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誰纔是生活的導演(1)
當時中國的進出口岸主要包括香港、越南、新疆、緬甸四地,但是進入1941年下半年後,大半都被封殺掉了。
廣州失陷,基本切斷了香港通道。
繼南寧之後,廣島第五師團擊敗法軍,侵入越南北部,使越南通路完全失去作用。
1941年4月,日本和蘇聯簽訂“蘇日中立條約”。通過這個條約,斷絕了中國今後繼續依靠蘇聯支援的任何一點念頭,新疆線也被掐斷了。
只剩下了緬甸,而日本要想侵佔,就必須繼續侵入越南南部,這樣才能開闢出向緬甸進攻的前進基地。
賭國運
起先,日本對進軍越南南部還是猶豫的,倒不是怕英法兩國。
東瀛的野心,向來不僅限於一箇中國,小小島國的胃口大得很哩。不過東南亞原先大部分都是英法荷的殖民地,假使歐戰不爆發,就是饞到流口水,它也不敢輕易染指。
可如今不比往日,德國一個閃電戰,法國和荷蘭就投降了,昔日的日不落帝國雖然靠一座海峽暫時保得平安,然而也是岌岌可危。
要說懼,還就是懼蘇美兩國。
“蘇日中立條約”簽訂後,斯大林親自到火車站送別日本代表松岡洋右,而且還破例與對方同坐火車,最後兩人“依依惜別”。
多麼溫馨的一個場面,可惜的是大家心裏都有數,這不過是暫時互相利用而已,也許沒過多長時間,就要你咔嚓我、我咔嚓你了。
當時,日本已經和德國、意大利建立了三國同盟,最好就是德國和蘇聯打起來,那就少了一個心腹大患,然而誰都知道,德、蘇簽過“互不侵犯條約”,它們怎麼可能說打就打呢?
1941年6月22日,德國突然對蘇聯發動襲擊。
日本人馬上明白過來,什麼互不侵犯,什麼中立,其實大家全是心照不宣,騙騙人的,覺得時機到了,想打還是照打不誤。
這真是天佑我也,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
7月2日,裕仁天皇批准了南進計劃。
7月25日,日軍從海南出發,向越南南部進軍,其囊括東南亞的野心已畢露無遺。
美國總統羅斯福聞之大爲震驚,當天就決定凍結日本在美國的所有資產。爲防止日本進攻東南亞,他還將太平洋艦隊調至夏威夷,以作爲對日本的外交威懾。
日本無法繞過太平洋艦隊而在東南亞逞兇,美國因此成爲“南進戰略”的最大障礙。
事情再清楚不過,要想繼續南進,勢必要冒跟美國開戰的風險,這是一個比“中國賭局”還要大得多的“世界賭局”,而能放到臺上的賭注將是全部的身家性命——日本國運。
紅着眼睛的賭徒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合計來合計去。不過,與發動侵華戰爭時不同,這次反對開賭的恰恰是前線指揮官。
時任“中國派遣軍”第二任司令官的畑俊六雖然接替西尾壽造的位置不久,但他早在徐州會戰前就指揮對華作戰,深知這池水有多深。
如果實施“南下戰略”,就必須兩面作戰,不僅要對付中國,還得跟美國以及英、法、荷打得死去活來,前途實在難卜啊。
畑俊六主張放棄“南進”,集中兵力優先解決“中國事件”,爲此,他還提出了一個新的作戰計劃,“北面應該調集八個師團,從中條山攻入西安,南面再調集七個師團,從越南攻入昆明,如此,大事可成矣”。
畑俊六的計劃報到軍部後,卻被嗤之以鼻。
如今的軍部由兩個人掌控,一爲“老強硬派”杉山元,時任參謀總長,一爲“新強硬派”東條英機,時任陸軍大臣。
要論強硬,東條比杉山元還變本加厲。
這位有“剃刀”之稱的傢伙當年曾指揮一個只有幾千人的混成旅團(東條兵團),短時間內就佔領了整個內蒙古。他的前任板垣雖然也依靠中日之戰風光過,可後來卻在忻口和臺兒莊喫過癟,只有東條,見好就收,除了勝利還是勝利,自我感覺越來越好,漸漸地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了。
拿到畑俊六的報告後,東條從鼻子裏面哼了一聲,“說得那麼正經八百,其實還不是擔心我抽他的兵?小樣兒的,以爲我扛不住你的忽悠是不是?”
畑俊六的新計劃看上去很美。不過我倒要問一句,你們早幹什麼去了,如果事情真的這麼容易解決,“中國事件”還用拖到今天?
兩個斗大的問號,讓畑俊六的報告徹底變成廢紙一張。
東條當的是近衛內閣的陸相。這個近衛內閣已經是第三次近衛內閣,沒辦法,大家都搞不定“中國事件”,內閣就變成了軍部的出氣筒,一不稱心,發句話就能讓內閣倒臺。
第一次近衛內閣後,先後有平沼、阿部、米內三屆內閣,但他們最長的待半年,最短的僅維持幾個月就崩潰了,只好再拉出近衛來充門面。
時間一長,“青年政治家”終於想明白了,一旦招架不住,我就走人,執政半年後這個老油條果真又宣佈辭職,然後下面換一批人重新組閣,跟小孩子玩過家家一樣。
在發動侵華戰爭乃至關閉中日談判大門時,近衛表現得曾是何等氣宇軒昂、義無反顧,然而在湯姆大叔面前卻也十分膽怯。自第二次組閣以來,他就開始與美國進行談判,希望找到一條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
東條看在眼裏,對此十分不屑,當着面就對近衛說:“有些時候,我們也要有勇氣去做點非凡的事情,比如從平臺上往下跳,兩眼一閉就行了。”
兩眼一閉,說得輕巧,近衛可沒這麼大的膽子,他還是主張與美國進行和談。
東條都沒耐心聽完,他把桌子一拍:“笑話,難道和談能給我們帶來土地、資源和陽光嗎?”
在以東條爲首的“強硬派”的壓力下,日本統帥部做出決定,以10月上旬爲截止時間,到時候要是還談不攏,就不惜與美、英、荷一戰。
東條英機要以日本國運作爲賭注
本來,美、日雙方是有可能談成的。
美國的困難明擺着,它必須首先面對歐洲戰場,大部分軍事力量也都部署到了那一側,如果再與日本打起來,無疑將陷入兩面作戰的窘境,所以對談判樂觀其成。
在近衛一方,由於時間逼得近,爲儘快結束談判,也做了讓步,答應只要美國對日本解除禁運,日本就將從中國撤軍。
似乎可以皆大歡喜了。
然而,近衛剛剛在御前會議上提出這一方案,東條就當起了咆哮哥,他衝動地大喊大叫,根本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
“你們究竟是怎麼談的,讓我們從支那撤軍?那不就意味着美國把日本給打敗了嗎?未戰先敗,這是日本歷史上的恥辱。”
末了,東條還沒忘記再潑一盆冷水過來,“近衛君,最後期限已經到了,難道讓帝國撤軍就是你談判的結果嗎?我看你該辭職了!”
“近衛君”羞憤不已,當着天皇的面就讓人刮臉皮,這個首相如何還能再幹下去。
10月16日,近衛宣佈內閣總辭職。
東條可早就惦記着這把交椅了,10月18日,他被天皇晉升爲大將,自己出面組閣。
東條內閣跟以前的任何一屆內閣都不一樣,因爲閣員的位置幾乎都讓他一個人給包了:首相、陸相、內相……
開什麼會,有什麼可商量的,整間會議室裏,就我一個人纔好呢,反正不就打仗那點事嗎?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戰爭內閣。至此,日本兩眼一閉,真的從平臺上跳了下去。
魔術
東條已經把子彈推上了膛,但令人驚異是,他不但沒有中止談判,反而還擴大了談判陣容。
原來的談判代表只有一個,即日本駐美大使野村吉三郎。東條組閣以後,又給野村添了位名叫來棲三郎的外交官作爲夥伴,看上去,他對和談的熱情似乎比下臺的近衛都大。
東條的變化,來自於一位海軍大將的啓發,此人便是日本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山本五十六。
山本此時正在策劃一場針對美國太平洋艦隊的驚天行動,他對東條說,靠和談想弄到好處,當然是不可能的,但和談絕不是沒有用,它有用。
聽得此言,杉山元湊過來搖了搖他那積水過多的大腦袋,“和談,嘿嘿,那不過是政治家的把戲罷了,我們軍人只能用我們特有的方式——戰爭去解決一切問題。”
這個老朽,山本也不理他,自顧自地繼續高論。
不錯,和談的確是政治家的一種欺騙手段,不過難道政治家會用,我們軍事家就不會用嗎?
“剃刀首相”眼前一亮,有門,說下去。
山本於是和盤托出了他的妙計,“南進計劃天皇都批下來了,誰能擋得住,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先要利用談判把美國人給哄住。”
原來是欺騙式談判,太高了,東條由此頓悟。
在自己組閣後,他也認識到,有時候通過談判同樣能獲得戰場上難以撈到的好處。
我過去反對和談,不過是反對從中國撤軍,假如可以不從中國撤軍,甚至逼迫美國放棄對中國的援助,何樂而不爲?
11月2日,東條內閣——或者說東條,決定用一個月的時間,繼續實施“欺騙式談判”,交涉成功便罷,不成再打。
既然是欺騙,就得有演技。東條自任導演,對野村和來棲這兩位演員好好指點了一下,所幸二位天生就有混娛樂圈的潛質。
野村在“一·二八”後期遭遇刺殺,給炸瞎了一隻眼睛,但他模樣中看,而且跟羅斯福有私人交情,給人印象不錯,因此被稱爲“令人尊敬、人格高尚”的軍人外交官。來棲則任何時候都是一副可憐巴巴、讓你不同情他都於心不忍的樣。
這是一對絕配,放迷魂湯和施煙幕彈的都有了。
奉東條之命,野村和來棲找到美國國務卿赫爾,交給他兩份新的談判方案。
赫爾一一看過去,發現這兩份方案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要求美國停止援助中國。
赫爾收下了兩份方案,表示要回去再認真研究一下。
野村和來棲回去後沒有發現彼此有什麼明顯漏洞。野村扮真誠,說明費盡心機纔想出了這兩個萬全之策,來棲扮憨厚,說明如此做法,實在是情非得已。
演得很棒,可並沒有能瞞過羅斯福和赫爾的眼睛。
現代戰爭在某種程度上拼的就是技術,比如電碼破譯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