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鳥盡弓藏(2)
只好逐個磨嘰。先跟日本談判,談“濟南事件”的道歉、賠償、懲兇問題(這個應該算是秋後算賬),沒想到日本人倒打一耙,急赤白臉地認爲自己受到的損失還要大,要賠錢也得是中方賠給它。雙方爭吵不休,最後只好擱置爭議,留待“實地調查”後再論是非,實際上是不了了之了。
接着又跟美、英、法、德這些歐美國家談。人西方紳士到底不一樣,素質比東瀛的小鼻子高多了,又見中國統一後比較難搞,所以態度上也誠懇了許多。各國同中國逐一訂立“新關稅條約”,歷史上第一次承認了中國的關稅自主權。
日本最初表示強烈反對,無奈西方人都認了,也只好隨大溜。
革命外交算是旗開得勝。
愛國不分先後。大好形勢之下,誰的頭腦都可能發熱,其中自然包括年輕氣盛的少帥張學良。
眼下,雖然“內患”已除,但東北鐵路和日蘇佔領的問題還懸而未決。
楊宇霆的辦法不能再用(斯人既倒,思想自然也要批倒批臭)。堂堂東北軍,號稱全國地方軍中最強的部隊,現在又加上中央的支持,該硬的時候要硬,不該硬的時候也要硬,去玩什麼虛頭八腦的忽悠。
況且東北的這個列強是不用談的,只能來硬的。
這就是“北極熊”俄國,現在叫蘇聯,蔣介石稱它爲“紅色帝國”。
不用談的意思,是因爲兩國當時已經鬧得很僵。
國共分裂後,莫斯科作爲國際共產主義的大本營,自然成了蔣介石的眼中釘。早在1927年年底,南京政府就發佈“絕俄令”,宣佈撤銷對蘇聯領事的承認,並封閉蘇聯在華商業機構。
按照革命外交的精神,對日蘇兩個紅白帝國(白帝國是指日本)在東北的不平等權益,中國政府都是遲早要收回的。正所謂拿了我的要還回來,喫了我的要吐出來。但之所以先拿蘇聯開刀,除了用張學良的話說,當時是激於愛國熱情,“很想施展一下子”外,與東北方面對於自己對手實力的研判有很重要的關係。
楊宇霆死後,張學良基本靠周圍的年輕“謀士”們幫他出謀劃策。這些人當中有很多自詡爲“俄國通”,他們認爲蘇聯內部政局動盪,經濟蕭條,外部又受到歐美各國的普遍敵視和圍剿,共產黨政權早已朝不保夕,成風雨飄搖之勢。如果此時發難,蘇聯必自顧不暇,東北可將中東鐵路主權一舉收回。同時由於蘇聯在國際上陷於孤立,其他列強也只會作壁上觀,不會引起太多的干涉。
從俄羅斯境內逃出的白俄(原沙皇政府殘餘)也驗證了這一說法。
更不用說翻翻歷史,早在日俄戰爭時期,俄國人就沒幹得過日本人,是後者的手下敗將。
這給了張學良和東北當局一個深刻印象:蘇聯人比較容易對付。
按照柿子要撿軟的捏原理,既然跟日本人鬥尚無把握,不妨先拿蘇聯試一下身手。
張學良決定去一趟北平(二次北伐後北京已易名北平),最後再跟自己的盟哥哥商量商量,聽聽他老兄的意見——這個“盟哥哥”指的是蔣介石,易幟後兩人便桃園結義,成了異姓兄弟。
此時的蔣介石正處於自信心膨脹的階段。這半年來,彷彿是敬香拜對了菩薩,做什麼事都順。
對外,通過革命外交的方式,拿到了關稅自主權,不僅表明各國列強對南京國民政府的承認,而且一下子樹立了中央的形象。
對內,也沒閒着,施行“削藩策”,先削老李,再削老馮,忙得不亦樂乎。
那個絕頂聰明的東北人楊宇霆不是曾經說過嗎,他們這幫人遲早是要自己打起來的。
果然。
戰前,所謂中央政府,名爲統一全國,實際只控制了長江下游的幾個省,具體來說就是江蘇、浙江、安徽、江西四個省。
這一點財政部部長宋子文最清楚,因爲他就只能從這四個省收到錢。其他地方的諸侯都是各收各錢,各支各用,一兩銀子都不願多給朝廷。
戰後,蔣介石通過鬥敗李、馮,使南京政府獲得了更多省份的實際控制權,也就是說可以在更多的省收稅了。
正因爲如此,蔣介石當着張學良的面拍了胸脯:弟弟你大膽往前走,哥哥我做你的堅強後盾。
在諸多列強之中,蔣介石最恨的無疑就是那個被他稱爲“紅色帝國”的蘇聯。到現在爲止,蔣公子(蔣經國)還被斯大林扣在西伯利亞呢。
他支持東北軍朝蘇聯叫板。
廢除中俄一切不平等條約,放棄在華領土權益,那是列寧在世時就信誓旦旦承諾過的。如今十幾年過去了,中東鐵路還是被牢牢控制在蘇聯手裏,所謂“共管”,中國人卻根本插不上手,使中東鐵路沿線儼然成了比租界還要過分的“國中之國”。
老子說過的話,兒子來個裝聾作啞,死不承認,也只有蘇聯人才做得出來。
道理是非在我們這頭,所以一定要鬥爭到底。
蔣介石還幫小弟分析,現在西方列強都視共產主義如洪水猛獸,它們對於共產主義的大本營蘇聯自然絕無好感。東北一旦和蘇聯鬧起來,西方人該幫誰呢?當然是幫我們呀。
事情真鬧大了也不要怕。哥哥我現在後方穩定,如果需要,可以隨時要人給人,要槍給槍,就算老毛子是隻真老虎,咱也能在它身上扒層虎皮下來做斗篷。
蔣介石當場表態:一旦中蘇開戰,中央可出兵十萬,撥200萬元軍費。反正絕不讓你老弟一個人在那裏苦撐苦熬。
說的人信口開河,聽的人卻門清得很。那“200萬元軍費”現在就要,至於“出兵十萬”以後再說也不遲,我們東北軍暫時還搞得定。
在中日戰爭全面爆發之前,沒有一個地方政府願意中央派兵到自己區域裏來,管你說得怎麼天花亂墜,什麼抗日抗蘇剿共,都不行——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乘機來“削藩”的呢?這跟有沒有覺悟、愛不愛國可全不搭界。
有了蔣介石的承諾,張少帥的氣壯了。回到瀋陽,馬上加緊部署。
一出手就很漂亮,不僅收回了中東鐵路電權、管理權,還把鐵路管理局的蘇方正副局長都抓了起來。
出乎中方意料,事發後國際輿論都站在了蘇聯一邊:各國在華權益那都是有歷史原因的,本來大家好說好商量,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怎麼說着說着就動手了?
蘇聯政府這下來了勁,趁勢順竿爬,以受害人的姿態作出一系列激烈反應:斷交,抓人(中國僑商),扣船(中國商船),派兵。中蘇邊境一時烏雲密佈。
對於東北方面來說,搞愛國運動是有充分思想準備的,遺憾的是卻沒軍事準備——沒想到看似病歪歪的蘇聯也敢動武。
大兵壓境,少帥猶豫了:既然沒準備,那就先往後面退退吧。
但是事情到了這一步,想退很難。
什麼叫騎虎難下,現在就是。從東北方面對蘇聯展開行動以來,各地的示威聲援遊行那是風起雲湧,一浪高過一浪,中央政府方面也一樣,除了外交部力挺以外,連身爲國民政府主席的蔣介石都坐不住了,親自站到臺前發表了正氣凜然、毫不退讓的對蘇宣言。
親友團、粉絲團,領導、羣衆,一個不落,該來的都來了。事到如今,進退就不光是政治問題,還是面子問題了。
大家站在後面已經鼓了半天掌,手都拍紅了,嗓子都喊啞了,你忽然要一個人從擂臺賽上跳下來,想雷死人是不是?
更何況,每個稍知國情的人都清楚,當時除了中央軍外,能跟洋人單挑的,舍東北軍其誰?
號稱全國最精銳最有實力的地方部隊,40萬武裝,海陸空齊全,飛機、大炮、軍艦無所不有,如此的軍事配備,已接近準現代化水準,就連中央軍都要讓你三分。
打架有條件啊,兄弟,這種時候是爺們兒的就不能皺眉。
在蘇聯頻繁挑起邊境衝突的前提下,中國不得不首先宣戰,由所謂“中東路事件”直接引發的中蘇同江之戰開始了。
事實證明,這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與錯誤的對象打的一場錯誤的戰爭。
要說清楚這一點,還得提到當年的日俄戰爭。
歷史上的日俄戰爭與甲午戰爭不同,甲午戰爭的失敗者中國是完敗,日俄戰爭的戰勝者日本卻並非完勝。
真實的情況是,日本雖然取得了戰爭前期的勝利,最後卻是它自己先支撐不下去,巴不得和俄國人籤協議談合作。
甲午戰爭,大清的北洋艦隊和陸軍主力幾乎是全軍覆沒,老本輸了個精光。俄國人的情形則完全兩樣,雖然遠東部隊打完了,歐洲那邊的一大半精銳還沒上呢。
日本人認爲自己打了這老半天,累得吐血,老毛子怎麼也得掏點銀子出來慰勞慰勞。沒想到俄國沙皇是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的主,死活一個子兒不掏,逼急了甚至不惜砸鍋賣鐵,舍了老家不要,寧願帶歐洲兵到東方來再跟東洋人死磕一回。日本爲了日俄戰爭,就差跟黑社會借高利貸了,一看對方這麼強硬,馬上軟了下來。
所以說,即使在亂哄哄的沙俄時代,俄國軍隊也並不一定弱於日本。要命的是現在的蘇聯比當年的俄國還要兇猛,經過一段時間的恢復,其軍事力量早非吳下阿蒙。
這種猶如喫了壯骨粉一般神速的進步,是外人甚至包括那些所謂的“俄國通”和亡命在外、對本國國情已然生疏的白俄所不瞭解的。
顯然,大家都被誤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