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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誰纔是生活的導演(2)

  在這個高精尖領域,日本超過中國,美國又超過日本,特別是美國人掌握了一種名爲“魔術”的最新技術,已能成功破譯日本大使館和東京的往來密電。   通過“魔術”的幫助,羅斯福和赫爾掌握了東條談判的欺騙性,甚至他們都知道東條所劃時限,即談判必須在11月29日以前取得成果。   日本人要爲軍事行動拖延時間,美國人同樣也想這麼做,因爲按照海陸軍的報告,必須有兩到三個月的時間,美軍才能最終完成在太平洋的佈防,否則不足以阻止日軍的南進行動。   考慮到如果接受日本的方案,從書面上確定“停止援助中國”的話,容易對中國和其他盟國造成刺激,羅斯福和赫爾決定採取一種他們認爲更穩妥的辦法。   11月24日,赫爾召集中、英、荷、澳四國大使開會,宣佈了美國的“臨時過渡辦法”:要求日本將越南駐軍減少到兩萬五千人,在此基礎上,美國將解除對它的經濟封鎖。   中國駐美大使立即致電國內,蔣介石聞知後大驚失色。   顯然,美國人暫時不想跟日本幹仗,所以只需要日本不繼續“南進”即可,至於日本撤不撤出中國,實際並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崖山之敗使“古典中國”走向消亡   東條方案的提出,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所謂“停止援助中國”,如同甲午戰爭時的翻版,遷就於列強,卻獨獨脅迫中國。   解除對日本的經濟封鎖,跟變相援助日本差不多,這比“停止援助中國”又會好到哪裏去呢?   蔣介石爲此“憂憤交集”,那一刻,他甚至想到了“崖山之敗”。   崖山位於廣東海岸,六百多年前,大宋王朝在那裏組織了抵禦元軍的最後一戰,即崖山海戰。經過那一戰,宋軍實力消耗殞盡,見事不可爲,皇帝、文武大臣和軍民百姓相率跳海自殺。《宋史》記載:七日之後,十餘萬具屍體被衝到海邊,場面悲壯至極。   “崖山之敗”不僅宣告了宋朝的滅亡,也標誌着中國在歷史上第一次完全淪陷於外族之手,所謂“崖山之後無中國”,文化意義上的古典中國從此不復存在。   重慶,或者是昆明,會成爲近代的崖山嗎?   對古史相當熟悉的委員長不寒而慄,他有了一種絕望之感。   書生大使   站在羅斯福和赫爾的立場上,這麼做無可厚非,人家畢竟是美國的總統和國務卿,不是中國的,考慮任何事情當然不可能先替你着想。   能夠事先通知中國駐美大使,那是客氣的,就算不打招呼又怎麼樣?   羅斯福和赫爾管不了那許多,他們準備在11月26日與日方正式達成協議。   從“魔術”破譯的情報來看,“臨時過渡辦法”與東條的想法一致,那就是對中不利、對日有利,對方是肯定願意接受的。   美國人的做法雖不地道,但在國際政治中卻並不鮮見。犧牲小國,保全大國,歷來都是如此,現在只不過是又增加了一個新的範例而已。   11月25日成爲最關鍵的一天。   蔣介石不斷向華盛頓發來措辭強硬的長篇電文。在電文中,他再三強調,在日本從中國撤軍之前,只要美國對日經濟封鎖有一點點鬆動,中國這邊就頂不住了,“抗戰必見崩潰”。   似乎電文給羅斯福和赫爾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特別是看到下面這些句子的時候——假如真的到了那一步,你們以前的援助就是一場空,大家都白忙活了。以後我們也不再需要你們的幫忙,更不會相信那句“人間自有真情在”的謊言(“從此國際信義與人間道德,亦不可復聞矣”)。   這不是絕交信,但意思差不多。   赫爾一整天都坐臥不安,鬱悶不已。此時,有人來敲門了,一看,卻是胡適博士。   胡適,字適之,安徽績溪人,時任中國駐美大使。   縱觀民國學界,素有“前有梁任公(梁啓超),後有胡適之”的說法。當時的胡適,無論在學界還是輿論界,均處於絕對的領袖地位,但鮮爲人知的是,胡適和汪精衛等人一樣,也曾經是“低調俱樂部”的重要成員。   即使在南京國防會議召開的前一天,胡適仍然在呼籲政府“做一次最大的和平努力”。在他看來,以其時中國軍力,尚不足以戰。如果戰,必定要敗,與其敗而求和,還不如現在就着手,以謀求“五十年之和平”。   對胡適的話,蔣介石表現得不以爲然,在國防會議上,他“頗譏某學者之主和”,某學者,影射的就是胡適。   但奚落歸奚落,蔣介石對這位有些書生氣的老夫子還是頗爲敬重和欣賞的。他曾經評價胡適是“新文化中舊道德的楷模,舊倫理中新思想的師表”,可謂一語中的。   後來胡適終於明白,和比戰還難,難百倍,當戰爭來到眼前的時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了的。於是,他在態度上發生了根本轉變,並從此告別了“低調俱樂部”。   不久,他應蔣介石的要求,暫時棄文從政,先以“政府特使”、後以“駐美大使”的身份赴美遊說,以爭取國際支持。   胡適能擔當這一重任,緣於他的名氣實在太大,不僅國內知名,在西方國家中也有很強的影響力,連老外吹牛,張口閉口,都喜歡把“我的朋友胡適之”掛在嘴邊。   某次,一位剛當選的美國議員到中國大使館赴宴,糊里糊塗也弄不清楚中國大使是誰,就知道覥着臉喫。喫完送客,胡適邀請該議員今後到中國旅遊——當然是客氣,兵荒馬亂的,怎麼個遊法。   這位議員點點頭,“好的好的,我一定會去,而且首先要去拜訪一下我的朋友胡適博士。”   胡適聞言莞爾,“議員先生,那你不用走那麼遠,因爲胡適就站在你對面!”   胡適雖貴爲大使,出門卻不帶隨員,就那樣一個人夾着皮包到處跑。他在美國行程幾萬公里,做了四百多場講演,使美國朝野上下充分了解到了一個正在遭受苦難然而始終不肯屈服的東方古國,而他本人的形象也迅速提升,成了羅斯福和國務卿赫爾的座上賓。   從“桐油借款”開始,包括後來組建飛虎隊,都是胡大使辛苦努力的結果,四年時間裏,他總計爲中國爭取到了一億七千萬美元的國際援助。   美國《紐約時報》因此發表評論:重慶政府就算是尋遍全境,也找不到比胡適博士更合適的人物了,他所到之處都能爲中國贏得廣泛支持。   胡適相信,只要美國參戰,日本必敗無疑,但“臨時過渡辦法”的出臺,卻表明湯姆大叔已經有了不顧及中國、轉身想溜的念頭。   這太可怕了,必須阻止。   誰是導演   那幾天,蔣介石可謂是全家總動員。   宋美齡、宋子文都在美國進行穿梭遊說,他自己則與胡適組成一硬一軟的搭檔來專攻赫爾:蔣介石前面發“絕交信”示威,胡適隨後親自登門試探國務卿的態度。   赫爾正在家裏生悶氣。   他認爲蔣介石是“得福嫌淺”,幫你是人情,不幫是道理,怎的,日本要打的是你,又不是我。   胡適連忙上前勸解,“我們委員長對國際局勢還不夠了解,沒有多想想美國的難處,您得體諒。”   這不過是虛晃一槍。胡適此行,絕不是光爲了來說軟話的。作爲大學問家,有的是比普通大使多得多的法子,蔣介石“動之以情”在前,他要“曉之以理”於後。   胡適治學的門徑,叫做“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換句話說,就是以“科學精神”摳字眼。   胡適問:“允許日本繼續留駐越南的同時,能保證他們不進攻雲南嗎?”   赫爾搖搖頭。   胡適皺起了眉,“那樣的話,這些駐軍對中國形成的威脅就太大了。”   赫爾不明究竟,“不可能吧,才兩萬五千人,就算打起來,又有多可怕?”   “不可怕?那我就說來給你聽聽。”   由於並沒有限定這兩萬五千兵的兵種,假設他們大部分是日本航空兵以及配套的機械師、工程師呢?那樣的話,日本完全可以在越南建立一個龐大的航空基地。   經過胡博士大膽假設、求證下來的結果的確可怕:不獨雲南,就連英國人控制的緬甸,亦將受到覆蓋式的空中打擊。   赫爾愣住了。   他也許可以不接受蔣介石那種呼天搶地、悲天憫人的東方情懷,但不能否認胡適的西方式思維。   正如胡適所言,重要的是還得聽聽英國人怎麼說。   英國首相丘吉爾的電報適時而至,他也反對“臨時過渡辦法”。   表面上,丘吉爾是擔心中國垮臺會對盟國造成危機,實質上他正是害怕自己的殖民地會被日本人順手牽羊,因此特地提出,在談判中“要價要高,還價要低”。   美國人對蔣介石的哭訴也許可以置之不理,但對這位胖小弟的話卻不得不在意。   五分鐘後,在羅斯福的授意下,赫爾起草了“赫爾備忘錄”。   11月26日,當野村和來棲接過“赫爾備忘錄”時,立刻從頭涼到了腳,處於“極度的苦惱”當中。   備忘錄一共十款,單單拿兩款出來就知道這兩個傢伙爲什麼表情如此豐富了。   第一款,日本必須從中國和越南完全撤軍,一個不留。   第二款,美、日同意不得支持除重慶政府以外的任何一箇中國政府。   野村和來棲設想過赫爾會討價還價,卻沒料到對方會一下子變得如此強硬,幾乎就是談判桌上的魔術。   11月27日,美國政府向夏威夷和菲律賓發出戰事警報,表明它已做好了同日本作戰的準備。   儘管如此,不到最後一刻,羅斯福仍心存僥倖,寄希望於能用“硬壓”的辦法使日本在談判中就範,他卻不知道東條早就蓄勢待發,太平洋戰爭就要開始了。   一個星期後,隨着轟隆一聲,日本海軍航空隊成功轟炸珍珠港,裕仁天皇隨後下達了對英、美宣戰的詔書。   日本對珍珠港的轟炸改變了二戰戰局   美國一步失算,失算在那個叫做山本五十六的日本人手中。不過這個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中國得救了。   事已至此,湯姆大叔別無選擇,它必須應戰。   1941年12月8日這一天,在得到美國太平洋艦隊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後,羅斯福氣急敗壞,赫爾呆若木雞。可是大洋彼岸的蔣介石卻恨不得長跪不起,大叫數聲:“蒼天啊,大地啊,是哪位神仙大姐、耶穌大哥救了我們啊!”   當天,他在日記上第一次用輕鬆的筆調寫下了一句話:“抗戰政略之成就,本日達於極點。”   在我們的生活當中,究竟誰纔是真正的導演,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