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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殘陽如血(2)

  沒錯,史迪威的性格比“關猛”還要火暴急躁,乃至讓你很難相信他那麼多年大使館武官都是怎麼混過來的。   史迪威最後不由分說,一拍桌子,“我是你的上級,你必須服從我。”   爲了怕對方陽奉陰違,回軍營後又不執行他的進攻命令,史迪威還真的派一名美國參謀跟在了杜聿明屁股後面。   第二〇〇師如今是第五軍的基本部隊,杜聿明就算是再老實,也不可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命根子落入虎口而無動於衷,所以,他斷然向戴安瀾發出了撤退命令,當着美國人的面。   杜聿明的決策是正確的。事實上,遠征軍的後續部隊直到半個月後才集結起來,半個月,第二〇〇師可能早就灰飛煙滅,屍骨無存了。   本來是史迪威的錯,可是這位老兄卻惡人先告狀,跑到重慶去找蔣介石,先是大罵了一通杜聿明,接着就威脅說要辭職,眼瞅着沒法幹了嘛,部下都不聽號令了。   辭職當然不行,蔣介石找到杜聿明談心,後者仍然滿腹怨氣,“如果按照史迪威的命令,第二〇〇師早已斷送了,他不但不瞭解中國軍隊的情況,似乎還……”   還不懂戰術。   若單論東瓜失守這件事,可以說蔣介石跟杜聿明想的完全一致,要不然他也不會對戴安瀾獎掖有加。然而俗話說得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說打仗是一個很複雜的活,不能以一盤輸贏論好漢。   東瓜失守說明不了什麼,美國中將應該是有兩把刷子的,絕不可能真的不懂戰術,問題可能還是出在溝通上面。   蔣介石打斷了杜聿明的話,“我知道了,以後有羅長官在,情況會改善的。”   這個“羅長官”,是指羅卓英,蔣介石任命他爲遠征軍司令長官。羅卓英的使命很簡單,他得一切服從史迪威,史迪威說什麼,他就必須向遠征軍傳達什麼,其實就是利用他對中國軍隊的熟悉和了解,起一個傳聲筒的作用。   來華之前,史迪威在實戰方面純屬白丁,人家羅卓英卻打過無數的仗,一個上高會戰更成爲公認經典。可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讓人哭笑不得,你明明是高手,碰到自認的“老外專家”,還不得不在他面前俯首帖耳,乃至充當服務生的卑微角色。   自此以後,史迪威就正式拿到了指揮中國遠征軍的上方寶劍,有生殺予奪之權,在緬部隊沒有誰敢不聽從號令。   蔣介石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了眼前這位洋蔘謀長身上,他鄭重告訴史迪威,“我給你的全部是中國最精銳的部隊,緬甸戰役至關重要,你一定要打好啊!”   孫式訓練   史迪威能壓住中國人的不服,卻無法阻止英國人的頹勢。   4月16日,英緬軍一個師因破壞仁安羌油田而撤退遲緩,結果被第三十三師團包圍住了。收到求援電報後,史迪威命令孫立人新三十八師前去援救。   說新三十八師,當然不能不提它的創建者、師長孫立人。   在淞滬會戰後期,孫立人受了傷,隨後被宋子文送到香港去治療。兩個月後,當他能下牀時,第一句問的就是部隊:“我的稅警總團哪去了?”   哪去了?被並掉了,番號變成“第四十師”,成了胡宗南的部隊。   孫立人捶胸頓足,“天哪,趁我受傷,就這麼玩黑喫黑。”   在對政治一向不開竅的孫立人看來,這根本就是黑社會才能幹成的勾當,自己好不容易打造出來的部隊,卻被人家一口就嚥到肚子裏去了,這叫什麼事啊。   他怨恨的不是別人,正是胡宗南。   沒了部隊,我還能幹什麼?孫立人惶惶不可終日。   幸好他打聽到,稅警總團還留下五千傷兵,都跟他一樣快要出院了,可以靠這批人重起爐竈。   沒等傷口完全癒合,孫立人就急匆匆地趕回武漢,要的就是編制,因爲稅警總團的名義不存在了。   本來第一個要找的自然是老闆宋子文,後者是孫立人到老到死都感念不已的上司兼貴人,可是宋老闆的位置不穩定,不知怎麼觸怒蔣介石又給靠邊站了。   幫過孫立人的,還有黃傑。   當時受傷下場時,身爲稅警總團長的黃傑曾送來五百元錢,並且安慰孫立人,“別擔心,以後有我一口飯喫,就有你一口飯喫。”   孫立人便纏上了黃傑,我的力量有限,你看怎麼辦吧?   黃傑送錢又“給飯”,已經算是很厚道的長官了,而且那也只是針對孫立人個人,如今卻要他憑空給弄一個編制出來,誰有這麼大的能耐?   可要是說不行,孫立人又不讓走,黃傑只好推說我明天再給你想辦法。   第二天,孫立人再去找,黃傑已到徐州前線去了。   這個騙子,孫立人憤恨不已。   一個軍事天才,要搞人事工作卻比登天還難,弄得他整天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到頭來仍是什麼門路都沒能找到。   直到武漢會戰結束,經人指點,孫立人才想起找行政院長兼財政部長孔祥熙想辦法。   孔祥熙跟蔣介石一說,後者不僅一口答應,還決定親自在重慶召見這位淞滬戰役的有功之臣。   瞧,多簡單的事,費勁巴拉地繞那麼一大圈。   1938年11月,孫立人在湖南長沙正式重建稅警總團,後又轉駐貴州都勻進行訓練。   孫立人從美國取經,練兵時採用獨具特色的“孫式訓練法”。   一般國內部隊全是黃埔式的,場下強調紀律、服從,場上號召流血、拼命。孫立人則是場下提倡健身、活潑,場上要求靈活、機智。   美國人認爲,沒副好體格,士兵是沒法打好仗的,更別說流血拼命了。孫立人就專門在部隊裏設置體育處,層層配備體育教官,展開全軍健身。   這麼一來,官兵們幾乎沒有歇着的時候,訓練的時候全力以赴,訓練完了,還要打球、跑步、游泳、做體操,那真是身上有再多的荷爾蒙都不夠用。   其他部隊裏抓軍紀,就怕官兵偷偷地賭博、酗酒或者瞎胡鬧,孫立人完全不用擔心,不是他的兵覺悟有多高,而是人家根本就沒有工夫去想那個,一天折騰下來,個個倒在牀上呼呼大睡。   別人說打仗靠勇敢,孫立人則以爲還得靠腦子,所以他在部隊裏辦有各種訓練班。士兵有士兵訓練班,軍官有軍官訓練班,連通信兵、司號兵、炊事兵都得辦班。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門道,不學哪行?   在稅警總團,哪怕你是黃埔軍校分進來的,也得重新學、重新練,否則就得不到升遷和重用,這可是孫蘭峯在弗吉尼亞上學時體會到的經驗——來我這裏,你就得聽我的,按我的模子塑造。   三年磨一劍,到1941年底,一支嶄新的部隊出爐了,稅警總團的三個步兵團和直屬隊被合併改編爲新三十八師。   在全國部隊大校閱中,新三十八師的名次遙遙領先,一下子從差不多墊底的丙種師上升到甲等加強師,作爲新興的精銳部隊進入中國遠征軍的遴選視野,並編入了第六十六軍序列。   遠征軍出國前,蔣介石的統帥部決定對所有遠征軍部隊再進行一次質量點校。孫立人接到通知後,既激動又緊張,生怕哪裏出點差池,被一棒重新打入凡塵。   要讓人看,就出最好的,孫立人拉出了教導隊,裏面全是軍官,他每天親自示範各式槍械怎樣擺弄,如何前進、如何停止,全都手把手地教。   這效果當然沒啥好說的,點校小組幾十個人,坐在主席臺上就沒有不大聲叫好的。   孫立人鬆了口氣,心裏還頗有些自得,可是講評時的一句話卻猶如澆來一盆冷水,使他從頭涼到了腳。   “演習是不錯,只怕不能打仗……”   誰這麼不着四六,不是別人,正是孫立人的新上司——第六十六軍軍長張軫。   張軫曾是湯恩伯的得意愛將,保定和陸士的雙料生,從臺兒莊大捷開始,就以“翼字軍”(張軫號翼三)展露聲名,也是一個人物,而且從湯恩伯那裏出來的,一貫都以中央軍精銳自居,走路都是兩隻鼻孔朝着頭,哪裏會把孫立人放在眼裏。   評點完了,張軫把孫立人喊了過去。   “聽說你在美國讀過書?”   沒等對方回話,緊跟着又甩過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哎呀,你怎麼當軍人呢,太可惜了,你是學生呀。”   孫立人不知如何回答,“我是國民,國民都有參軍的義務……”   可是,張軫還沒打算饒過他的可憐部下。   “我看,第六十六軍的三個師,數你這個師最差勁!”   孫立人的臉頓時漲得通紅,要不是他在弗吉尼亞喫過老生的虧,這時候就得跳起來了。   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軍長怎麼說那就怎麼辦好了,將來還可以看錶現嘛。”   張軫一走,孫立人立刻把部隊召集起來訓話。   “我今天真的氣死了,不蒸饅頭爭口氣,上了戰場,誰都不許給我當孬種。”   光榮之戰   新三十八師就這麼憋着一口氣到了緬甸,大家都眼巴巴地盼着能打一場勝仗讓人看看。   在緬甸戰場上,孫蘭峯的主要任務是衛戍曼德勒,要援救英緬軍,他僅能抽出一個團。   4月17日,英緬軍的那個師受到裏外兩重包圍,怎麼衝都衝不出去,在糧彈兩乏的情況下,已瀕於絕境,指揮官電告英緬軍總司令亞歷山大上將,如果再得不到援救,他們只好選擇投降了。   亞歷山大名氣很大,他是敦刻爾克大撤退的指揮者,曾將幾十萬英法聯軍救出苦海,可眼瞧着英緬軍這種實力,你就算是讓古代的亞歷山大皇帝附體都沒用。   但是這位上將總司令忽然聽到一個好消息,中國援軍已應召到達仁安羌附近,他喜出望外,立刻派英緬軍第一軍團長史萊姆前去接洽,同時答應出動特種部隊進攻掩護。   4月18日,在兩門重炮和十八輛英國坦克的配合下,新三十八師神兵天降,突然向外圍的日軍警戒部隊發起進攻。   孫立人掌握的時機非常好,當時日軍正在喫飯,沒怎麼反應過來就被打得嘎一聲,暈了過去。   戰後光熱乎乎的飯盒,就撿到了五百多盒。   這時,史萊姆請求孫立人趕快渡過河去,向裏層日軍發動進攻,但孫立人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到時候,南岸日軍主力已有防備,如果蒙着頭打,不僅救不出你的部隊,就連自己的部隊也得陷進去。   這時,那位被困的英緬軍師長又發電報過來:“我們已經三天沒有水喝了,再不來救,部隊真要垮了。”   史萊姆把電文拿給孫立人看,孫立人笑了笑,“你讓他放心,中國軍隊,連我在內,就算打到最後一個人,也一定把他們給救出來。請給我一天時間,明天保證出擊。”   孫立人傳令下去,對日軍進行小部襲擾,以迷惑日軍,趁這個時候,他對日軍陣地進行了仔細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