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敗局(1)
讓我們再回到同江戰場。
兩個出場隊員:中方是東北軍,蘇方是遠東紅軍。
先曬曬東北軍這邊。
武器裝備上,東北軍雖然在國內地方軍中已是首屈一指,但明顯弱於蘇聯紅軍,重炮、飛機、軍艦這些特種部隊更無法與蘇軍相比。
當然,東北軍的短板並不全在物,更多的還在於人。
人其實不少。在東北少帥張學良發佈對蘇作戰動員令後,東北軍一線兵力迅速增至十餘萬,而遠東紅軍能集中的兵力僅爲四萬(最多時也只有八萬)。二比一,論總體數量,中方佔有一定優勢。
可是如果比兵員質量,差距就很明顯了。
東北軍的前身奉軍歷史上最輝煌的階段是“整軍經武”。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的東北軍還是停留在當年的水平,甚至退步了。
儘管如此,東北軍在同江之戰中也並非完全沒有勝算,哪怕是打成平局也有可能。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個好的帶兵之將的話。
然而沒有。上蒼彷彿不再眷顧東北軍,天空將星暗淡,郭松齡走了,楊宇霆完了,最善統兵的大將一個不剩。
於是,前方督戰並協調全局的便成了我們熟悉的老實人:東北軍副司令張作相。
張作相確實是個無可挑剔的好人,但他絕不是一個能人,更不是一個在危難局面下可以獨撐大局的將帥之才。
威勢可禁暴,德厚不足以治亂也。
——《韓非子》
也罷,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只能如此了。先打起來再說。
一開始雙方互有攻守,有贏有輸,東北軍並不總是喫虧,紅軍也不老是佔便宜。
在一些局部戰場,中方還組織了俄式僞軍,把那些逃到東北來的白俄部隊重新武裝起來,鼓動他們披掛上陣。
你們不是要打回家鄉去嗎,現在給你們機會,上吧。
雖然是俄國人打蘇聯人,但東北“還鄉團”的積極性還是很高的,出於“階級仇恨”,打起對面的同胞兄弟來毫不手軟,把蘇聯紅軍氣得嗷嗷亂叫。
戰場形勢一僵住,中蘇就談判,談判了仗還在打,就這樣邊談邊打,邊打邊談。
東北軍的前方似乎隱隱約約出現了一線勝利的曙光。直到一個人的出現改變了一切。
在前方衝突不斷加劇的緊張時刻,一個走路姿態極其古怪、左右搖擺的蘇聯將軍被從烏克蘭軍區緊急調往遠東。
這個人之所以行走姿勢古怪,是因爲只有這樣,纔沒有人能看出他其實是一個殘疾人士。
當年從軍打仗時,他的腿部曾受過槍傷,手術治療後,變成了一條腿長,一條腿短。
傳統武俠小說中一般稱這樣的人爲“怪俠”,武功屬於莫測高深的那一種。
遠在莫斯科的斯大林發出一項指令:布留赫爾(中國名加倫),調任特別遠東集團軍司令。
如果你對這個名字還比較陌生,可參考另一個名字——蘇聯衛國戰爭第一名將朱可夫。此君擅長於大兵團作戰,指揮過的戰役可列出長長一串:莫斯科保衛戰、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庫爾斯克戰役、第聶伯會戰、柏林戰役……
加倫是朱可夫的老師。
除了軍事是其特長外,我們還要把一個很多外國人都獲得過的終生榮譽授予他。那就是:中國通。
北伐時,他曾任廣州革命政府首席軍事顧問,並參與創建國民革命軍,北伐軍中的黨代表制度、政治工作制度就是這位老兄作爲新理念首次引進中國的。
雖然現在兩國交兵,各爲其主,但說句公道話,當初人家爲了中國革命確實也沒少出力。
那時,爲了避嫌,蘇聯被派到中國來幫助革命的顧問都自稱是“退役失業者”,然後被廣州政府以個人身份聘用(以後千萬不能相信顧問是失業者返聘這樣的鬼話)。加倫老師也是如此,在國內,遠東紅軍都是他一手創建的,一個聲名赫赫的軍區司令不遠萬里跑到中國來當個小小的參謀,不要名,不計利,無論如何還是需要點國際主義獻身精神的。
作爲黃埔軍校的老同事,加倫和蔣介石曾經關係不錯。雖然出身蘇維埃,但加倫身上職業軍人的味道很濃,這也是蔣介石最欣賞他的地方。
國共分裂後,蘇聯顧問全被解僱了。蔣介石對蘇聯政治顧問鮑羅廷一肚子不滿,甚至加以通緝,對加倫卻很念舊情,表示一定要給加倫搞個歡送儀式。
人家加倫好歹也是布爾什維克,雖然不是十分熱衷於政治,但“敵人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敵人”這句話還是拎得清的。哪裏還敢再跟蔣校長套什麼近乎,趕快化裝成外輪水手,祕密潛回蘇聯。
回國後加倫就閒了下來,基本處於長期養病的狀態,直到這次奉命參戰。
聽說被稱爲“遠東軍魂”的老祖師爺爺到位,遠東紅軍頓時精神大振。
作爲朱可夫的老師,加倫深諳作戰之道: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這個“一指”指的是駐在松花江的東北海軍。
如果說東北陸軍還佔有數量優勢的話,海軍則連這個優勢也不存在。
東北江防艦隊對外號稱擁有八艘炮艦,但實際只有三艘是原裝貨。
最大的旗艦“江亨”號是日本產品,其他兩艘(“利捷”、“利綏”)是德國造,而且來歷頗具傳奇色彩,竟然還是一戰時北洋政府對德宣戰後繳獲的戰利品(以此證明中國在一戰時是賣了點力氣的,對協約國勝利也是有貢獻的)。如果說“江亨”還算上得了檯面,另外那兩個兄弟就純屬湊合型,實際火力很差,平時的主要任務也就是嚇嚇海盜。
除了這三個寶貝之外,其他亂七八糟的所謂“艦”都是商船改裝的水貨,真打起仗來只能做做別人的活動靶子。
但就這樣的爛部隊,竟然可以在全國排到第二位(第一位是閩係爲主的中央海軍)。
民國時的中國海軍質量就是如此。比之於上榜的,沒上榜的更讓人長見識,比如說四川,雖說是個純內陸省份,竟然也有一支“海軍”編制。
該“海軍”的“軍艦”只有一艘——一艘民用小輪船。
按照傳說中對海軍的認識,創建者爲這艘小輪船做了一番精心裝修:焊上鐵板做鐵甲,裝上小炮做武器。
唯一的缺憾就是打炮時有些麻煩。由於噸位小,馬力弱,打完一炮,船就要往後退一截,打完兩炮退兩截,三炮過後估計就要撞江岸,翻船了!
忽視海軍,這是國防上一個不容原諒的錯誤,但又是當時軍閥混戰,國家分裂下的必然產物——打內戰時,畢竟海軍派得上用場的情況少,連空軍的作用都比海軍大。
海軍是東北軍的弱項,卻是蘇方的強項。
與“全國第二大地方海軍”比起來,對手蘇聯黑龍江艦隊簡直就是霸王龍。該艦隊最強的稱爲“暴風級”淺水重炮艦就有四艘,戰鬥力比東北海軍的旗艦“江亨”號還高一個檔次。
以己之長擊人所短,駐防同江城的東北海軍便成了加倫要打擊的首要目標。
在三江口前線(同江城位於黑龍江、松花江與烏蘇里江的匯合處,故又名三江口),蘇聯黑龍江艦隊緊緊盯着對手,但並未立即發起進攻。
受到東北軍援助的白俄“還鄉團”、“游擊隊”,不斷對蘇聯的軍事目標進行襲擾。得到報告後,蘇軍參謀們都主張儘快讓海軍發動攻擊,以便佔領東北軍據守的同江城,將防守部隊和“俄奸”們一網打盡。
加倫仍然不爲所動。
他只是命令艦隊用炮火隔岸轟擊這些白俄武裝,但也只是點到爲止,把他們趕出蘇聯境內算數。
對距離很近的東北江防艦隊,他什麼命令和動作都沒有,似乎當它們不存在。
不是不打,而是等待,等待那個出擊的最佳時機。
三國名將陸遜面對蜀軍的謾罵,堅忍數月拒不出戰,結果以逸待勞,一出手就火燒對方八百里連營。
高手與菜鳥的區別之一,就是高手往往只需要一招,就能完成菜鳥無數招都無法完成的任務。
兩個多月的冷靜對峙,終於使起先緊張萬分、嚴陣以待的江防艦隊開始出現鬆動。
東北海軍代總司令沈鴻烈本來也是個精明人,素有“能將”之稱。但在加倫有意無意佈置的迷魂陣面前,同樣出現了錯誤判斷。
他認爲,白俄部隊的游擊戰術確實起到了一定作用,蘇聯人現在被游擊戰搞得昏頭漲腦,在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抽不出力量對東北海軍發動大規模進攻。
基於這個判斷,在蘇聯黑龍江艦隊仍然環伺三江口的情況下,他竟然帶着艦隊長臨時離開同江前線到哈爾濱開會去了。
領導不但走了,還留下昏招:命令將海軍陸戰隊削減爲一個大隊,那個最能打的“江亨”號離隊休整,德國造的破艦之一“利捷”號代爲旗艦。
佈防全亂了。
這就是加倫需要的那個時機。
此時,整個西伯利亞已集結蘇聯陸海空軍八萬多人,後勤方面也做好充足準備,特別是解決了最重要的防寒問題,官兵都穿上了防寒服,作戰時部隊還配有面包車和燒水車,可對前線供應熱食。
與此同時,中蘇政治談判完全破裂。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加倫在地圖上輕輕一點,完成致命一擊。
1929年10月12日,作爲中蘇之戰關鍵戰役的三江口海戰揭幕,甲午海戰後中外首次水上大型作戰開始了。
是役,蘇聯黑龍江艦隊只投入了三艘淺水重炮艦參戰,在自己損失不大的前提下,僅用了一個多小時就宣佈game over了。
江防艦隊中唯一發揮了一點作用,因此也特別值得說一說的,是一艘堪稱水貨中的水貨(又稱水貨極品)的戰船——“東乙”號。
戰前,沈鴻烈不知從哪裏搞到了兩門大口徑海軍炮,但因爲已有軍艦噸位不夠,炮裝不上去。本着勤儉節約、不能浪費每一門大炮的思想,沈司令四處打聽,竟然給他找到了一艘報廢的商用駁船,一量尺寸,正好合適,就把炮裝了上去,並取名“東乙”號。
裝了兩門大炮的“東乙”號果然威風凜凜,讓人看了好生歡喜。不過這艘“軍艦”什麼都好,就是有一個缺陷:沒有動力!
和殘疾人沒兩樣,你不扶或不拉上一把,它就一點都不能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