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以勝利者的名義(2)
在李玉堂不分晝夜的督建下,長沙城外遍佈許多小地堡。別看小,只有一人高,但起碼對於步兵來說,每一座都不是那麼好攻的。
步兵無法,便推上炮兵。
日軍火炮轟擊時,李玉堂正在喫飯,一顆炮彈落進指揮所,把牆上的玻璃擊得粉碎,碗碟和筷子也被炸斷,但他倒是吉人天相,一點事沒有。
定了定神,繼續喫,沒有筷子,就用手抓。
幕僚趕緊問:“是不是換個位置?”
李玉堂回答:“不動。”
幕僚又建議道:“那我們快點喫。”
李玉堂依舊靜定自若,“不用。”
身邊又不是圍着攝影記者,所以李玉堂用不着作秀,他如此鎮定,乃是因爲成竹在胸。
由於從新牆河到長沙的道路早就遭到徹底破壞,因此日軍的特種部隊很難大批開進長沙,隨步兵師團作戰的,只是用馬匹馱來的山炮和平射炮,而且數量有限。
第十軍炮兵和戰區直屬炮兵加一塊兒,卻有四五十門之多,而且其中有很多榴彈重炮,李玉堂讓它們在嶽麓山上一字排開,等的就是日軍炮兵露頭。
找準位置後,重炮一陣猛轟,完全把對方的炮兵陣地給壓制住了。
在地堡羣的交叉射擊下,名古屋師團的直屬加強大隊一晚上便被掃得精光,整個大隊最後只活了一個日本兵。
長沙沒有城牆,名古屋師團能進入長沙城內,完全是靠死屍鋪路,硬擠進去的,然而進了城以後,另一場噩夢又開始了。
城裏不可能築起密密麻麻的地堡,李玉堂採取類似於赤壁大戰中的鎖船辦法,將房屋的牆壁全部鑿通,使作戰部隊可以在每座房子間穿梭來去,同時又在屋頂設置了觀察哨和火力點,“鐵鏈鎖船”對日軍的威脅並不比地堡來得小。
炮兵不敢露面,步兵又爬不上房,名古屋師團便出動工兵,後者不僅修橋鋪路行,登高也是一大擅長,雙方很快在房頂展開了爭奪。
你有工兵,我又不是沒有,李玉堂也把第十軍的工兵集中起來,讓他們登上房頂,別的不幹,就是放火。
在《三國演義》中,火曾經是破“鎖船”的法寶,如今則是對付進攻者的利器。日軍工兵們被火燒得受不了,只能重回地面,李玉堂接着用步兵一衝,很快就把這些傢伙給衝散了。
連着兩天,名古屋師團都不能侵佔長沙,這讓阿南開始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和以往一樣,薛嶽發給決戰兵團的電報被第十一軍司令部截獲並破譯。看完電報內容後,阿南如夢方醒,這才知道遊戲中的那個獵物原來竟是他自己!
然而,此時退已成爲不可能,不光對上上下下難交代,而且必然會像第二次長沙會戰時那樣,在撤退時遭到極大損失。
既然賭注已經放了上去,唯一的辦法,也只有賭到底。
阿南知道,他只有在薛嶽反包圍完全就緒之前侵佔長沙,纔有轉敗爲勝的機會。
名古屋師團不夠,那就再把熊本師團派上去,兩個老牌師團一道拱,不相信拱不開一條路。
熊本師團上去後,同樣在城外的地堡羣前遭不少罪,損失了不少人。
這地堡真是太可惡了,可是在缺乏火炮支持的情況下,一時又打不掉它。好在兩個師團加一塊,已具備了足夠的人數優勢,於是他們組織小股部隊乘隙鑽進地堡與地堡之間的建築物中,用火力來封鎖地堡,其他人則以此爲掩護,越堡進入長沙城內。
如此一來,城裏的日軍越來越多,攻勢也越來越猛,長沙城由此失陷大半,第十軍也傷亡了三分之一,形勢十分危急。
薛嶽在嶽麓山上把這一情況看得清清楚,他電告李玉堂:“決戰兵團已全面反攻,連第四軍也從廣東奉調回師,望你們再堅持一晚。”
電令遍示全軍後,第十軍將士提出了一個口號:“苦戰一夜,打退敵人,守住長沙,要回軍長!”
不待李玉堂動員和組織,第十軍連炊事兵和司號兵都拿起刺刀到前線參加了白刃肉搏。
第十軍是第三次長沙會戰的主力軍
熊本師團和名古屋師團本來是日軍中最堅挺的部隊,但由於連年消耗,其戰鬥力已大不如前,最明顯的就是新兵比例不斷增加,這些人原先的行當五花八門,有老師、學生、律師,甚至還有牙科醫生,平時放放槍還沒事,等到對方打瘋了,要上來拼命的時候便原形畢露。
第十軍的一個輜重兵喝了點老酒,黑夜中操了根扁擔,便隨着衝鋒部隊殺入敵陣,靠一根扁擔揮來舞去,這兄弟竟然毫髮無傷。
天亮之後,長沙城內外遍佈日軍遺棄的屍體和傷兵,阿南翻盤的希望破滅了。
第十軍戰後即被中國統帥部授以“泰山軍”稱號,他們在用熱血和生命挽回部隊榮譽的同時,也要回了自己的軍長:李玉堂官復原職,並升任第二十七集團軍副總司令。
喫我三拳
第十一軍前敵指揮所內已完全陷入愁雲慘霧之中。
兩個主力師團無論如何都不能在短時間內侵佔長沙,最糟糕的是由於後方不斷遭到攻擊,補給難以運達,導致前線部隊彈藥匱乏,再打下去,只能是勉強硬撐而已。
幕僚們預感到大事不好,個個束手無策,惶恐不安,倒是他們的司令官還表現得更男人一些,阿南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勝敗乃兵家常事。”
可是問世間情爲何物,直叫一物降一物,你阿南既然敗給了薛嶽,就只能願賭服輸。
由於事先破譯了薛嶽的電報,阿南知道1月4日是中國決戰兵團形成包圍的最後截止日期,如果他不能在這一時限前撤出戰場,迎接他的必將是滅頂之災。
眼下,不能管面子不面子了,三十六計走爲上。
1月4日晚,第十一軍奉命總撤退。
阿南算是反應快,但隨着薛嶽的各路決戰兵團全部到位,此時的他已經成了《水滸傳》中被魯提轄一腳踢倒在街上的鄭屠戶,在剔骨尖刀被打落之後,不管怎麼閃,都只有挨人家痛扁的份了。
不用多,一共才三拳,不過全是“醋鉢兒大小”的拳頭。
名古屋師團因爲有一個大隊長的屍體沒有找到,本來還梗着脖子,要求阿南允許在長沙再停留一晚,未料在撤退中卻第一個被打得找不着北。
當初,他們是從瀏陽河徒涉過來的,現在以爲還能徒涉回去,沒想到對岸已經被薛嶽所控制,這頓打怎能免得!
名古屋師團光在河中間就死傷了五百多人,鼻子歪了半邊不算,眼前還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了出來。
此時已是深夜,四周全是槍聲,衆人慌亂不堪,不知道該往哪裏逃纔好。輜重部隊和傷病員由於沒有作戰能力,只能一個勁地往師團指揮部縮,弄得風聲鶴唳,氣氛更加緊張可怖。
就在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候,幸虧熊本師團還控制着一條要道,這才保得衆人撤往瀏陽河北岸。
好,那第二拳就留給這個“日本第一師團”。
替名古屋師團殿後的熊本師團算是腦子活絡,他們根據破譯的電碼,判斷出薛嶽的堵擊路徑,因此改變了原先的北撤路線。
這種樣子就是很不乖了,分明還是“敢應口”的表現,薛嶽追過去,提起拳頭又是一下。剎那間,油醬鋪變成了彩帛鋪,紅的、黑的、紫的全都綻了出來——熊本師團主力遭到包圍,並被分割成數段。
其時,日軍已經糧彈兩空,許多日本兵的槍裏都沒了子彈,拿着那杆擀麪杖也不過是做個樣子,有的人則餓到連道都走不動。
能夠幫他們維持體面的,是急匆匆趕來的大批日軍轟炸機,空中特種部隊使熊本師團尚能支撐片刻,但指揮機關已做最壞打算,開始焚燒全部文件。
阿南剛把名古屋師團拖出來,熊本師團又半個身子入了土,急得他眼冒金星,連忙調集部隊南下接應。
最後一拳免費奉送。
前來接應的第四十師團被多次堵擊,從大隊長開始,死了一大堆人,比這個更慘的則是獨立混成第九旅團。
獨混第九旅團原駐北方,是新近才調到武漢來的。他們在半路上遭到楊森的堵擊,成建制地跑出去四個,還有一個被楊森緊緊圍困在了一處名叫“影珠山”的地方。
開戰之後,楊森大多采取“老鷹抓雞”的土戰術,經常從側面或背後跑出來打一下,其特點是專揀輜重部隊打,而且打完撒腿就跑。這種打法很討巧,但多少遮掩了川軍骨子裏的那種兇猛氣質。
楊森、楊漢域、夏馬刀這樣的高層猛人不提也罷,川軍裏面,還有端着刺刀跟鬼子肉搏而犧牲的營長,有一個人挑掉六個鬼子的超級勇士,後者受重傷被擡回後方時,胸前仍抱着三挺繳獲的輕機槍死不肯放。
陷入重圍中的日軍大隊左衝右突,然而,始終沒有辦法突出去。
最後一拳正是賞給你的,太陽穴。做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
終於,有一個軍曹跑了出去,根據他的報告,日機隨後飛去影珠山偵察,但是戰場已一片死寂,橫躺豎臥的,到處都是日軍屍體。
從大隊長以下,這個大隊從建制上被完全抹掉,無論出的氣,還是入的氣,什麼氣都沒了。
獨混第九旅團曾經歷過八路軍發動的百團大戰,算是見過世面,可是南方之險,也確實不是它所能承受的。
要怪,也只能怪自個,誰讓你碰到了四川人裏面最猛的呢。
1月11日,在付出重大傷亡代價後,阿南才得以將熊本師團拯救出來。四天後,退回原出發地點。
在第三次長沙會戰中,日方統計死傷人數爲六千餘人,這是一次中日雙方都認可的大勝仗,勝利者爲中方(“實爲七七以來最確實而得意之作”)。
會戰剛剛結束,國民黨統帥部即向前線發出電令:“戰場不動,等待參觀。”
參觀者不是統帥部高層,而是藍眼睛高鼻子的洋老外,即各盟國的駐華使節。他們在長沙看到遍地都是槍彈殘片和日軍屍體,頓時驚歎不已。
盟國使節在參觀戰場時發出驚歎
三個師團,還有兩個號稱是日軍中最強的,如今都在長沙喫了敗仗,中國戰場上,光武漢就常年牽制了日軍九個主力師團,如果全部加起來,日本陸陸續續用於中國關內的軍隊已接近百萬,如果它們移師其他戰場,那將出現怎樣可怕的局面?
要知道,太平洋戰爭爆發以來,日本僅僅靠區區十個師團就打遍南洋無敵手,別說一般中小盟國,就連英、美都避之唯恐不及。
這樣的國家,這樣的軍隊,誰敢低估?
美、英兩國政府專門發來祝捷電,中國戰場由此成爲二戰中不可替代的重要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