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號飛虎隊(1)
在第三次長沙會戰中,如果沒有飛機的集團式掩護,熊本師團幾不能脫,而與當時地面戰場的狼狽不同,日軍航空隊在空中戰場上已逐漸成爲絕對主宰。
勝負的根本性轉折,來自於日本海軍航空隊推出的一種最新機型,這就是著名的零式戰鬥機。它在速度、靈活性、火力乃至空中的持航能力上,都遠遠超越了96式戰鬥機,更爲蘇聯飛機所不及。
1940年9月,中國空軍經歷了抗戰以來最慘痛的一戰,即重慶空戰(也稱璧山空戰)。當“零式”出現時,“黃鶯”和“燕子”立刻被打得像落葉一樣紛紛墜落,最後的戰果爲二十四比一,即中方飛機損失二十四架,零式僅在回航之後毀損一架。日本零式戰機在問世之初,幾乎在空中找不到對手意識到問題首先出在機型上後,蘇聯應中國之請,緊急提供了“黃鶯”的升級產品,然而在性能上仍不是“零式”的對手,中、蘇聯合空軍漸落下風。
那位幕後總教頭在哪裏,我們需要你。
二流和一流
自“國際飛行中隊”無果而終後,陳納德又在昆明訓練了一批中國飛行員,但這批飛行員連起碼的作戰經驗都沒積累起來,就在重慶空戰中非死即傷,令過往的努力皆付之東流。
陳納德很惱火,惱火極了,但他能做的,也只有一個人站在山坡上用望遠鏡進行觀察,然後把零式戰鬥機的特點、編隊戰術逐一記錄下來,或者與消防人員一道,用水搖抽水機給遭到空襲後燃燒的城市滅火。
對於美國人來說,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難題能真正考倒他,但是面對眼前這種局面,他也再次陷入了一種巨大的沮喪和無可奈何之中。
1940年10月,蔣介石緊急召見陳納德。
“不是機型不行嗎?去美國買。不是沒有飛行員嗎?去美國僱。從而組建一個‘美國戰鬥機聯隊’。”
陳納德聽完後,卻比當初讓他拼湊“國際飛行中隊”還要來得悲觀。
飛行員能不能僱到暫且放一邊,單說買飛機。
據我所知,美國製造的一流飛機,除了自用外,早就被歐洲國家搶購一空,剩下來的全是中不溜的二流飛機。
爲了解釋何謂“二流飛機”,陳納德不得不給對方補一則小貼士。
“淞滬會戰前後,中國從美國進口的戰鬥機主要是鷹式飛機,型號爲P-36,我所說的二流飛機乃P-36的升級產品,即P-40,綽號‘戰斧’。‘戰斧’的特點是價格低、交貨快、數量多,別的機型才生產五架,它就已經生產了五百架,所以我們美國多的是這種飛機。”
蔣介石若有所思,插了句嘴:“戰斧足以當零式乎?”
陳納德坦率直言:“固不如也。零式輕,戰斧重。零式靈活,戰斧……”
陳納德以他專家的角度,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通。蔣介石其實沒幾句聽進去,他真正聽懂的是前面那句“價格低、交貨快、數量多”。
一流飛機雖好,但我也得花得起那個錢,倒不如買這種戰斧式。至於買來之後能不能打得過零式,只能試了再說,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戰斧式,就它了。
蔣介石不由分說地結束了談話,並且拍下板來,“訂個計劃,告訴我一共需要多少錢,然後你就趕快回美國去把事情給辦妥”。
陳納德“奉旨”返回美國,但他起初想竭力爭取的仍然是一流飛機。
東西方的思維是如此不同,我們常常一方面說要唯物,另一方面卻又強調精神能夠變成物質,或者精神可以戰勝物質。
西方人則是反過來,他們平時也許會執拗地相信上帝的存在,但上陣之後,卻絕不會迷信到以爲上帝他老人家真的在身邊含情脈脈地照應着自己。
按照陳納德的設想,要麼不做,要做就得配備到最好:買第一流飛機,僱第一流飛行員,這樣的話,纔可以擊敗零式。
陳納德連數據都已經測算出來了,雙方只要以一流對一流,交火之初,即能達到五比一,也就是“美國一流”損失五,日本零式損失一,在日本航空隊由此失去信心後,比例還可以升到更高。
先前美國的一流飛機確實被歐洲人訂完了,不過,不還有後續生產嗎?可以把它們給買下來。
但陳納德很快就失望了。
敦刻爾克大撤退後,隔着一座英吉利海峽,德、英兩國主要進行的就是空戰。英國人對美國一流飛機的需求也達到了飢渴的程度,人家就在車間外面等着,生產線上下來一架,立刻拖走一架。
中國戰場那時還遠沒有引起美國的足夠重視,其分量哪裏能與歐洲戰場相提並論,倫敦大轟炸也遠比重慶大轟炸更能觸動美國政府和民衆的神經。
在這種背景下,你跟英國人搶飛機,豈非天方夜譚?
既然爭搶“一流飛機”失敗,那就只能爭搶“一流飛行員”了。
陳納德是個獨來獨往、頗有個性的人,素不喜與軍政部門的官僚打交道。但爲了獲得飛行員,他也不得不硬着頭皮展開“穿梭外交”,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去賣嘴皮子。
美國有海陸兩大航空隊,但沒有哪個航空隊缺得了一流飛行員,任陳納德講到口乾舌燥,軍方給予的答覆仍然斬釘截鐵:“哪怕抽走一名軍官都不行。”
想挖我的人,沒門!
如果美國沒有宋氏兄妹、胡適這些神人在不停運動,善於打仗卻不善於應酬的陳納德幾乎就要崩潰了。
中國在美的“遊說集團”最後通了天,使用了總統個人直接干預的辦法,而羅斯福當時能夠接受的一個觀點就是,猶如蘇聯志願空軍那樣,美國將從中國這個對日空戰的競技場上得到寶貴的作戰經驗。
1941年4月15日,歷史性的一天,羅斯福親自簽署了一項未公開發表的命令,允許航空隊中的優秀飛行員退役,以平民身份加入美國志願援華航空隊,一支日後聲名大噪的國際空軍終於誕生了。
“要你命三板斧”
志願航空隊還沒籌備完成,中國的空中防禦卻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隨着蘇、日簽訂“中立條約”和蘇聯志願空軍退出,中國空軍因此失去了最後一點還手之力,重慶也成爲一座實質上的不設防城市,一月之內,竟遭到日本航空隊的十四次大轟炸。
日機對重慶的長時間瘋狂轟炸給中國造成了巨大損失1941年6月,在持續不斷的大轟炸中,重慶發生了較場口隧道慘案,死傷民衆千餘。
8月,日本航空隊實施“斬首行動”,蔣介石的黃山官邸遭到突襲,他本人雖倖免於難,隨身衛士卻被炸死炸傷多人。
蔣介石驚怒之餘,再次在重慶緊急召見陳納德,說:“這裏的所有情況,你都看到了,不用我多說什麼了吧?”
陳納德要做的,就是儘快趕到位於緬甸東瓜的訓練基地,在短時間內打造一支空中防禦力量。
陳納德剛到東瓜,迎頭澆過來的卻是一盆冷水。
五名飛行員一人交給陳納德一張紙,陳納德定睛一看,卻是辭職報告:“這是什麼鬼地方,是人待的嗎?”
陳納德四顧,他看到飛行基地周圍,不是泥沼,就是叢林,空氣中瀰漫着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味。
飛行員們抱怨的還不只這些,“給我們燒飯的是一個緬甸廚子,這廝弄的伙食那叫一個難喫……”
陳納德笑了笑,說:“我是一個老朽不堪的老軍頭,相信我,如果我這樣的老頭都能在這種環境中生活下去,你們這些小夥子也一定沒有問題,所以我不能同意你們辭職撂挑子。”
飛行員們覺得不舒服的那些事,個個都能克服,陳納德擔心的不是這個。
基地蚊蟲很多,起先也沒準備蚊帳,美國大兵皮糙肉厚,被叮兩下不要緊,最怕的就是因此染上疾病。
志願航空隊對外屬於商業機構,陳納德也不再是宋美齡的私人航空顧問,他現在是宋子文僱傭下的“美國農民”。
陳納德向宋子文請援,後者立即想盡辦法準備了足夠藥品,並派出由美國醫生組成的醫療小組專駐航空隊。
在宋老闆的鼎力相助下,陳納德邁過了第一道坎。這是基本保證,以後無論訓練還是戰鬥,志願航空隊都沒有一人因病退出。
要開始訓練了,然而陳納德的一句話,卻差點讓所有飛行員都從板凳上摔下去:“我即將講授的第一課,是如何駕駛飛機。”
航空隊的小夥子,除個別從航校走出不久外,其他大多是美國空軍飛行員中的佼佼者,年紀最大的一個,飛行時間幾乎和陳納德一樣長。
有沒搞錯,我們不會開飛機?老頭是不是在雨林中把腦袋給弄迷糊了。
陳納德很清醒,也知道隊員們的實際水平。
在美國時,一名即將加入航空隊的飛行員曾當着陳納德的面做過飛行表演。在短短五分鐘的表演過程中,他能多次從翻過來倒過去的機身中探出身體,這令陳納德本人都爲之驚歎不已,因爲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誰能在高難飛行中頻繁地完成這一動作。
擁有一流飛行員,正是陳納德自信能擊敗對手的最重要條件,可是,他仍然要這麼說:“我知道你們很棒,但是大家想到過沒有,給我們的飛機只是二流,一流飛行員駕駛二流飛機,要想戰勝一流飛行員駕駛的一流飛機,豈是易事?所以我要教給你們的,並不是簡單的駕駛飛機,而是如何在駕駛過程中,讓二流的飛機變成一流。”
對眼前這個“老朽不堪的老軍頭”的話,飛行員們起初似信非信。
然而,隨着訓練的開始,小夥子們卻從盲目的樂觀滑向了極度的悲觀,特別是在見到同在緬甸待命的英國皇家空軍以後。
英國空軍駕駛的,正是傳說中的“一流飛機”——公牛式戰鬥機。
陳納德問隊員有什麼感受,答:“地獄已經在向駕駛二流飛機的美國人招手了!”
“我們不明白,您究竟有什麼辦法讓我們的飛機變成一流?”
陳納德從容不迫,說道:“當然有。不管一流還是二流,任何一種機型都有自己的優缺點,關鍵就是如何用自己的優點去進攻別人的弱點,如果能夠那樣,你手中的二流飛機就將成爲戰無不勝的一流飛機。公牛的弱點是靈活性不夠,戰斧的優點則是速度很快,那你爲什麼不能扇着翅膀快速地圍着這隻肥牛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