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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殘陽如血(3)

  看清楚了,對岸有兩座高地,可以俯瞰整個仁安羌,只有把高地拿下,方能一舉定乾坤。   但是孫立人看到的東西,人家也很清楚。   第三十三師團在仁安羌有一個主力聯隊,他們早就提前控制了高地,並且正是利用高地,通過“地障包圍”的戰術將英緬軍圍困起來的。   新三十八師不過一個團,一個團要破一個聯隊,任何情況下都很困難,國內如此,國外也一樣,要不然一個師的英緬軍就不會坐井觀天,等着別人來拯救他們了。   必須打破常規,出奇兵!   4月19日,孫立人發起強渡。   戰場之上,如果你的實力不及對方,取勝的法寶通常只有一個,那就是疑兵爲上。   一個團被一分爲二,一爲誘擊部隊,這部分人很少,但是孫立人有辦法讓日軍以爲很多。   第三十三師團先前經常跟中國軍隊交手,他們對中國軍隊數量的估計是算輕機槍的多寡,輕機槍多,說明主力全在這裏。   孫立人熟知日軍的心理,他“投其所好”,把輕機槍都儘量放到誘擊部隊的最前沿,如此就把日軍的火力都吸引了過去。   這時候,他就可以用上殺手鐧:主攻部隊。   主攻一側。遠了,用山炮和輕重迫擊炮,乃至藉助英國人的重炮猛轟;近了,用重機槍集中射擊;再近一點,則在局部人數佔優的情況下,進行反覆的白刃衝殺。   第三十三師團在面對英緬軍時蹦得很歡,可當中國軍隊端着刺刀上來時,也個個心驚膽戰,恍如又進入了上高會戰時的悲慘境地,這個就叫“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孫立人揮軍連衝三次,終得高地,當天便將日軍驅出了仁安羌。   仁安羌大捷是中國遠征軍打響國際聲譽的一仗,此役共解救英緬軍七千餘人,另外還有一大羣被俘虜的英國官兵、記者以及傳教士。死裏逃生的英國人在見到他們的恩主時,含着眼淚大聲高呼中國萬歲!   中國遠征軍在仁安羌大捷中解救了英國官兵   媒體報道之後,轟動英倫三島,英國人對孫立人感恩戴德,稱他爲“不可多得的中國虎將”,並於次年在印度特授其英國皇家勳章。   那口氣,好歹是爭回來了。   迷魂湯   仁安羌大捷後,英緬軍想到的卻不是堅守或者反攻,而是繼續撤退。實際上,從仰光失守開始,他們就想放棄緬甸,退守印度了,即所謂“棄緬保印”。   其實,這個問題講開了也沒什麼,既然覺得守不住緬甸,那就各回各家好了,英軍去印度,中國軍隊回雲南,但英國人肚子裏卻還打着小九九,始終不肯把這個意圖說出來。   因爲印度不是想撤就能撤過去的,日軍緊緊咬住尾巴,英緬軍總司令亞歷山大害怕自己的部隊再次遭到仁安羌被圍那樣的命運。   最好是有人能殿後做掩護,比如中國軍隊。   如果是中方將領,沒人會傻到這種程度。哦,你英國人是人,我們中國人就不是人,全都只能拿來給你犧牲?   讓亞歷山大暗自慶幸的是,跟他打交道的不是中國人,而是美國人,還是一個讓周圍所有中國人都得對之服服帖帖的美國人。   這個美國人沒打過什麼仗,而且一心就想着要出風頭、立大功,看上去着實傻得要命。   不忽悠他忽悠誰?   4月19日,亞歷山大和史萊姆找到史迪威,一見面當然是將對方一通好誇,迷魂湯拿來就灌。   偏偏美國佬就愛這個,馬上雲裏霧裏,不知西東了。   見火候已到,亞歷山大和史萊姆開始一搭一檔。亞歷山大強調,西線樞紐十分重要,應該盡力確保。史萊姆則說,趕快讓中國軍隊在西線採取攻勢,那裏的第三十三師團很分散,個個擊破,易如反掌。   真的“易如反掌”,你們英緬軍怎麼肯放過這等好事?   其實,這時亞歷山大早就接到了英國政府的命令,即日撤退印度,他需要用中國軍隊來擋住日軍。   當時,中國遠征軍正準備在中線組織平蠻納會戰,各部隊也準備就緒,而日本第十五軍由於第五十五師團在東瓜保衛戰中傷亡慘重,已不得不遣上第十八師團代替。   如果遠征軍能夠集中力量,在平蠻納予第十八師團以猛力一擊,戰局無疑也將爲之一新。   這個時候,如何還能再抽人?   可史迪威不管這個,抽,將第五軍等遠征軍主力全部抽出來,平蠻納會戰也不搞了,到西線去好好幹一下。   他看不到的,別人卻能看到,那些久經沙場的中方戰將大多看到了。   羅卓英不敢聲響,老實人杜聿明打心眼裏看不慣這個自作聰明的美國上司。他當時已發現隨着東瓜的失陷,日軍可以沿公路直取遠征軍的總後方臘戍,因此竭力主張,主力移動是需要的,但不是移到西線,而是應移到東線。   那裏是大家的退路,假如不保,連家都回不去了。   史迪威輕蔑地否定了杜聿明的提議,以遠征軍絕對主宰的身份。   有誰會比我更聰明?   事實上,那個最笨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派到西線的第五軍無事可做,因爲那裏根本就沒什麼日軍,只有大批英軍在新三十八師的掩護下狼狽潰逃,寶貴的部署時間就這麼被全部浪費掉了。   致命缺陷   在緬甸戰場上,幾乎所有的人都比史迪威聰明,英國人、中國人,當然還包括日本人。   日本第十五軍司令官飯田祥二郎以前不過管管憲兵,在一班日軍將佐中既無名氣,能力也算不上很強,與岡村寧次等所謂“名將”更是無法相比,可連他都看出了史迪威佈局上的漏洞,這真是太悲劇了。   飯田在明白自己的對手是什麼角色後,頓時按捺不住興奮,立刻以第五十六師團主力組成機動快速縱隊,並以一天推進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往臘戍猛插。   杜聿明的擔心不幸變成了現實。   4月20日,日軍急攻東枝,後者是臘戍的門戶。   史迪威這才稍微醒了醒,下達命令,讓第五軍再從西線趕到東線救急。   西線到東線,這得多麼遠的路啊,幸虧是王牌部隊,三天之內,走五百公里行程,愣是趕到東枝,並於4月24日晚,一舉收復東枝城。   沒有第五軍,差點就要掉深溝裏去了,可是史迪威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局勢已有多麼不利,竟然還在想着要立大功。   4月24日,他向所有駐守東枝的中國部隊發出命令:除第二〇〇師外,其餘全部轉向曼德勒,以組織“曼德勒大會戰”。   在東枝保衛戰前,擺在史迪威面前的,曾經有上、中、下三策,分別爲“鞏固東線”“決戰中線”和“取勝西線”。在英軍直顧跑犢子的情況下,“取勝西線”實乃下策,史迪威偏偏選的是下策。   到東枝保衛戰打響,“決戰中線”也成了下策,“鞏固東線”是唯一可以救命的上策,可他視而不見。   4月25日,在防守的中國軍隊移往曼德勒後,第五十六師團連東枝城都不用碰,直接繞過城池奔臘戍去了,東枝城裏的第二〇〇師被遠遠拋在身後,已迴天無力。   在緬甸山路中疾行穿插的日軍戰車部隊   4月28日,臘戍失陷,中國遠征軍回國的主要通道被切斷,他們無可避免地走上了失敗的命運。   4月下旬,中國遠征軍在曼德勒被日軍團團圍住,而這時“曼德勒大會戰”的策劃者史迪威卻丟下大軍,獨自逃往印度,使得遠征軍更加無所適從,只能自行分數路進行突圍。   這是一幅幅讓人目不忍睹的畫面:先是“海鷗將軍”戴安瀾半路遭伏擊殉職,臨死仍在地圖上爲官兵標示回國的路徑;再是主力翻越野人山,誰也沒有想到那是個喫人的魔坑,無數人倒在原始森林裏再也沒能站起來。   十萬精銳,僅餘四萬,其損失之慘重,可謂空前絕後。   蔣介石得知消息,震驚莫名。   中國國內的兵力本身就捉襟見肘,能夠抽出這十萬精銳,講穿了就是在拆東牆補西牆,如果把那損失的六萬放到國內戰場,拼光它幾個日軍師團總還是可能的吧。   這次輸不是輸在別的地方,恰恰是輸在戰略指揮上,所謂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最讓蔣介石感到寒心的,還是失敗時史迪威的表現,他怎麼能一個人丟下部屬擅自跑路呢?   假如史迪威是蔣介石手下的一名黃埔將官,也許現在等待他的就是死刑命令。過去,由於這個原因而被槍斃的不止一個兩個。   蔣介石就此完全推翻了對史迪威的原有印象,從軍事指揮到個人品質,同時被否定掉的還有對這位美國老外的信任。   那是一道看不見的傷口,而且幾乎再也沒有可以癒合的希望。   與中國人的評價相反,美國人卻覺得史迪威很是勇敢,因爲老頭沒有上飛機,而是徒步去了印度,在印度又說了一句故作輕鬆的拉風語言:“我們剛剛捱了一頓好打。”   史迪威其時已年屆六十,能夠生龍活虎地走二十多天到印度,並且還能再俏皮一下,的確很了不起,可問題是他並不是驢友或單純的士兵,而是一個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自身責任的前線指揮官!   事實是他如果坐飛機的話,三個小時可到印度,六個小時能到昆明,在確保自身安全的情況下,仍然可以通過無線電指揮遠征軍發起反擊,哪怕是指定撤退路線。   二十多天,那麼多失去依靠的中國士兵在掙扎,然後絕望地死去。   做個假設,要是中國遠征軍裏面有美國大兵,史迪威能這麼輕鬆自若地自顧自離開軍隊嗎?   別說他,如果得不到上級命令,恐怕麥克阿瑟都不敢有如此做法。   對於史氏的“勇敢”,有人一語道破關節:他必須演出徒步走出緬甸的旅行,否則就只有回國等着下課的份。   史迪威與陳納德,都是美國人,怎麼差距如此之大呢?   陳納德曾經說出對這位同胞的個人印象:“史迪威瞧不起中國人,他以爲自己是救世主。”   要說差別,大概這就是最大的差別。   陳納德當初以落魄之身來到中國,從幕後顧問幹起,既有輝煌的勝利,也曾備嘗失敗的苦澀,中國朝野給予了他超出原先想象的待遇、尊重和榮耀,而他也做出了巨大回報,雙方一點點積累感情,直至牢不可破。   陳納德多次說過,他在情感上完全是一箇中國人。   史迪威卻是直接空降,來了以後便個人膨脹,乃至想當然地認爲自己很了不得,絕對有資格領導這個“次等民族”,卻不知道在戰場之上,一個普通中國將軍的實戰經驗都要比他多得多。   假如他能謙虛一點,認真聽聽羅卓英、杜聿明等人的建議,未必不能把中國遠征軍捏合成一支地面上的飛虎隊,亦未必會在緬甸敗得如此之慘。   這個世上,沒有誰能真正毀你,能毀你的,往往正是你自己,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要把自己當名人給寵着——所謂“名人”,其實倒過來唸,也不過就是一個“人名”而已。