,後者不僅鼠目寸光,毫無遠見,而且嫉賢妒能,頗似《水滸傳》中的白衣秀才王倫。   在“王倫”眼裏,張衝幾乎就是那個豹子頭林沖的翻版,其人不僅槍法精準,而且富有謀略,很受周圍一羣兄弟的擁戴。   此後便是我們在書中常見到的一幕,“王倫”想借機暗害“林教頭”,“林教頭”憤然與之割席斷義,自立爲王。   做山大王逍遙是逍遙,可總免不了要“被剿”,而這時候大家命運如何,就全靠山寨的堅固程度了,換言之,如果你連官軍的前三板斧都受不了,沒有二話,等着樹倒猢猻散吧。可要是你強大到了水泊梁山那樣的程度,那就可以由“被剿匪”轉入“被招安”了。   張衝屬於後面那一種,雲南政府幾次出兵“會剿”都剿不滅,於是張大王也就順理成章地接受招安,從此成了雲南官軍中的一支。   在滇軍中,張衝向以有勇有謀著稱,尤其擅長以弱勝強,曾多次幫助龍雲和盧漢化險爲夷,否則也不會以“前山大王”的身份做到主力師師長了。   不該冒與一定要冒的險   滇軍是在4月22日那一天的黃昏渡過運河的。在全軍渡河之前,張衝特地先一個人到北岸去察看了一下。   他與“非綠林”出身的軍人不同,對危險有一種本能的敏感——山寨不是那麼好守的,你得時時刻刻提防着大軍來襲。   在北岸,他感覺到了這種危險。   在行軍計劃中,第183師是三個師中的前衛,張衝的第184師是中軍。回到南岸之後,他趕緊找到第183師的高師長,當着對方的面,張衝直言相告:老將軍且慢渡河!   我到北岸看過了,那裏的情況有些不對勁,我們在北岸還沒有建立起可靠工事,大部隊這樣貿貿然過河太冒險了。   高師長卻很不以爲然。   爲了渡河,大家都忙了一天,你現在還說這個,算怎麼回事?再說了,你是下級,我也是下級,領導讓怎麼幹咱就怎麼幹,去瞎操什麼心。   張衝不肯放棄:現在敵情不明,一旦過河,就屬於背水爲陣,想退都退不回來了,我們應該一邊偵察,一邊向軍長請示行止。   三個師長裏面,高師長年齡最大,資格最老,所以張衝才一口一聲“老將軍”。“老將軍”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話始終聽不進去。   行行行,你高明,那你一個人去軍部請示盧軍長吧,高某人可沒這個閒工夫陪你扯淡。   張衝知道靠他一個人恐怕說服不了盧漢,而且軍情緊急,再請示也來不及了,便退而求其次:要不這樣,你的部隊過河,我的部隊不過河,或者你的部隊不過河,我的部隊過河,這樣也好留個後手。   高師長年紀大了,早就想上牀睡覺,對張衝的話是越聽越厭煩:你這麼做就更加要不得了,是違反軍令的,別廢話了,還是照原命令執行吧。   爭論的結果,第183師先過河走了,張衝爲大局着想,也只好跟着過河,但他終究心有不甘。   運河北岸肯定有問題,跟這些師長也說不通,只有自作主張了。   他把自己的第184師一分爲二,一半過河,另一半則留在南岸作爲預備隊。   張衝作爲師長,本可以留在運河南岸,但他無論如何不放心,當夜就親自過河,登岸之後立即指揮部隊深挖工事——眼見得危機四伏,還睡什麼覺。   第二天的戰況說明張衝絕非杞人憂天。   第184師由於連夜修築了工事,在最大限度上減少了損失,張衝不僅守住了自身陣地,還得以抽出力量援助其他兩師,成爲滇軍主陣地不致崩潰的重要保證。   首先援助的是第183師。看到張衝在危難之時主動援助自己,那位高師長感動之餘,也十分慚愧。   張衝見狀趕緊寬慰對方:過去的事就算了,現在大家同心協力守住陣地要緊。   這邊剛救完火,那邊扼守禹王山的第182師也不行了,已被磯谷師團壓到了山腳下。   救是一定要救,可問題是第184師過河的部隊一共才兩個團,除自守之外,又分兵支援了第183師,現在哪還有什麼剩餘。   幸虧我在南岸還留了預備隊。   預備隊過河需要時間,張衝不肯坐等,就自己先帶了一個特務排急奔禹王山。   日軍早就封鎖了前往禹王山的道路,特務排雖然個個都是挑選出來的精兵,但在一道道火力網面前,連他們也變得膽怯起來。   戰場之上,有的危險不該冒,有的危險卻一定要冒。   張衝說你們不要怕,只要有火力掩護,就一定沒問題,我先來!   趁着機槍手向日軍陣地猛掃,張衝幾步一躍,率先穿過日軍的火力網,有師長做榜樣,後面的士兵果然沒人害怕了,依樣學樣,一個接一個地衝了過去。   到了禹王山下,第182師正在苦戰。日軍一排炮彈打過來,把附近的小樹都給掃平了,張衝也被炮彈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家趕緊請他進隱蔽所,張衝把手一擺:什麼時候了,我還躲那裏面去!   張衝來到前沿陣地,對官兵們說:你們只要再堅持半個小時,我的預備隊就能趕到。   第182師本來都快頂不住了,但看到友軍師長親自率隊前來,精神又立刻振作起來,這樣一直得以堅持到預備隊到達一線。   在預備隊到達後,張衝會合兩師,不僅成功擊退了日軍,而且還憑藉一個反衝,衝上了禹王山山頂。   按道理說,張衝前來就是增援第182師的,活也幹得十分漂亮,可以打道回府了,但是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因爲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再次襲上心頭。   站在禹王山山頭,張衝隱隱約約看到了許多日軍汽車正在來回奔馳,而它們去的都是同一個地方,即禹王山下的一座小樹林。   這是要幹什麼?   一愣神的工夫,張衝忽然醒悟:小樹林是日軍的一個臨時集結點,汽車是在運送兵員和彈藥,而動靜如此之大,說明磯谷師團要把禹王山作爲必爭焦點了。   所有滇軍將領裏面,張衝屬於最有心之人。到達徐州之後,他就勘察了臺兒莊周邊的地形,結果發現臺兒莊東南的禹王山很不一般,堪稱兵家要地。   跟臺兒莊一樣,禹王山也是背靠運河,日軍只要攻下禹王山,一樣可以達到強渡運河的目的。   我們來看生活中的一個小常識,如果你把手伸出去,在同一個位置被連燙兩次,要再讓你伸第三次,那還真有點強人所難。   磯谷也是如此,他在臺兒莊大捷中曾喫足苦頭,如今又在臺兒莊前沿遭到滇軍的頑強阻擊,始終攻不進來,那他一定會再動別的念頭。   這個念頭就是,棄臺兒莊而專攻禹王山!   磯谷師團先前採取的不過是試探性進攻,倘若力量全部集中過來,禹王山可就險了。   想到這裏,張衝不敢怠慢,立即去見軍長盧漢。   現在盧漢對張衝的話很重視,不僅是張衝的部隊已實際成爲滇軍的中流砥柱,還由於前面出現的那些深刻教訓。想想看,要是當初能及時聽取並採納張衝的建議,滇軍可以減少多少損失。   這個人出身雖然不怎麼樣,但實在是個既有本事又有頭腦的人,他的話,得聽。   不過在得知磯谷師團可能重點攻擊禹王山後,盧漢仍然喫驚不小。   臺兒莊方向畢竟不是滇軍一家的防區,第五戰區的各部隊都在附近,禹王山卻清清楚楚是劃給滇軍的,這裏若是被磯谷緊緊盯上,要想單獨據守,難度實在太大。   先前滇軍一上來就蒙受重大傷亡,曾讓盧漢覺得一嘴苦澀,聽到張衝的話後,苦又很快變成了急和愁。   可是張衝的表情卻是不憂反喜。他說,磯谷師團要把進攻重點轉向禹王山,其實是一件好事,大好事!   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盧漢瞪大了眼睛:你快說下去。   張衝侃侃而談:臺兒莊只是一道磚牆,禹王山則不同,在這裏,日軍的坦克將無所逞其技,而我們卻可以把滇軍擅長山地戰的特點充分發揮出來。   盧漢若有所悟,不過仍然眉頭緊鎖。   話是這麼說,但你也知道,第182師前面受損厲害,戰鬥力銳減,今天假如不是你去增援,別說攻上山頭,山下都不一定能待得住。   張衝想了想,上前一步:末將不才,願率第184師固守禹王山!   盧漢聞言,眼睛一亮,可是隨後又黯淡了下去。   你的部隊要防颱兒莊正面,那裏也缺不了人,假如你前腳一走,後腳臺兒莊就丟掉怎麼辦?   張衝早有打算:臺兒莊陣地可以讓休整後上來的東北軍接替。   似乎知道盧漢的想法,他又緊跟一句:磯谷師團將進攻重點轉向禹王山,臺兒莊防守壓力自然會大大降低,相信于學忠能守得住。   退一萬步說,就算讓日軍攻進臺兒莊,那也不要緊。經過臺兒莊大捷,那塊地方早成廢墟一片,誰守都困難,到時候只需附近的滇軍合力一衝,磯谷師團最後肯定也守不住,準保又得灰溜溜地從莊裏撤出去。   盧漢聽到這裏,才真正算是如釋重負:事不宜遲,那你趕快移師禹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